血  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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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喜爱追寻、吸收知识的人来说,图书馆是一个最好的去处。任何图书馆,从世
      界上最大的、收藏书籍最多的,到小型的、流动的,都给人以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人
      一走进去,看看那么多书籍,就可以知道:自己在出来的时候,会和进去时不同,因为
      已经在书本上,得到了新的知识。
      
          书本,一直是人类用来记录文化发展的工具。如今,虽然已有其他的方式来替代,
      像电脑资料的储存,录影或录音,拍成电影等等。但是通过文字和纸张组合成的书本,
      仍然是人类文明的象徵。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书,其实是很奇怪的东西,它们千变万化,有著完全无法
      统计的类别和内容,但是它们在外表上,几乎是相同的:字印在纸上,如此而已。当你
      一书在手之际,不打开来阅读,完全无法知道它的内容是甚么,它只是一本书,一厚叠
      或者一薄叠印有文字的纸张而已。但是当你阅读之后,你就可以知道它的内容了。
      
          一本书和另一本书的不同,可以相去几百万光年。一本书讲的是如何烹饪中国的四
      川菜,但另一本书讲的却是巫术的咒语,可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称:书。
      
          而图书馆,就是储放著许多书,供人阅读的地方。
      
      
          小宝图书馆是一个十分奇特的图书馆。看这个图书馆的名字,像是一个儿童图书馆
      ,专门收藏儿童读物的。但事实上却大谬不然,小宝图书馆,可以说是世界上收藏玄学
      方面书籍最丰富的一家图书馆。举凡讨论如今人类科学还不能彻底解释的种种怪异现象
      的书籍,小宝图书馆可以说应有尽有。
      
          而它的另一个特色是,它收藏的医学方面的书籍,也是数一数二的。这是说,在小
      宝图书馆之中,不但有现代医药的书籍,还有古代医药书籍,甚至于探访美洲印第安人
      的医术,非洲黑暗大陆上的巫医术等等的书籍,也应有尽有。而中国医药的书籍,更可
      以肯定是全世界之冠。
      
          这样的一个图书馆,为甚么会有那样稚气的一个名字呢?曾经有不少人询问过,所
      得的答案是:那是因为创办人纪念他的女儿,所以才设立了这样一个图书馆的。
      
          小宝,就是创办人的女儿,据说,五岁就死了。而这个小女孩,聪颖过人,自小就
      喜欢看书,所以她死了之后,创办人就把他的大部分财产,去创设图书馆。如果创办人
      只是一个普通人,就算设立一个图书馆,也不会有多大的规模,可是这个创办人,夭折
      的小女孩的父亲,却不是普通人。
      
          在这个世界知名的亚洲大城市的南边,有一大片平原,是用这个人的名字命名的。
      在这个大城市的中心区,已被誉为世界重要的金融中心的城市心脏地带,有一条摩天大
      厦林立的街道,也用他的名字。
      
          这个人的名字是盛远天。
      
          盛远天可以说是一个极神秘的人物,他逝世已经好多年了,可是由于他的一生,充
      满了神秘的色彩,他一直还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话资料。有关他的事迹,也不断被人当
      作传奇来写成书。
      
          盛远天大约是四十年前来到这个城市的。四十年前,这个城市的地位,和如今相比
      ,相去十万八千里。盛远天从甚么地方来,完全没有人知道,他好像全然没有亲人,和
      他一起来的,是一个样子很怪的,看来十分瘦削的小姑娘。
      
          说这个小姑娘“样子怪”,倒并不是口传下来的。事实上,当年曾见过这个“小姑
      娘”,而还在世的人,可能已是寥寥可数了。但是这个“小姑娘”有五幅画像留下来,
      就悬在小宝图书馆的大堂之中,和盛远天的五幅画像排在一起。
      
          附带说一句,小宝图书馆的大堂之上,一共有十三幅画像。任何人,只要一进小宝
      图书馆的大厅,就可以看到这十三幅画像。因为整个看来宽敞宏大的大厅之中,几乎没
      有别的陈设──建筑是专为图书馆而设计的,大厅十分方整,有著四根四方形的柱子,
      由于经费极充裕,所以建筑物保养如新,那十三幅画像,就悬在对大门的一幅墙上。在
      十三幅的画像之下,永远有各种各样的鲜花放著,这是创办人盛远天亲自设计的,规定
      任何人不能更改这种布置。
      
          这十三幅画像,也曾引起过不少人的研究,其中最使人感到兴趣的一幅,是第十三
      幅。这一幅画像何以会使人感到兴趣,以后再说,先说其余的十二幅。
      
          所有的画像,一定全出自一个画家之手,但由于画家根本没有署名,所以究竟这些
      画是哪一位画家的心血结晶,已经不可查考了。也有人说,这些画全是盛远天自己画的
      ,因为在那时候,根本没有一个成名画家有这样的画风。而一个画家如果能画出那么好
      的人像画来,没有理由不成名的。
      
          所有的画,全是黑白两色的炭笔画,画得极其细腻传神。每一根头发,皮肤上的每
      一丝皱纹,都清晰可见,比起最好的摄影来,光线明暗的对比更加强烈。
      
          由于画像的笔法是如此上乘,所以画像给人以极度的立体感。当凝神细看时,就像
      是真的有人在观赏者的对面一样。
      
          十三幅画像,不但是画中的人如此,连背景也一丝不茍。有一幅是以卧房作背景的
      ,甚至床上所悬的蚊帐上的搭子,都清晰可见。
      
          这十三幅画像,一共分为六组,悬挂在墙上,每一组之间,相隔大概一公尺左右。
      
          第一组的两幅,一幅是一个留著唇髭的中年人,约莫四十岁左右,瘦削,从他身边
      的桌椅比例来看,这个中年人的身形相当高,比普通人要高得多,中国人这样高身量的
      人并不多见。有人计算过,他的身高,至少有一百九十公分。
      
          这个中年人穿著一件绸长衫,手中拿著一柄摺扇,可以看出,扇子是湘妃竹的扇骨
      。扇子可见的一面,写的是草书,每一个字虽然极小,还可以看得出,写的是后蜀词人
      欧阳炯的一首“浣溪沙”:“相见休言有泪珠……”,书法家是晚清名书家何绍基。
      
          这个中年人,就是盛远天。
      
          在第一幅画像中看来,盛远天的样子很给人以威严的感觉。然而,他的眼神之中,
      却带著极度的忧郁,这种忧郁感甚至给人以沉重的压力,叫人在看这画像之际,有点不
      敢和他的目光相接触。
      
          由于盛远天是这样一个富有传奇性的人物,所以他的画像,也是众多人研究的对象
      。有一个心理学家就曾发表他研究的心得,说画家如此活灵活现,传神地画出了盛远天
      的这种眼神,可以从他的这种眼神之中,推测盛远天的心理状况。他断定盛远天一定是
      心中充满痛苦,而且怀著一种莫名的恐惧,几乎无时无刻,不受这种恐惧和痛苦的煎熬
      !
      
          这位心理学家的这种说法,立时受到了各方面的驳斥。盛远天在世时的生活情形,
      已经无人知道,但是他那么富有,谁会有了那么多钱,还生活在痛苦和恐惧的煎熬之中
      ?那似乎太不合情理了。
      
          心理学家对于他人的指责,也无法反驳,但是他仍坚持自己的意见。因为在另外几
      幅盛远天的画像之中,他的眼神都是如此沉重、哀痛和忧郁。
      
          第一组画像,在盛远天画像旁边,紧贴著的一幅,就是那个被人认为“样子很怪”
      的小姑娘。从画像上看来,其实那小姑娘十分美丽,有著尖削的下颚,灵活又大的眼睛
      ,高挺的鼻子。可是不知为甚么,总给人以“怪怪的”感觉。
      
          这个美丽的小姑娘,梳著两条粗大的辫子,穿著当时大户人家女孩子所穿的刺绣衣
      服,在精细的炭笔画中,甚至可以看出刺绣所起的那种绒头。那实在是十分美丽的一个
      小姑娘,或者说,一个少女。不过看起来,真是很瘦。
      
          使人觉得她“样子很怪”的原因,多半是由于她看来穿了那样的衣服,有一种很不
      习惯的样子。这种感觉是很难形容的,譬如说,一个来自中国偏僻农村的中国乡下人,
      忽然叫他穿上全套西装,看起来,没有甚么异样,但总给人以“怪样子”的感觉。
      
          这个“小姑娘”,就是当年和盛远天一起,突然在这个城市出现的。没有人知道她
      从哪来,叫甚么名字,只知道她后来和盛远天结了婚。小宝,就是她和盛远天所生的女
      儿。
      
          而且,似乎从来没有听到她开口说话,连盛远天似乎也从来不对她讲话,可能她是
      一个先天性的聋哑人。但其中详情也没有人确切知道,因为盛远天已经不怎么见人,这
      个“小姑娘”更是躲起来不见人的。
      
          在第二组两幅画像中,盛远天看来仍然是老样子,但是却穿著西服。那“小姑娘”
      ,这时看来,已经是一个十分成熟美丽的少妇,也穿著西服。
      
          这可能是他们新婚后的绘像,在这组绘像中,那成熟美丽的少妇,看来极自然。所
      以有人推测,她可能不是中国人,所以在第一幅画像中,穿了中国衣服,便给人以“怪
      样子”之感。
      
          第三组画像是三幅,除了盛远天和他的妻子之外,是一个看来极可爱的女婴。那女
      婴和她的母亲十分相似,就是小宝。
      
          第四组,也是三幅:盛远天和他的妻女,小宝已经有三、四岁大小,骑在一匹小马
      上,看来依然可爱。
      
          第五组画像又变成了两幅,那可能是小宝夭折了之后画的,盛远天看来苍老了不少
      ,眼神中那种忧郁更甚。而他的妻子的神情,则充满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
      
          这十二幅画像,大约前后相隔了七、八年左右。
      
          奇怪的是第六组,孤零零的一幅。那幅画像,悬在墙的最左边,画的是一个男婴。
      画中的男婴,看来出世未久,眼睛闭著,皮肤上有著初生婴儿的那种皱纹。看起来,实
      在是一个普通的婴儿,只不过在胸口部分,有一个黑色圆形的胎记。
      
          神秘是在,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个男婴是甚么人,为甚么他的画像会挂在这里?
      
          自然,也有人推测过,这个男婴,有可能是盛远天的儿子。
      
          但这个推论,似乎是不能成立的。像盛远天这样的大富豪,如果有一个儿子,焉有
      他人不知道之理?
      
          事实是,盛远天和妻子同年去世,和他出现在这个城市之际一样,盛远天去世时没
      有任何亲人。
      
          而负责处理盛远天身后事和他庞大财产的,是一个名字叫作苏安的人。这个苏安,
      也相当传奇,他的事迹,倒是街知巷闻,尽人皆知,他被誉为最诚实的人。
      
          苏安在二十岁那一年,是摇著一只小船,接载摆渡客人的穷小子。有一次,有一个
      乘坐他船只的人,带著一只皮箱,当小船摇到半途时,这个客人心脏病发作,在临死之
      前,嘱咐苏安,小心保管这只箱子,通知他的儿子,把箱子交给他。
      
          当时在船上,只有苏安和那个客人,时间又在午夜,完全没有人知道,连那个客人
      ,也不相信苏安真会做到这一点。苏安一直不明白,那客人在吩咐完了之后,为甚么会
      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一直不明白,但听他讲起经过的人都明白,那是客人自己也不相
      信,世上真会有那么诚实的人之故。
      
          可是苏安的确是一个诚实的人,他完全照那心脏病发作的人的话去做。等到死者的
      儿子赶来,也几乎不相信世上有那么诚实的人!因为那箱子中,全是大额的钞票和有价
      证券。那个死者是一位外地来的投资者,箱中的一切,价值之高,可以在当时开办一家
      规模十分大的银行,而那正是这位死者未竟的目的。
      
          那家银行后来还是成立了,苏安被聘为银行的安全顾问,可是他却甚么也不懂,只
      是坐领高薪。但是他诚实的故事,却传了开去。
      
          盛远天是怎样找到苏安的,经过也没有人知道。总之,苏安成了盛远天的总管,盛
      远天的财产,交给他保管;盛远天的遗嘱,交给他执行。
      
          苏安在到了盛家的第二年结婚,盛远天培植他的几个儿子,指定盛氏机构的主要负
      责人,必须是苏家的子弟。他相信诚实是遗传的,靠得住的人的后代,一定也靠得住。
      
          事实上,苏家的三个儿子,将盛氏机构,打理得有声有色。而且一直遵照盛远天的
      遣嘱,把每年盈利的一部分,用来扩充小宝图书馆的藏书,和改善图书馆的设备之用。
      
          这就是小宝图书馆,何以如此完善的原因。
      
          关于盛远天,盛远天的妻子等人,以后还会有很多事情,会把他们牵涉出来,那等
      到事态发展到那时候再说。
      
          小宝图书馆有一条和别的图书馆不同的禁例,那就是馆中的绝大多数藏书,是不能
      借出去的,只能在图书馆中阅读。所以,整幢图书馆之中,一共有九十六间,十分舒适
      的阅读室。阅读室的舒适程度,绝对超过上等家庭中所能有的设备。
      
          小宝图书馆说起来是公开的,但是要申请那张阅读证,却相当因难。
      
          申请阅读证的资格,也就是说,能够出入小宝图书馆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查。
      条件印成一本小册子,根据管理委员会说,是盛远天生前亲自规定的,自图书馆开放以
      来,一直被严格执行著。
      
          如今,发出去的阅读证,不超过三千份。申请人必须有一定的学识,在学术上有一
      定的成就,或者是科学家、文学家、艺术家等等。一般来说,申请一份小宝图书馆的阅
      读证,其困难程度,约莫和申请加入这个城市最贵族化的上流社会俱乐部相仿。
      
          原振侠持有小宝图书馆的阅读证。由于原振侠是医生,那是专业人士,符合申请的
      条件,而图书馆中又有许多医学方面的书籍。医生要申请阅读证,一般来说,不会被拒
      绝。
      
          原振侠在有空的时候,或者有需要的时候,会驾上一小时车,到小宝图书馆来,或
      是为了寻找参考资料,或是为了进修。小宝图书馆在这个城市的南郊,距离市区相当远
      。
      
          那一天,雨下得很大。原振侠为了要找寻一份多年之前,由美国三位外科医生联合
      发表的一份病例报告,冒著雨,驾车在公路上疾驶。
      
          雨势实在大得惊人,车前窗上的雨刷不断来回摆动,可是看出去,一片水烟迷蒙,
      视程不超过五公尺。雨点打在车顶上,发出急骤的声音,车轮过处,水花溅起老高。虽
      然公路上的车很少,但是原振侠还是把车子开得相当慢。所以,当他看到小宝图书馆时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附带说一句,小宝图书馆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不管你甚么时候来,一定有工作人
      员殷勤招待,使你能够在最好的环境下阅读。
      
          所以,原振侠倒并不怕天黑。只不过当天黑下来,而雨势并不变小之际,那种环境
      ,实在不是很令人感到愉快的。本来,车子应该停在停车场,但由于雨实在太大,所以
      这一次,原振侠把车子直驶到了大门口停下。
      
          雨那么大,天色又黑了下来,原振侠估计在这时候,不会有甚么人再来图书馆看书
      ,他把车停在门口,多半也不会妨碍他人的。
      
          他停好了车,打开车门,吸一口气,直冲出去,奔上大门口的那几级石阶,冲进了
      建筑物。这个过程,至多不会超过三秒钟,可是雨水却已顺著他的裤脚,往下直淌,令
      他很狼狈。
      
          他一面抹著脸上的雨水,一面把阅读证取了出来。进门之后,是一个接待厅,有工
      作人员接待前来看书的人。原振侠交出了阅读证,在一本簿子上签了名,职员十分客气
      地向原振侠打著招呼,原振侠道:“好大的雨!”
      
          职员道:“是啊!”
      
          原振侠向门口指了指,道:“由于雨太大,所以我将车子就停在门口,不要紧吧?
      ”
      
          职员笑著,道:“不要紧,今晚怕不会有甚么人再来。你看,七时之后,除了你之
      外只有一个人,比你早到了十分钟。”
      
          原振侠并没有在意,就向大堂走去。大堂,就是那悬挂著十三幅画像之处。虽然没
      有人,可是一样灯火通明,强力的射灯,二十四小时不断地照射著那些画像,画像之前
      ,也照例堆放著各色鲜花。
      
          图书馆都是很静的,小宝图书馆尤然。小宝图书馆的另一条禁例是,如果有人在馆
      内,发出任何声响,足以令得任何人感到讨厌者,一经投诉,没有警告,阅读证就立时
      要取消。
      
          所以,有不少人,来小宝图书馆之前,是要特地换上软底鞋的。而不幸染上感冒的
      人,就算想来图书馆,也得先考虑考虑。
      
          平时,原振侠来的时候,总嫌整幢建筑物之中,实在太静了。读书固然需要幽静的
      环境,但是当周遭实在太静的时候,会给人以一种窒息感,也不是十分舒服的事。不过
      这时,由于雨势实在大,噗噗的雨声,打破了寂静,至少令得建筑物中的气氛,比较活
      泼一些。
      
          由于灯光特别集中在那十几幅画像上,所以任何人一进大厅,视线自然而然,会向
      那幅墙转过去。原振侠已经很详细地看过那些画像,也曾对神秘的盛远天,和他的妻子
      感到过很大的兴趣,想多知道一些他们的生平。但当他知道那是极困难的事之后,就放
      弃了。
      
          这时,原振侠望过去,看到有一个穿著黑西装的男人,正一动不动地,站在最左的
      那幅画像之前。
      
          原振侠一看到了那个人,心中就想:这个人,一定就是门口接待的那个职员所说的
      ,十分钟之前来的那个人了!他难道是第一次来吗?为甚么那么专注地看著画像?
      
          如果他是十分钟前就来了的话,那么,他看这些画像,至少已有十分钟了!
      
          那人站得离画像很近,原振侠只看到他的背影,看到他身上的黑西装上衣,湿了一
      大片。这个人身形相当高,也很瘦,左手支著一根拐杖,左脚微微向上缩著,看来他的
      左腿受过伤。
      
          这个人一动不动地站著,原振侠向他走近,在他身后经过时,又向那人看了一眼,
      看到那个人的侧面。他看来大约三十岁左右,有著俊俏的脸型,和略嫌高而钩的鼻子。
      他正盯著那幅男婴的画像,看得极其出神。
      
          原振侠并没有出声,在这里,即使是熟人,见了面之后,也最多互相点头而已,尽
      量避免说话,何况是一个陌生人。而那人对于在他身后走过的原振侠,也根本没有加以
      任何注意。
      
          原振侠走进了走廊,推开了一扇门,那是图书馆的目录室。全馆的藏书,在目录室
      中,都有著详细的资料,自从五年前开始,目录已由电脑作资料储存。
      
          在目录室当值的,是一个样子很甜的女职员,原振侠向她说了自己所要的那本书的
      名称,女职员在电脑键盘上操作著,不一会,就道:“你要的那本书编号是四一四四九
      ,在四楼,十四号藏书室!”
      
          原振侠向女职员致谢,向外走去。当他来到目录室的门口之际,看到那个穿黑西装
      的人,刚好推门走了进来。那人在进来的时候,左脚略带点跛,需要用手杖,他走得相
      当缓慢。
      
          原振侠刚好和他打了一个照面,礼貌上,原振侠向那人微笑了一下。可是那人却一
      点反应也没有,看他的神情,像是失魂落魄一样,注意力一点也不集中。
      
          正由于这个人的神情十分古怪──到图书馆来的人,尤其是这种时候,这样天气,
      来到图书馆的人,都是专门来找书的,怎会有这种恍惚的神情?
      
          所以,原振侠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下。
      
          那人进了目录室之后,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才好。那女职员在桌子后,向他微笑,道
      :“先生,你需要甚么书?”
      
          原振侠已转回了头,准备走出去了,可是就在这时,他听得那女职员,发出了一下
      惊恐之极的尖叫声来!
      
          虽然大雨声令得图书馆中不是绝对地寂静,但毕竟还是十分静的,所以那女职员的
      一下尖叫声,听起来简直是极其凄厉。而且那一下尖叫声,来得如此突然,令得原振侠
      整个人都跳了起来,立时转过身去。
      
          当他转过身去时,他看到那样子十分甜美的女职员,指著才进来的人,神情惊恐到
      了极点,张大了口,讲不出话来。
      
          照女职员的这种神情来看,一定是才进来的那个人,有甚么令人吃惊之极的举动才
      对。可是这时,那人望著惊怖之极的女职员,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分明是连他自己,
      也不知道那女职员为甚么要指著他尖叫。
      
          原振侠怔了一怔,对眼前发生的事,全然不知道该如何去理解才好。这时候,那女
      职员像是缓过了一口气来,仍然指著那人,道:“先生,你……的……腿……在流血!
      在流血!”
      
          女职员这样讲了之后,那人陡地震动了一下。原振侠这时正在注视那人,对他的一
      切,都看得十分清楚。
      
          任何人,当有人惊怖地告诉他,他的腿在流血之际,一定会震动,这种反应很正常
      。接下来正常的反应,自然是低头去看看自己的腿。
      
          可是那人的反应,却十分怪异,在震动了一下之后,他仍然拄著拐杖,直挺挺地站
      著,并不低头去看自己的腿,而脸色则在那一刹间,变得煞白。
      
          反倒是原振侠,经那女职员一指,立时向那人的腿上看去。一看之下,他也不禁“
      飕”地吸了一口气!
      
          那人穿著黑色的西装,裤子也是黑色的。可是虽然是黑色的裤子,叫水弄湿了,或
      是叫血弄湿了,还是可以分得出来的。
      
          这时,那人的左腿,裤管上,正濡湿了一大片,原振侠一看就可以肯定,那是血浸
      湿的。而令得他如此肯定的原因之一,当然是由于鲜红的血,正顺著那人的裤脚,在大
      滴大滴向下滴著!
      
          这种情景是极其恐怖的,地下铺著洁白的砖,鲜血一滴滴落在上面,溅成一小团一
      小团殷红的血液。那人是站定之前就开始滴血的,所以在白砖上,有一条大约一公尺长
      的血痕,看来更是怵目惊心!
      
          原振侠一看到这等情形,并没有呆了多久,立时镇定了下来。他一面向前走去,一
      面道:“你受伤了!先站著别动,我是医生!”
      
          那人抬起头,向原振侠望来。
      
          那人向原振侠望来之际,脸色真是白得可怕。原振侠是医生,接触过各种各样的病
      人。以他的经验而论,只有大量失血而死的人,才会有这样可怕的脸色。如今这个人虽
      然在流血,但是少量的失血,不致于令得他的面色变得如此难看。他面色变得这样白,
      自然是因为心中有极度的恐惧,导致血管紧缩所造成的!
      
          所以,原振侠忙道:“别惊慌,你的左腿原来受过伤?可能是伤口突然破裂了,不
      要紧的!”
      
          原振侠说著,已经来到了那人的身前,伸手去扶那人。原振侠原来是想,先把那人
      扶到沙发上,坐下来,再察看他的伤势的。
      
          可是,原振侠的手,才一碰到那人的身子,那人陡然一伸手,推开了原振侠。他那
      下动作的力道相当大,原振侠完全没有防到这一点,所以被他推得向后跌出了一步。那
      人喘著气,道:“不必了,我不需要人照顾!”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的神情,真是复杂到了极点──惊恐、倔强、悲愤,兼而有
      之。
      
          这时,雨势已经小了下来。雨势是甚么时候开始变小的,原振侠也没有注意,只是
      四周忽然静了下来。除了那人和女职员的喘息之外,就是鲜血顺著那人的裤脚,向下滴
      下来时的“答答”声。
      
          原振侠又吸了一口气,道:“你还在不断流血,一定需要医生!”
      
          那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尖厉,几乎是在叫著:“医生!医生!”
      
          他一面叫,一面拄著拐杖,大踏步地向外走去,随著他的走动,在白砖地上,又出
      现了一道血线。
      
          他是向门外走去的,看样子是准备离去。
      
          原振侠本来就是在准备离去时,听到了女职员的惊叫声,才转回身来的。而目录室
      只有一扇门,所以那人要离去的话,必须在原振侠的身前经过。
      
          原振侠当然不知道那人高叫“医生”是甚么意思,只听得出他的叫声之中,充满了
      愤懑和讥嘲,像是医生是最卑鄙的人一样。但在这时候,原振侠却不理会那么多──这
      人在流血,不断地流血,会导致死亡,而他又确知附近没有医院。他是一个医生,有责
      任帮助这个人,不论这个人有多古怪。
      
          所以,当那人在他身前经过之际,他一伸手,紧抓住了那人的手臂,神情坚决地道
      :“到那边坐下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那人被原振侠一把抓住,立时转过头来,神情冰冷冷地望向原振侠。那种冷峻的神
      情,令得原振侠陡然一怔,在刹那之间,他依稀感到那种冷峻神情,他像是在甚么地方
      见过的,可是印象却又十分模糊。
      
          原振侠当然无暇去细想,他既然已打定了主意,那人那种冰冷的眼光,也就不能令
      他退缩。他又把刚才那句话,再重复了一遍,那人却冷冷地道:“我说不必了!”
      
          在他讲话之前的那一段短暂的静寂时间,那人仍然在流血,血滴在地上,仍然发出
      声响。
      
          那女职员这时,又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也向前走了过来,急匆匆向门口走去。看情
      形她已恢复了镇定,要出去寻人来帮助。
      
          图书馆中,每一间房间的隔音设备都十分完善,是以即使那女职员刚才发出一下惊
      呼声,只要门是关著的话,外面还是听不到的。
      
          那人一看到女职员要向门外走去,忙道:“小姐,请等一等!”
      
          女职员站定,仍然是一脸惊怖之色。那人缓了一口气,道:“请不要再惊动他人,
      我无意惊吓你们,我不知道时间上的变易,会弄得如此之准!”
      
          那人的口齿绝不是不清,但是原振侠听了他的话之后,陡然呆了一呆。他迅速在心
      中,把那人的话重复了一遍,那是:“请不要再惊动他人,我无意惊吓你们,我不知道
      时间上的变易,会弄得如此之准!”
      
          一点也不错,原振侠完全可以肯定,刚才出自那人之口的,是那几句话,可是他却
      全然不懂这两句话是甚么意思!
      
          他在一呆之后,立时问:“你说甚么?”
      
          那人用力一挣,挣脱了原振侠抓住他手臂的手,道:“没有甚么,我不想吓你们,
      流点血,不算甚么,我实在不需要医生!”
      
          他说著,又向外走去。当他来到门口之际,原振侠道:“附近没有医院,你这样一
      直滴著血走出去,任何人都不会让你离去!”
      
          那人震动了一下,突然解开了领带,抽下来,然后把手杖夹在胁下,俯身,用十分
      熟练的动作,把领带紧紧地绑在他的左腿膝盖上大约二十公分处。
      
          然后,他又直起身子来,神情依然冷漠,望也不望原振侠一下,就走向门口,推门
      走出去。
      
          那女职员神情骇然地望著原振侠,颤声道:“先生,这……这……”
      
          原振侠望著地上的血痕,虽然他是一个医生,也有怵目惊心之感。他急于想追出去
      看那个人,所以他道:“如果你不是太怕血的话,把它们抹乾净!”
      
          那女职员现出害怕之极的神情来,道:“怕,怕,我……很怕血!”
      
          原振侠道:“那等我来抹!”
      
          他说著,就待去拉开门,可是那女职员却抓住了他的手臂,现出十分害怕的神情来
      。原振侠叹了一声,道:“小姐,别怕,那人不会是甚么吸血僵尸──”
      
          他本来是想说说笑话,令得气氛变得轻松一点的。可是他却没有想到,那女职员刚
      才所受的惊恐实在太甚了,她一听得原振侠这样讲,心中的惊恐更甚,又发出了一下尖
      叫声。
      
          原振侠不禁啼笑皆非,忙道:“等我回来再抹,我要出去看看那人!”
      
          女职员连忙道:“我不敢一个人留在这,我和你……一起去!”
      
          原振侠无法可施,只好任由那女职员跟著他,一起向外走去。当他走出目录室之际
      ,看过去,走廊中一个人也没有,他急急走向大堂,那女职员紧紧地跟著他。大堂也没
      有人,显得分外空荡。原振侠急步走出大堂,看到那个职员,正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
      原振侠道:“那穿黑西装的人──”
      
          那职员“哼”地一声,道:“才走,哼,他不是来看书的,一下子就走了!”
      
          原振侠忙转身向那女职员挥了挥手,拔脚向外面就奔。当他跳下石阶之际,他看到
      一辆车子,正亮著灯,自原来停著的地方倒退出来。
      
          雨势虽小了,但还是在下雨,天色十分黑暗,原振侠只可以依稀看到,驾车的就是
      那个人。
      
          他连忙打开自己的车门,就在这时,那辆车已发出“轰”的一声响,速度陡地加快
      ,向前疾驶出去。
      
          原振侠一听得那辆车子引擎所发出的声响,心头便已凉了半截。他没有看清那是甚
      么车子,但是这一下声响已告诉他,那辆车子的引擎性能是超卓的,也就是说,那辆车
      子,绝不是他驾驶的那种普通小房车所能追赶得上的。原振侠苦笑了一下,放弃了追逐
      的念头。
      
          原振侠本来是想驾车追上去,再坚持看顾那人的伤势。但知道追不上,而且对方拒
      绝的神态,又是如此坚决,他也只好放弃了。
      
          他目送著那辆车子发出的灯光,迅速远去,转身走上石阶,再进入图书馆,看到女
      职员正和门口的那个职员,在说著目录室中发生的事。
      
          原振侠对那个人的行动,也感到十分怪异,但是看到惊怖的情绪正在蔓延,他就道
      :“别太紧张,很多人受了伤,是不愿意接受别人帮助的。”
      
          那女职员欲语又止,指著目录室的那个方向。原振侠向门口那职员道:“对了,我
      看需要一条抹布,和一些水,把那些血迹──”
      
          那个职员连连点头,神情十分感激。
      
          二十分钟后,目录室的血迹已被抹乾净,看来就像任何事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
      是那女职员,却再也不敢独自留在目录室中,走到门口,和那个职员坐在一起。
      
          原振侠也来到了门口,道:“刚才那位先生,进来的时候,当然也办过登记手续的
      ?”
      
          他是想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和身分,来满足一下好奇心。可是那职员却摇头道:“没
      有!”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原振侠意料之外的,他“哦”地一声,道:“我不知道小宝图书
      馆,可以允许没有阅读证的人进来!”
      
          那职员忙道:“不,他有阅读证。不过他有的那种证,是特别的,是发给地位十分
      高,身分极特别的贵宾的。”
      
          原振侠扬了扬眉,他并不知道小宝图书馆有这样的制度。自然,小宝图书馆纯粹是
      私人创办的,爱订立甚么古怪的制度,旁人完全无法干涉。他问:“例如甚么样的人,
      才有成为特别贵宾的资格?”
      
          那职员道:“例如每年各项诺贝尔奖金的得奖人。”
      
          原振侠无话可说,可是刚才那个人,看来不过三十岁左右。若不是他的神情看来,
      给人以一种阴森怪异之感,这个人实在是一个年轻人。
      
          这样的一个年轻人,有可能在学术上已有了极高的成就吗?当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世界上既然有十三岁的博士,自然也可以有三十岁的天才科学家。但是问题是,如果
      有这样的成就,那么这个人的知名度一定极高,他的照片出现在公众前的次数也不会少
      ,可是原振侠却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个人。
      
          原振侠一面想,一面道:“哦,这样说来,这个人可能是一个重要的大人物了?”
      
          那职员道:“谁知道──”
      
          原振侠陡地一挥手,道:“他就算不用登记,也一定会把那张特别阅读证让你看看
      。证件上不是有名字吗?你是不是想得起来?”
      
          职员摇头道:“特别证件上没有持证人的名字,只有编号。当那人向我出示证件的
      时候,我就感到十分奇怪。”
      
          原振侠忙问:“他所持的证件编号,有甚么特别?”
      
          “那是第一号!”职员回答。
      
          原振侠更感到奇怪:“第一号,也就是说,他是第一个持有特别证件的人?”
      
          职员道:“是啊,那是不可能的。原医生,你想想,小宝图书馆成立,已将近三十
      年了,除非这个人出生不多久,就获得特别阅读证,不然,第一号证件,一定很早就发
      出去,他这年纪,怎么赶得上?”
      
          原振侠不禁苦笑:“你的怀疑很有道理,可是当时你为甚么不问?”
      
          原振侠的话中,有了责备的意味,那令得这个职员感到了不快。他并不直接回答原
      振侠的话,只是翻了翻眼睛,打开了抽屉,取出了一本小册子来,道:“请你自己看看
      ,其中有关特别贵宾的那一章!”
      
          原振侠一看那本小册子的封面,有著“小宝图书馆规则”字样。他取过小册子来,
      翻到了“特别贵宾”的那一章,看到有如下的条款:“本图书馆有特别贵宾阅读证,证
      件为纯银色,质地特别,无法假冒。每张特别证件,均经本馆董事会郑重讨论之后发出
      。凡持有特别证件进入本馆者,本馆所有职员,不得向之发出任何问题,必须对特别对
      宾,绝对尊重,违此规则者开除。”
      
          那职员道:“看到了没有?我敢问吗?”
      
          原振侠的心中更是奇怪,这条规则,看来是为了尊重特别贵宾而设的,但是总给人
      有另有目的之感。但另外的目的是甚么呢?却又说不上来。
      
          原振侠合上了小册子,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有这样的规则。”
      
          当他合上小册子之际,他看小册子的最后一页上,有两个名字,那是:“董事会主
      席盛远天,副主席苏安”。
      
          那职员道:“只要来的人能出示特别证件,就算明知他是偷来的,我们也不能问!
      ”
      
          原振侠有点无可奈何,看来要找那个受伤的人,是十分困难的了。他想起了自己来
      图书馆的目的,就随便又说了几句话,转身走开去。
      
          当他走开去之际,他听得那女职员在道:“持有特别证件的人,有权索阅编号一到
      一百的书,其他人是不能看的,那究竟是甚么书?”
      
          原振侠绝无意偷听人家的谈话,可是图书馆中居然有一些书,是只准特别贵宾索阅
      的,这未免使他感到不平。在他的心目中,书是全人类的,不应该有一些书,只能规定
      由甚么人看,不能给另外的人看。所以,他放慢了脚步,继续听下去。
      
          那职员道:“是啊,那是些甚么书?”
      
          女职员道:“我也不知道,我来工作的时候,馆长通知我,如果有人来借这个编号
      内的书,要立刻通知他,由他亲自来取。那一到一百号的书,连书名也没有,只有编号
      !”
      
          那职员“哼”了一声,道:“盛远天这个人,一直就是神神秘秘的,他钱多,爱怎
      样就怎样……”
      
          那职员又讲了一连串不满意的话,原振侠也没有再听下去,就上了楼。
      
          当晚,原振侠找到了他要的书,看了,也做了札记。当他离开小宝图书馆的时候,
      已经是将近午夜时分了。当他离开的时候,看到那样子很甜的女职员,还在门口和男职
      员在一起。原振侠向他们点头,打了一个招呼,那女职员神色仍有余悸。
      
          原振侠一面向外走著,一面回想著在目录室中发生的事,心想也难怪那女职员害怕
      ,一个人忽然一面走,一面流血,这总是一件十分诡异的事情。
      
          当他走出了图书馆时,雨已经停了,地上到处全是积水。图书馆的灯光,反映在积
      水之中,闪著光,看起来有一种幽奇诡异之感。
      
          原振侠来到了车旁,当他打开车门时,向整座图书馆望了一眼,心头有一种感觉,
      只感到在这座图书馆中,像是蕴藏著无数秘密一样。
      
          他感到自己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图书馆的创办人盛远天的一生,充满
      了传奇性的缘故。盛远天是一个富翁,富翁的一生总是神秘色彩相当浓厚的,美国的大
      富翁霍华休斯,曾经躲起来二、三十年不见外人!
      
          原振侠想著,已准备跨进车子去。也就在这时,突然有一辆车子,以极快的速度,
      疾驶了过来,一下就到了近前,车头灯的光芒,射得原振侠连眼都睁不开来。
      
          原振侠一方面给这辆突然驶来的车子吓了一大跳,连忙用手遮住了刺目的灯光,一
      方面心中也不禁十分恼怒,心想这辆车子的驾驶人,实在太莫名其妙了!这里是图书馆
      ,哪有心急要看书,急成那样的,如果这里是医院,那倒还说得过去!
      
          就在原振侠才一伸手,遮住了刺目的灯光之际,那辆疾驶而来的车子,已经发出刺
      耳的刹车声,停了下来。原振侠可以看到,车子在急刹车停车之际,车身急速地打了一
      个转,由此可知它驶来的速度,是何等之高!
      
          而车子在打著转停下来之际,离原振侠的车子,不到一公尺。若不是那辆车子的驾
      驶人,有著超卓的驾驶技术的话,一定会撞上来了!
      
          原振侠不知道那辆车子的驾驶人是甚么人,但是他却自然而然,在心中生出了一阵
      反感,想等那人下了车之后,责斥他几句,所以他站在车旁。
      
          那辆车子才一停下,车门就打开。一个人自车中以极快的动作出来,喘著气,立时
      向原振侠道:“对不起,我来迟了!”
      
          原振侠怔了一怔,他并没有和任何人约在这里见面,那人这样对他说,自然是误会
      了。可是这时,原振侠就站在图书馆前,灯光相当明亮,那人照说没有认错的道理。原
      振侠向那人打量了一下,那人正急急向原振侠走近来。
      
          那人大约三十岁左右年纪,衣著十分整齐,全套黑色的礼服。看来是才从一个需要
      如此服装的隆重场合之中,赶到这里来的。
      
          他的神情显得十分焦急惶恐,但尽管如此,他那方型的脸,显出他是一个相当精明
      能干和有决断力的人。原振侠只是约略觉得他有点脸熟,但绝非是曾见过面的熟人。
      
          那人来到了原振侠的身前,自他的上衣口袋中,取出雪白的手帕来,抹著汗,又重
      复著刚才那句话:“真对不起,我迟到了,唉,那些该死的应酬!”
      
          原振侠看到他的神情这样惶急,倒把想要责斥他的话,全都缩了回去。他只是讶异
      地反指著自己:“我?你赶著来,是为了我?”
      
          那人抱歉地笑著:“是,先生,你怎么称呼?”
      
          原振侠心中更加疑惑,这个人,飞车前来见人,却连要见的人怎么称呼都不知道,
      这岂不是怪之已极。他忍不住道:“你不知道自己要来见甚么人?”
      
          那人道:“当然知道,见你!”
      
          原振侠听得那人这样说法,真以为那人是喝醉酒了,因为他的话,简直是前后矛盾
      之极。可是作为一个医生,原振侠倒立时可以判断出,那人并没有喝醉酒,神智看来也
      清醒得很,只不过他说的话,无法叫人明白而已。
      
          原振侠在呆了一呆之后,又道:“这样说来,你并不认识我的?”
      
          那人道:“是啊,我不认识你的,不过我等你前来,已等了好久了!”
      
          原振侠心中,更是怪异莫名,他只好摊了摊手,道:“我还是不明白──”
      
          那人一下车之后,就和原振侠急速地讲著话,只是极短的时间。而被那人停车时急
      刹车所发出的声响惊动,出来看是怎么一回事的男女职员,这时已走了出来。
      
          那两个职员一看到那人,便一起用十分恭敬的声音,叫了起来:“苏馆长!”
      
          一听得那两个职员这样称呼那人,原振侠的心中,就更加愕然!
      
          “苏馆长”──那当然是这个人,是小宝图书馆的馆长了!原振侠对盛远天这个神
      秘人物也知道一些,知道盛远天的总管姓苏,而这个姓苏的总管有三个儿子──目前掌
      管盛远天庞大财产的,正是苏总管的三个儿子。眼前这个人,年纪不过三十左右,那自
      然是苏总管三个儿子中的一个了。
      
          原振侠虽然在一下称呼之中,就明白了那人的身分,可是他仍然莫名其妙,不知道
      何以苏馆长会赶著来看他。他和对方,并没有任何约会!
      
          在原振侠愕然之际,苏馆长已向那两个职员一挥手,道:“你们自管自去工作!”
      
          那两个职员,立时又恭谨地答应了一声,向苏馆长鞠躬,走了回去。
      
          苏馆长吁了一口气,神情也不像刚才那么惶急了。这时,他看来十分稳重,看得出
      他年纪虽然轻,但是已经肩负著相当重的责任。他伸出手来,要和原振侠握手,原振侠
      的心中虽然充满了疑团,但礼貌总不能不顾,便和苏馆长握了握手。
      
          苏馆长道:“请进,我的办公室很幽静,可以详谈!”
      
          原振侠仍然莫名其妙,道:“苏馆长,你是小宝图书馆的馆长?”
      
          苏馆长连连点头,原振侠摊著手:“我真不明白,你为甚么要和我详谈?”
      
          原振侠这样问对方,那是很合情理的。因为对方的一切行动言词,都令他如坠五里
      雾中,他自然想知道“详谈”是为了甚么。
      
          可是,苏馆长的回答,却令得他更加莫名其妙──不论苏馆长的回答是要和他谈甚
      么,原振侠都不会比这个回答更惊讶。因为苏馆长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
      
          原振侠在惊讶之余,感到了有一种被戏弄的恼怒。如果不是苏馆长的相貌,看起来
      那么厚重诚实,他真要用不客气的言词来对付了。
      
          他“哼”了一声,已经表现出十分不耐烦来:“你也不知道我们之间要谈甚么,那
      还有甚么好谈的?”
      
          苏馆长反倒现出十分讶异的神情来,望著原振侠。看样子,他不怪自己的话莫名其
      妙,反倒有点责怪原振侠的意思。他在呆了一呆之后,道:“我们总要谈一谈的,是不
      是?”
      
          原振侠苦笑一下,真的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是看对方如此坚持的神情,原振侠
      也无法可施,只好点了点头。他和苏馆长又进了图书馆,那两个职员又连忙站起来迎接
      。
      
          等到他们两人进入了大堂,苏馆长的神态,忽然有点异样,望了望那十三幅画最后
      的一幅,又望了望原振侠,像是想把原振侠和那幅画中的婴儿,作一个比较,然后又喃
      喃地说了一句甚么话。
      
          原振侠全然不知道,他这样做是甚么意思,他们出了大堂,上了电梯,一直到顶楼
      。
      
          这时,整座图书馆中,简直静到了极点,他们相互之间,甚至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
      声。苏馆长来到了一扇门前,转动著门上的密码锁,打开了门。
      
          门一打开,里面的灯光自动亮著。原振侠看到,那是一间布置精雅,十分宏伟的办
      公室,铺著厚厚的地毯。
      
          进了办公室之后,苏馆长将门关上,神情很凝重,道:“我平时很少来这间办公室
      ,事情太忙,哦,我忘了介绍我自己,我姓──”
      
          他说著,取出了名片来,交给原振侠。原振侠接过来一看,名片上的头衔倒不多,
      只有两项:远天机构执行董事,小宝图书馆馆长。
      
          原振侠知道远天机构的庞大,这个执行董事控制下的工厂和各种事业,是无法一一
      列出来的。而名片上印著的名字,是苏耀西。
      
          原振侠道:“我姓原,原振侠!”
      
          苏耀西作了一个手势,请原振侠坐下来,原振侠仍然一点也不知道对方想干甚么。
      原振侠坐了下来之后,把自己的身子,舒服地靠在丝绒沙发上,然后望著苏耀西,对方
      这样请他进来,总是有目的的。
      
          苏耀西也望著他,看情形,像是在等原振侠先开口,两个人互望著,僵持了将近一
      分钟。原振侠虽然不知道如何开口才好,可是他也忍不下去了,皱著眉,道:“苏先生
      ,谈甚么?”
      
          苏耀西像是如梦初醒一样,震了一震,才道:“是……是……请问……原先生,是
      不是现在就看?”
      
          原振侠更是莫名其妙:“看甚么?”
      
          苏耀西呆了一呆,道:“看……你……原先生,你……难道……”
      
          原振侠看出苏耀西说话支吾,神情像是十分为难,他忙道:“不要紧,你只管说好
      了!”
      
          苏耀西这才吸了一口气,道:“看图书馆中编号一到一百号的藏书!”
      
          苏耀西这句话一出口,原振侠先是陡然一呆,但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就甚么都明
      白了。他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明白,闹了半天,苏耀西是认错人了──苏耀西要见的人不是他,而是那个持有
      特别贵宾证的那个人!
      
          原振侠听图书馆的职员提起过,只有持有特别贵宾证的人,才能有资格索阅那一部
      分藏书。如今苏耀西这样说,证明他是认错了人!
      
          在原振侠纵声大笑之际,苏耀西极其愕然地望著他。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心中“啊
      ”地一声,感到十分后悔。他想到自己不应该大笑的,对方认错了人,自己何不将错就
      错,看看那编号自一到一百的,究竟是甚么样名贵罕见的书籍?
      
          但是原振侠起了这样的念头,也不过一转念间的事,这种鬼头鬼脑的事,他还是不
      屑做的。他止住了笑声,道:“苏先生,你认错人了!”
      
          苏耀西本来坐在原振侠的对面,一听得原振侠说他认错了人,他陡然站了起来,道
      :“我……认错了人?”
      
          原振侠道:“是啊,你要找的人,是持有特别贵宾证第一号的,是不是?”
      
          苏耀西张大了口:“不是你?”
      
          原振侠摇头:“不是我,那人早走了,大约是三小时之前就走的!”
      
          苏耀西双手挥著,一时间,仓皇失措,至于极点。
      
          原振侠看到苏耀西这样神情,心中也不禁歉然,道:“真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冒充
      的,而是你根本不给我任何解释机会!”
      
          苏耀西的神情镇定了些,苦笑了一下:“真是的,是我太鲁莽了,对不起。那……
      那位先生为甚么不等我,就走了呢?”
      
          原振侠还没有回答,苏耀西又道:“职员有责任,一见持有特别贵宾证的人来到,
      就要通知我的。可是,今晚我恰好参加一个十分隆重的宴会,在那种场合带著突然会发
      出声响的传呼机,是十分令人尴尬的事,所以职员的通知,我没有接到,等到宴会完了
      ,我才知道的!”
      
          原振侠气道:“我既然不是你要见的人,你不必向我解释这些经过。”
      
          苏耀西也哑然失笑:“是!是!”
      
          原振侠十分好奇:“苏先生,你要见的那人是甚么人?如果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谁的
      话,何以这样惶急?”
      
          苏耀西道:“那人他持有第一号的特别贵宾证啊!”
      
          原振侠又问:“那又有甚么特别?”
      
          苏耀西道:“第一号的贵宾证──”
      
          他才讲了一句,就陡地停了下来,一副失言的样子,而且转过了头去。
      
          原振侠还想再问下去,苏耀西已经道:“对不起,请你别再发问,我也不会再回答
      你。”
      
          原振侠有点窘,为了解嘲,他耸耸肩:“这是一项特殊的秘密?”
      
          苏耀西只是闷哼了一声,并没有回答,而且,摆出明显地请原振侠离去的神态来。
      
          原振侠不禁有点啼笑皆非,只好向门口走去。他在拉开门的时候,才转过头来,道
      :“你要找的那位先生,是因为他的左腿受伤流血,而急著离去的。”
      
          苏耀西神情讶异:“你说甚么?”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详细的情形,你可以去问目录室的那个女职员,对不起,
      再见!”
      
          原振侠推开了那间布置优美的办公室,乘搭电梯下去,出了大堂。两个职员对原振
      侠的态度十分恭敬,原振侠忍不住好笑,道:“你们的馆长认错人了,他以为我是那个
      有特别贵宾证的人!”
      
          他没有多耽搁,就上了车,驶回家去。一路上,他的思绪十分混乱,总觉得在小宝
      图书馆,盛远天的生平之中,有著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原振侠一面驾车,一面想著。这时,夜已经很深了,公路上一辆车子也没有,原振
      侠将车子开得十分快。他接连在高速下转了几个弯,对自己的驾驶技术,感到很满意。
      
          他又以更高的速度转过了一个弯。那弯角的一边,是一片临海的平地,原振侠在转
      过去之际,依稀看到有一辆车停著。
      
          虽然是在静僻的公路旁,有一辆车停著,也并不是甚么出奇的事,不足以令得原振
      侠停下车来察看。可是他一瞥之间,却看到就在车旁的一株树上,像是有一个人,紧紧
      抱著树身,一动也不动。
      
          由于车速十分高,原振侠不能肯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事实。他在冲出了几百公尺之
      后,才陡地停了车,然后,掉转头,再慢慢地驶回去。
      
          到了那个弯角处,他已经看清楚了,的确,有一个人,正把他的身子,紧贴在树干
      上。单从他的这种姿势看来,已可以感到这个人的内心,充满了痛苦。而且原振侠立即
      认出了这个人,就是他在小宝图书馆遇见的那个人!
      
          原振侠感到惊讶之极,这个人的左腿受了伤,在流血。原振侠以为他离开之后,早
      就去找医生了,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这旷野之中停留了那么久!
      
          他为甚么不去找医生?原振侠在刹那之间,想到的第一个理由是:他受了鎗伤或刀
      伤,而受伤的原因,是和犯罪有关的,所以他不敢去找医生!
      
          但是原振侠又立时推翻了这个想法──一个因犯罪原因而受伤,不能去找医生的人
      ,也决计没有理由,把自己留在旷野之中的!
      
          原振侠一面迅速地想著,一面早已打开了车门,向那人奔了过去。他并没有令车头
      灯直射向那个人,所以当他来到那人身前的时候,那人附近的光线,也不是太明亮。但
      是那已足以使原振侠看清那人的情形了。
      
          那人双臂,紧紧地抱著那株树,身子用尽气力地靠在树身上,可以看得出,他的身
      子在微微发抖。他的脸,也紧贴在树身上,树皮很粗糙,他这样子,应该感到十分不舒
      服,可是看他的情形,却像是一点也不觉得。原振侠先是看不到他的脸,要绕著树,转
      了半个圈,才看到了他的脸。
      
          那人脸上的神情,也叫原振侠吓了一大跳。原振侠从来也没有在一个人的脸上,看
      到过这样深刻的痛苦──他脸上的肌肉扭曲著,双眼睁得极大,额上和鼻子上全是汗,
      神情不但是痛苦,而且惊恐绝伦!
      
          原振侠在一震之后,还没有开口,那人充满了绝望的眼神,已缓缓向原振侠移了过
      来。
      
          原振侠忙道:“你的伤……怎么了?你需要帮助,别拒绝他人对你的帮助!”
      
          由于在图书馆中,那人曾拒绝过原振侠的帮助,所以他在说这几句之际,语气中带
      著责备。同时,他伸手过去,抓住了那人的手臂。
      
          当原振侠一碰到那人的手臂之际,那人陡然发出了一下如同狼嗥也似的惨叫声来。
      这种惨叫声,在这寂静的旷野中听来,简直是骇人之极。原振侠陡地吓了一跳,自然而
      然,缩了一下手。
      
          他才一缩手,那人已放开了树身,陡然在原振侠的面前跪了下来。在原振侠还未曾
      明白发生了甚么事,正在极度的错愕间,那人的双臂,已紧紧抱住了原振侠的双腿,同
      时,以一种听来嘶哑、凄惨而绝望的声音叫著:“救救我!世界上总有人可以救我的,
      救救我!”
      
          不但他的哀求声在发颤,连他的身子,也在剧烈地发著抖。一个人若不是他内心或
      肉体上的痛苦已到了极点,是决计不会有这种情形出现的。
      
          原振侠忙抓住了他的手臂,道:“起来再说,起来再说,不论甚么困难,总有法子
      解决的!”
      
          原振侠其实一点也不知道那人遭到了甚么困难,而且事实上,世界上有太多的困难
      ,是根本没有法子解决的,但是他在这样子的情形下,除了这样说之外,也没有别的话
      可以说。
      
          那人听了原振侠的话,好像略为镇定了一些,抬起头,向原振侠望来。他仍然跪在
      地上,是仰望向原振侠的。当原振侠和他那充满了绝望的眼神接触之际,心头也不禁发
      凉。他用力把那人拉得站了起来,道:“放心,我是医生,一定会尽可能帮你。你能不
      能自己驾车?不能的话,我送你到我服务的医院去。”
      
          那人喃喃地道:“医生!医生!”
      
          这已经是第二次,当原振侠提及自己是医生的时候,那人作出这样的反应。原振侠
      不能肯定,这人这种反应想表示甚么,但是在感觉上,却给人以这个人对医生十分轻视
      之感。
      
          原振侠当然不去计较那些,因为眼前这个人,的确需要帮助。他扶著那人走向自己
      的车子,等到来到车旁时,那人深深地吸著气,已镇定了很多,脸上也渐渐恢复了原振
      侠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种冷峻。
      
          当原振侠打开车门,请他上车之际,那人犹豫了一下,又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可能
      是原振侠的神情十分诚恳,那人竟然没有拒绝,就上了车。
      
          原振侠也上了车,那人坐在他旁边,原振侠一面驾著车,一面向他看去。在黑暗中
      看来,那人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双眼失神地望向前方。原振侠又向他的左腿看了一下,
      看到他左腿上,仍然扎著领带,流血好像已停止了,不过裤脚上的血迹,还是可以明显
      地感觉得出来。
      
          原振侠沉声道:“血止了?”
      
          那人自喉间发出了一下古怪的声音来,算是回答。然后,突然问:“你是哪里毕业
      的?”
      
          原振侠呆了一呆,医生被人家这样考问资历的情形,并不多见。要不是原振侠对这
      个人存著极度好奇的话,他才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一呆之后,道:“日本轻见医学院。”
      
          他毕业的那家医学院,并不是很著名的,普通人未必知道,可是那人居然“嗯”地
      一声:“轻见博士是一个很好的医生,我上过他的课,他还好么?”
      
          原振侠陡地一震,一时之间,几乎把握不定驾驶盘。他索性踏下了刹车,望著那人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
      
          那人的话,真是叫原振侠震动,他说他上过轻见博士的课,那是甚么意思?
      
          那人却并不望向原振侠,只是苦笑一下:“干甚么那么惊奇?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
      个人,才上过医学院!”
      
          原振侠更讶异:“你……我们年纪相仿,可是我不记得有你这样的同学。”
      
          那人淡然道:“我是在轻见博士欧游的时候,经过我们的学校讲学时,听他的课的
      。”
      
          原振侠立时问:“你是哪一间的──”
      
          那人回答:“柏林大学医学院。”
      
          原振侠不禁苦笑起来,他曾一再在那人的面前,表示自己是一个医生。绝未想到,
      对方也是一个医生,而且资历还比他好得多。
      
          那人又发出了一下苦涩的笑声来:“那又怎样?我还是英国爱丁堡医学院的博士!
      ”
      
          原振侠更说不出话来,他继续驾车,在过了几分钟之后,他才道:“这样说,你需
      要的帮助,和你所受的伤是无关的了?”
      
          那人一听,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并不回答。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不,你错了,和我的……伤,有关联。”
      
          原振侠越来越好奇,由于事情实在太奇怪,他连问问题,也不知道从何问起才好。
      沉默了一会之后,那人才又叹了一声,道:“我的名字是伊里安·古托。”
      
          这又大大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这个人看起来分明是中国人,可是却有一个西班
      牙式的名字!他不由自主,又向那人看了一眼,注意地看起来,那人是有一点不像是纯
      粹的中国人。原振侠问:“古托先生,你──”
      
          古托道:“我从巴拿马来。”
      
          原振侠又向他望了一眼,心中在想:这是一个怪人,他有著那么好的学历,能有一
      张小宝图书馆的特别贵宾证,那也不算是甚么奇怪的事了。看来,古托并不是一个多话
      的人,自己能引得他讲了那么多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既然古托是一个极具资历的医生,那么他腿上的伤,自己实在不必太过关切,倒是
      他的神态看来如此痛苦绝望,值得注意。
      
          原振侠想到这里,叹了一声:“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古托先生,看来你的精神
      十分颓丧,总要看开些才好!”
      
          原振侠也知道自己这种空泛的劝慰,是不会起甚么作用的。但在古托未曾说出,他
      究竟有甚么心事之前,他也只好这样说。
      
          原振侠料不到,自己的话,竟然引起了古托的强烈反应。他陡然之间,现出咬牙切
      齿,恼恨之极的神情来,道:“颓丧?我岂止颓丧而已!我简直恨不得立刻死去!但是
      ,在未曾明白这件事的真相之前,我死不瞑目,所以才苟延残喘地活著!”
      
          古托的这几句话之中,表现了他对生命的极度厌恶。原振侠不禁心头乱跳,他想也
      未曾想到过,一个人对自己的生命,会如此厌恶,如此要把它提早结束!
      
          看古托在讲这几句话时的神情,他双手紧握著,指节骨发白而发出格格的声响,令
      原振侠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他只好默默地驾著车
      。
      
          一直等到快驶近市区,他一直感到车厢之中的气氛,沉重之极,令得他如果不设法
      去打破的话,他也会承受不起。
      
          他吸了一口气,问:“你有甚么不明白的事?”
      
          古托的喉间,发出了一阵怪异的“格格”声:“等到了你的医院,我会让你知道…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原振侠在古托发颤的声音之中,听出了他的意思。他把手在古托的肩上,轻轻拍了
      一下,道:“我叫原振侠,你可以把我当作朋友!”
      
          古托激动起来──看来他是一个十分热情的人,只是不知道有甚么致命的痛苦在折
      磨著他,所以使他的外表看来,变得冷峻和怪异。
      
          古托双手掩住了脸,发了一会颤,才道:“本来我也有不少朋友,但是自从……自
      从……发生了变化之后,我疏远了他们。唉,原,你准备听一个很长的故事!”
      
          原振侠道:“不要紧,事实上,我在图书馆中一见到你,就觉得你不是普通人!”
      
          古托苦涩地笑起来:“是太不普通了!”
      
          在这之后,他们两人之间,又保持了沉默,但是气氛已和刚才完全不同。刚才他们
      几乎是陌生人,但是现在,凭著至诚的一番对话,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车子驶进了市区,由于是深夜,街道上看来仍然十分凄清。
      
          等到车子驶进了医院的大门,停了下来,古托才道:“原,我不想任何别的人,参
      与你我之间的事!”
      
          原振侠一口答应:“好,你腿上的伤势,我想我们都可以处理。你可以到我的办公
      室去,需要甚么药物,请你告诉我,我叫人取来。”
      
          在原振侠想来,古托本身是医生,对他自己的伤势如何,自然有深切的了解,需要
      怎样治疗,自然不必自己多出主意。
      
          可是古托的回答,却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他道:“药物?不需要任何药物!”
      
          原振侠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古托也没有作进一步的解释。他们
      一起下了车,古托在行动之际,虽然有点步履不便,但是也不需扶持。原振侠看到他腿
      上,像是没有血再流出来。
      
          原振侠一面和值班的医生护士打著招呼,一面带著古托向内走去,到了他的办公室
      之中,请古托坐下,把门关上。
      
          古托望了原振侠一下:“你肯定不会有人来打扰?”
      
          原振侠点头:“肯定!”
      
          古托叹了一声:“我自己也不知道,为甚么要对你这样信任。从现在起,我保证你
      所看到的情形,是超乎你知识范畴之外的!”
      
          他一面说著,一面解下了扎在腿上的领带。
      
          原振侠听得古托这样讲,心想他的伤处可能十分怪异。但不论是甚么样的伤,都不
      会超过一个医生的知识范畴之外,古托的话,可能太夸张了!
      
          他看著古托解下了领带。由于他的腿曾流血,血湿透了裤脚,也沁在绑在裤子外的
      领带上,所以领带上也染著血迹。
      
          古托解开了领带之后,双手突然剧烈地发起抖来。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撩起
      了他左边的裤脚来。当他把裤脚撩过膝盖时,原振侠已经看到了那个伤口。
      
          伤口在左腿的外侧,膝盖之上十公分处。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或者是一个对血天生有恐惧感的人,看到了这样的一个伤口,
      自然会感到害怕。可是作为一个医生来说,这样的伤口,实在太普通了。
      
          伤口是一个相当深的洞,深洞并不大,直径只有一公分。伤口附近的皮肉翻转著,
      鲜红色的肉,和著浓稠的、待凝结而未曾全部凝结的血,看起来,当然不会给人以舒服
      的感觉。
      
          在伤口上,本来有一方纱布覆盖著。古托在撩起裤脚的时候,把纱布取了下来。
      
          原振侠只看了一眼,就以极肯定的语气道:“你受了鎗伤,子弹取出来了没有?”
      
          在医学院时,法医学是原振侠主修的科目之一,而且成绩优异。所以原振侠一看到
      古托腿上的伤口,立时可以肯定那是鎗弹所造成的。而且,他还立即可以联想到许多问
      题。
      
          例如,他可以知道,子弹是从相当远的距离发射的,虽然造成了伤口,可是一定未
      伤及腿骨,因为古托还可以走动。原振侠也可以从伤口处看出来,射击古托的手鎗,口
      径不会太大,如果是点三八口径的手鎗,子弹射进肌肉时,所造成的伤口会更大得多。
      
          这时,伤口附近,只有浓稠的血沁出来,所以原振侠又推断,子弹可能还在肌肉之
      中!
      
          当原振侠这样说了之后,古托抬起头来:“你说这是鎗伤?”
      
          原振侠道:“绝对肯定,子弹──”
      
          古托陡然一挥手,打断了原振侠的话头:“鎗伤!从任何方面来看,这伤口是子弹
      造成的。有经验的人,甚至可以肯定,那是点二五口径的小手鎗的结果!”
      
          原振侠点头:“我同意这样的判断。”
      
          古托声音嘶哑:“可是,我一辈子没有见过手鎗,也从来没有人向我射击过!”
      
          原振侠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他不知道古托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没有人向他射击过
      ,那么他腿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这一定是鎗弹所造成的伤口,不可能是别的利器。
      
          所以,当古托否认那是鎗伤之际,原振侠除了勉强地乾笑了几声之外,无法作出别
      的反应。古托有点凄惨地笑了起来:“你不相信,是不是?那么,再请你看看,我是甚
      么时候受伤的?”
      
          原振侠用一柄钳子,钳了一小团棉花,先蘸了酒精,再用这团棉花,在伤口附近,
      轻轻按了几下,道:“大约在四到五小时之前。”
      
          古托乾涩地笑了一下:“是在你见我流血的那时候?”
      
          原振侠“唔”地一声:“差不多。”
      
          古托长叹了一声,神情又变得极度愤懑和绝望:“如果我告诉你,这个伤口,在我
      腿上出现,已经超过两年了,你会相信不相信?”
      
          原振侠立时摇头,那是一个受过严格医学训练的人,听到了这样的说法之后,本能
      的反应。然后,他盯著古托:“你有后期糖尿病?有梅毒?”
      
          有原振侠所说的那两种病症,都可能使得伤口久久不愈,这是普通的医学常识。
      
          古托缓缓地摇著头,从他的神态来看,他不可能在说谎。
      
          原振侠又道:“你一直不去治疗它,所以──”
      
          他才讲到一半,就没有再讲下去。本来,他以为古托可能是一个精神不平衡的人,
      有一种精神病患者,会自己伤害自己的肢体,从中获得不正常的快感。但是原振侠立即
      又想到,人的肌肉组织,有自然的恢复能力,就算不经过任何治疗,两年多了,伤口也
      早应该愈合了,而且,伤口并没有发炎溃烂的迹象,绝不可能拖上那么久的!
      
          原振侠在住口不言之后,实在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了,他只好怔怔地望著古托。古
      托道:“请你再仔细观察一下伤口!”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花了大约五分钟时间,仔细观察著。他所得的结论,和他第一
      眼看到时并无改变。
      
          古托覆上了纱布,放下了裤脚,道:“我很失望,你为甚么不奇怪伤口并不继续流
      血!”
      
          原振侠忙道:“我正想问,可能是子弹在里面,恰好压住了主要的血管。”
      
          古托缓缓摇头:“不是,完全不是。”
      
          古托在讲了那句话之后,便不再说甚么。原振侠指著伤口,道:“你至少应该治疗
      ,那是小手术,先把伤缝起来──”
      
          古托陡然显得十分不耐烦,厉声道:“我早已经说过了,你看到的情形,超乎你的
      知识范畴之外,你偏偏要用你的知识来处理!”
      
          原振侠也有点生气,道:“用一块纱布盖著,总不是办法!你──”
      
          古托接上了口,道:“你以为我没有治疗过?当它才一出现之后,我就一直在治疗
      它,可是……可是……”
      
          古托讲到这,身子又剧烈地发起抖来。
      
          原振侠看到了这等情形,心中也不禁骇然:“可是一直医不好?”
      
          古托十分无助地点了点头,原振侠道:“怎么可能?那是不可能的事!”
      
          古托道:“当一件事情已经发生时,请别说它不可能,只是我们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而已!”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看来古托还是一个十分理智的人,他的话十分有道理。当然,
      那得先要肯定这个伤口,真是在两年前发生的才好,而原振侠这时,并不完全相信这一
      点。
      
          他挥了挥手,道:“我是说──”
      
          古托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你先听我说,我腿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原振侠拽过一张椅子,在古托的对面,坐了下来。
      
          古托双手抱著头,弯著身,把头埋在两膝之间。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道:“
      我对你说的一切,每一个字,都是实在的情形。不管事情听起来如何荒谬,你接受也好
      ,不接受也好,你必须知道,我所说的,全是事实!”
      
          原振侠见古托说得十分沉重,他也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说的全
      是事实。”
      
          古托又隔了一会,才道:“我腿上的伤口,是突然间出现的!”
      
          原振侠有点不明白,伤口怎么会“突然出现”呢?伤口,一定是被其他东西造成的
      。不过他并没有问,只等著古托说下去。
      
          古托抬头,怔怔地望著灯,面上的肌肉不断在抽搐著,神态十分惊怖。他又把刚才
      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吞了几口口水,道:“那一天晚上,我正在参加一个宴会,
      时间是接近午夜时分。”
      
          原振侠挪动了一下身子,使自己坐得比较舒服一点,因为看起来,古托像是会有冗
      长的叙述。
      
          古托又道:“我在巴拿马长大,我的身世十分怪异,这……我以后会告诉你。总之
      ,那天晚上的宴会,是为我而设的,庆祝我从英国和德国,取得了医学博士的头衔归来
      。我还要到义大利去修神学,欢迎和欢送,加在一起,出席宴会的人十分多──”
      
      
          宴会的主持人,是巴拿马大学的校长。古托是这家大学的高材生,十九岁就修毕了
      课程所规定的全部学分,是有史以来大学最年轻的毕业生。大学校长作宴会的主持人,
      原因当然不止这一点,也为了他的女儿芝兰,她是全国出名的美人,和古托之间,有著
      特殊的感情。
      
          芝兰比古托小一岁,身形长得很修长,有著古铜色的皮肤,全身都散发著难以形容
      的热情和美丽,而且气质高贵出俗。整个中南美洲的贵介公子,都以能和她共同出游为
      荣,可是芝兰却只对古托有兴趣。
      
          当宴会进行到酒酣耳热的阶段,主人请宾客翩翩起舞之际,古托和芝兰随著音乐的
      节奏旋转著,就令得不知多少人羡慕。巴拿马副总统的儿子,全国著名的花花公子,就
      愤怒地脱下了白手套,想向古托抛过去,幸好在他身边的人,及时阻止,这个花花公子
      幸然离去。
      
          芝兰也感到大厅中的气氛有点不很好,她已经一连和古托跳了三段音乐,两个人都
      没有停止的意思。芝兰把她的脸颊,轻轻地偎著古托,两个人都觉得对方的脸颊在发烫
      ,芝兰低声说:“到阳台去?”
      
          古托点了点头,带著芝兰,作了两个大幅度的旋转,已经到了大厅的一角。他一手
      仍然轻搂著芝兰柔软的腰肢,一手推开了通向阳台的门。
      
          阳台十分大,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花的自然香味,加上芝兰身上散发出来的女性
      的醇香,令得古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出乎他们两人意料之外的是,阳台的一角有两个人在。那两个人看到了古托和芝兰
      ,微微鞠躬,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那是两个保安人员,由于宴会有不少政要参加,所以保安措施相当严密。这未免令
      得古托和芝兰都感到相当扫兴,但他们还是来到栏杆前,望著花园,在黑暗中看来,平
      整的草地,就像是硕大无比的毯子一样。
      
          古托和芝兰都一样心思,伸手指了指草地。
      
          阳台上既然有人,他们就想到,那么大的花园,总可以找到一个不被人打扰的角落
      。古托自欧洲回来,芝兰还是第一次见他,两人都有很多话要说,需要一个安静的角落
      。
      
          年轻男女,心意相通,大家都想到了同一件事,那会令得他们的心中,充满了甜蜜
      之感。他们会心地笑著,一起转过身,又向大厅走去。
      
          就在这时候,事情发生了。
      
          先是那两个保安人员,突然之间,发出了一下充满了惊惧的叫声。古托和芝兰立时
      回头,向他们看去,都带著责备的神情。
      
          可是那两个保安人员的样子,却惊惶莫名,指著古托,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古
      托看到他们指著自己的左腿,连忙低头看去。
      
          就在这时,芝兰也发出了一下惊呼声,而古托自己,更是惊骇莫名!那天晚上,古
      托穿著整套的纯白色衣服,显得十分潇洒出众,而这时候,他白色的长裤上,已经红了
      一大片,而且红色正在迅速扩展。
      
          任何人一看到了这一点,都可以立即联想得到──那是受伤,在流血!
      
          古托一点也不觉得疼痛,只是觉得麻木,一种异样的麻木自左腿传来。而且,他可
      以清楚地感到,自己在流血,那种生命泉源自身体中汩汩流出来的感觉,十分强烈,也
      十分奇特,古托陡然叫起来:“我在流血!”
      
          这时,那两个保安人员也恢复了镇定。一个过来扶住了古托,另一个奔进了大厅,
      大声宣布:“有狙击手在开鎗,请各位尽量找隐蔽的地方,以策安全!”
      
          刹那之间,大厅之中,尖叫声响成了一片!混乱的程度,就像是陡然翻开了一块石
      板,石板下的蚂蚁在拚命趋逃阳光一样。
      
          更多的保安人员奔过来,古托立时被扶进书房。花园中所有的水银灯都亮著,一队
      军、警联合组成的搜索队,在花园中展开搜索。
      
          在宽大的书房中,至少有七、八个医生在。芝兰挨在古托的身边,紧握著古托的手
      ,古托仍然不觉得疼痛,可是血在向外涌出来的感觉,依然奇异强烈。
      
          他的裤脚已被剪了开来,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他左腿上的伤口,是鎗弹所造成的
      。血正在汩汩向外涌出来,浓稠而鲜红,看得人心惊肉跳。
      
          一个医生,已经用力按住古托左腿内侧的主要血管,另一个医生正把一件白衬衫,
      按在伤口之上。可是血完全止不住,还在不断涌出来,那件按在伤口上的白衬衫,一下
      子就染红了。
      
          有人叫道:“快召救护车!”
      
          混乱之中,在那人叫喊之前,竟然没有人想到这一点!所以,救护车是在古托左腿
      被发现流血之后二十分钟才到达的。
      
          古托被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芝兰一直在他的身边。当救护车开始离去的时候,
      参加宴会的军政要人,也纷纷登上了他们的避弹车,在保安人员的护送下,呼啸著离开
      。
      
          古托在救护车上,仍然在流血,可是他的神智十分清醒,甚至一直不觉得痛。反倒
      是他看到芝兰那种焦虑惶急的神情,觉得心痛。他笑著道:“我不致于有资格成为行刺
      的对象,一定是有人觉得我和你太亲热了!”
      
          芝兰低著头,一声不出,把古托的手握得更紧。古托感到一丝丝的甜味,直沁入心
      头,腿上的创伤对他来说,简直是微不足道之极了!
      
          这时,古托仍然一直在流血。在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已经在伤口的附近,用弹性
      绷带紧扎了起来,带子陷进了肌肉之中,而且在伤口上,洒上了令肌肉和血管收缩的药
      剂。
      
          在这样的紧急处理之下,就算伤口再严重,血也该止住了,至少,不应该再这样大
      量涌出来了。可是,掩在伤口上的纱布,却仍然不住地一块又一块换,一方纱布才覆上
      去不久,就被血浸透了。以致用钳子钳起纱布来的时候,血会自纱布上滴下来。
      
          一个医护人员忍不住叫道:“天呀,这样流血不止,是……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在喉间发出了“咯”的一声响,止住了话头。不过,他说下去
      或是不说下去,都是不重要的,谁都知道,这样大量而迅速的失血,如果不能止住的话
      ,那很快就会死亡!
      
          古托本来是躺著的,这时,他坐起身子来。以他所受的医学训练来判断,医护人员
      的做法十分对,谁都是这样做,血应该止住的了。
      
          可是,血还在流著。由于伤口附近紧扎著,麻木的感觉越来越甚,但是血向外在涌
      著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他开始感到事情有点不对了。
      
          不过这时,他只不过是开始有了怪异的感觉而已。
      
          后来,事情的怪异,比他开始时那种怪异的感觉,不知道严重了多少,怪异了多少
      !
      
          古托的脸色开始苍白。本来,他是一个运动健将,有著十分强壮的体型和健康的肤
      色,可是这时,在救护车的车厢之中,他的脸色却白得和车壁上的白色差不多!
      
          大量的失血,当然会令人的面色变白。但这时,主要还是因为心中突然升起的一股
      莫名的恐惧:为甚么流血一直不止呢?
      
          如果他自己不是一个医生的话,他一定会想到,自己可能是一个血友病患者,而以
      前一直不知道。血友病患者因为先天性的遗传,血液之中缺少了抗血友病球蛋白,使得
      凝血功能受到破坏,受了伤之后,就会一直流血不止。可是在多年的医学课程中,古托
      曾不止一次,把自己的血抽出来作化验,他可以绝对肯定,自己的血液成分,绝对正常
      !
      
          可是,为甚么会一直在流血呢?
      
          当他的心中感到莫名的恐惧之际,芝兰立刻感觉到了,因为被她握著的古托的手,
      也变得冰冷。芝兰没有别的好做,只是在急速地祈祷,祈祷救护车快一点驶到医院。古
      托一直盯著自己的伤口,一直到他被抬进了急救室,他仍然盯著自己的伤口。
      
          几个医生负责照料古托,一个医生道:“可能是特种子弹,射中人体之后,会造成
      异常的破坏,所以血才不止!”
      
          古托苦笑著道:“就算把我整条腿锯下来,也不过流这些血吧!”
      
          古托被推进X光室,拍了照之后,又推回急救室。就在从X光室到急救室途中,血
      突然止住了,血不再涌出来,还是古托突然感到的。或者说,血向外涌出来的那种感觉
      ,突然消失了!
      
          他也立刻叫道:“血止了!”
      
          他一面叫,一面揭开了盖在伤口上的纱布来。血止了,没有血再流出来,只是一个
      伤口,看来十分可怕。这样的一个伤口,完全没有血流出来,这也是绝对怪异的事情。
      
          就在这时候,走廊之中,有一个身形十分肥胖的女工经过。那女工是一个土著印第
      安人,胖得在走动的时候,全身的肉在不断地颤动。
      
          她刚好经过古托的身边,在医院的走廊之中,医院的女工走来走去,是十分平常的
      事,谁也不会注意的。跟在古托身边的医生,也只是以十分讶异的神情,注视著伤口。
      可是那女工,却突然之间,发出了一下极其惊人的尖叫声来!
      
          那一下尖叫声,真是惊天动地。已有确切的科学证据,证明胖子能发出比常人更尖
      锐的高音来,这是为甚么女高音歌唱家身型都很肥胖的原因。那个肥胖的女工,这时所
      发出的那一下尖叫声,简直可以将人的耳膜震破。所有的人,要在一两秒钟之后,才能
      够从这样可怕的叫声所造成的震骇之中,定过神来,向声音的来源看去。
      
          他们看到那女工盯著古托腿上的伤口,神情惊骇莫名,张大了口,像是她口中含著
      一枚滚烫的鸡蛋一样。她的双眼,突得极出,身子不由自主在发抖,以致她两腮的肥肉
      ,在上下像是波浪一样地在颤动。
      
          一个医生在定过神来之后,叫道:“维维,甚么事!”
      
          那女工喉间又发出了“咯”的一声响,有两个人怕她再次发出那种可怕的尖叫声,
      立时掩上了耳朵。可是她没有再叫,只是腾腾腾地后退了几步。由于她的身躯是这样沉
      重,当她在后退之际,甚至于整个地板都在震动。然后,她双手掩著脸,以想像不到的
      高速度奔了开去,转眼之间便转过走廊,看不见了。
      
          幸而在她急速的奔跑中,并没有撞到甚么人,不然,以她的体重和奔跑的速度,被
      她迎面撞中的人,非折断几根肋骨不可!
      
          这个女工的一下尖叫和她奇异的行为,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至于古托
      后来,特地又去拜访这个名字叫维维的女工,那是日后的事了!
      
          伤口的血已止,虽然情形很不寻常,但总算是一种好现象,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古
      托被送进手术室,等候X光照片洗出来之后,就可以开刀把鎗弹取出来。可是在十五分
      钟之后,当准备实施手术的医生,盯著送来的X光片看的时候,他的神情,就像是看到
      了他的妻子,在大庭广众之间进行裸跑一样。
      
          根本没有子弹!
      
          子弹如果还留在体内的话,通过X光照片,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就算深嵌入骨骼之
      内,也一样可以看得出来。可是,根本没有子弹!
      
          根本没有子弹,子弹上哪里去了呢?不会在古托的体内消失,唯一的可能,是穿出
      了身体。可是那一定要有另一个伤口,因为子弹是不会后退的,但是在古托的腿上,只
      有一个伤口。
      
          手术室中的所有人,包括古托自己在内,在呆了将近两分钟之后,一个医生才道:
      “我们……判断错误了?那不是鎗伤?是由其他利器造成的?”
      
          这时,心中最骇异莫名的是古托自己。
      
          古托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受伤的。他和芝兰靠著阳台的栏杆,在一大簇紫萝兰前
      面站著,然后转身准备走回大厅去,就在这时候,两个保安人员发现他在流血。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受伤的唯一可能,是有人在相当远的距离之外,向他射击。而
      且,他腿上的伤口,也正是子弹所形成的伤口,所以谁也不曾怀疑到这一点。可是如今
      ,根本就找不到子弹!
      
          古托隐隐感到,自从自己开始流血起,不可思议的事越来越多。他心中的骇异,比
      起其余人来,不知道强烈了多少倍,因为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
      
          当时,他只觉得喉头乾涩,勉强讲出一句话来:“既然没有子弹,把伤口……缝起
      来吧!”
      
          几个医生一起答应著。没有子弹在体内,这是不可思议的事,也许他们每一个人,
      都对这种怪事有自己的看法,但是却没有人把自己的看法讲出来。或许是由于他们的看
      法,和他们所受的科学训练,完全相违背的缘故。
      
          伤口的缝合手术在沉默的情形下进行,局部麻醉使古托一直保持著神智清醒,当他
      从手术室被推出来时,芝兰急急向他奔了过来。但在这以前,古托看到她和一个身型十
      分健硕的男人在讲话。
      
          芝兰的神情,充满了关切。古托立时握住了她的手,道:“没有甚么事,一星期之
      后,我一定可以打马球!”
      
          芝兰松了一口气,指著那个男人:“这位是保安机构的高诺上尉,他说你受的伤,
      不是鎗伤。真是荒谬,他们自己找不到鎗手,就胡言乱语!”
      
          古托怔了一怔,那时,高诺上尉已向古托走了过来。他样子十分严肃,有点令人望
      而生畏之感,他先自我介绍了一下,才道:“我不是胡说八道。两位,虽然我们找不到
      鎗手,但是我却检查了古托先生换下来的长裤,在长裤上,全然没有子弹射穿的痕迹!
      ”
      
          古托又震动了一下,高诺又道:“子弹是不可能不先射穿古托先生的裤子,就进入
      古托先生的大腿的,小姐,是不是!”
      
          芝兰蹙著眉:“当然是!”
      
          高诺摊了摊手,道:“这件事真奇怪,照我看,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当古托先生
      中鎗的时候,正把裤脚卷起来,好让子弹不弄破裤子,直接射进他的大腿之中。请问一
      声,古托先生,当时你──”
      
          古托闷哼了一声:“当然不是,不必追究鎗伤了,X光片证明,根本没有子弹!另
      一个可能是甚么?”
      
          高诺“啊”地一声:“另一个可能,是你在当时卷高了裤脚,有人用利器在你腿上
      刺了一下!”
      
          芝兰狠狠地瞪了高诺一眼,古托缓缓摇头:“当然也不是!”
      
          高诺的双目之中,射出凌厉的目光来:“古托先生,我推理的本领,到此为止了!
      请问,你究竟是怎么样受伤的?我有责任调查清楚。”
      
          古托刹那之间,感到十分厌恶:“我也不知道,而且,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受
      伤的。发现我在流血的那两个人,是你的手下?”
      
          高诺“嗯”地一声:“我问过他们,然而他们的话,像是谎话!”
      
          古托苦笑了一下:“不,他们没有必要说谎!”
      
          高诺的神情仍然十分疑惑,他来回走了几步,才道:“对不起,我真是不明白,怀
      疑一切是我职业上的习惯,我真的不明白。”
      
          古托挥著手,表示不愿和他再谈下去:“我也不明白,真不明白!”
      
      
          古托双手抱住了头,声音发颤:“我真不明白!”这句话,他一连重复了七、八遍
      之多。
      
          原振侠也不明白。在古托的叙述中,他甚至找不到问题来发问。那并不是说他没有
      疑问,而是他明知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古托是怎么受伤的?连古托自己都不知道,世上有甚么人会知道?
      
          原振侠并不怀疑古托叙述中所说一切的真实性,古托绝没有任何理由,去编造这样
      一个无稽荒唐的故事来欺骗他。可是古托的叙述,却将原振侠带进了一团浓稠莫名的迷
      雾之中!
      
          当古托的叙述告一段落之际,原振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古托在过了一会之后,才
      慢慢抬起头来:“我的话,把你带进了迷宫,是不是?”
      
          原振侠立即承认:“是的,而且是一个完全找不到出路的迷宫!”
      
          古托苦涩地笑著:“任何迷宫一定是有出路的,只不过我还没有找到。我在这迷宫
      之中,已经摸索了好几年了!”
      
          原振侠不由自主,乾咽了一口口水,声音显得极不自然:“这伤口,真的已超过了
      两年?”
      
          古托哼了一声,自顾自道:“在迷宫中摸索了两年,而且还是黑暗的迷宫,连一丝
      光明都看不见。我已经完全绝望了,不想再追寻下去,我……”
      
          他讲到这里时,略略转过头去,发出极度悲哀的声音:“我不想再摸索下去,就让
      我带著这个谜死去好了!”
      
          他的双眼空洞而绝望,原振侠不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眼光。他在第一次时,就感
      到这种眼光十分熟悉,直到这时,他才陡地想了起来!
      
          是的,这种看来全然绝望的眼光,在小宝图书馆大堂上,那几幅画像之中的盛远天
      ,就有著这样的眼神!几乎是完全一样的,充满了疲倦和绝望,对生命再不感到有任何
      半丝乐趣的内心感受,所形成的眼神!
      
          原振侠呆了片刻,才道:“以后呢?当时,伤口不是缝起来了么?”
      
          古托像是在梦呓一样:“以后……以后……”
      
      
          一直到深夜,芝兰才离去,古托当晚,连半分钟也没有睡著过。
      
          那时候开始,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谜。不过,那时候他心中的谜很简单,只是不
      明白他腿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如果要讲现实的话,绝没有可能他腿上的伤如此之重。那么显而易见的一个大伤口
      ,流了那么多血,可是,他的裤脚上却一点破损都没有!
      
          不论是鎗伤也好,是刀伤也好,要弄伤他的大腿,就必须先弄破他的裤子,这是再
      明白不过的道理了。可是裤子上一点也没有破损,只有血迹。
      
          那么,伤口是怎么来的呢?
      
          理智一点的分析,似乎是可以达到一个结论了:伤口是由他的身体自动产生的!
      
          然而,古托这时,已经可以说是一个医生。他知道,人的身体是不会无缘无故,突
      然出现一个这样深的伤口的!
      
          那么,伤口是怎么来的呢?
      
          怀著这样的谜,古托当然睡不著,一直到天色将明,他才朦朦胧胧有了一点睡意。
      但是,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时候,伤口上一阵轻微的声响,把他惊醒了。他陡然坐了起来
      ,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但是的确有声响自伤口传出来!
      
          古托紧紧地咬著牙,忍住了要大叫的冲动,极迅速地把裹扎在伤口上的纱布解了开
      来。
      
          当他解开纱布之后,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实在没有法子相信自己眼看到的事实,但是,他却又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个发生
      在他眼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实!
      
          他看到,他腿上的伤口,像是活的一样──这样的形容,或者不是怎么恰当,应该
      说,他伤口附近的肌肉,像是活的一样──这样说,也不妥当,他腿上的肌肉,当然是
      活的,可是由于他眼前的事情实在太怪异了,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形容才好。
      
          总而言之,他看到他腿上,伤口附近的肌肉,正在向外挣著,想挣脱缝合伤口的羊
      肠线。羊肠线相当坚韧,并不容易挣断,伤口附近的肌肉,看起来像是顽固之极一样,
      竭力在挣,有一股线断了,另一股线,把肌肉扯破,血又渗出来。
      
          他从来也没有看到过肌肉会进行那么顽强的挣扎,更何况那是他自己的肌肉,他腿
      上的肌肉!
      
          人体上的肌肉,有随意肌和不随意肌之分,腿上的肌肉是随意肌,那是他的神经系
      统可以控制它活动的肌肉。可是,这时候,那部分的肌肉,看来完全是自己有生命的,
      根本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看著自己的大腿,像是看著完全不是在他身上发生的事!
      
          那些肌肉,向外扯著、翻著、扭曲著,目的只是要把缝合伤口的羊肠线挣断!
      
          古托全身发著抖,在看到了这样的情形之后,不到一分钟,他的全身都被冷汗湿透
      了!他想叫,可是张大了口,却一点也发不出声来!他实在不想看自己腿上的肌肉,那
      么可怕而丑恶地在蠕动,可是他的视线却盯在那上面,连移开的力量都没有!
      
          他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直到肌肉的挣扎得到了成功──缝合伤口的羊肠线,有的被
      挣断了,有的勒破了肌肉,脱离了肌肉,顺著他的大腿,滑了下来。
      
          古托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大腿上的肌肉,在完全挣脱了羊肠线之后,就静了下来。
      在他腿上的,仍然是那个很深的伤口,像是鎗弹所形成的伤口一样。
      
          又不知过了多久,古托才突然哭了起来,他实在不知道在他的身上,发生的是甚么
      事,他希望那只不过是一场噩梦。但是,他的神智却十分清醒,清清楚楚知道,那不是
      梦,那是事实!
      
          古托陷进了极度的恐惧之中,不知道该如何才好。事实上,任何人有他这样的遭遇
      ,都会和他一样,在极度的惊惧之中,不知如何才好。
      
          他只是盯著自己腿上的伤口,身子发抖,流著汗,汗是冰冷的,顺著他的背脊向下
      淌。一直到天色大亮,射进病房来的阳光,照到了他的身上,同时他又听到了脚步声,
      他才陡地一震,用极迅速的手法,把纱布再扎在伤口上,同时把被他肌肉弄断的羊肠线
      ,扫到了地上。
      
          当他做完那些之后,病房的门推开,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医生问:“感到怎么样
      ?”
      
          出乎古托的意料之外,这时他竟然异常镇定。
      
          在他独自一个人发呆、惊惶、流汗之际,他已经十分明白,有怪异莫名的事,发生
      在他的身上。他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对于人体的结构,发生在人体上的种种变化
      ,尤其是他的专长。他也知道,在这样的怪事之前,吃惊是没有用的,他已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找出这种怪诞莫名的事的原因来。
      
          所以,当医生问他感到怎样时,他用异常镇定的声音回答:“很好,我想立即办理
      出院手续!”
      
          医生怔了一怔,道:“你的伤势──”
      
          古托不等医生讲完,立时伸了伸他受伤的腿,表示自己伤势并不碍事。
      
          当他在这样做的时候,他腿上的伤口,并没有给他带来疼痛,反倒是他有一种强烈
      的、近乎荒谬的感觉──他感到伤口附近的肌肉,正在对他发出嘲笑。肌肉怎么会嘲笑
      它的主人?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在眼看到,肌肉会如此顽固地把缝合伤口的羊肠线扯
      断的怪状之后,似乎没有甚么不可能的了!
      
          古托一面伸著腿,一面弯身下床:“看,根本没有事,几天就会好。我懂得照料自
      己,不想在医院中躺著。”
      
          他说著,又走动了几步。一个护士在这时叫了起来:“先生,你身上全湿了!”
      
          古托自然知道身上全被冷汗湿透了,湿衣服贴在他的身上,给他以一种冰凉湿腻的
      感觉。他若无其事地回答:“是啊,昨天太热了!”
      
          医生望著古托:“如果你一定要离开的话──”
      
          古托猛地一挥手:“我坚持!”
      
          医生作了一个无可无不可的手势,又交谈了几句,就走了出去。十五分钟后,古托
      已换好了衣服,走出了病房。当他走出病房时,他看到了那个胖女工。
      
          那个胖女工站在走廊的转角处,看她的样子,像是一直在那里,盯著古托的病房。
      可是当古托推门走出来之际,她又故意转过头去。
      
          古托记得,当自己的伤口,停止流血之际,这个叫维维的印第安胖妇人,曾发出一
      下可怕的尖叫声。当时,任何人,包括古托在内,都认为那只是伤口血肉模糊,十分可
      怕,所以引起了她的惊叫,所以谁都没有在意。
      
          但这时,古托在经历了这样的怪异事情之后,他又看到了那个胖妇人,心中不禁陡
      地一动。虽然他看出,那胖妇人又想注意他,又在避免他的注意,他还是迳自地向她走
      了过去。
      
          当古托向她走过去之际,那胖妇人现出手足无措、惊惶莫名的神色来。她一定是过
      度惊惶,以致她分明是想急速地离去,可是肥大的身躯却钉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只
      是发著抖。
      
          古托一直来到了她的面前,她除了一身胖肉,在不由自主发抖之外,全身只有眼珠
      还能自主转动。而她眼珠转动的方向也很怪,一下子上,一下子下,不是望向古托的脸
      ,就是望向古托的伤口。
      
          古托的心中更是疑惑,他看出那胖女人对他存著极度的恐惧,所以,他尽量使自己
      的声音,听来柔和而没有恶意:“你有话要对我说,是不是?”
      
          那个叫维维的胖女人陡然震动了一下,两片厚唇不住颤动著,发出了一些难以辨认
      的声音来。古托听了好一会,才听得她在道:“没有!没有!”
      
          古托又向前走了一步,胖女人突然后退。她本来就站在墙前,这一退,令得她宽厚
      的背,一下子撞在墙上,发出了一下沉重的声响。
      
          古托叹了一声,道:“你别怕,有一些极怪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如果你有甚么
      话要对我说,只管说!”
      
          古托一面说著,一面自身边取出了一叠钞票来,钞票的数字,至少是医院女工一年
      的收入了。他把钞票向对方递去,可是胖女人的神情更惊恐,双手乱摇,头也跟著摇著
      ,表示不要。
      
          古托感到奇怪:“你只管收下,是我给你的!”
      
          胖女人几乎哭了起来:“我不能收你的钱,不能帮助你,不然,噩运会降临在我的
      身上!”
      
          古托更奇怪:“噩运?甚么噩运?”
      
          胖女人用一种十分同情的眼光,望著古托,使古托感到她心地善良。可是接著她所
      讲的话,却令古托怔愕。
      
          胖女人苦笑著,道:“先生,噩运已经降临在你的身上了,是不是?”
      
          古托一怔之下,还未曾来得及有任何反应,胖女人又道:“先生,咒语已经开始生
      效了,是不是?”
      
          古托在怔愕之余,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该对胖女人的话,作出甚么样的反应。咒
      语?那是甚么意思?难道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是由甚么咒语所造成的?
      
          这实在太可笑了!咒语,哈哈哈!
      
          如果不是古托本身的遭遇实在太过怪异,他一定会哈哈大笑起来。但这时,他却笑
      不出来,只是勉力定了定神,使自己紊乱的思绪略为平静一下,他问:“对不起,我不
      懂,请你进一步解释一下!”
      
          胖女人瞪著眼。当她努力使自己的眼珠突出来之际,模样看来极其怪异,她道:“
      咒语,先生,你的仇人要使你遭受噩运,这种咒语,必须用自己的血来施咒。先生,你
      曾使甚么人流过血?使甚么人恨你到这种程度?”
      
          由于胖女人说得如此认真,所以古托实在是十分用心地在听,可是他还是不明白对
      方在说些甚么!咒语,咒语,胖女人不断地在提到咒语,而古托所受的高等教育,使他
      根本不相信世上有咒语这回事!
      
          古托皱著眉:“我没有仇人,也没有使人流过血,你的话,我不懂!”
      
          胖女人的神情更怪异:“一定有的,血的咒语,施咒的人,不但自己要流血,而且
      还要牺牲自己的生命!”
      
          古托听得有点喉头发乾,摇著头:“我不会有这样的仇人!”
      
          胖女人还想说甚么,可是就在这时,一个医生走了过来,道:“维维,你又在胡说
      八道些甚么?”
      
          胖女人连忙转身,急急走了开去。古托充满了疑惑,转头问医生:“这个女人──
      ”
      
          医生笑著,摇头:“这个女人是从海地来的,你知道海地那个地方,盛行著黑巫术
      ,从那里来的人,也多少带著几分邪气。这个胖女人,就坚信黑巫术的存在,和这种人
      说话,能说出甚么结果来?”
      
          古托“哦”了一声,望著胖女人的背影,半晌不出声,心中不知想甚么才好。当他
      离开医院之前,他想通知芝兰一下,可是拿起电话,号码拨了一半,就放下了电话来。
      
          因为这时,他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实在太怪。这种事,要是让芝兰这样可
      爱的女郎知道了,会有甚么样的结果?
      
          古托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可是他的胆子再大,也提不起勇气来,去向自己心爱的
      女郎,说出发生在他身上的怪异!
      
          等把这件事解决了再说吧!他心中那样想。
      
          离开了医院之后,古托直接回到他的住所。那是巴拿马市郊外,一幢十分精致的小
      洋房。
      
      
          原振侠一直在用心听古托的叙述。当古托详细地讲述他和那胖女人的交谈之际,原
      振侠曾显得十分不耐烦,但是还是没有表示甚么。
      
          原振侠和古托两人所受的教育,基本上是相同的,他的反应自然也和古托当时一样
      ,实在忍不住想笑。咒语?那真是太可笑了!
      
          原振侠耐著性子,一直没有打断古托的叙述。可是当他听到古托说到自己的住所,
      是一幢十分精致的小洋房时,陡然想起有关古托的许多不合理的事情来,他挥了挥手,
      道:“等一等!”
      
          古托静了下来,望著原振侠,等著他发问。
      
          原振侠看出古托精神状态十分不稳定,所以,他尽量使自己的语调客观,不令古托
      感到任何刺激。他道:“古托先生,你……我记得你曾经告诉过我,你是一个孤儿,在
      孤儿院长大的?”
      
          古托缓缓地点了点头。
      
          原振侠摊了摊手:“可是在你的叙述中,你看起来却像是一个豪富人家的子弟。你
      受过高等教育,参加上流社会的宴会,和大学校长的女儿谈恋爱,又有自己的独立洋房
      。这些都需要大量的金钱,请问你的经济来源是甚么?”
      
          古托苦笑了一下:“问得好!”
      
          原振侠扬眉:“答案呢?”
      
          古托道:“我也不知道!”
      
          原振侠陡地站了起来,立时又坐下。一个人连自己的经济来源都不知道,却尽情在
      享受著它,这实在是太岂有此理的事了。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只是乾笑了两声,表示他心中对这个答案的不满。
      
          古托自然可以感到这一点,他道:“关于这些,是不是可以迟一步再说?”
      
          他说著,指了指腿上伤口的部位。原振侠感到自己因为古托的叙述,而被古托这个
      人,带进了一种十分恍惚的境地之中,他道:“好,你是不是需要喝一杯酒?我们离开
      这里,到我住所去坐坐,怎么样?”
      
          古托抬头,四面看了一下,道:“也好!虽然不论到甚么地方,对我来说,全是一
      样的。”
      
          古托的那种绝望的悲观,表现在他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之中,实在
      是很容易使他人受到感染的。原振侠又皱了皱眉:“不如这样,喝点酒,或者会使你振
      作一些!”
      
          古托没有再说甚么,站了起来。原振侠在图书馆见到他的时候,他是有一根拐杖的
      ,但在大树下发现他之后,他的拐杖已经失去了。这时,古托在向外走的时候,显得有
      点一拐一拐。原振侠并没有去扶他,只是和他一起向外走。
      
          由原振侠驾车,到了他的住所之后,原振侠倒了两杯酒,古托接过酒来,一口就喝
      了下去。
      
          可能是酒喝得太急了,古托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然后道:“我曾经想用酒来麻醉自
      己,但是我不是一个酒徒,所以我采用了别的方法。”
      
          原振侠吃了一惊,道:“你──”
      
          古托极其苦涩地笑了一下,慢慢地捋起他的衣袖来。当原振侠看到他的左臂上全是
      针孔之际,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古托解嘲似地道:“据说,大侦探福尔摩斯,也有和我同样的嗜好!”
      
          原振侠感到十分激动,他叫了起来:“福尔摩斯根本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古托立即道:“我也不是一个真实的人!我生活在噩梦之中。没有一个真实的人会
      像我那样,身上有一个洞,永远不能愈合,而且,每年到了一定的时间,就会大量流血
      !”
      
          原振侠实在不知道说甚么才好,发生在古托身上的事,真像是不真实的,他要找方
      法去麻醉他自己,这种心情,也极可以了解。他没有再说甚么,只是俯身向前,把古托
      捋起的衣袖,放了下来。
      
          古托缓缓地道:“再说说在我身上发生的事!”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再替古托斟了酒。
      
      
          回到了住所后,古托第一件事,就是取出他家中的外科手术工具来。他是医学院的
      高材生,像缝合伤口这样的事,在他来说,真是轻而易举。他先替自己注射了麻醉针,
      然后自己动手,又把伤口缝了起来,伤口附近的肌肉,似乎并没有反抗。
      
          古托缝好了伤口之后,对自己的手法,感到相当满意。然后,他又敷了药,把伤口
      用纱布扎了起来。
      
          就在这时,有人按门铃,他的管家来禀报道:“芝兰小姐来了!”
      
          古托深吸著气,迎了出去,在客厅中见到了芝兰。芝兰的打扮十分清雅,眼有点肿
      ,本来,这种情形是美容上的大障碍,但古托知道,那是她为自己担心而形成的,心中
      格外觉得甜蜜。
      
          恋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见面,当然有说不完的话,也不必细表。在他们交谈了大约
      半小时之后,芝兰忽然蹙著秀眉,道:“还没有查到是甚么人害你的?”
      
          古托的心中凛了一下,含糊地道:“是啊,事情好像很复杂,好在我伤得不是很重
      ──”
      
          他才讲到这,陡然停了下来。就在那一刹间,他感到伤口的肌肉又在跳动,他连忙
      伸手按向伤口。芝兰看到了他的动作,关心地问:“伤口在痛?”
      
          古托只感到自己手按著的地方,伤口附近的肌肉,不止是在跳动,而且,即使是隔
      著纱布和裤子,古托也可以感到,伤口附近的肌肉,开始在挣扎,缓慢而又顽固地在挣
      扎,目的是要挣脱缝合伤口的羊肠线。
      
          又来了!
      
          同样的情形又发生了!
      
          古托将右手加在左手之上,用力按著,想把蠕动的肌肉的动作按下去。可是那种力
      量如此之大,他根本没有法子按得住!
      
          古托的脸上开始变色,不过芝兰却还没有注意。她一面沉思著,一面道:“会不会
      是那个花花公子在害你!”
      
          古托由于极度的惊恐,声音也变得粗暴,他嚷著声问:“哪一个花花公子?”
      
          他一面说,一面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向下按著。那种力量,几乎已足够使他的腿骨
      折断的了,但是伤口附近的肌肉,还在顽固地向外挣著,他已经感到,一股羊肠线已经
      断裂了!
      
          芝兰叹了一声:“就是那个副总统的儿子,他一直在缠著我──”
      
          她讲到这里的时候,抬起头,向古托望来。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古托的神情是那
      么可怖,脸色是那么难看──古托咬牙切齿,脸上每一条肌肉都在用力,苍白的脸上,
      已经满是汗珠,气息粗浊,痛苦而又惊惶。
      
          芝兰吓得呆了,陡然叫起来:“古托,你怎么了?”
      
          她一面叫著,一面向古托走近去。
      
          这时候,古托已经接近疯狂的边缘,在他身上发生的事,实在无法不令他发疯。当
      芝兰向他走近之际,他嚷著:“走开,别理我!”
      
          芝兰完全手足无措了,自从她是一个小女孩开始,就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粗暴的待遇
      。她还是伸出手来,想去碰一碰古托,表示她的关切,可是古托却大叫著,用力挥手,
      格开了她的手背。
      
          古托用的力道是如此大,以致芝兰整个人失去了重心,跌倒在地上。古托的声音,
      听来是极其凄厉的,他叫著:“别理我,快走!听到没有,快走!快滚!”
      
          古托嚷叫到后来,用了最粗俗的言语,这种语言,全是芝兰完全没有听到过的。芝
      兰惊恐得无法起身,而古托已经向内疾奔了进去。
      
          他奔进了房间,用力扯下了裤子。他还来得及看到他腿上,伤口附近的肌肉,在作
      最后的努力,才缝上去的羊肠线,又全被挣脱了!
      
          古托只是望著伤口喘著气,淌著汗,刹那之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昏了过去。
      
          他是被他的管家和仆人弄醒的,那已是他昏迷了将近一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芝兰当然已经走了。在接下来的几天中,芝兰的父亲曾经试图和古托联络,如果古
      托肯去向芝兰道歉的话,事情完全可以挽回。但是古托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甚么人也不
      见。
      
          在那几天中,他固执地一次又一次缝合著伤口,可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挣开,伤口依
      然是伤口。到后来,他甚至不替自己注射麻醉针,咬紧牙关,忍受著疼痛,一定要把伤
      口缝合起来。
      
          半个月之后,他放弃了。又半个月之后,伤口附近,本来已几乎撕成碎条的肌肉愈
      合了,留下那个乌溜溜的洞,依然还在。
      
          古托对著那个伤口,扯自己的头发,把自己的身体向墙上撞,痛哭、号叫,也同时
      使用各种各样的治疗方法,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古托在一个月之后,离开了巴拿马,开始他的旅行,到世界各地去访问名医,来医
      治他的伤口。
      
          他的伤口,就算是一个医科学生看了,也知道最直接的治疗方法,是将之缝起来。
      
          但是古托知道那是没有用的。他也没有勇气,再看一遍自己的肌肉挣脱缝合线的情
      景,所以他一律拒绝。
      
          古托真是试尽了所有的方法。在非洲,一个土人嚼碎了好几种草药,敷在他的伤口
      之上,并且把另一个身上全是可怖疤痕的土人找来,告诉他,这个土人曾受到黑豹的袭
      击,遍体伤痕,就是靠那几种草药治好的。但是,草药放在古托的身上,没起作用。
      
          古托也曾遇到一个中国人,是一位中医。那位中医告诉他,在中医来说,医治久久
      不能愈合的伤口,最有效的一种中药叫“地龙”。当古托弄明白了所谓“地龙”,原来
      就是蚯蚓之后,他也毫不犹豫,把蚯蚓捣烂了敷上去,可是,伤口依然是伤口。
      
          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古托完全生活在噩梦之中。正如他自己所说,如果不是
      他个性坚强,坚决想弄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早已忍受不了而自
      杀了!
      
          当他再回到巴拿马的时候,恰好是一年之后的事。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下了机,就
      租了一辆车,直驶回家。他的管家看到了他,觉得十分诧异,问:“先生,你是回来参
      加婚礼的?”
      
          古托怔了一怔,婚礼?甚么婚礼?
      
          他很快就知道那是甚么婚礼了──芝兰和副总统的儿子的婚礼,一个电视台还转播
      著婚礼进行的实况。
      
          古托木然地看著披著婚纱的芝兰在萤幕上出现,他甚至没有一点怀念,也没有一点
      哀伤,这一年来,他简直已经麻木了。他看出,盛装的芝兰,美丽得令人心直往下坠,
      可是芝兰看起来,一点也不快乐。
      
          在过去的一年中,古托和芝兰完全不通音讯。他也无法想像,自己腿上有一个那么
      怪异的洞,还能和一个女人共同生活。
      
          那一个晚上,当他一个人独自站在阳台上发怔之际,伤口又开始流血。血顺著他的
      裤脚向下流,流在阳台的地上,顺著排水的孔道向下流去。
      
          古托只是怔怔地看著自己的伤口流血,并不设法去止血,因为他知道那是没有用的
      。他站著一动也不动,看著浓稠的血,自他体内流出来的血,发出轻微的淙淙声,自阳
      台的下水道流下去。
      
          约莫三十分钟,和第一次流血的时间一样,血自动止了。古托感到昏眩,他身子摇
      晃著,支持到可以使他来到床边,然后,他倒向床,睁著眼,望著天花板,直到天亮。
      
          像这样的不眠之夜,古托也早已习惯了,他也早已习惯了注射毒品。
      
          只有在注射了毒品之后,他才能在半昏迷的状态之中,得到短暂的休息。第二天傍
      晚,他又悄然离开了巴拿马,继续去年的旅程。
      
          又过了将近一年,古托已经完全绝望了!那时候,他想起了以前连想都不去想的一
      件事──一个叫维维的胖女人,曾经告诉过他,发生在他身上的怪事,是和黑巫术的咒
      语有关的。
      
          一件本来是绝不在考虑之列的事,但是到了一个人,已经在绝望的边缘上徘徊了那
      么久之后,就会变成唯一的希望了。
      
          古托仍然不相信甚么咒语不咒语,可是在眼前一片漆黑的情形下,他不得不去碰触
      任何有可能使他见到光明的机会。
      
          他再回到巴拿马,到了那家医院之中。经过将近两年极度恐惧、疑惑、悲愤的生活
      的折磨,古托的外型也改变了,他变得瘦削、冷峻和阴森,给人的感觉是他看来,像是
      地狱中出来的一样。
      
          他到医院中去打听那胖女人,那胖女人却已离开医院了,辗转问了很多人,才算是
      有了胖女人的住址。古托依址前去的时候,是在傍晚时分。
      
          那是一条陋巷,两边全是残旧的建筑物。那些房子的残旧,使得走在巷子中的人,
      感到那些屋子随时可能倒坍下来,把在巷子中的人,全都埋进瓦砾堆中一样。
      
          在狭窄的巷子中,有一股霉水的气味在荡漾著,一个污水潭中,有一群赤足的小孩
      在嬉戏。
      
          古托走进巷子之后,问了几个人,才在一道附搭在一幢砖屋旁的木梯前站定。木梯
      是用水果箱的木板搭成的,通向一间同样材料搭成的屋子──那只能算是一个大木箱子
      。
      
          古托踏著摇晃的、会发响的楼梯走了上去,到了那个大木头箱子的门口,问:“维
      维在家吗?”
      
          他连问了两声,才听到里面传出了那胖女人的声音:“去……去……明天再来!今
      天我没有钱!”
      
          古托吸了一口气:“我不是来收帐的,是有一些事要问你!”
      
          古托一面说,一面已伸手去推门──那是一块较大的木板,虚掩著。
      
          他推到一半,门自内打开,维维看来更胖了,胖得可怕。然而,当她看到古托的时
      候,她的神情,却像是见了鬼一样。
      
          古托苦笑:“你还记得我?”
      
          胖女人双手连摇:“我不能帮你甚么,真的不能帮你甚么!”
      
          古托叹了一声:“我不是来要求你的帮助。只是两年前,你对我说过一些话,我完
      全没有在意,现在我想再听一遍。”
      
          胖女人眼帘低垂,望向古托的左腿。古托沉声道:“它还在,那个不知怎么来的伤
      口,一直在……”
      
          胖女人叹了一口气,又望向古托。大概是古托那种绝望、哀痛的神情感动了她,她
      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古托进来。
      
          古托在她的身边挤了过去,那个大木箱子中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而且也根本没
      有地方可以坐。古托只好站著,等胖女人转过身来,他才道:“两年之前,你提及过咒
      语──”
      
          胖女人怜悯地望著古托:“是,我……在医院,第一眼看到你的伤口时,我就知道
      那是血咒语所造成的。”
      
          古托屏住了气息,因为那阵阵的臭味实在太难闻了:“为甚么呢?”
      
          胖女人咽了一下口水,道:“因为我见过,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见过。”
      
          古托的神经陡然之间,紧张了起来:“和我一样,腿上……出现了一个洞?”
      
          胖女人摇头:“不,看起来像是被刀砍的。我的叔叔,是一个巫师,那个人来向我
      的叔叔求救,真是可怕极了。在他的右肩上,看起来,就像被割甘蔗的利刀,重重砍过
      一刀一样,肉向两边翻著,红红的,可是又没有血流出来,真可怕──”
      
          当她讲到这里的时候,她真的感到害怕,以致一身胖肉都发起抖来。她抖得如此之
      剧烈,令得古托彷彿听到了她肥肉抖动的声响。
      
          古托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有救?”
      
          胖女人叹了一声:“当时,我正在帮我叔叔舂草药,我叔叔是很有法力的巫师,地
      位也很高──”
      
          古托陡然尖叫了起来:“别管其他的,告诉我,是不是有救?”
      
          胖女人的声音变得缓慢而低沉:“当时,我叔叔讲的话,我记得很清楚。他一看到
      那人展露了伤口,就整个脸色都变了,然后问:‘多久了?’
      
          “那人哭著回答:‘一年多了,流过两次血,求求你,再这样下去,我不能活了,
      真是活不下去了!’”
      
          古托的面肉不由自主地在跳动著,这正是他在心中叫了千百遍的话:再这样子下去
      的话,实在没有法子再活了!
      
          胖女人又道:“我叔叔摇头,叹了一声:‘我没有法子,你是中了咒语,血的咒语
      。你一定曾经令得一个人恨你恨到了极点,这个人用他自己的血和生命来施咒,要令你
      在噩运和苦痛中受煎熬。’”
      
          胖女人讲到这,向古托瞟了一眼。古托语音乾涩:“我没有,我一生之中,绝没有
      令得甚么人恨过我,要令我……在这种悲惨的境地中生活!”
      
          胖女人缓缓摇著头,像是不相信古托的话。古托的口唇颤动著,他想要辩解几句,
      可是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辩解有甚么用?那个伤口就在他的腿上!
      
          他向胖女人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继续讲下去。胖女人道:“当时,那人就哭了起
      来,叫嚷著,我记不得他叫嚷些甚么了。好像是他在表示后悔,同时要我叔叔救他,因
      为我叔叔是当地最出名的巫师。”
      
          古托不由自主喘起气来:“你叔叔怎么说?”
      
          胖女人道:“我叔叔说:‘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血咒是巫术中最高深的一
      种法术,我连施咒都不会。据我知道,整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懂得施血咒的方法。至
      于解咒的方法,我连听也没有听说过!’那个人听了之后,本来就苍白的脸色,变成了
      一片灰色……先生……你怎么了?那个人的脸色,就像你现在的一样!”
      
          古托的身子摇晃著,已经几乎站立不稳了,但是他还是勉力挺立著,道:“我没有
      甚么,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胖女人吞了一口口水:“那个人……两天之后……发了疯,在甘蔗田里,夺下了一
      柄割甘蔗的刀,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古托发出了一下呻吟似的声音来,向外面直冲了出去,他几乎是从那道楼梯上滚跌
      下去的。
      
          他自己十分清楚地知道,只要他的意志力略为薄弱一点,他也早已结束了自己的生
      命了!他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那条陋巷的了。胖女人的话,令得他思绪一片浑沌,
      本来就是一片黑暗,现在黑暗更浓更黑了!
      
          咒语,血的咒语,巫术,黑巫术中的最高深的法术……这一切,全是不可接受的,
      但是却又萦回在古托的脑子之中,驱之不去。古托自己问自己:“是不是应该相信这些
      事呢?”
      
      
          古托实在无法令自己相信这些事,虽然他把一切经过详细地叙述著,但是他仍然无
      法相信。
      
          原振侠也可以感到这一点,他感到古托根本不相信那胖女人的话。即使在完全没有
      出路的绝望境地之中,他仍然不认为去寻求咒语的来源,是一条出路。这可以从古托惘
      然、凄哀的神情中看得出来。
      
          原振侠沉声道:“巫术和咒语,毕竟太虚玄了些!”
      
          古托苦笑了一下:“我的遭遇这样怪异,或许正要从虚玄方面去寻求答案!”
      
          原振侠挥著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从小所受的教育,便白费了!”
      
          古托的声调有点高昂:“或许我们从小所学的,所谓人类现代文明,所谓科学知识
      ,根本一文不值。至少,它们就无法解释在我身上发生的现象!”
      
          原振侠不想和他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下去,他问:“后来又怎样?”
      
          古托道:“我隐居了六个月,不瞒你说,在这六个月之中,我搜集了很多有关巫术
      方面的资料,详细阅读它们。我已经可以说是巫术方面的专家了!”
      
          原振侠“哦”地一声,并没有表示甚么意见。
      
          古托欲言又止:“我不想和你讨论巫术和咒语,就在这时候,是我三十岁的生日了
      ,我根本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生日──”
      
          原振侠陡地一挥手:“等一等,你的生日?”
      
          古托扬了扬眉:“是,我的生日,每一个人都有生日的,有甚么值得奇怪?”
      
          原振侠感到了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道:“可是,你说你是一个孤儿!”
      
          古托微侧著头:“是的,这就关连到我的身世了。我对我的身世,直到现在为止,
      还一无所知,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可是……可是我从小就受到极好的照顾,
      我想,王子也不过如此!”
      
          原振侠更不明白了,他并不掩饰他的不满,所以他的话中,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孤儿院照顾孤儿,会像照顾王子一样?”
      
          古托并不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道:“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自然甚么也不
      知道。但在我一开始懂事起,我就知道,我和所有其他的孩子不一样,是受著特别照顾
      的。”
      
          原振侠望定了古托,古托吸了一口气:“我长大的孤儿院,规模相当大,设备也十
      分好,有好几百个孩子,全是和我同年龄的。他们每八个人睡一间房间,可是我却有自
      己单独的房间,还专门有人看顾我。我的饮食、衣服,全比旁的孩子好了不知道多少,
      而且,当我和任何孩子发生争执之际,所有的人都一定站在我这一边。直到我有了是非
      观念之后,我才知道,完全是我不对的事,所有人也都曲意维护我!”
      
          原振侠又讽刺道:“听起来,这孤儿院倒像是你父亲开的!”
      
          原振侠这样说,当然是气话。天下哪有人开了孤儿院,让自己的儿子可以在孤儿院
      中,受到特别照顾这种怪事!
      
          古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报之以苦笑。由于他的笑容看来是如此之苦涩,
      那倒令得原振侠感到过意不去,他没有再说甚么,只是又替古托斟了一杯酒。
      
          古托缓缓转动著酒杯,道:“在我应该受教育的时候,我也不和其他的孩子一起上
      课,而是每一个科目,都有一个私人的教师──一直到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我从小以
      来接触过的教师,全是这方面的专家!”
      
          他略顿了一顿,问:“你觉得我的英文发音怎样?”
      
          古托的英文发音,是无懈可击的正宗英国音。原振侠相信,由他来念莎士比亚剧中
      的独白,绝对不会比李察波顿来得差。原振侠点头道:“太好了!”
      
          古托道:“那是由于一开始教我英文的老师,是特地从伦敦请来的;我的法文老师
      ,是从巴黎特地请来的。等到我可以进中学时,我就进入了当地一间最贵族化的中学。
      在这样的中学之中,一个来自孤儿院的学生,是应该受到歧视的,可是我却一点也不。
      和在孤儿院中的情形一样,我是一个受著特别照顾的学生,孤儿院院长给我的零用钱之
      多,比任何最慷慨的父亲更多,那使得我在中学时期,就有当时最时髦的开篷跑车!”
      
          原振侠忍不住问:“古托,一个人到了中学,不再是小孩子了,难道你没有对自己
      的这种特别待遇,发生过任何疑问?”
      
          古托喝乾了酒:“当然有,不单是我自己有疑问,连我的同学,他们也有疑问。由
      于我的样子,十分接近东方人,所以同学一致认定,我一定是东方哪一个国家的王子,
      将来要做皇帝的,所以才会受到这样的特别照顾。”
      
          原振侠问:“你相信了?”
      
          古托摇著头:“当然不信,于是我去问孤儿院院长。”
      
          原振侠欠了欠身子,有点紧张。
      
          从原振侠第一眼看到古托开始,就觉得这个人有著说不出口的怪异。如今听他自述
      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经过,更是怪得无从解释。看来,这自然和他的身世有关,那么,
      孤儿院院长的回答,就十分重要。
      
          古托沉默了片刻:“我第一次问,院长没有回答,只是笑著说:‘享受你能享受的
      吧,孩子,这是你应得的。你的学业成绩这样好,真使人欣慰!’我当然不能满足于这
      样的回答,几乎每天都去追问他一次。我已经可以肯定,在他的心中,对我的身世来历
      ,一定蕴藏著巨大的秘密,我非逼他讲出来不可!”
      
          原振侠附和著:“是啊,一个少年人,是对自己出身最感兴趣的时候。”
      
          古托的声音,有点急促:“可是不论我如何威逼利诱,软硬兼施,那顽固的老头子
      ,始终一句也不肯透露。我那时年纪还轻,甚至用了不少不正当的手段──”
      
          他讲到这里,现出了深切后悔的神色来,双手搓著,叹了好几下。原振侠并没有追
      问他“不正当的手段”是甚么,想来一定是极其过分的。
      
          古托静了片刻,才继续道:“到后来,院长实在被我逼不过了,他才说:‘孩子,
      你一定会明白你的身世的。当然是因为你太早明白的话,对你没有好处,才对你隐瞒的
      ,你要明白我的苦衷!’听得他这样说,我只好放弃了,我又不能真的把他抛进汽油桶
      去烧死!”
      
          原振侠吃了一惊,知道古托所谓“不正当的手段”之中,至少有一项是威胁著,要
      把从小照顾他的孤儿院院长,在汽油桶中烧死!如果古托用了这种方法,而仍然不能逼
      问出他自己身世来的话,那真是没有办法了。
      
          古托又沉默了一回,才道:“在院长那边,得不到结果,我当然不肯就此放弃。反
      正我要用钱,似乎可以无止境地向院长拿,他也从来不过问,所以我花了一笔钱,从美
      国请了几个最佳的调查人员来,调查我的身世。”
      
          古托讲得兴奋起来,脸也比较有了点血色。原振侠用心听著,他早就想问,为甚么
      不请私家侦探去调查。
      
          一个人,在现代社会生活,一定有种种纪录可以查得出来的。
      
          古托道:“那几个调查人员,真的很能干,一个月之后,就有了初步的结果。”
      
          原振侠“哦”地一声,大感兴趣,古托道:“初步的调查结果是,我是在我出世之
      后的第七天,由院长抱进孤儿院来的。”
      
      
          调查报告写得十分详细,记载著那一天的年月日,和后来院长告诉古托的生日,只
      差七天。所以古托知道,自己是出世七天之后,就进入孤儿院的。
      
          调查报告还指出:“在一个名叫伊里安·古托的孩子进了孤儿院起,本来是设备十
      分简陋,只收容了三十多个弃儿的孤儿院,大兴土木,扩建孤儿院。原来在孤儿院附近
      的土地,也全由孤儿院购买了下来。
      
          “孤儿院方面得到的金钱援助,据调查所得,来自瑞士一家银行的支持。调查到了
      瑞士银行,真抱歉,所有的调查,一碰到了瑞士银行,就非触礁不可,它们不肯透露任
      何秘密。我们透过了种种关系,只能查到这一点:有一个在瑞士银行的户头,可以无限
      制地支持巴拿马一间孤儿院经济上的所需,只要这家孤儿院的负责人,说出户头的密码
      ,就可以得到任何数目的金钱。至于这个户头为甚么要这样做,户头的主人是谁,不得
      而知。
      
          “孤儿院的经济来源既然如此丰足,所以在不到两年时间内,这家孤儿院中的孤儿
      ,可以说是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孤儿。而其中一个,更受到特别照顾的,是伊里安·古
      托。
      
          “孤儿院的院长,是一个极度虔诚的天主教徒,一个对孤儿教育有著狂热的宗教家
      和教育家,他的忠诚程度是绝对不用怀疑的。孤儿院虽然有著可以随意运用的金钱,但
      是他把每一元钱都用在孤儿身上,自己的生活过得十分清苦,而他也以此为乐,院长是
      一个配得上任何人对他尊敬的人。
      
          “我们的调查到此为止。很可惜,根据调查所得,我们只能假定,古托先生是一个
      大有来头的人物,但是他究竟有甚么来头,全然无路可循。”
      
      
          古托叹了一声,道:“是真的,院长的伙食,和院中的儿童是一样的,他真是个值
      得尊敬的好人。”
      
          原振侠道:“调查等于没有结果!”
      
          古托吸了一口气:“也不能算是完全没有结果。以后,我又委托了好几个侦探社去
      作过调查,得回来的报告都是大同小异。那至少使我明白了一点:我是个大有来头的人
      物,有人要我的日子过得极好!”
      
          原振侠摊了摊手:“这一点,大约是不成问题的了。照顾你的人,把照顾你的责任
      ,交给了忠诚可靠的院长,而他显然也做到了这一点。问题是:那个要照顾你的人是谁
      ?”
      
          古托自己拿起酒瓶来,斟著酒,喝著:“我想世界上,只有院长和那个人自己知道
      ,他们不说,这就永远是秘密。我曾设想过,可能我是一个有某种承继权的人,时机一
      到,一公布我的身分,我就是一个国家的君主。”
      
          原振侠抿著嘴──这种设想虽然很大胆,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在权力斗争中,常有
      这样的事发生。
      
          古托又道:“我也想到过,那个照顾我的人,可能是我家庭的大仇人。他害死了我
      的父母,又感到极度的内疚,是以才用金钱来作弥补,拚命照顾我。”
      
          原振侠挥著手:“这太像是小说中的情节了!”
      
          古托十分无可奈何:“你别笑我,我作过不下两百多种设想,只有这两种比较接近
      。后来,我想反正我有用不完的金钱──等到我中学毕业之后,进入了大学,院长把那
      个瑞士银行户头的密码告诉了我,于是我随便要多少钱,都可以直接向银行要。有一次
      ──”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现出一种相当古怪的神情来,道:“有一次,我想知道那
      个银行户头,究竟可以供应我多少钱,那是我大学快毕业的那一年。我就利用这个密码
      ,向那家瑞士银行要了七亿英镑!”
      
          原振侠陡然吃了一惊:“你要那么多钱干甚么?那可以建造一艘核能动力的航空母
      舰了!”
      
          古托有点苦涩:“我只想知道那个照顾我的人,财力究竟有多么雄厚?结果,银行
      方面就像是我只要七英镑一样,一口答应了下来。那令我觉得,这个户头,真正和我自
      己的户头一样,我实在不必再去考验它甚么,所以,这笔钱我又存了回去。”
      
          原振侠叹了一声:“真是怪极了,这个照顾你的人,实在对你极好!”
      
          古托深有所感:“是的,自己的父母,也未必有那么好。不过近两年来,因为发生
      在我身上的怪事,我没有再追究下去。”
      
          他望了原振侠一眼:“现在,又该说回我三十岁生日那天发生的事了。那时,我由
      于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几乎过著与世隔绝的生活。可是那天一早,就有人来找我,一见
      面就对我说:生日快乐。由于怪异的事已经太多,我也不去追问,何以一个陌生人会知
      道我的生日的了。”
      
          古托讲到这里,又补充一下:“更何况,我那时是在瑞士的一个别墅中,也根本没
      有甚么人知道我住在那里!”
      
          原振侠又欠了欠身子,发生在古托身上的怪异事情,真的不少!
      
      
          古托当时住的那个别墅,在瑞士日内瓦湖畔。不是超级豪富,自然不能在瑞士的日
      内瓦湖边上拥有别墅。而超级豪富之间,最喜欢互相炫耀,只不过古托从来也没有接受
      过邻居的邀请。
      
          他在这间别墅中已经住了好几个月,当地的邮差,几乎每天都把一大包邮件送来给
      他,那是他向世界各地书店,订购的有关巫术的书籍。而他就在幽静的环境之中,怀著
      痛苦、迷茫的心情,不分日夜地阅读著这些书籍,和听著各种古怪咒语的录音带,观看
      著各种有关巫术的纪录片。希望把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怪事,和维维所说的巫术联结起
      来。
      
          他虽然这样做,但是由于在根本上,他不相信有巫术这回事存在,所以可以说并没
      有甚么收获。那天是他的生日,他自己根本忘记了。
      
          当他的管家来告诉他,有一个自称是罗兰士·烈的中年男人,坚持要见他之际,他
      连看也懒得向管家手中的名片看一眼,就挥著手道:“不见!”
      
          管家鞠躬而退,但是不到十分钟,他又回来了,手中仍然拿著名片,道:“那位烈
      先生说,他是专为了主人你的生日而来的,三十岁的生日!”
      
          古托陡地一怔,抬起头来去看案头上的日历,可是日历已有一个多月未曾翻动了。
      
          他问管家:“今天是──”
      
          管家告诉了他日子,古托咬了咬下唇,是的,那是他的生日,三十岁的生日。他感
      到奇怪,从管家的手中接过名片来,看看那位烈先生的头衔。名片上印著:“伦敦烈氏
      父子律师事务所”的字样。
      
          古托记不起来和这个律师事务所有过任何来往,也不知道对方是如何知道自己的生
      日的。由于他对自己的身世一直未曾弄清楚,他立即想到:一个知道他生日的人,是不
      是对他的身世,也会知道呢?所以,他吩咐管家:“请他进来!”
      
          为了使自己看起来比较振作一点,他在来客未曾走进书房之前,又替自己注射了一
      剂毒品。然后,端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等候来客。
      
          管家带著客人走了进来,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看起来是标准英国绅士,满面红光
      的英国人。他一走进书房,就道:“古托先生,生日快乐!”
      
          古托作了一个手势,请他坐下。等管家退了出去,古托才道:“烈先生,你不觉得
      你的造访,十分突兀么?”
      
          烈先生现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来:“是的,但是职务上,我非来见你不可,而且一定
      要今天,在你三十岁生日这天来见你。”
      
          古托吸了一口气:“关于我的生日──”
      
          烈先生挥了挥手,道:“古托先生,我认为你还是停止问问题,让我来解释,更容
      易迅速地明白事情的经过。事实上,我也很忙,我已订下了两小时之后起飞的班机,要
      赶回伦敦去。”
      
          古托没有说甚么,只是看来很疲倦地挥了一下手,表示同意了烈先生的建议。
      
          烈先生咳嗽了一下,清了一下喉咙:“古托先生,多年之前,我们曾受到一项委托
      ,要我们在你三十岁生日那天来见你。”
      
          古托闷哼了一声,烈先生又道:“委托人是谁,当时我还小,是家父和委托人见面
      的。在律师事务所的纪录之中,无可稽考,而家父也逝世了。”
      
          古托“嗯”地一声,他明白,那是叫他不要追问委托人是谁。而他也感到了兴趣,
      因为那个神秘的委托人,可能就是一直在暗中照顾他的那个人。
      
          烈先生把一只公文箱,放到了他的膝头上,道:“委托人要我们做的事,看来有点
      怪异,但我们还是要照做。”
      
          古托瞪大了眼:“你要做甚么?”
      
          烈先生又清了一下喉咙:“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一定要请你照实回答。古托
      先生,请留意这一点:这个问题你一定要据实回答!”
      
          古托有点不高兴,但他还是忍了下来,道:“那至少要看是甚么问题!”
      
          烈先生一方面在执行他的职务,一方面可能也感到,委托人的要求有点怪异,所以
      他倒很同情古托的态度。他道:“是甚么问题,我也不知道,问题是密封著的,要当你
      的面打开。”
      
          他说著,打开了公文箱,自一个大牛皮纸袋之中,取出一个信封来,信封上有著五
      、六处火漆封口。
      
          烈先生给古托检查了一下,自桌上取起一把剪刀来,剪开了信封,抽出一张卡纸来
      ,看了一下,脸上神情,怪异莫名。
      
          古托吸了一口气,等他发问,烈先生要过了好一会,才能问出来:“古托先生,在
      你的身上,可曾发生过不可思议的怪事情吗?”
      
          一听得问出来的是这样的一个问题,古托整个人都震动了起来!他震动得如此厉害
      ,以致他无法控制自己剧烈的发抖。不但他的全身骨骼,在发出“格格”的声响,连他
      所坐的椅子,也发出声响来。
      
          刹那之间,他根本无法好好地去想,他所想到的只是一点:在自己身上发生不可思
      议的怪事,那还是两年前的事。为甚么在多年前,就有这样的问题拟定了,在今天向自
      己发问?为甚么?为甚么?
      
          他脸色灰白,汗珠不断地渗出来。烈先生在问了问题之后,由于问题十分怪异,他
      正在对著写著问题的纸摇头。等到他抬起头来,看到了古托的这种神情之际,他大吃了
      一惊,连忙站了起来,疾声问:“古托先生,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这时,古托也正用力以双手按著桌面,想要站起来。可是他却发觉,由于太震惊了
      ,以致全身一点气力也没有,根本无法站起来。
      
          他看到烈先生正在向他走来,连忙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对方不要接近他。
      
          亏得近两年来,由于怪异的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使得他习惯于处理震惊。他取出了
      手帕,抹著脸上的汗,同时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他甚至控制了自己的声音,不令之发
      抖,道:“这真是一个怪异的问题,是不是?”
      
          烈先生的神情极度无可奈何:“是的,很怪异。”
      
          古托问:“我想知道,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或是否定的,会有甚么不同?”
      
          烈先生考虑了一下,又看了一些文件,道:“合约上并没有禁止我回答这个问题。
      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的回答是否定的,根本没有甚么怪异的事在你身上发生过,那么
      ,我就立即告辞,我的任务已完成了!”
      
          古托“哦”地一声,望著烈先生。
      
          烈先生停了片刻,又道:“如果真有一些怪异的事,发生在你的身上,那么,就有
      一样东西要交给你。”
      
          古托心中的疑惑,已经升到了顶点,他问:“甚么东西?”
      
          烈先生道:“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密封著的,没有人知道是甚么。”
      
          这时候,古托已经恢复了相当程度的镇定。他缓缓站了起来,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
      气:“烈先生,请你把那东西给我。确然有一些怪异莫名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
      
          烈先生望著古托,大约望了半分钟左右,才道:“那么,我就应该把那东西给你!
      ”
      
          他一面说著,一面已经把一个小小的信封,递给了古托,信封也是密封著的。
      
      
          古托望向原振侠:“你猜他给我的东西是甚么?”
      
          原振侠作了一个“猜不到”的表情。古托道:“就是小宝图书馆的特别贵宾卡,第
      一号。”
      
          原振侠仍然没有作声,心中的疑惑也到了极点,他实在无法想像那是甚么意思──
      三十岁生日,一个信用超卓的律师,一张图书馆的贵宾卡,一个怪问题。这一切,看来
      全像是不规则的、支离破碎的“拼图游戏”,但是却又全然无法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
      
          古托道:“当时,我真是呆住了!”
      
      
          古托接过那个小小的信封来的时候,心中还在想著:里面不知是甚么?
      
          他经历之怪,已经到了几乎任何怪事,都不能再使他动心的地步了。但是当他打开
      信封,看到了那是一张图书馆的贵宾卡之际,他也不禁为之怔呆。
      
          贵宾卡制造得极其精美,质地是一种坚硬的轻金属。真不明白一个图书馆,制造这
      样贵重的借阅卡的真正用意何在。
      
          贵宾卡上印有多种文字,古托可以认出其中的许多种,但是第一行的中国文字,他
      却不认识。他没有学过中文,他只是知道那是中文而已。
      
          在那时候,古托已经知道,自己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也是早经安排的。甚至一早
      ,就苦心地、并不直接地培养他对医学的兴趣,好让他长大之后,自动地要求进入医学
      院进修。
      
          这张图书馆的贵宾卡,是不是也是那个照顾他的人,所安排的呢?
      
          由于古托用尽了方法,都无法查得出那个照顾他的人是谁,他的心中,对那个人已
      经有了一种极度的厌恶感。所以,当他一看到信封中的东西之后,神情便变得十分难看
      ,面色铁青,厉声问:“这是甚么鬼东西?是谁叫你交给我的?”
      
          古托的神态已经不客气之极,但是烈先生却仍然保持著标准英国绅士的风度:“第
      一,我根本不知道该交给你的东西是甚么。第二,我也根本不知我的委托人是甚么人!
      ”
      
          古托陡然感到无比的愤怒,他的一生,从出生之后第七天起,就一直在接受安排,
      发生在身上的事,全然无法自己作主。那个安排者是甚么?是命运之神,可以主宰他的
      一切?
      
          这两年来,他的生活不正常──无边的痛苦一直在折磨他,他的心态早就有点不正
      常,他自己深知这一点,凭藉著他所受的高深教育,他竭力克制著自己,也真要凭藉著
      无比坚强的意志力,他才不致于变成一个疯子。可是到了这一刻,他的忍受超越了极限
      。
      
          他是没有理由对远道而来,执行委托的烈先生发作的。但是一个人,当他超越了忍
      受的极限之际,是不会再去理会应该或不应该的了。
      
          他陡地大叫起来:“见你的鬼!”
      
          他一面叫著,一面把那张卡,向著烈先生直飞了过去。那张卡来得这样突然,烈先
      生全然无法躲避,一下子就砸在他的额角上。
      
          烈先生向后退出了一步,古托一面发出狂暴和痛苦交织的呼叫声,一面又把那只信
      封撕成粉碎,抓起桌上的裁纸刀,向烈先生直冲了过去!
      
          直到这时候,烈先生才大叫了一声,来不及转身,就以极快的速度向后退去。当他
      退到门口之际,一下子撞在听到呼叫声而赶来的管家身上,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地。烈先
      生那时,也顾不得他英国绅士风度了,他来不及起身,就在地上急速地爬了开去。
      
          古托冲到门口,仍然大叫著,把手中的裁纸刀用力向门上插去。门是橡木,十分坚
      实,裁纸刀又不够锋利,而古托的力量却是那么大,所以这一插的结果是,裁纸刀“啪
      ”地一声,当中断成了两截。
      
          古托的手中,仍然握著半截断刀,抵在门上,不断地喘著气,汗水涔涔而下。挣扎
      站起身来的管家,吓得不知如何才好。
      
          古托已镇定了下来,他挥手叫管家离去,同时,他也发现,被他撕成了碎片,散了
      一地的信件之中,另外有一张写著字的纸在。由于贵宾卡重,信封一打开,就跌了出来
      ,所以未曾看到字条。这时,他才发现字条也连著信封,被自己撕碎了。
      
          管家迟疑著,还没有退去,古托已直起身来,道:“将地上的纸片,全拾起来,一
      角也不要剩下!”
      
          管家虔敬地答应了一声,古托自己则拾起了落在地上的贵宾卡。烈先生早已跑得踪
      影全无,留下了他的小圆帽,一直未曾再回来拿。
      
          古托来到书桌前坐下,仍然在喘著气。他抹了抹汗,等到管家把所有的碎纸片全都
      拾了起来,他才知道刚才不断地撕著,将那信封至少撕成了超过一百片。
      
          等到管家把碎纸片全都放在桌上,躬身而退之后,古托把信封的纸张和字条的纸张
      分开来,抛掉了信封的部分,然后,把字条部分,小心拼凑著。几十片纸片,渐渐地拼
      凑起来,在字条上,写著一句西班牙文:“到图书馆去一次,孩子!”
      
          古托在事后,绝想不出甚么理由来,可是当时,他一看到了那句话,就像是觉得有
      一个自己最亲爱的人,一面抚摸著他的头,一面在说著这句话一样。对一个自小是孤儿
      的人来说,这种感觉尤其强烈。他只觉得心中一阵发酸,眼泪忍不住就簌簌地落了下来
      。他一直在流泪,落在桌上的泪水之多,竟令得有几片小纸片浮了起来。
      
          古托无法拒绝这句话的邀请。
      
      
          “所以,我就来了,到那个图书馆去。那图书馆的名称真怪,小宝图书馆!”古托
      的声音听来有点迟缓:“要不是我来,我也不会遇上你。可是,我被迫甚么也没有看到
      就离去,因为我的腿上,又开始淌血了!”
      
          古托讲到这里,脸色苍白可怕,他不由自主在喘气,额上的汗珠渗了出来。
      
          他道:“我知道,每年到这一天,我的腿上……一定又会冒血,就是第一次……那
      伤口莫名其妙出现的那一天。可是我算起来,还有一天,才轮到那日子,谁知道……这
      伤口的时间算得那么准,连美洲和亚洲的时差都算在内,一定是这一天,这一刻……”
      
          他讲到后来,声音尖锐之极。原振侠忙又递酒瓶给他,可是他却摇著头,一面发著
      抖,一面自袋中取出一只小盒子来,打开盒子,求助地望著原振侠。
      
          原振侠看到盒子中是一具注射器和一些药液,不禁叹了一口气,那是毒品!当然在
      这样的情形下,原振侠无法劝他戒毒,只好拿起注射器,替他注射。
      
          古托在一分钟之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古托在吁了一口气之后,双手掩住了脸,过了一会,才放下手来:“这是全部经过
      ,信不信随你,我从来也没有对任何人讲过。”
      
          原振侠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当然相信!发生在你身上的怪事,便足以证明。古
      托先生,在你走了之后,也有一些事情发生。”
      
          古托在沙发上靠了下来,神态十分疲惫。原振侠便将他走了之后,图书馆的馆长苏
      耀西,错认他是贵宾卡的持有人的经过,详述了一遍。
      
          古托看来一点兴趣也没有,原振侠又道:“你或许对这个图书馆的创办人,一无所
      知!”
      
          古托瞪著眼,并没有甚么特别的反应。原振侠道:“创办人叫盛远天,是一个充满
      了神秘色彩的传奇人物──”
      
          原振侠把他所知,有关盛远天的事,讲给古托听。古托表现得出乎意料之外的平静
      ,或许是他刚才注射毒品,对他的神经产生了镇定的作用,或许是他对盛远天的事,感
      到了极度的兴趣。
      
          等到原振侠讲完,古托又呆了片刻,突然问了一句听来毫无头绪的话:“你有甚么
      意见?”
      
          原振侠一呆:“甚么意见?”
      
          古托挪动了一下身子:“你不觉得这个盛远天,和我之间有一定的关系?那是甚么
      关系?”
      
          原振侠怔了一怔,他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可是给古托一提之后,他立时想起,当他
      和古托初见面的时候,他就觉得,古托眼神中所显出来的那种痛苦、绝望的神情,像是
      十分熟稔。后来,他也想起了,在小宝图书馆的大堂之中,那些画像上的盛远天的双眼
      之中,就有著类似的神情!
      
          然而,这就能证明盛远天和古托之间,有著某种关系吗?原振侠想了片刻,才道:
      “我看不出有甚么关系,只是据我所知,那种贵宾卡,并不胡乱给人,可能是由于盛远
      天的主意……”
      
          原振侠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因为他也弄糊涂了。赠送那张贵宾卡,如果是盛远
      天的主意,那盛远天和古托之间,一定有极深的渊源,而且,那个奇怪的问题,又是甚
      么意思呢?如果在古托身上,并没有发生过甚么怪事,贵宾卡就不必送了。送卡的人,
      又怎知在古托身上,可能会有怪事发生?
      
          疑问一个接一个涌上来,没有一个有答案,那真使人的思绪,紊乱成一团无法解开
      的乱麻!
      
          隔了一会,古托才缓缓地道:“我到了小宝图书馆之后,进入大听,就看到了那十
      来幅画。”
      
          原振侠还在思索著那些疑问,是以他只是随口道:“是的,任何人一进大堂,非看
      到那些画不可,它们所在的位置太显眼了。”
      
          古托像是在自顾自说话一样:“盛远天回来时所带的那个小姑娘,后来成为他的妻
      子,我可以肯定,那是中美洲的印第安人。甚至我更可以肯定,她来自海地,是海地中
      部山区的印第安部落的人。我在中美长大,对那一带的人比较熟悉,别人不会注意画像
      上左足踝上的几道横纹,我却知道那是某一种印第安女子的标志。只要她们一会走路,
      就要接受这几道横纹的纹身。”
      
          原振侠听得有点发呆,古托又道:“你说那女子,几乎没有甚么人听到过她讲话?
      如果她是一个哑巴的话,那就更……更怪异了。”
      
          原振侠忙问:“怎么样?”
      
          古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据我所知,在海地中部山区,一个巫师,如果有了女儿
      ,自小就要把女儿毒哑,令她不能讲话,目的是为了防止她泄露巫师的秘密!”
      
          原振侠不由自主,喉际发出了“咯”的一声响,吞下了一口口水。一个巫师的女儿
      !那和发生在古托身上的怪事,是不是有联系?他迟疑了一下:“不见得……哑女全是
      巫师的女儿吧?”
      
          古托苦涩地笑了一下,道:“当然不是所有的哑女全是巫师的女儿,不过盛远天到
      这个城市来之前,曾在中美洲居住过,那是毫无疑问的事。在那个女子成了他妻子的那
      幅画像中,你有没有留意到他的一个奇异的饰物?”
      
          原振侠只好摇了摇头。他去过小宝图书馆好多次,也对那个充满了神秘色彩的大豪
      富盛远天十分感兴趣,曾经仔细地看过那些画像,但是却并没有留意到古托所说的那一
      点。
      
          古托道:“那也不能怪你,那个饰物虽然画得十分精细,但就算特地指给你看,你
      也不会留意。因为我是在那里长大的,所以我一看到那个银质的表坠,上面有著半个太
      阳,太阳中有著一种古怪神情脸谱的图案,我就知道那是来自美洲土人的制作,而且,
      是巴拿马土人的制作。”
      
          原振侠的声音听来像是有气无力,那是由于他也想到了一些事,感到了极度的震惊
      所致。他道:“而你……是在巴拿马长大的!”
      
          古托沉声道:“是,我在巴拿马的一个孤儿院中长大──”
      
          他特地在“孤儿院”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然后又重复了不久以前,他问过的那
      个问题:“你不觉得我和盛远天之间,有一定的关系?那是甚么关系?你的意见怎样?
      ”
      
          原振侠的思绪一片混乱,他也隐隐觉得,盛远天和古托之间,可能有著千丝万缕的
      关系,但困难就在于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他甚至于又想到了一点:古托自小就获得无限
      制的经济支持,这样雄厚的财力,也只有盛远天这样的豪富,才负担得起!
      
          但是,他们两者之间,有甚么关系呢?
      
          原振侠回答不上来,他只好道:“我没有确定的意见,你自己有甚么感觉?”
      
          原振侠只问古托“有甚么感觉”,而不问他“有甚么意见”,是因为原振侠知道,
      古托晓得有盛远天这个人,也是他才告诉他的,古托自然更不可能有甚么具体的意见了
      !
      
          古托皱著眉,站起来,来回踱著步。过了好一会,他才突然站定,盯著原振侠:“
      你曾仔细看过那些画像?”
      
          原振侠点著头,古托又问:“哪一幅画像,最吸引你?”
      
          原振侠有点惘然:“我也说不上来。”
      
          古托疾声道:“你知道哪一幅画最吸引我?”
      
          原振侠直视著古托,没有说话,古托道:“那幅初生婴儿的画像!”
      
          原振侠“啊”地一声,是的,他第一次在小宝图书馆的大堂之中,见到古托时,就
      看到古托怔怔地站在那幅婴儿的画像之前。然而,原振侠却不知道,一个初生婴儿的画
      像,为甚么会特别吸引他的注意。
      
          古托极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我希望你对那幅婴儿的画像,有深刻的印象,你看
      ──”
      
          他说著,突然做了一个很古怪的动作──解开了他上衣的扣子,用近乎粗暴的手法
      ,拉开了他的衬衫,让他的胸膛袒露出来,同时转过身子,把他的胸向著原振侠。
      
          原振侠只错愕了一秒钟,就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错愕,是因为他不知道古托这样做是甚么意思,难道他的胸口,也有一个定期流
      血的洞?而他惊呆,是因为他立时看到,在古托的胸口,并不是太多的胸毛之下,有著
      一个圆形的黑色胎记,而那个婴儿的画像上,也明显地,在胸口,有著一个黑色圆形的
      胎记!
      
          原振侠在惊呆之余,又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古托放下手来,十分缓慢地把钮
      扣一颗颗扣上,道:“对一个有同样胎记的人,总不免特别注意一些的,是不是?”
      
          原振侠已忍不住叫了起来:“你,你就是那个婴儿,是盛远天的儿子!”
      
          古托的神情极其怪异,原振侠在叫出了这句话之后,神情也同样怪异,因为事情就
      是那么怪异!
      
          如果古托是盛远天的儿子,那他怎会在孤儿院中长大?盛远天为甚么要把自己唯一
      的儿子,送到孤儿院去?
      
          当原振侠初听古托叙述,他在孤儿院中受到特殊待遇之际,原振侠曾开玩笑地说:
      看来这间孤儿院像是你父亲开的!但那始终只是开玩笑的话,怎有可能是真的?但是古
      托的无穷无尽的经济支持、同样的胎记……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存在于原振侠心中的疑问,同样也存在于古托的心中,所以两人同样以怪异的神情
      互望著。过了好一会,原振侠才道:“我看,答案可能会在小宝图书馆之中!我曾听说
      ,有特别贵宾卡的人,可以有权借阅编号一到一百号的藏书。而这些藏书,是放在保险
      箱中,只有苏馆长一个人才能打得开!”
      
          古托不由自主地咬著手指:“那又怎样,看了这些藏书之后,会有甚么帮助?”
      
          原振侠苦笑:“那要等看了之后才知道!”
      
          古托缓缓摇著头,喃喃地道:“真是怪异透顶,不过总要去看一看的!”
      
          原振侠本来想告诉他,小宝图书馆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要去,现在还可以去。但
      是他看到古托的神态,极其疲累,他就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道:“明天去吧,你可以睡在我这里,你可要听些音乐?”
      
          古托道:“不用,我就坐在这里好了!”
      
          古托昂起了头,抱头靠在沙发的背上,一动也不动。可是他却并不是睡著了,他只
      是睁大眼,不知望向何处,身子一动也不动。
      
          显然他已习惯于这样出神,原振侠叫了他几下,他没有反应,也就不再理会他,自
      顾自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一早原振侠就醒了,他向客厅一看,古托已经不在了。原振侠怔了怔
      ,起床,到了客厅,看到古托留下一张字条。
      
          古托在字条上写著:“谢谢你肯倾听一个荒诞的故事,我告辞了。”
      
          字条上也没有写明他离去的时间。原振侠不禁感到十分气恼,可是继而一想,古托
      的一生,如此怪异,令得他的脾气变得古怪和不近人情,似乎也可以原谅的了。他不知
      道古托住在甚么地方,也没有和他联络的法子。
      
          当天,原振侠在到了医院之后,只觉得自己精神恍惚,完全无法集中,想的全是发
      生在古托身上的怪事。他和几个同事,提到了伤口不能愈合的事,所得到的答覆,例如
      患有先天性梅毒,后期糖尿病等等,会导致伤口不愈合,这全是他早已知道了的事。
      
          而且,古托腿上的伤口,问题还不在于是不是愈合,而是这个伤口,是突如其来的
      ,而且会定期流血。更骇人的是,伤口附近的肌肉,像是受著一种神秘之极的力量控制
      ,坚决和肌肉的主人作著对抗!
      
          原振侠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巫术,他一想到这一点时,就禁不住苦笑:巫术,真有
      这种力量存在么?
      
          到了中午休息后,原振侠实在忍不住,他想,古托一定会到小宝图书馆去的,何不
      打电话到图书馆去查问一下。
      
          可是,当电话接通了之后,他得到的回答却是:“对不起,今天我们没有接待过有
      贵宾卡的人。”
      
          原振侠呆了一呆,古托没有到图书馆去,这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昨晚,他甚
      至以为自己是盛远天的唯一儿子!
      
          原振侠放下了电话,呆了片刻,想起了昨晚见过面的苏耀西来。看昨晚苏耀西这样
      气急败坏的样子,像是十分重视持有第一号贵宾卡的人,原振侠觉得自己有责任,告诉
      他一下古托的来龙去脉。于是,他按照苏耀西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拨通了之后,接听的
      是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苏耀西先生秘书室!”
      
          原振侠道:“请苏先生听电话。”
      
          那娇滴滴的声音回答:“对不起,先生,你没有预约时间?”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我不知道打电话也要预约时间,他在不在,我有重要的事!
      ”
      
          那声音道:“你需要预约,把你的姓名、电话号码留下来,把你要对苏先生讲的事
      ,大致告诉一下,再告诉我们你最适宜听电话的时间,苏先生会安排覆电话给你的时间
      !”
      
          如果不是对方的声音那么娇嫩动听,原振侠已忍不住要骂起来了。他闷哼一声:“
      苏耀西自以为他是甚么?”
      
          对方显然不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了,立时答道:“苏先生就是苏先生,如果你
      不喜欢这样的安排,可以取销通话。”
      
          原振侠憋了一肚子气,大声道:“好,那就取销好了!”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甚么东西!”然后才放下了电话,不由自主摇著头。
      
          苏耀西当然是商场上的重要人物,掌管著许多企业,可是他这样子的作风,也未免
      太过分了。找寻古托的路子都断绝了,原振侠也没有办法,真的只好如古托所说的那样
      ,当作是“听了一个荒诞的故事”。
      
          然而原振侠却知道,那不是故事,是一件怪诞不可思议的事实,他等待著古托来和
      他联络。
      
          一连三天,古托音讯全无,原振侠忍不住,心想,到小宝图书馆去看看,或许会有
      点收获。至少,可以再去仔细观察一下那些画像。
      
          当天晚上,晚饭之后,他驾车出发,到了小宝图书馆,进入了大堂。
      
          那些画仍然挂在墙上,原振侠看著画,果然发现那女子在第一幅画中,足踝部分有
      著三道横纹。而古托提及的那个表坠,是在第三组的画像中,那表坠下的图案,画得十
      分精细。但如果不是对这种图案有特别认识的人,还是不会注意的,虽然所有的画,都
      画得那么精细和一丝不苟。
      
          最后,原振侠站到了那幅婴儿的画像之前,凝视著。婴儿胸前那圆形的胎记,看起
      来形状多少有点不同,那可能是随著人体的长大而带来的变化,但是位置却和古托胸前
      的那块,完全一样的。胎记是人体的色素凝聚,集中表现在皮肤上的一种普通的现象,
      几乎每一个人都有,但是位置如此吻合,说是巧合,那未免太巧了。
      
          在盛远天的传奇中,并没有提及过他有一个儿子。画像中这个婴孩是甚么人,完全
      没有人知道,只不过他的画像挂在这里,所以大家都推测那是盛远天的儿子,如果是,
      那么,这男婴的下落呢?
      
          原振侠只觉得盛远天和古托之间,充满了谜团,看来自己是没有能力可以揭得开的
      了。
      
          他在大堂中停留了相当久,心中的谜团一个也没有解开,已准备离去。当他转过身
      来,他陡然一呆。
      
          有两个人,当原振侠转过身来时,正走进大堂来。那两个人中的一个,正是与他打
      一个电话,都要先登记预约的苏耀西,另外一个,相貌和苏耀西十分相似,年纪比他大
      。两人一面走进来,一面正在交谈,苏耀西道:“真怪,他应该再来的,为甚么只是露
      了一面,就不见踪影了?”
      
          另一个道:“是啊,这个人一定是一个极重要的人物,他有第一号的贵宾卡!”
      
          苏耀西的语气,十分懊丧:“我们甚至连他叫甚么名字都不知道,人海茫茫,不知
      上哪里去找他才好!”
      
          听得苏耀西这样说,想起打电话给他,要他听听电话都那么难,原振侠不禁感到一
      股快意。他转过身来,迎了上去,道:“对不起,我无意中听到你的话,那个人的名字
      ,叫伊里安·古托。”
      
          原振侠本来以为,如果古托的经济来源的背后支持者,是远天机构的话,那么苏耀
      西听了这个名字,一定会有奇讶之感的。
      
          可是,看苏耀西的神情,他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只是神情惘然地“哦”
      了一声。那个年纪较长的,瞪了原振侠一眼,相当不客气地问:“你怎么知道?”
      
          原振侠回答:“我和他曾作了几小时的长谈!”
      
          苏耀西忙问:“他现在在哪里?”
      
          原振侠道:“我不知道,我也正在找他!”他略顿了一顿,又道:“我找他比较困
      难,你们财雄势大,有了他的名字,要找他自然比较容易──还有,他用的是巴拿马的
      护照。”
      
          苏耀西直到这时,才认出原振侠是那天晚上他误认的人来,指著原振侠:“哦,原
      来是你……”
      
          原振侠道:“是的,那天晚上我离开之后,在半路上遇见了他!”
      
          那年长的有点不耐烦,向苏耀西道:“老三,盛先生的遗嘱之中,只是说如果持有
      第一号贵宾卡的人来了,我们要尽一切力量接待和协助,并没有说我们要去把他找出来
      ,我看等他自己来吧!”
      
          从称呼中,原振侠知道了那人是苏耀西的大哥,那是远天机构中三个执行董事之一
      。他们全是盛家总管苏安的儿子,名字很好记:苏耀东、苏耀南、苏耀西。
      
          苏耀西迟疑了一下,道:“大哥,据我看,那个人既然有第一号贵宾卡,那么,他
      ……有可能和盛先生有一定的关系!”
      
          苏耀东听了之后,皱起了眉不出声。
      
          原振侠对眼前这两个人,本来并没有甚么好感。尤其是苏耀东,神态还十分傲慢,
      有著不可一世的大亨的样子。
      
          可是看了这时候他们两人的情形,原振侠的心中,不禁对他们存了相当的敬意。因
      为听他们的言语,看他们的神态,他们真是全心全意在为盛远天办事,在为盛远天著想
      。看来盛远天是拣对了人,在现今社会中,再找像他们这样忠心耿耿的人,真是不容易
      了。
      
          原振侠本来不想再说甚么,但基于这份敬意,他又道:“岂止是关系而已,可能有
      极深的渊源!”
      
          苏氏兄弟一听得原振侠这样说法,都陡然吃了一惊,亟亟问道:“甚么渊源?”
      
          他们的神态不可能是作伪,那就更加难得了。因为如今,他们掌管著远天机构天文
      数字的庞大财产,如果一个和盛远天极有渊源的人出现,对他们的利益,显然是有冲突
      的。
      
          可是看他们的样子,却非但不抗拒,而且十分欢迎,关心。
      
          原振侠叹了一声:“你们真的未曾听说过伊里安·古托这个名字?”
      
          苏氏兄弟互望了一眼,一起摇头。
      
          原振侠指著那幅婴儿的画像,问:“这个婴儿是甚么人,你们自然是知道的了?”
      
          原振侠以为以苏家兄弟和盛远天的关系,他们一定知道那婴儿是甚么人的。可是苏
      家两兄弟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苏耀东首先摇头道:“不知道,我们问过父亲,他也说不知道。他还告诫我们说,
      盛先生没有主动向我们说的事,我们千万别乱发问!”
      
          苏耀西接著道:“所以,我们一直不知道这个婴儿是甚么人,你为甚么特别提起他
      来?”
      
          虽然只是短短的对话,但是原振侠已经可以知道,这两兄弟一板一眼,有甚么说甚
      么,是十分忠实的人。他又问:“那婴儿不是盛远天先生的儿子?”
      
          苏耀西摇头道:“那只不过是好事之徒的传说!”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本来想问:如果盛远天真有一个儿子,忽然出现了,你
      们怎么办?但是他想了一想,并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只是道:“那位古托先生十分
      怪,他在巴拿马的一家孤儿院中长大,身世不明,但是他有一个幕后的经济支持者,一
      直不露面。”
      
          苏氏兄弟对原振侠的话,分明不感兴趣,苏耀西还维持著礼貌,“哦哦”地应著,
      苏耀东的脾气看来更耿直,已经转身要走开了。
      
          原振侠接著道:“他的那个隐身支持者,财力十分雄厚。有一次,古托要了七亿英
      镑,那家瑞士银行,连问都没有问,就立即支付了!”
      
          原振侠看出对方对自己的话没有兴趣,但是他话说了一半,又不能不说下去,所以
      才勉强把话讲完。他也决定,一说完就走,不必再讨没趣了。
      
          可是,他那几句话才一出口,苏氏兄弟两人陡然震动了一下,刹那之间,神情讶异
      之极,盯著原振侠,像是原振侠的头上,长著好几个尖角一样。
      
          原振侠看出,他们对那几句话的注意,绝不是七亿英镑这个庞大的数字,而是另有
      原因的。
      
          苏耀东在不由自主地喘著气,他问:“古托先生……对你讲起这些话的时候,有没
      有嘱咐过你,不可以转告给别人听?”
      
          原振侠道:“没有,虽然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说起这些事情!”
      
          苏耀西道:“那么,你是可以把古托先生所说的,转告我们的了?”
      
          原振侠对他们两兄弟这种一丝不苟的作风,十分欣赏,他道:“我想应该没问题。
      ”
      
          两兄弟又互望了一眼,苏耀西道:“原医生,请你到我的办公室去详细谈谈,好吗
      ?”
      
          苏耀东直到这时,才介绍他自己,他向原振侠伸出手来:“我叫苏耀东。”
      
          原振侠和他握著手,三个人一起到了苏耀西的办公室。原振侠把古托获得神秘经济
      支持,那支持几乎是无限制的一切,讲了一遍。苏氏兄弟十分用心地听著,等到原振侠
      讲完,他们不约而同,长长吁了一口气。由此可见,他们在听原振侠讲述的时候,心情
      是如何紧张。
      
          他们沉默了一会,苏耀东才道:“原医生,我可以告诉你,对古托作无限制经济支
      持的,是远天机构!”
      
          原振侠曾作过这样的推测,但这时由苏耀东口中得到了证实,也使他感到震动。更
      令得他大惑不解的一个问题是:“那你们怎么连古托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呢?”
      
          苏氏兄弟对这个问题,好像有点为难,欲言又止,并没有立即回答。
      
          原振侠忙道:“如果你们不方便说的话,就不必告诉我!”
      
          两兄弟略想了一想,才道:“事情和盛先生的遗嘱内容有关,本来是不应该向别人
      透露的,但是那位古托先生把你当作朋友,我们自然也可以把你当作朋友!”
      
          原振侠明知道眼前这两个人是商界的大亨,可是他却一点也没有受宠若惊之感,只
      是半嘲笑地道:“谢谢!”
      
          苏氏兄弟有点不好意思,所以苏耀西表明了自己的身分:“原医生,你要知道,我
      们兄弟三人,虽然负责管理远天机构,但是远天机构的所有财产,都不是我们的。当然
      ,我们可以随意支配这些财产,不过盛先生信任我们,我们自然要对得起他的信任!”
      
          原振侠点头:“是,你们的忠诚,真是罕见的!”
      
          对于原振侠由衷的赞扬,两人都很高兴。苏耀东道:“盛先生的遗嘱内容,十分复
      杂。其中有一条,是要我们在瑞士的一家银行的密码户头之中,保持一定数量的存款,
      这个‘一定数量’的标准是:‘维持一个人最最奢侈的挥霍的所需’!”
      
          原振侠怔了一怔:“这几乎是无限制的!”
      
          苏耀东摊了摊手:“也不算无限制,譬如说一架私人的喷射机,售价不会超过一千
      万英镑,南太平洋的一个小岛,售价大抵是两千万英镑,至于日内瓦湖边的别墅,那只
      不过是小花费而已。所以,我们历年来,留存在这个户头中的钱,大约是一亿英镑左右
      。”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一亿英镑,只不过是供一个人尽可能的奢侈挥霍!那笔钱,当
      然是给古托用的,盛远天为甚么对古托那么好?
      
          苏耀东继续道:“至于使用这个户头中存款的是甚么人,我们却不知道,一直不知
      道!”
      
          原振侠感到讶异:“那你是怎么知道,古托先生的经济来源是远天机构?”
      
          苏耀西道:“是由于你刚才的那几句话!”
      
          苏耀东插言:“事情还是需要从头说起。遗嘱中还特别注明,如果户头的存款不够
      支付,银行方面,会作无限量的透支,但在接到银行透支的情形出现之后的十天,必须
      把透支的数字,填补上去,不论这数字多大!”
      
          原振侠已经有点明白了,他“啊”地一声:“那七亿英镑!”
      
          苏耀西点头:“是的,几年前,我们忽然接到了银行的透支,这个户头一下子被人
      提了七亿英镑!”
      
          苏耀东吸了一口气,这时,他的神情看来仍然非常紧张,当时的情形如何,可想而
      知。他道:“远天机构虽然财力极雄厚,可是在十天之内,要筹措七亿英镑的现金,也
      是相当困难的事。我们三兄弟,足足有一个星期未曾睡过觉,运用各方面的关系,调集
      现金,又在股票市场上抛售股票──”
      
          苏耀西叹了一声:“我们的抛售行动,几乎令得亚洲、美洲、欧洲的几个主要股票
      市场,面临崩溃,造成了金融的大波动。如果不是忽然之间银行又通知,提出去的七亿
      英镑,突然又原封不动存了回来的话,情形会变得怎样糟糕,谁也不敢说。”
      
          苏耀东吁了一口气:“我最记得,有一家大企业的股票,我们开始抛售时,每股是
      十九元美金,三天之后,就跌到了七元六角!当时我在股票市场,眼都红了,我们要现
      金,别说七元六角,三元也要卖了!”
      
          原振侠听得发呆,他对金融市场的波动,不甚了解,但是从苏氏兄弟犹有余悸的语
      气之中,却可以听出当时情形的凶险。
      
          而这一切,只不过是古托想知道一下,那个户头对他的经济支持,究竟到何种程度
      而引起的!
      
          在那场金融波动之中,可能不知有多少人倾家荡产,也可能不知有多少人自此兴家
      。若是告诉他们,这一切全只不过是一个人,一转念间而发生的,只怕杀了他们的头,
      也不会相信!
      
          沉默了一会之后,苏耀西才道:“所以你刚才一提起了七亿英镑这个数字,我们就
      知道那个户头的使用人,是古托先生。”
      
          原振侠道:“这样看来,那是毫无疑问的事了!”
      
          苏耀西又道:“而他又持有第一号的贵宾卡,盛先生在他的遗嘱中说:不论甚么时
      候,持第一号贵宾卡的人出现,就要给他任何支持和方便!”
      
          苏耀东神色凝重:“这位古托先生和盛先生,一定有极深的渊源!”
      
          原振侠直截了当地道:“我认为他就是大堂上画像中的那个婴儿,因为他的胸口,
      有一个胎记,位置和画像中的婴儿一模一样!”
      
          苏氏兄弟更是讶异莫名,而神色也更加凝重。原振侠道:“现在的问题是:那个婴
      儿,是盛先生的甚么人!”
      
          两人叹了一声,齐声道:“这,只好去问我们的父亲了。”
      
          苏氏兄弟的父亲,自然就是苏安,盛远天的总管。
      
          原振侠道:“是,不过首先的要务,是先把古托找出来。他在我的住所不告而别之
      后,一直没有再和我联系过,在他身上还有一些十分怪异的事发生著,我怕他会有意外
      。”
      
          苏氏兄弟吃了一惊,望著原振侠,想他讲出“怪异的事情”的具体情形来,但原振
      侠却没有再说下去,他们也不再问。
      
          苏耀西拿起了电话,找到了他的一个下属,吩咐著:“用最短的时间,联络全市所
      有的私家侦探社,运用私人关系联络警方,并且由你支配,运用机构的力量,去寻找一
      个人。这个人的名字是伊里安·古托,走起路来,有点微跛……”
      
          苏耀西根据原振侠的话,描述著古托的样子。原振侠在一旁补充:“他十分嗜酒,
      而且还要定期注射毒品。”
      
          苏耀西在电话中说了,放下了电话,询求原振侠的同意:“原医生,你是不是要和
      我们一起去见家父?有你在,说话比较容易些。他从小对我们管教极严,我们看到了他
      ,总有点战战兢兢的。”
      
          原振侠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苏先生,要是令尊忽然打电话给你,你的秘书室也
      要他先预约么?”
      
          苏耀西现出尴尬的神情来:“当然不,他有和我们的直通电话,原医生你──”
      
          原振侠挥了挥手:“没有甚么,想来是求你们的人多,所以才有这样的规矩!”
      
          苏耀西道:“我马上下命令改!”
      
          原振侠摇头:“不必了,那位秘书小姐的声音,真是叫人听了绕梁三日!”
      
          两人都轻松地笑了起来,不过原振侠看出他们忧心忡忡,那自然是为了古托的事。
      
          出了图书馆,原振侠驾著自己的车,跟在苏氏兄弟的豪华大房车后面。苏安住的地
      方,就是当年盛远天住的大宅,离小宝图书馆并不太远,但是已经是在郊区相当僻静的
      地方了。
      
          那所巨宅,建在一大片私人土地的中心。盛远天显然是有意,要把他自己和人群隔
      离,所以围墙起得又高又广,距离最近的公路,也要用望远镜才能看得到那所巨宅。在
      两公里之前,已经进入了私家的道路,有大铁门阻住去路。铁门是无线电遥控的,苏氏
      兄弟的车子在前面,打开了门,驶进去,原振侠的车,跟在后面。向前看去,全是高大
      的树木,黑漆沉沉,充满了神秘和幽静之感。
      
          进了铁门之后,又驶了好一会,才看到了那所巨宅。那是一所真正的巨宅,纯中国
      式的。传说是盛远天在起这所巨宅之际,完全依照了在上海西郊,明朝著名的大学士徐
      光启的宅第来造的。
      
          徐光启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不但是一个政治家,而且是一个科学家。他和罗马传
      教士利玛窦合作,翻译了《几何原本》,是中国最早介绍近代数学的人。由于上海西郊
      有了他的府第,那地方的地名就叫“徐家汇”,那是极宏丽的建筑,宰相府第,不知有
      多少人住。
      
          可是盛远天造了那么大的房子,却自始至终,只有几个人住。如今,真正的主人是
      苏安,变得只有他一个人住了。整幢巨宅,看起来几乎完全被黑暗所包围,只有一个角
      落,有一点灯光透出来。
      
          看来,苏安比他的三个儿子更尽忠职守,以远天机构今日的财力而论,轻而易举,
      可以建造一座核能发电厂,但是苏安却还在为远天机构节省电费,连多开一盏灯都不肯
      !
      
          原振侠一直到停了车,和苏氏兄弟一起走进那所巨宅,才忍不住道:“令尊太节省
      了吧,连多开点灯都不肯!”
      
          苏耀东苦笑:“他就是这样的人,盛先生信任他,他就全心全意为盛先生工作。上
      个月,他还辞退了一个花匠,说他可以担任那份工作!”
      
          原振侠由衷地道:“你们三兄弟也有同样的精神!”
      
          苏耀西笑了起来:“我们至少不会刻薄自己,我们知道我们应得的是甚么,心安理
      得。”
      
          他们说著,经过了一个大得异乎寻常的大厅。虽然光线略为黑暗,但是还是可以看
      出,大厅中放著许多艺术品。单是那一排比人还高的五彩瓷瓶,只怕世界上任何博物馆
      的收藏,都没有那么多。
      
          经过了大厅之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在走廊的尽头处,才有灯光露出来。
      
          在和有灯光露出来之处,还有三十公尺左右,苏氏兄弟已经大声叫了起来:“阿爸
      ,我们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客人!”
      
          苏氏兄弟一叫,走廊尽头处的一扇门打开,一个人走了出来。原振侠本来以为,走
      出来的会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者,但却不是。那人的腰肢十分挺,身形也很高大,声若
      洪钟,大声道:“我知道了,你们的汽车,好像越来越大了,哼!”
      
          这种责备,苏氏兄弟像是听惯了一样,他们互相作了一个鬼脸,并不答理。
      
          他们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到了那人的面前。原振侠跟著走过去,看出那是一个
      六十开外的老人,可是精神却十分好,面貌和苏氏兄弟十分相似。
      
          这时,苏耀西正以一种原振侠听不懂的中国方言,快速地说著话。事后,原振侠才
      知道,苏安是浙江省宁波府四明山里的山地土著,那种四明山里的山地土话,讲得快起
      来,就算是宁波人,也不容易完全听得懂。
      
          不过,原振侠却可以知道,苏耀西是在向他的父亲介绍自己,和说关于古托的事。
      
          苏安现出了讶异之极的神情来,不住望向原振侠。等到苏耀西讲完,原振侠才走向
      前,道:“苏老先生,你好!”
      
          苏安忙道:“请进来,请进来慢慢说!”
      
          当他们走向苏安房间之际,苏耀西仍然在不断地说著。一进房间,原振侠不禁呆了
      一呆,房间中陈设之简单,真叫人不能相信!
      
          房间中唯一的一张椅子,是一张破旧的藤椅,让给原振侠这个客人坐。苏氏父子三
      个人,就坐在一张硬板床的床边上。
      
          苏耀西还在说著有关古托的事,苏安听著,一面发出“啊”、“哦”的声响来。
      
          突然之间,苏安用力在床板上拍了一下,愤然道:“那一次,我们筹措现金,王一
      恒那个王八蛋,竟想趁机用低价并吞远天机构的大厦,真混蛋!”
      
          原振侠听得怔呆了一下,苏安的话,至少使他明白了,那次古托的行动,带给他们
      的困扰是多么大,但他们还是忠诚地执行著盛远天的遗嘱。他们甚至考虑出售远天机构
      总部所在的大厦,而王一恒这个亚洲豪富,却趁机压低价钱。
      
          王一恒,原振侠想起这个亚洲豪富的同时,又不由自主,想起了黄绢。王一恒是不
      是把黄绢追求到手了呢?王一恒自己已经有了一幢大厦,如果他还想要就在隔邻的另一
      幢大厦,大可用公平的价格来交易,为甚么还要压低价钱?人的贪婪,真是无限的吗?
      
          (王一恒的事,在《迷路》中有详细的叙述。)
      
          原振侠十分感慨,觉得眼前的苏安,虽然掌握著庞大的财富,但绝没有据为己有的
      贪念,那真是难得之极了。
      
          苏耀西大致上把事情讲完,才问:“阿爸,图书馆大堂的画像中,那个婴儿是谁?
      ”
      
          苏安默不作声,神情是在深深的沉思之中。
      
          隔了好久,苏安还是没有开口。苏耀东性子急,好几次要开口再问,都被他的弟弟
      阻止,苏耀东只好向原振侠望来,要他开口。
      
          原振侠先咳嗽了一声:“苏先生,那个婴孩,有可能是盛先生的儿子吗?”
      
          苏安神情苦涩,喃喃地道:“如果是就好了,盛先生真是好人,不应该……不应该
      连个后代都没有!”
      
          原振侠呆了一呆:“你不知道盛先生有没有儿子?”
      
          苏安抬起头来,神情还是很难过:“小宝死后,盛先生和夫人都很难过,大约过了
      半年,他们就出门旅行去了,一直到将近一年后才回来,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如果
      他们有孩子,只有一个可能,是在那次旅行中生的。可是盛先生那么爱小孩,他要是有
      了孩子,为甚么不带回来呢?真是!”
      
          原振侠的心中,充满了疑惑:“难道盛先生和他的夫人,从来也没有透露过,有关
      这个婴儿的事?”
      
          苏安叹了一声:“盛先生是一个很忧郁的人,他不知道有甚么心事,可以经常一个
      人呆坐著半天一声不出,也不准人去打扰他。至于夫人,唉!我本来不应该说的,她根
      本是一个哑子!”
      
          苏安在说了这句话之后,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她或许不能说是哑子。别的哑子
      ,至少还能发出一点伊伊啊啊的声音来,可是夫人完全不能出声,我从来也没有听到她
      发出任何声音来过!”
      
          原振侠想起了古托所说的,有关巫师女儿的事,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苏安又叹了一声,神情感慨系之:“我真的不明白盛先生有甚么心事?他真是不快
      乐到了极点。后来小宝小姐出世了,才看到他的脸上,时时有点笑容,可是那种笑容,
      也是十分短暂的,反倒是他以十分忧愁的眼光,看著小宝的时候多!”
      
          原振侠向苏氏兄弟望去,苏氏兄弟也现出茫然的神色来。苏耀西道:“我们见到盛
      先生的次数极少,我们小时候,只有每年过年,阿爸才带我们向盛先生叩头。关于他的
      事,阿爸也很少对我们讲!”
      
          苏安再叹了一声,在他的叹息声中,充满了对他主人的怀念。他又道:“盛先生真
      是好人,他对我那么信任,给我三个儿子念最好的学校,培养他们成才,从来也不过问
      他们花了他多少钱。可是他自己却一点也不快乐,真不知道为甚么!”
      
          苏耀东想了一想,道:“或许是因为小宝小姐夭折的缘故?”
      
          苏安的叹息声更悠长:“不,小宝小姐在世的时候,他已经够痛苦的了。小姐出世
      ,他难得会有点笑容,可是小姐死了之后,他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活死人一样。自那
      次旅行回来之后不久,他开始吸鸦片,看样子是想麻醉自己。”
      
          原振侠的心中陡然一动──盛远天的痛苦根源是甚么呢?照常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