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  头
      ----------------------------------------------------------------------------
          走进病房,一看到那一盆花卉,原振侠就不禁怔了一怔。
      
          病房在医院新建的西翼建筑的顶楼,是特等病房,病床放在里间,外间是一个相当
      宽敞的,连著阳台的起居室,布置得舒适简洁。看起来,不像是医院的病房,倒像是间
      十分雅洁的高级酒店房间。而且,所有的陈设也不是一成不变的白色,而是由多种悦目
      淡雅的色彩所组成的,是设计师精心设计的结果。
      
          能够住进这种特等病房的病人,身分自然非富则贵,而且,通常来说,病情都未必
      见得严重。身分地位高的人,名也有了,利也有了,最关心的事,自然就是自己的身体
      健康,这似乎是毫无例外的事。所以,就算有一点小毛病,也会进医院来住几天,乘机
      检查一下身体,以求益寿康健。
      
          身分地位高的人,一进了医院,自然诸亲好友送来的鲜花也特别多,所以在特等病
      房的起居室中,特别设计专门放置鲜花的架子。可是这里的花架上,一直甚么花也没有
      ,这个病人在进来之后,不但没有探访者,也没有人送鲜花,花架子一直空著,直到今
      天,才有了一盆花。
      
          那是任何人一进来,只要向花架子看上一眼,就一定会注意到的一盆花。
      
          花的形状并不特别,花朵很大,有点像芍药花,一共是九朵,每一朵都在盛放的状
      态之中,看起来有一种生命怒茁的感觉。花种在一只普通的绿色的盆子中,九朵花,每
      一朵的高低不同,像是插花名家的精心杰作。这些都不算甚么,使得那九朵花叫人一看
      就注意的,是它们的颜色。
      
          那一束花,是黑色的──漆一般浓的黑色!
      
          原振侠这时,倒也不单是震惊于黑色的花朵,而是他对于这种浓漆一样的黑色,心
      有余悸。看到了这种黑色的花,使他想起了那一艘里里外外,全都是黑色的游艇,和游
      艇的主人──与诡异莫测的魔王,有著千丝万缕关系的那个美丽的女郎。
      
          这个女郎和原振侠的一个好朋友,目前正利用他们的财势,在鼓吹一种邪教。目的
      是要信奉的人,自愿把自己的灵魂出让给魔王,以换取魔法的降临,而达成灵魂出卖者
      的愿望。
      
          这是一个十分令人不愉快,甚至一想起来就打寒战的故事。在原振侠许多怪异的经
      历之中,他最不愿想起的,也就是这个“魔女”的故事。所以,他看到了浓黑色的花朵
      ,就自然而然地心中发怔。
      
          原振侠的视线,在那束黑色的花朵上停留了一下,心中在想:这样的一盆花,送给
      “魔女”,倒是十分适合的!
      
          他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的结果是,他很清楚地感到一阵十分浓
      烈的甜香──那种花香,也是原振侠从未曾经历过的,一时之间,他只能想起满树桂花
      。可是桂花的甜香是软腻的,不像这股花香那样叫人联想起刚烈,所以,当时闻起来,
      才会那么突出。
      
          原振侠并未曾把那种十分特别的花香,和那束黑色的花朵联系在一起。因为,植物
      学家早就做过研究,纯黑色的花朵,在自然状况下是不存在的。一般来说,深紫色的花
      就被视为黑色的了。例如中国人最喜欢的花──牡丹花,就有所谓黑色的品种,但是所
      谓“黑牡丹”,其实也只不过是深紫色而已,黑色的郁金香也是一样。
      
          而花朵在自然状态之中,没有黑色的原因,植物学家有几种不同的说法。被普遍接
      受了的一种说法是:植物由于要依靠昆虫来传播花粉,使生命延续下去,所以花朵也需
      有著能吸引昆虫的色彩和气味。而昆虫是不喜欢黑色的,所以,就算以前有黑色花朵的
      植物,也因为黑的条件不适应,而遭到了自然的淘汰。
      
          所以,自然界没有黑色的花朵。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原振侠一看到那束黑色的花朵时,所想到的是:那是一盆假花
      。假花自然不会有香味,所以他也未曾把那种突出的香味,和黑色的花朵,在思绪中联
      想在一起。
      
          这时,他除了想到不久之前,有关“魔女”的不愉快事情之外,又想到:谁送一盆
      假花来呢?
      
          送假花到病房,本来已经够不适宜的了,何况还是黑色的假花!可能送花者只是一
      种恶作剧,或者是没有恶意的开玩笑,可是对病人来说,就有可能引起心理上的不愉快
      。
      
          尤其,原振侠作为这个病人的主治医生,他知道病人非常敏感,明明通过了严格的
      全身检查,而仍有疑虑。检查范围之广,其实已超过了一般健康检查的原则──许多额
      外的检查,医生认为根本是不必要的,而且,被检查者要忍受著相当程度的痛苦,例如
      在脊椎骨中,抽出脊髓来等等。可是由于病人的坚持,还是一一进行,而检查的结果是
      ,一切都十分健康正常。
      
          然而,病人虽然没有说甚么,可是他的神态,作为医生可以看得出来,病人心中认
      为,死亡正在威胁著他!
      
          原振侠强烈地感到,这个病人心理上有这种压力,所以他曾要求精神病科的专家来
      会诊过。可是病人一知道了会诊医生的身分之后,就怒气冲天地把精神病专家赶了出去
      。
      
          从原振侠和这个病人的一些对话中,可以看出这个病人的心态。前几天,在所有对
      人体可以做的检查全部结束,而且都有了确切的报告之后,原振侠用轻松的脚步走进特
      等病房,而且用十分轻松的语调对病人说:“一切检查,全都证明你身体的各部分完全
      健康正常,你每一秒钟都可以离开医院!”
      
          病人听了之后,低头不语,神情十分郁郁不乐,像是充满了心事。
      
          (趁这个机会,介绍一下这个病人,因为在这个故事的以后发展中,这个病人有著
      十分重要的地位。)
      
          当原振侠被这个病人指定作为主治医生之前,他并没有见过他。
      
          那天,在办公室,他接到了院长的电话:“有一位席先生,有连纳斯博士的介绍信
      ,指定要你替他主诊,请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原振侠自然知道连纳斯博士是甚么人,那是世界著名的热带病理学权威,在斯里兰
      卡,主持一个国际规模的热带病理研究院。
      
          那位“姓席的先生”,有著这样一位大科学家的介绍信,虽然说医生不应该注意病
      人的身分,只应该注意病人的疾病,但是人总不免有小小的缺点──对于身分特殊的病
      人,总会引起医生一些特别的关注的。
      
          当时,原振侠心中就想:为甚么指定要自己主诊呢?他一面想,一面在电话中回答
      :“热带病并不是我的专长,这位病人……”
      
          不等他讲完,院长已经呵呵地笑了起来:“你快来吧!依我看,这位先生身体健康
      得很,甚么病也没有,他多半是想做一次详细的身体检查!”
      
          原振侠到了院长的办公室,第一次见到了那位病人。他看来大约三十七、八岁,瘦
      削而高,有著一种天生的高贵气质,皮肤的色泽看来十分黝黑,可是脸色却又相当苍白
      。(这并不矛盾,甚至黑人也有脸色苍白的时候。)
      
          他的脸形稍嫌狭长,但是却突出了他十分有神采的眼睛,和相当高的鼻子。只是他
      的眼神看起来相当忧郁,绝不是一个快乐的人应有的眼神。
      
          他的口唇比普通人的厚,不过线条非常明显。
      
          原振侠对这个病人的初步印象是:这是一个可以被称为美男子的男人,而且一定是
      一个十分有内涵的男人。
      
          所以,当他和对方握手,发现对方的手指修长,而头发又天然鬈曲的时候,他心中
      立即想到:他一定是一位艺术家,多半是音乐家,更可能是钢琴家。
      
          可是他却没有说出来。使他没有一下子说出“阁下是音乐家”这句话来的原因是,
      他同时又看到了对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钻石戒指。戒指上所镶的钻石相当大,
      至少有五克拉,而且质地极佳,即使是在普通的室内光线之下,也熠熠生光。
      
          如果说,初见面有一点不好印象的话,那是由于这枚戒指。
      
          那也令他想到,一位艺术家,再富有,也多半不会有这种俗气的装饰。所以,他感
      到自己对对方所作出的估计是错了。
      
          握手之后,那位“姓席的先生”用十分标准的英语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席·朋
      加拉·泰宁。”
      
          原振侠怔了一怔,先介绍了自己,然后问:“阁下是……”
      
          他的意思,是想问对方是哪里人。这个名字,显然不是中国人的名字,而对方看来
      ,明显地是亚洲人,所以原振侠才想问。
      
          可是,那位席·朋加拉·泰宁先生,却有意规避著这个问题,只是礼貌地微笑了一
      下:“我有几个中国朋友,他们都叫我席泰宁,我就算姓席好了!”
      
          原振侠扬了扬眉,自然没有再问下去。院长在这时递过了一封信来:“这是连纳斯
      博士写给我的信,你应该先看一看。”
      
          原振侠心中有点纳闷,可是他在迅速把信看了一遍之后,就明白院长为甚么要他“
      先看一看”了。
      
          这就是博士的信:
      
      
          介绍“病人”席·朋加拉·泰宁先生到贵院来,我在病人这个字加上引号,是由于
      根据我的诊断,这位先生的健康状况极佳,根本没有病。可是他坚持要到医院就诊,所
      以我才写这封介绍信给阁下。
      
          席·朋加拉·泰宁先生并且要我向阁下,转达他的一个特别愿望。他将会指定贵院
      的某一位医生主诊,并且,他不愿意透露他的身分──其实,他的身分连我也不知道─
      ─所以,只把他当作一个病人,不要追究其他,我深信他极为富有,所以,可以负担任
      何费用。
      
      
          这是一封十分特别的介绍信,而且是连纳斯博士亲笔书写的,益发显得介绍十分郑
      重。
      
          原振侠看了介绍信之后,略想了一想──在这时候,去打量那个不愿透露自己身分
      的人,是不礼貌的举动,所以原振侠只是在心中想:这个人的身分,究竟是甚么?但是
      随即,他感到那是没有意义的事,管他是皇帝还是乞丐,只要他有病,医治的方法都是
      相同的。
      
          所以,他用十分自然的态度,把信交给了院长,同时转问席泰宁:“席先生的意思
      是……”
      
          席泰宁立即道:“我想请原医生,先替我作详细的检查。”
      
          原振侠点头:“可以!”
      
          当他在答应的时候,他也绝未曾想到,所谓“详细检查”,竟然会详细到这种程度
      !
      
          于是,通过迅速的安排,席泰宁先生,作了原振侠医生的病人,住进了医院的特等
      病房。
      
          第二天,检查就开始,自然已经够详细的了,可是席泰宁却一次又一次地,要求再
      作各种各样的检查。
      
          将近十天,原振侠应他的要求,进行著检查工作。同时,也在小心地观察著他的心
      态。
      
          泰宁十分忧郁,心事重重,不怎么说话。在沉默的时候,他总是皱著眉,像是在想
      甚么,而且,他几乎不能忍受自然的黑暗,一到了天色入暮时,他就会显得十分不安,
      而且开始喝酒──医院中本来是绝不能喝酒的,可是一则是特等病房的病人总有点特权
      ;二则是在第一天的检查之后,原振侠就肯定他根本没有甚么病。所以当第一次席泰宁
      当著医生的面前,取出一瓶名贵罕有的“雪里涅克”陈年白兰地酒时,他向原振侠望了
      一眼,原振侠只是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从这之后,席泰宁每晚喝酒,也就成了惯
      例。
      
          席泰宁的酒量十分好,一瓶酒,到第二天,就只见一个空瓶,而他一点醉意都没有
      。为了进一步了解病人,原振侠曾一直陪他喝酒到午夜。通常喝了酒的人,话一定相当
      多,可是席泰宁却不同,只是喝酒,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愈喝酒,神情就愈是沉郁。而
      且,中间发出的叹息声,也可以使人明显地感到他心情的痛苦。
      
          原振侠企图使他说出心事,可是不成功。在几天之后,原振侠可以肯定的一点是:
      他要求的种种检查,证明他真的以为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有病,会令他致命。这就是为
      甚么,原振侠要请精神病医生来会诊的原因。
      
          会诊的结果,极不愉快。一向十分君子,举止自然高贵的席泰宁,疯狂一样地发怒
      ,把精神病专家赶了出去。
      
          不过原振侠倒也得到了专家的意见:“这个病人,自己以为身体内有一种隐藏著的
      ,可以致命的疾病,这种例子并不罕见。尽管他自己不愿意,你还是要提议他接受精神
      病治疗,不然,他会被自己心中,这种固执而怪诞的想法害死!”
      
      
          所以,当原振侠那天用轻松的语气,向席泰宁说了他每一秒钟都可以离开医院,他
      的健康绝无问题之后,席泰宁的反应,并不令他惊讶。
      
          席泰宁当时,在听了原振侠的话之后,先是转头望向窗外,然后,双手捧住了头,
      用十分哀伤的语调道:“你们查不出来!”
      
          原振侠虽然并不感到意外,但是在那一刹那间,他也有一种冲动──真想一把抓住
      席泰宁浓密而又鬈曲的头发,把他直摔出病房去!
      
          他甚至于已经伸出手去了。当他意识到,自己当然不能这样做,而想立时缩回手来
      的时候,席泰宁却突然抬起头来,双手一起握住了原振侠的手。他在这时,望向原振侠
      的眼神,完全是一个处在绝望境地中的人,向人求助而发出的一种神色!
      
          原振侠吃了一惊,但还是用十分镇定的声音说:“你想说甚么,只管说!”
      
          席泰宁的口唇发著抖,显然他是想说甚么。可是过了好几分钟,却始终没有说出甚
      么来,只是唉了一声,松开了手:“看看……是不是还有甚么部分忘了检查?”
      
          原振侠叹了一声:“连头发和指甲都化验过了,还有甚么可以检查的?席先生,对
      ,有一样还需检查的,就是你的精神状态。”
      
          席泰宁用坚决拒绝的神态和语气回答:“不!走开,我自己明白,我的精神状态十
      分正常!”
      
          原振侠有忍无可忍之感,冷笑著,用医生绝不应该对病人说话的态度道:“那么,
      我没有甚么可做的了,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原振侠在这样说的时候,也没有觉得有甚么不对。医生是不应该这样对病人说话的
      ,可是对方根本不是病人,自然不同。
      
          席泰宁转过身去:“我还不想出院,你仍然是我的主治医生!”
      
          原振侠一声不出,转身就离开病房。
      
          席泰宁“可以负担任何费用”,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单是他每天所喝的那瓶酒,
      就是一个高级职员一个月的薪水。原振侠对他的来历身分,曾经有过一个时间的好奇,
      但现在也没有兴趣了。
      
          虽然,由于席泰宁一直维持著十分有教养的风度,还不至于令原振侠感到厌恶,但
      是他自然而然地,对席泰宁冷淡了许多。
      
          自从那天起,作为主治医生,原振侠不过是每天进病房三次,给“病人”量量体温
      、血压,用听诊器听听,问“病人”有甚么不舒服,只此而已。
      
          自然,原振侠不管“病人”的多次坚拒,还是每次都建议他,去向精神病专家就诊
      。可是席泰宁的态度,一直都很忧郁,甚至终日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知他在想些甚么。
      
          原振侠曾将这个情形向院长提起过。医院中各式各样的怪病人都有,但是像席泰宁
      那样的却很少有,院长也拿不出办法来,只好由得他住下去。
      
          而今天,忽然多了一盆黑色的假花!
      
          原振侠立时想到的是,黑色代表死亡,对席泰宁来说,这种怪异的变化,一定会引
      起他情绪上的不安。希望花是才送进来的,席泰宁还未曾见到,他要赶快把这盆假花拿
      出去!
      
          当他这样想著的时候,他快步向花架子走去,而当他走近去的时候,那股浓香也愈
      来愈甚。虽然他心中认定那是一盆假花,可是也可以肯定,那种浓香,是由这盆花所发
      出来的!
      
          要使假花能发出香味的方法,自然很多,最简单的,就是在假花上喷上大量的香水
      。那么,送花人的目的是甚么呢?
      
          原振侠一面想,一面来到了花架前。当他低头去看那盆花的时候,那种香味就更浓
      ,几乎使得他的呼吸也有点不畅顺。原振侠急忙直了直身子,也就在这时候,他发现那
      盆花不是假花,是真正的花,真正的纯黑色的花!花枝是深棕色的,有著细密的刺,没
      有叶,就只有花朵──约成人手掌一般大小的花!
      
          这使原振侠感到极度的惊讶,当他再度低下头去,想更仔细地去观察那盆奇异的花
      朵时,席泰宁的声音自他身后传了过来:“别凑得太过近,这种花是有毒的,花粉的毒
      性很烈!”
      
          原振侠怔了一怔,这才注意到,黑色的花朵,有著浓黑如漆的深黑色花蕊,雌花蕊
      十分突出,雄蕊上有著同样黑色的花粉。
      
          原振侠的原意,是不想让席泰宁看到那盆花的,这时,他自然知道自己不必多此一
      举了。他转过身来,看到席泰宁的神情十分怪异,像是有著一种异样的兴奋,可是却又
      带著焦切。
      
          原振侠向那盆花指了一指:“这是甚么花?”
      
          席泰宁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走到花架之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
      嗅著花香:“不但花粉有毒、花梗有毒、花瓣有毒、花根有毒,连花香也有毒!”
      
          原振侠望著他,对他的话,很有点莫测高深之感,等著他进一步的解释。
      
          席泰宁再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种花的香味,闻名天下,会使人迷醉。效果和喝酒
      、抽大麻、甚至服食迷幻药差不多,会使人产生十分美丽的幻觉!”
      
          原振侠扬了扬眉:“不必通过焚烧的过程,单闻花香就会使人迷醉?”
      
          席泰宁点了点头,走开了几步,坐了下来。原振侠又向那盆花望了一眼,这时,他
      只感到这盆黑色的花,有一种说不出的邪异之感。
      
          他沉声道:“既然这盆花是有毒的,我认为它不适宜放在病房之中!”
      
          席泰宁像是早已料定会有这种情形出现,他的反应来得又快又镇定:“医生,对于
      你们不懂的事,最好别表示任何意见!”
      
          原振侠心中有点恼怒,扬了扬手。可是不等他开口,席泰宁已经抢著道:“这盆花
      ,可以做到你们这家设备精良、人才济济的大医院做不到的事!”
      
          他的话中,有著明显的讽刺意味。原振侠自然可以听得出来,当下就冷冷地道:“
      是生嚼花朵呢,还是煎成药茶吃下去,就能医得好你的疑心病?”
      
          他本来想说“就能医得好你的精神病”的,但是一转念之间,把“精神病”改成了
      “疑心病”,口气上自然缓和了许多。
      
          可是席泰宁还是十分恼怒,沉声重复道:“对你不了解的事,最好不要发表意见!
      ”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有甚么不了解的?你没有病,这种花也不能帮你甚么,我全
      了解!”
      
          席泰宁立即用十分急速的声音反问:“你了解?请问你对‘降头’了解多少?”
      
          一时之间,原振侠实在无法听懂他这句话,只好问:“你说甚么?”
      
          原振侠听不懂席泰宁这句话,自然是有原因的。因为他们一直用英语在交谈,而在
      说到“降头”这两个字的时候,席泰宁并没有用英语,而是使用了中国粤语的发音,像
      “功夫”、“云吞”已成了英语词汇一样的说法。所以一刹那间,原振侠实在无法把这
      两个字的发音,和“降头”这两个字联系起来,在思绪上形成一个概念。
      
          而当原振侠反问了一下之后,席泰宁的反应十分奇怪。刹那间,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无比,眼神之中也流露出十分惊恐的神色。像是他刚才在气头上,急速地讲出来的那句
      话,是泄露了甚么秘密,立刻会有大祸临头一样!
      
          原振侠等了一等,得不到他的回答,又再追问了一句:“刚才你说甚么?”
      
          席泰宁站了起来,挥著手,又坐了下去,像是下了最大的决心一样,自他的口中,
      道出了两个字来:“降头!”
      
          说出那两个字,对他来说,像是不知要花多大的力气。讲完之后,他不由自主地喘
      著气,而且,额角上也见汗珠渗了出来。
      
          可是原振侠还是不懂。自然,原振侠如果看到了“降头”这两个字的话,他是知道
      是怎么一回事的。可是单听声音,他实在无法在那种突兀的情形下,联想到对方忽然会
      提到“降头”这件事!
      
          他只是模拟著这两个字的发音,然后十分疑惑地问:“那是甚么?”
      
          席泰宁现出了一个十分苦涩的笑容来,喃喃地道:“要是知道那是甚么倒好了!”
      
          原振侠看出席泰宁的神态十分认真,他忙道:“不能有最简单的说明?”
      
          席泰宁望著原振侠,气息急促:“最简单的说明就是,那是一种巫术──”
      
          这句话一出口,原振侠陡然之间明白了。他吸了一口气:“哦,降头!对不起,我
      实在想不到,你会忽然提起这件事来。降头,当然,我对降头是没有甚么了解,你为甚
      么忽然想到它……”
      
          原振侠讲到这里,陡然住口,用一种十分惊疑的目光,望定了席泰宁。有一句问话
      ,在他的喉间打著转,可是却没有问出来。
      
          没有问出来的原因是,他觉得这句话如果问了出来,那将是一桩十分滑稽的事情!
      
          他想问的那句话是:“席先生,难道你是中了甚么降头?”
      
          作为一个医生,原振侠自然不能这样问。
      
          刚才席泰宁所做的最简单的说明是:那是一种巫术。这说明自然不足以概括“降头
      ”的丰富内容,但这已是十分简单明瞭的了。
      
          原振侠是西医,是经过严格的科学训练的,而巫术却全然是玄学范围中的事。
      
          然而,原振侠的心情是十分矛盾的。他曾有亲身的经历,证明巫术的存在,巫术的
      诅咒,可以应验在被诅咒者的下一代身上!这种经历又使他确信,人类科学所能了解的
      事太少了!
      
          正由于他心情是这样的矛盾,所以他这句话虽然未曾问出来,但直视著对方所流露
      出来的疑惑的神情,已经等于说了出来一样,而席泰宁居然十分缓慢地点了点头。
      
          刹那之间,病房中静到了极点,两个人,互相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席泰宁等于已经回答了原振侠的问题:是的,我中了降头!
      
          原振侠在得到了这样的回答之后,思绪自然乱到了极点。他首先想到的是:甚么叫
      “中了降头”呢?
      
          “中降头”,是一种十分普遍的说法,意思就是为“降头”所害了。
      
          然而,“降头”又是甚么呢?
      
          原振侠不能算是这方面的专家,他所知的,只是比普通人略为多一点而已。
      
          他知道,“降头”有著丰富无比的内容。这时,他也无法一一细想,他只是概括地
      想到了一点:那是一种通过巫术的、法术的,或者是种种不可思议的法子,去达到目的
      的过程。
      
          而“中了降头”,就是被这种种法子所害,而受害的人,后果可以有几百种!
      
          席泰宁中的是甚么降头?他会有甚么样的结果?看来,他这样严格地要求对他的身
      子做彻底的检查,不是无缘无故的。他中的降头,是不是某种毒药,会使他死亡?
      
          沉默维持了至少有三分钟,首先打破沉默的,反倒是席泰宁。
      
          他苦笑了一下:“这就是我为甚么一定要来找你的原因,因为我知道,你曾经有过
      不少奇异的经历,尤其是在巫术方面,你也有过深刻的研究……”
      
          原振侠也苦笑了一下:“你是说,你……被一种巫术所害……会怎么样?”
      
          席泰宁深深吸了一口气:“会……生一种怪病,然后,很快就会死亡。”
      
          原振侠紧蹙双眉,摇了摇头。
      
          那实在是很难令人相信的事!
      
          席泰宁陡然激动了起来,声音有点嘶哑:“你不信?你应该相信的,为甚么不信?
      ”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说我不信,事实上,我曾经历过更不可思议的事
      。但是,我对你的情形全然不了解,怎可以有肯定的反应。”
      
          原振侠这几句话,说得十分诚恳,席泰宁望了他片刻,激动的神情渐渐平复。
      
          原振侠又道:“如果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是无法用普通的常理来理解的话,那么,
      从你进医院的第一天起,你就应该把我当作朋友,把一切全告诉我,而不是甚么都不说
      !”
      
          这几句话,很有点责备的意味在内。席泰宁叹了一声,口唇抖动了几下,才苦涩地
      道:“我以为……凭藉现代医学技术,总可以检查出甚么来的。谁知道……甚么也查不
      出来!”
      
          原振侠缓缓地道:“照常理来解释,甚么也查不出来,就是甚么事也没有。”
      
          席泰宁连连摇手:“不,不,一定有的,我知道我自己──中了降头。”
      
          原振侠没有搭腔,等著他进一步说,他自己是如何“中降头”的情形。
      
          可是席泰宁神情不定,好几次欲言又止,像是十分为难,又故意避开了原振侠的眼
      光,也转换了话题:“我们是不是应先确定一下,甚么是‘降头’,再……说起来,就
      比较容易明白一点?”
      
          对于席泰宁的这种态度,原振侠自然不是十分欣赏,但是他还是耐著性子道:“这
      个问题,只怕全世界没有几个人回答得出来。或许,花上大量人力物力,可以有一定的
      结果,但那一定是厚册的巨著,绝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得明白的!”
      
          席泰宁现出十分失望的神色来:“我认为你至少对这类事,有一定程度的研究!”
      
          原振侠听出他的话,对自己的常识是一种挑战,他不想在这个自称“中了降头”的
      神秘人面前示弱,所以略想了一想:“据我所知,‘降头’的内容十分复杂,追溯起来
      ,源自中国云南、贵州一带苗人和夷人所使用的‘蛊’。那是一种离奇怪异的方法──
      培殖一些现代科学无法理解的物质或细菌,并且可以通过人体情绪的变化,控制这些物
      质或细菌数目的增多或者减少!”
      
          原振侠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停了一停。对于刚才,类似教科书那样的“文体”,连
      自己都感到有点好笑。
      
          可是席泰宁却十分用心地听著,还表示了他的意见:“是,有一位先生,当他年轻
      的时候,就有过一段关于‘蛊’的经验,我详细看过他的记载。”
      
          原振侠道:“好得很,那我们就可以在那一方面,约略地提一下就算了。‘蛊’有
      许多种,每一种,都通过十分复杂的方法以达到目的。或许是由于自然环境的缘故,蛊
      术不曾向北流传,而向南流传,传入了东南亚一带,缅甸、泰国、马来亚,甚至印度,
      都是蛊术流传的地区。而在那些地区的中国人,就把蛊术统称为‘降头’,实际上,两
      者之间,内容很有不同之处!”
      
          席泰宁连连点头。原振侠的这番话,显然使人知道,他对“降头”并非一无所知。
      
          原振侠又吸了一口气:“事实上,降头的内容比蛊术还要丰富,结合了当地的法术
      、巫术、咒语,应用的东西也更多,连死人都包括在内,甚至牵涉到了灵魂学。在众多
      的各种各样的降头之中,就有一种通过神奇诡异的方法,可以使施术的人,控制一个儿
      童或者少年的灵魂,替施术者服役!”
      
          席泰宁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是的,这种降头,叫作‘养鬼’。”
      
          (“养鬼”是十分可怖的一种降头术,降头师要去偷盗才死的幼儿的尸体──死亡
      不能超过一天一夜。然后,在一个极隐密的所在,对童尸作法念咒,通过一种极其神异
      的力量,使得死者的灵魂由施术者控制。)
      
          (在施术者成功地控制了死者的灵魂之后,再埋起尸体。那个被控制的灵魂,会随
      著施术者的心意,去做许多只有灵魂才做得到的事,例如超越时空、迷惑人的情绪或者
      害人等等。能力的强弱,端视施术者的法力高低而定。)
      
          (“养鬼”这个降头术,高深莫测,而且防不胜防,自然也是用来刺探秘密的最佳
      方法。)
      
          席泰宁的反应来得如此之快,可知他对“降头”也有一定的认识。
      
          原振侠挥了挥手:“所以,最简单来说,各种各样的降头,是蛊术、巫术和法术的
      结合,是玄学研究中的一大课题。因为有关降头的一切,绝不是任何现代科学能解释的
      !”
      
          席泰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由衷地同意了原振侠的说法:“是!”
      
          原振侠望著席泰宁,有关“降头”的最简略的说明,他们都同意了,那自然该听席
      泰宁,讲他自己的事情了。可是席泰宁却不出声,先是呆坐了一会,然后,又走到那盆
      黑色的花的面前,嗅了嗅花香,才道:“这盆花的土名,叫作‘克娃克娃’,意思就是
      ‘天堂’。天堂花,是任何降头师梦寐以求的宝物!”
      
          原振侠皱了皱眉,他想到,席泰宁还是不愿意谈他自己的事。这自然令原振侠感到
      不快,他没有表示甚么,心想听他讲讲这种奇异的天堂花的来历也是好的。
      
          同时,原振侠心中也相当疑惑。这盆天堂花,看来自有一种巫术上的妖异之感,既
      然是任何降头师梦寐以求的宝物,怎会在这里出现呢?席泰宁的身分是甚么?
      
          难道他本身就是一个降头师,而中了另一个降头师的暗算?
      
          席泰宁背对著原振侠,继续缓缓地道:“天堂花的最大特点是,它有剧毒,极其罕
      见,只生长在十分阴暗潮湿的地方,在热带森林或者热带沼泽之中。由于它本身的毒性
      如此之甚,在它生长的一百公尺范围之内,是全然没有虫蚁毒蛇的。它可称是植物界的
      毒物之王,甚至有毒的动物都避而远之!”
      
          虽然席泰宁所说的话十分新奇有趣,原振侠有闻所未闻之感,可是他还是咳嗽了一
      下,表示了一些不耐烦。
      
          席泰宁缓缓转过身来:“它的毒性经过降头师的处理,是可以控制的。”
      
          原振侠“哦”地一声:“那就变成一种毒降头了?”
      
          席泰宁纠正了一下:“可以变成几十种不同的毒降头,而且每一种,都是毒降头中
      十分厉害的!”
      
          原振侠皱了皱眉:“席先生,我们的话题,原来是你中了降头……”
      
          席泰宁叹了一声,略微停了片刻。可是他并没有理会原振侠温和的抗议,仍是自顾
      自说下去:“它的花瓣、花枝、花蒂、花蕊──雌蕊和雄蕊、花根,都可以变成不同性
      质的毒降头。而中了‘天堂花’制成的毒降头之后,也只有‘天堂花’可以破解。”
      
          原振侠耐心地听著,正当他想再一次,请席泰宁回到原来的话题去时,席泰宁突然
      说了一句令他为之一怔的话:“我中的,就是有天堂花成分在内的毒降头!”
      
          他这句话,说来相当平静,但语气却十分肯定。原振侠在一怔之后,道:“你刚才
      说,天堂花可以制成毒降头,也可以破解毒降头。你现在有了一盆天堂花,那还有甚么
      问题?”
      
          原振侠的话,自然是无可辩驳的──中了毒,现在有了解药,那还有甚么问题呢?
      
          席泰宁停了一会,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你不想知道我为甚么肯定
      ,自己是中了天堂花毒降头?”
      
          原振侠点头:“当然想知道,我也有些奇怪。通常来说,中了降头的人是不会知道
      的,更不会知道是中了甚么样的降头。你何以会如此肯定?是下降头的巫师告诉你的?
      ”
      
          席泰宁侧著头,像是在想著如何措词才好。隔了一会,他才道:“由于降头术在我
      们那里相当盛行,所以……”
      
          原振侠挥手,打断他的话头:“你们那里是甚么地方?”
      
          席泰宁对这个问题,仍然没有正面答覆,他只是说:“反正是降头术十分盛行的地
      方就是了!”
      
          他的这种态度,使得原振侠感到十分奇怪。
      
          他这样闪烁其词,目的自然是想隐瞒他的身分。可是他连国家的名字都不肯说出来
      ,那未免太过分了一些!难道他说了自己是马来亚人,他的身分就会暴露了吗?除非他
      是极其显赫的要人!
      
          但如果真是如此显赫的话,说不说国家的名字也是一样的。例如印尼总统,谁会认
      不出来呢?
      
          原振侠没有追问下去,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表示心中的不快。
      
          席泰宁自顾自讲下去:“利用降头术害人既然十分通行,所以,一般来说,如果环
      境许可的话,也都会有降头师做保护人,以免被降头术所害。”
      
          原振侠道:“你大可以说得直接一点,富贵人家或是显赫人物,都聘有降头师来保
      护他自己和他的家庭,是不是?”
      
          席泰宁“唔”地一声:“可以这样说。”
      
          原振侠没有再说甚么。席泰宁有著十分特殊的身分,这一点是不必怀疑的了,他的
      气度,他对金钱的如此挥霍和不在乎,都早已证明了这一点。他在“他们的地方”,自
      然也属于聘有降头师的那一个阶层。
      
          席泰宁吸了一口气:“自然,首先是我自己……的一些经验,使我想到,我有被人
      施以降头术的可能。然后,再由……”
      
          原振侠再次打断他的话头:“你的经验是甚么?它既然导致你中了降头,应该十分
      重要!”
      
          席泰宁现出了一点愠怒的神色来,道:“请你别打断我的叙述!”
      
          原振侠毫不客气:“请你注意一点,是你主动要向我说关于你的一切的!”
      
          席泰宁的神情更是愠怒,急速地来回走动著,看来像是想藉来回走动,来遏制自己
      的怒意。
      
          原振侠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等了一会,席泰宁才恢复了常态:“那个经验,不到万
      不得已,我是绝不会讲出来的。请你不要再提及它,好不好?”
      
          对于席泰宁的态度,忽然有了那么大的转变,原振侠自然不好意思再继续坚持下去
      。他道:“好,那由你来决定!”
      
          原振侠可以推测到,那段“经历”一定不是令人愉快的事。因为席泰宁在怒意渐敛
      之后,现出的那种戚然的神情,十分深切。
      
          席泰宁接了下去:“在我自知有中了降头的可能之后,就有一个和我十分接近的降
      头师,检查我是不是真的中了降头、中的是甚么降头。那位降头师的……资望十分高,
      一般的降头,他都可以施以破解术。最初,他检查的结果是我没有中降头,但是他接著
      又告诉我,有几种极厉害的降头,是检查不出来的!”
      
          原振侠听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检查不出你中了
      降头,就是中了最厉害的降头!”
      
          席泰宁这次,倒没有愤怒,只是冷冷地望著原振侠,像是原振侠说了最无知的话一
      样。原振侠在他冷峻的目光注视之下,笑不下去,只好听他继续说。
      
          席泰宁乾咳了一下:“那位降头师告诉我,例如用天堂花配制的好多种毒降头,用
      普通的检查法,就一点迹象也没有,必须用特殊的检查法才能觉察。”
      
          原振侠作了一个“那你当然接受了,其他特殊的检查法了”的手势。
      
          席泰宁点著头:“你不可能想像,特殊的检查法是多么复杂!我必须咽下好几种毒
      蛇的血液,和生吞一些你听也没听说过的怪虫的内脏,还要和一个新死的妇人亲吻……
      ”
      
          席泰宁的神情十分认真和古怪,原振侠本来忍不住要开他一句玩笑:“幸好不是和
      一个新死的妇人做爱!”
      
          但是他想了一想,连他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觉得那实在太恶心恐怖,
      所以就没有讲出来。
      
          席泰宁在继续著:“我还必须在一种特殊配制的药水中,浸上十多个小时。在通过
      了那些检查法之后,肯定了一点……我确然是中了天堂花配制的毒降头。”
      
          原振侠“哦”地一声:“太不幸了,徵状是甚么呢?如果是呕吐的话……我想任何
      人在有了这样的……经历之后,呕吐是不足为奇的。”
      
          席泰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是呕吐,而是这里──”
      
          他说著,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当他指向自己头顶之际,原振侠仍愕然地看著他
      ,不明所以。
      
          席泰宁指著他自己的头顶,走了几步,来到窗前:“请过来看。”
      
          原振侠走了过去,仍然不知道要看甚么。席泰宁道:“拨开我的头发,看我的发旋
      部分。”
      
          每一个人的头发至少有一个发旋,有的人甚至有一个以上的发旋,这是十分普遍的
      生理现象。
      
          虽然为甚么会有发旋,科学家也说不出确切的原因来,但既然席泰宁有这样的要求
      ,原振侠自然照做。席泰宁的头发十分浓密,他和大多数人一样,在头顶近后脑的部分
      ,有一个发旋。
      
          席泰宁一直在用相当平静的语调在说话,可是到了这时,他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有
      点发颤:“看到没有?发旋下的头皮有一块是黑色的,深黑的黑色!”
      
          原振侠看到了,但是他有点不同意席泰宁的形容。那黑色的“一块”头皮,不过小
      指甲般大小,作不规则的圆形,其黑如漆,看起来十分奇特。
      
          原振侠摸了一下,放下手来:“或者,那是你与生俱来的胎记?”
      
          席泰宁挺了挺身子:“绝不是!在特殊检查之前,降头师就告诉我,如果我中了天
      堂花毒降头,结果就会在发旋之下的头皮上,现出黑色的斑点来,那是中了毒的证明,
      结果果然如此!”
      
          原振侠听到这里,也不禁黯然。如果席泰宁所说的全是事实的话,那么,他的确是
      中了降头──一种由天堂花配制而成的毒降头。
      
          席泰宁叹了一声:“由黑斑的大小,那位降头师,甚至可以推测到降头发作的时间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他推测的时间是一年,现在,已经过去了……九个多
      月。”
      
          原振侠怔了一怔:“为甚么过了那么久,才来医院想办法?”
      
          席泰宁苦笑了一下:“来医院想办法,是最没有办法的办法!天堂花配制的毒降头
      ,只有天堂花才可以破解!”
      
          原振侠听到这里,心情并没有因此而紧张。席泰宁早已说过这一点,而房间中还有
      一盆天堂花在,而他又有一个十分有资望、道行极高的降头师帮助他,那么,破解毒降
      头,应该是毫无疑问的了。
      
          可是,席泰宁的情形似乎又不是如此简单。原振侠心中所不明白的是,他不知道在
      有了天堂花之后,对于破解毒降头还会有甚么关键问题?
      
          席泰宁叹了一声:“查出是中了天堂花毒降头,唯一的破解方法就是用天堂花。可
      是天堂花是十分罕有的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当然,我们立即就开始寻找,出了重赏
      徵求,可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一点结果也没有!”
      
          原振侠指著那盆花:“现在你终于有一盆了,只一盆还不够?”
      
          席泰宁又苦笑了一下:“你大概可以知道,我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虽然我深知降
      头术的确存在,但是我也想过一个问题:现代科学是不是可以解释降头呢?譬如说,我
      中了降头,这就表示有某种毒素,潜伏在我的身体之中,而在一定的时间内就会发作。
      于是,我想,通过严格的检查,应该可以检查出来……”
      
          原振侠点头:“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
      
          席泰宁略摇了摇头:“做详尽的身体检查,很多医院都可以做到。我到这里来的主
      要原因,是因为你,原振侠医生!”
      
          原振侠感到了受恭维:“谢谢你!”
      
          席泰宁叹了一声:“你有过许多怪异的经历,甚至知道巫术的恶毒诅咒也是事实。
      我想,降头术再奇妙不可思议,也不会比诅咒可以实现更甚!”
      
          这种说法,原振侠表示同意:“是的,降头术要凭藉一些实实在在的物质,不像巫
      咒,几乎全是精神力量在起作用。”
      
          席泰宁接上了话题:“在等待寻找天堂花的过程之中,我也曾做了多次检查,可是
      甚么也查不出来。我在这里所接受的检查……”
      
          原振侠感叹地道:“不可能再详细的了,绝对没有甚么潜伏的毒素存在。”
      
          席泰宁向自己的头顶指了一指:“如果我不将事情详细告诉你,你一定会拒绝检查
      我发黑的头皮的,是不是?”
      
          原振侠呆了一呆,才道:“当然,现在,你的意思是,既然中毒的徵象,是头皮上
      的黑斑,毒素可能也在黑斑之中,所以要检查一下?”
      
          席泰宁抿著嘴唇,点了点头。
      
          原振侠摊了摊手:“何必呢?你不是已经有了天堂花了吗?可以破解毒降头了!”
      
          席泰宁来回走了几步:“是的,后来终于找到了一株天堂花。昨天晚上,专程送来
      给我的,同时,那位降头师也来了,天堂花是他亲自护送来的。”
      
          席泰宁讲到这里,忽然道:“你是不是要见见这位降头大师?”
      
          他在提到“降头大师”之际,语气相当尊敬,原振侠不禁大感兴趣。他曾见过各种
      各样的人,连新几内亚岛上的大祭师也曾打过交道,可是却未曾见过正式的降头师。尤
      其,这位降头师还是十分有资望的!
      
          他立时答应:“好啊,请你安排一下!”
      
          席泰宁道:“不必特别安排,他就在我房间里。”
      
          原振侠“啊”地一声,病房是特等的,分开起居室和卧室。原振侠一走进来,就被
      那盆黑色的天堂花所吸引,接著,席泰宁就在他的身后出现,所以,虽然讲了许多话,
      原振侠也不知道卧室中还有人在。
      
          席泰宁的话一说完,就向著卧室:“史奈老师,请你出来一下。”
      
          卧室中传来了一下低沉的答应声,接著,就走出了一个人来。
      
          原振侠期望的是一个面目阴森诡异、身上挂著死蛇、颈际悬著人头骨这样的人。可
      是他向自书房中走出来的人看了一眼,心中大是讶异,那人全然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种样
      子!
      
          那是一个身形矮胖的中年人,半秃头,面色红润,一副十分平庸普通的样貌。身上
      的衣著也一点没有甚么怪异之处,是一套半旧的灰色西装,更没有甚么古怪的东西作为
      装饰。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不是事先经过特别介绍,绝不会叫人把他和任何怪异的事情联
      想在一起,只会当他是一个十分平常的小商人。
      
          那人来到了席泰宁的面前,面向著原振侠,伸出手来。他的手倒是又大又红润,原
      振侠和他握著手,他道:“我叫史奈,是一个降头师。”
      
          原振侠知道,在降头术盛行的地方,降头师有著极崇高的地位。
      
          这一点,从刚才席泰宁称他为“老师”,也可以证明。
      
          而且,要是得罪了降头师,他要是玩点甚么花样,弄一些甚么降头在你身上,那可
      也不是玩儿的。所以原振侠也连忙自我介绍:“我叫原振侠,是一个学西方医术的医生
      。”
      
          史奈讲的是相当生硬的英语。他们互相自我介绍了之后,史奈才道:“你和……席
      先生的谈话,我已经完全听到了!”
      
          他在称呼“席先生”之前,略微犹豫了一下,像是对这个称呼不是很习惯。
      
          原振侠的思考推理能力相当强,他立时可以肯定,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是
      由于史奈平时不是用“席先生”这样的称呼,来叫席泰宁的。而如今使用了这个称呼,
      自然是为了不想暴露席泰宁真正身分之故。
      
          原振侠虽然想到了这一点,可是却并不表露甚么,只是道:“席先生让我知道了许
      多闻所未闻的事……”他不再客套下去,立时切入话题:“天堂花已经有了,看来医院
      的责任已经完了!”
      
          史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天堂花的毒降头,只能用天堂花来破解,这是我一直知
      道的。这株天堂花,是我从一位老降头师那里得来的,他在给我这株天堂花的同时,却
      又告诉我进一步的情形……”
      
          史奈讲到这里,向席泰宁望了一眼。席泰宁双手抱著头,神情苦涩。
      
          这种情形,令原振侠心中疑惑。
      
          史奈再吸了一口气,才道:“天堂花的各种不同部分,可以配制出各种不同的毒降
      头来。例如说,用雄蕊配出来的是一种,用雌蕊配出来的又是另外一种……”
      
          原振侠听到这里,已经听出一点道理来了。是以他不由自主,发出了“啊”的一声
      ,打断了史奈的话,但立时又道:“请继续讲下去!”
      
          史奈道:“我想原医生已明白了,用哪一部分配制的毒降头,必须用花的哪一部分
      来破解!”
      
          原振侠想到的,正是这一点!
      
          史奈的声音十分无可奈何:“而我们无法知道席先生中的,是哪一种天堂花毒降头
      。我的检查法,只能查出他确然是中了天堂花毒降头而已──而且,绝不能一部分一部
      分来试,因为天堂花的每一部分都有剧毒,一试不中,毒性发作,必死无疑!”
      
          原振侠也不禁怵然,这种情形,很使他联想起一些惊险影片中的场面:一颗等待拆
      去的定时炸弹,有五根不同颜色的电线,剪去其中某一根,炸弹就会失效。可是绝不能
      剪错,一剪错,炸弹就立即会爆炸!
      
          原振侠在想了一想之后问:“机率是多少?”
      
          史奈并没有回答,席泰宁已经道:“几乎是天文数字比一!”
      
          原振侠不明白:“怎么会呢?”
      
          席泰宁道:“天堂花,一共可分成十七个不同毒性的部分……”
      
          原振侠道:“是啊,那也只是十七比一!”
      
          史奈接口道:“毒降头在配制时,可以只用一部分,也可以使用两部分、三部分或
      四部分……”
      
          原振侠不禁怔呆,用十七这个数字任意组合,可以有多少个组合?这真是接近天文
      数字了!他不禁无话可说。
      
          史奈道:“其实,机率是没有意义的。就算是二比一,也不能乱试,因为还是有一
      半可能是中毒死亡,而不是破解毒性……”
      
          原振侠表示同意:“唯一可靠的方法,是把中的是哪一部分的毒找出来!”
      
          史奈点头:“是!”
      
          原振侠知道困难的所在了:席泰宁中了天堂花毒降头,他也有了一株天堂花可以破
      解,但是却无从下手。他也知道了史奈和席泰宁的意图:“两位的意思是,把有黑斑的
      头皮详细化验检查,同时再化验天堂花的各部分,看看是不是有同样性质的毒性,就可
      以确定用哪一部分来破解?”
      
          席泰宁道:“你还有更好的提议吗?”
      
          原振侠叹了一声:“请两位注意几点:第一,出现黑斑,只是一种现象,未必有毒
      素在黑斑之中。”
      
          席泰宁和史奈都不说甚么。
      
          原振侠又道:“第二,如果所中的毒降头是复合性的,由于复合的可能太多,绝对
      无法在天堂花中,找出同样的由于复合而形成的毒素来。就算花上极长的时间来研究,
      只怕至少需要一千株天堂花才够用!”
      
          史奈用力挥了一下手:“在数学上,是有‘组合’的公式的。我曾请人计算过了,
      十七的任意组合……”
      
          席泰宁喃喃地道:“接近天文数字!不过,希望只是单式的,而且黑斑上有毒,这
      就简单了!”
      
          他在这样讲了之后,又强调了一句:“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原振侠想了一想,试探著提议:“向席先生下降头的,自然也是降头师,为甚么不
      设法在对方身上,得到毒降头的资料?”
      
          史奈摇头:“这种想法太天真了。下降头的人,目的是要席先生死,他怎会肯透露
      资料给我们?”
      
          原振侠忍不住想说一句:“难道没有法律吗?”可是他却没有说出口。因为把“降
      头”和“法律”相提并论,实在是十分可笑的事。两者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联系可言,
      全然无关!
      
          原振侠想了一想:“化验一下有黑斑的头皮,是很简单的事,现在就进行?”
      
          席泰宁道:“自然愈快愈好!”
      
          原振侠道:“好,我通知手术室和化验室准备。”
      
          席泰宁作了一个“请立即进行”的手势。原振侠又向那株“天堂花”望了一眼,就
      走出了病房。
      
          当他离开病房时,他有著离开了一场噩梦的感觉。而且,忍不住在心中苦笑。
      
          这实在是一件矛盾之极的事。在这一家设备先进、有著各类专家的医院中,出现了
      一个降头师,和一个中了毒降头的“病人”,而医院中的一切,对这个“病人”竟然无
      能为力!
      
          这种情形,如果传了出去,可能成为全世界医生的笑柄。可是,看起来,降头术却
      又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他用力摇了摇头,回到办公室,吩咐了有关方面准备。然后,他再到病房,把席泰
      宁带进手术室。
      
          在头皮上割下一小片来,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小手术,但也得先把头发剃光,进行消
      毒。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切下来的一小片,看来是纯黑色的皮肤,立即被送进了化
      验室,原振侠也参加了化验工作。
      
          三小时之后,原振侠走进特等病房。剃光了头的席泰宁戴著一顶帽子,和史奈一起
      ,用十分焦切的眼光望向原振侠。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带来的是坏消息。化验的结果是,除了黑色素高度集中之外
      ,没有任何发现!”
      
          席泰宁倒在沙发上,仰脸向著天花板,一声不出。史奈则不断地走来走去,几次停
      下来,看看席泰宁,欲言又止,又继续踱步。然后,来到了那株天堂花之前,盯著,一
      动不动。
      
          整个病房之中,充满了极其难受的沉默。
      
          原振侠首先打破了沉默:“站在现代西方医学的立场,我还是要说,席先生的身体
      健康,绝没有任何中毒的现象存在!”
      
          史奈闷哼了一声:“再普通的降头,也不是西方医学所能查察得出来的。降头术和
      西方医学,完全是两回事!”
      
          原振侠道:“我承认这一点,但既然没有毒素潜伏,如何会致人于死呢?”
      
          史奈翻了一下眼睛,在这一刹那,他看起来真有点阴森之感:“我只是说西方医学
      查察不出,并没有说没有毒素。毒素可能深入在单一的一个细胞之中,到时才迅速地蔓
      延。”
      
          原振侠觉得有辩解一下的必要。
      
          他想了一想,尽量使自己措词温和:“这种说法,似乎不是医学的范围了!”他自
      认这是最温和的语调了。
      
          史奈立即道:“怎么不是?癌细胞不也是从一个开始的吗?所不同的,只是发作时
      间的快慢而已。人体有多少亿个细胞,绝对无法对每一个细胞都进行检查的!”
      
          原振侠没想到史奈貌不惊人,但是词锋却十分犀利,他不禁为之语塞。
      
          在这时,席泰宁忽然跳了起来,不耐烦地道:“别争了,趁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
      我回去,去见巴枯。”
      
          席泰宁口中的“巴枯”,听起来像是一个人的名字,原振侠自然不知道他是甚么人
      。可是史奈显然知道,因为他一听得席泰宁这样说,面色和神情在刹那之间,变得难看
      到了极点!
      
          席泰宁的神情也不见得好看,原振侠由于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也不便说甚么
      ,一时之间又沉默起来。过了好一会,史奈才用十分难听的声音道:“去见……他,一
      点用也没有。”
      
          席泰宁却立道:“本来就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事,至多也还是没有办法!”
      
          史奈的声音更加乾涩:“请你注意两件事!第一,他是使你……”
      
          史奈才讲到这里,席泰宁突然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他说得十分快,而且所使用的
      ,根本是原振侠所不懂的一种音节十分快速的语言。他在说了这一句话之后,史奈陡然
      住了口,神情依然是那样难看。
      
          原振侠对于他们两人之间的争执,不是不感好奇,但是看席泰宁把他自己的身分保
      护得那样严密,知道问了也是自讨没趣,所以装成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史奈走到了那株“天堂花”之前,眼睛瞪得圆圆的。原振侠为了打破僵局,道:“
      这株奇异的植物,究竟含有甚么样的毒素,比较容易化验。”
      
          席泰宁忙道:“不必了!不必了!”
      
          原振侠没想到会碰了这样一个钉子,自然不是很愉快,他想了一想:“你们一定还
      有点话要说,我先告退了!”
      
          席泰宁点了点头。原振侠走到门口,在他要打开门的时候,席泰宁忽然叫住了他:
      “原医生,我们在这里讲的一切,希望你别对任何人说起,连院长也别说!”
      
          原振侠心中更是生气:“放心,我也不觉得作为一个医生而谈起降头术来,会是甚
      么有面子的事。”
      
          席泰宁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甚么。
      
          原振侠离开了席泰宁的特等病房之后,当天下午,他照常下班回家。
      
          翌日,他照常上医院时,院长就告诉他:“那位席先生,昨夜连夜要出院,说是找
      不到你,我已经批准了他。”
      
          原振侠怔了一怔。没有主治医生的签字,病人自然可以在院长的批准下出院,但是
      ,那是对主治医师十分不礼貌的行为。
      
          不过原振侠也没有表示甚么,只是淡然道:“他本来就甚么病也没有!”
      
          院长也笑道:“这种病人再多几个,医院就快变成特种的大酒店了!”
      
          原振侠真有一点冲动,想问问院长对“降头术”知道多少,不过他并没有问出来。
      
          席泰宁和史奈都走了,发生在席泰宁身上的神秘事情,自然也随之而去。
      
          原振侠在三分钟之后,进了那间病房。那盆黑色的天堂花也不在了,可是病房中,
      还弥漫著那种特异的花香。
      
          原振侠叫来了护士,吩咐把病房所有的窗子打开,让空气流通。那护士答应著,道
      :“这位病人,有一封信留给你。”
      
          这一点,倒颇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护士已经从制服的口袋中,取出了一只信封
      来,同时道:“我猜是一张钜额的支票!”
      
          原振侠斥道:“少胡说!”
      
          护士道:“可是他送了我一只红宝石扣针,真的红宝石。我去问过,珠宝店肯出十
      万美元购买它!”
      
          原振侠呆了一呆。
      
          席泰宁的出手,竟然这样阔!
      
          他一面想,一面拆开信封,首先看到的,赫然是一张空白的支票!
      
          原振侠呆了一呆,心中不禁十分恼怒。席泰宁简直岂有此理了,这算是甚么意思?
      
          他几乎一下子就想把支票撕掉!
      
          不过,信封之中,除了支票,还有一封简短的信,字迹相当潦草。席泰宁应该有时
      间写信的,字迹之所以潦草,多半是因为他心绪十分恶劣之故。
      
          信的内容是:
      
      
          原医生,我努力想挽救我自己的生命,不过我知道,我的努力不会有甚么成功的希
      望。我还会需要你的帮助,可能会在不久,提出不情之请。到时你会需要为了帮助我而
      花钱,请别见怪。
      
      
          原振侠在看完了信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把信和支票一起摺了起来。
      
          原振侠知道,席泰宁一直说要他帮助,并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医生,而是由于他有著
      许多常人所没有的经历。
      
          可是原振侠实在也想不出,他能给一个“中了降头”的人甚么帮助!
      
          如果降头师的计算正确,还有两个多月,席泰宁就会毒发身亡!这是很难令人相信
      的事。原振侠倒有点希望席泰宁快点来找他帮忙,那可以使他进一步,跨进降头术的神
      秘领域之中。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之中,在原振侠的身上又发生了一些事,他似乎天生要过著多姿
      多采的冒险生活,不能平平淡淡地做一个普通的医生。但那些事和《降头》这个故事无
      关,所以没有必要详述。
      
          在这一个月中,原振侠也尽量从各方面,去寻求有关降头术的资料,不过所得甚少
      。
      
          巫术,不论是黑巫术也好,是白巫术也好,都有相当完善的巨著,记载著它们的来
      龙去脉和内容。可是,却没有一本书是和降头术有关的。看来,降头术是巫术之中,最
      神秘的一环。
      
          恰好是席泰宁出院之后的一个月,一个晚上,原振侠从一个宴会中回来,发现他的
      寓所之中有灯光透出来。原振侠心头不禁怦怦乱跳,有人进了他的寓所,会是谁呢?是
      黄绢?还是海棠?
      
          他生命中到如今为止的两个难忘的异性,都曾使他有过极度的欢愉,也都令他有过
      无穷的烦恼和怅惘。现在,在楼上的是哪一个呢?他自己在心中问自己:你希望是哪一
      个?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实在说不上来。是黄绢也好,海棠也好,都是他渴望见到,但
      是又不想见到的女人。
      
          他的心情十分矛盾,出了电梯之后,在他自己寓所的门前,伫立了好一会。这时,
      门已打了开来,可是开门的人却躲在门后,所以原振侠看不到,开门的是甚么人。
      
          他踏进屋去,并不转过身来──他不必转过身来,已经知道在身后的是甚么人了。
      只有她,才会用那种充满了野性的联想,有著乾草和阳光芳香的香水,香味浓烈得会使
      人有晕眩的感觉。
      
          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平淡:“你好,这次,怎么没有带卫队来?”
      
          黄绢在卡尔斯将军统治的国度中,位居高职,整队的卫士全是久经训练的人物。原
      振侠在讲完了之后,才缓缓转过身来,看到了黄绢,一时之间,他惊讶得几乎不能相信
      自己的眼睛。
      
          原本长发及腰,发光可鉴,如流云、如飞瀑一样的黄绢,竟然将她的秀发,剪成了
      短到不能再短,只有两公分长。
      
          看来凌乱但是又别有风姿的短发,自然是经过刻意修饰的。她还化著浓妆,配著金
      光闪闪、一对大得异乎寻常的耳环,使得她看起来没有半分像一位女将军,倒有九分像
      是热情如火的吉普赛女郎。
      
          她的大眼睛中,仍然闪耀著动人的光采。原振侠有时在梦中,梦见这对动人的大眼
      睛,总是带著闪忽的眼神,犹如闪电的感觉。
      
          两人互相对视著,原振侠感到自己的呼吸有点急促。黄绢显然也一样,她丰满的胸
      脯起伏著,还是她先开口:“居然还记得我的香味!”
      
          原振侠口唇动了动,没有说甚么。他和海棠的交往,当然是瞒不过黄绢的,黄绢掌
      握著全世界的恐怖活动,她手下至少有超过一千个一流的特务,在世界各地活动!
      
          黄绢低叹了一声,略昂了昂头,显然她也把她要讲的话忍了下去。然后她缓慢地向
      原振侠走了过来,原振侠也向她走近。
      
          两个人,如两块有磁性的金属一样,自然而然地靠近,然后,是轻轻的拥抱。但是
      在极短的时间内,拥抱就变得有力,双方都有想把自己融入对方身体之中的冲动,互相
      可以感到对方的心跳。当他们互相望向对方之时,他们的嘴唇又迅速地黏合在一起,那
      是一个使得他们几乎窒息的长吻。
      
          黄绢的双手,绕过原振侠的腰际,在他的背上用力地抓著。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
      ,把黄绢抱了起来。黄绢发出了呻吟声,她的一双大眼睛,流露出的水汪汪的春意,可
      以把原振侠溶进一个再也摆不脱的梦境之中!
      
          几乎完全不必多余的语言,一切都化为最原始的喘息和呼叫。等到终于静下来时,
      原振侠轻抚著黄绢的短发──黄绢还是黄绢,不管她是长发还是短发。
      
          原振侠自然十分明白,黄绢的野心只有愈来愈大,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也只能这样
      了!
      
          虽然,他有著被玩弄的感觉,可是像黄绢那样出色美丽的女郎,又使他甘心于被玩
      弄!
      
          当他们重又在客厅坐下来,手中各自转动著酒杯之际,他们是背靠著背而坐的,看
      起来只像是一对普通的情侣。可是一开始对话,他们讲话的内容,却又是如此之惊心动
      魄!
      
          黄绢先开口:“泰宁储君的身体,有甚么毛病?”
      
          原振侠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因为原振侠根本不认识甚么泰宁储君!
      
          (在这里,要做一点简单的说明:黄绢在说到储君的名字和身分之前,是提到了一
      个国家的名称,而且,储君的名字也不是“泰宁”,而是另一个。因为有种种的关系,
      这个故事发展下去,有预料不到的变化,牵涉到的人和事相当复杂,把这个亚洲国家的
      名字直写出来,不是十分妥当。所以,就避了开去,只称之为“亚洲某国”。)
      
          (聪明的读者,自然早已知道,黄绢口中的“储君”,就是医院中的怪病人席泰宁
      。他既然用了这个假名,就称他为“泰宁储君”。储君,自然不但是王子,而且,有朝
      一日,会成为一国之君──国王的。)
      
          原振侠当时在呆了一呆之后,道:“我想我没有认识那么多达官贵人。”
      
          黄绢淡然一笑:“哦,他没有向你透露身分?他住进你们医院的时候,用的化名是
      :席·朋加拉·泰宁。你是他的主治医生!”
      
          原振侠“啊”地一声。席泰宁原来是那个国家的储君!难怪他看来器宇轩昂,另有
      一股高贵的气派。
      
          原振侠对于那个国家的政治情形也相当清楚:军人当政,但是举国上下,对国王十
      分尊敬。国王在位多年,已有退位的打算,但继承王位的储君,相传和军方不是很合得
      来。而这个国家又相当落后,而且强敌在侧,政局本来就相当动荡,只要储君有甚么三
      长两短,军方必然会实施更严厉的军事统治。如果储君接位,而真的和军方起了冲突,
      那么在一旁等候机会的强敌,就大有可能挑起战争!
      
          所以,这个储君的地位十分微妙,可以说“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但和亚洲的局势
      有关,甚至,和世界局势也有著千丝万缕的关系!
      
          原振侠又立即想到,他“中了降头”,是否是一种政治谋杀呢?
      
          难道降头术的应用范围如此之广,竟连政治阴谋都要靠它来发动?
      
          他的思绪十分乱,黄绢头向后仰:“原,我在等你回答!”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我想,医院对他所做的检查纪录,你早已弄到手了!”
      
          黄绢直认不讳:“是,一个完全健康的人,为甚么要做那么详尽的身体检查?”
      
          原振侠对于黄绢在从事的活动,一点好感都没有。所以他一点也没有打算把有关降
      头的事说出来,他只是道:“他将是一国之君,自然要注意身体健康!”
      
          黄绢叹了一声:“如果你只是简单地说不知道,我会相信你不知内因。现在你这样
      说,我肯定你是知道原因的,说给我听。”
      
          原振侠立即道:“是,但是我不说。”
      
          黄绢转过头来,蹙著眉。这时,她脸上的化妆已经全部抹去,身上又只裹著一条大
      毛巾,以致她看起来,像一个俊美的大男孩。
      
          她没有再催原振侠说甚么,只是道:“近年来,我们很注意亚洲的局势……”
      
          原振侠立时冷冷地道:“求求你们放过亚洲,亚洲人的苦难已经够多了!”
      
          黄绢沉声:“泰宁储君曾在两年之前,和卡尔斯将军见过面,我们也负责替他训练
      一支小型的军队,所以我们必须知道他的情形!”
      
          原振侠听得暗暗吃惊。看来,泰宁储君不甘于和现任国王一样,有名位而无实权,
      他要掌权,要和军人政府起冲突!而他的支持者之中,竟有卡尔斯将军这样的人在内!
      
          他苦笑了一下,眼前这活色生香的美女,实在不应该和这种事联结起来的。可是事
      实上,她非但参与,而且还是重要的角色!
      
          他摇头:“难怪你们最近,甚至买进了香港的一家银行!”
      
          黄绢伸了伸腰,做了一个十分诱人的姿态:“储君最近一年来的行动十分古怪,而
      且,不和我们派去的人见面。只说他有点私人的事要解决,可是却又没有人知道是甚么
      事……”
      
          原振侠道:“所以,你要亲自出马?”
      
          黄绢低下了头一会,才抬起头来:“或许你怎么也想不到,为了政治上的原因,储
      君在即位之后,国际上支持他夺权的力量,安排我做他的皇后。”
      
          黄绢说得十分平静,像是完全在说别人的事一样。而原振侠却突然跳起来盯著黄绢
      ,他不明白她怎么还能那么平静!
      
          原振侠目瞪口呆,足有三分钟之久,才吞了一口口水:“你……你……觉个这样被
      人安排来、安排去的生活……十分有趣?”
      
          黄绢的神情有点落寞,声音仍然平静:“谈不上有趣或无趣,只是我必须这样做。
      ”
      
          原振侠难过地闭上眼睛,自然而然又想起海棠说过的,“人形工具”这个名词来。
      黄绢的目的是甚么呢?是她在利用卡尔斯将军,还是另外有一股更强大的势力,在利用
      著他们?
      
          她若是成了那个国家的皇后,又会有甚么花样玩出来?这个美丽的女人,她的野心
      究竟有多大?
      
          原振侠长长叹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来,看到黄绢正昂起头望著他。
      
          原振侠语音乾涩:“我不能提供你甚么情报,他只是一个来接受身体检查的病人,
      不是你说,我根本不知道他的身分。而检查的结果,你是知道的,他身体绝对健康!”
      
          黄绢咬著下唇,慢慢站起来,毛巾自她柔滑的肌肤上滑下来。原振侠并不贪婪地去
      凝视她那美丽的胴体,反倒故意偏过头去。
      
          黄绢走向卧室,当她又从卧室出来时,已经穿回了衣服。她用一种挑战的语气道:
      “一个人的决定,能够决定几百万人的命运,可以改变一个国家的政治状况,这种满足
      感,是未曾经历过的人难以想像的!”
      
          原振侠一声不出,走进卧室,背对著房门:“再见了,伟大的人类命运创造者!”
      
          黄绢的脚步声,听来是走向门口,也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起。门一定是黄绢打开
      的,黄绢的声音也随即传来:“原,你有客人!”
      
          原振侠转过身来,不禁怔了一怔,站在门外的那人,竟然是降头大师史奈。
      
          史奈的神情看起来极其憔悴,只不过一个月不见,他的头发几乎全秃了。可知这一
      个月来,他一定经过一些不知甚么样的煎熬!
      
          而更使得原振侠尴尬的是,当史奈向内走进来之际,黄绢关上了门,倚在门边,向
      他望来,似笑非笑地道:“只是普通的病人?那么,不知史奈大师来找你做甚么?”
      
          史奈陡地吃了一惊,立时望向黄绢,神情表现得极阴森,也极疑惑!
      
          史奈像是想不到这个美丽的女郎,怎会一下子就认出他的身分来!
      
          而接下来黄绢所说的话,更令他吃惊。黄绢几乎毫不留情地又问:“储君好吗?御
      用降头大师史奈先生!”
      
          史奈的喉际发出了“咯”的一声,向原振侠望来,一脸的疑问。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这位小姐,如果她想知道一件事的话,那么,这件事就不会
      再是秘密。”
      
          原振侠的意思是,有庞大的情报网在为黄绢工作,所以黄绢可以刺探任何秘密。可
      是史奈显然会错了意,他的神情,在陡然之间,变得十分古怪,直视著黄绢,双眼之中
      ,甚至射出一种绿黝黝的阴森光芒来,看来极其骇人,连黄绢也不禁为之一怔。
      
          然后,史奈陡然用十分尖亢的声音问:“小姐,你养了甚么鬼?那么有用!”
      
          黄绢人再聪明,也无法一听到了那句话,就领会到这句话的意思。原振侠也先怔了
      一怔,但是他随即明白史奈误会了,以为黄绢能够知道秘密的原因,是她“养鬼”──
      那是降头术中,十分高深的一门功夫。
      
          史奈误会了黄绢会养鬼,自然紧张莫名。而黄绢虽然一时之间,听不懂他的话,但
      由于史奈那时的目光和神态十分骇人,她也不禁怵然。
      
          虽然,她一声令下,就可以调动数以万计,有最现代化装备的军队,可是在古老而
      又神秘的降头术面前,她也难免感到害怕。史奈如果要用降头术对付她,她权力再大,
      也只怕难以抵挡。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解释著:“黄小姐对降头术一无所知,大师你误会了。她和储
      君是相识,在国家事务上,他们是合作者!”他用最温和的语调说。
      
          原振侠没有明确地说出黄绢的身分,可是史奈一定曾听储君讲起过“国家事务上合
      作”这件事,所以“哦”的一声,神情缓和了下来。
      
          黄绢松了一口气:“你刚才说的是……”
      
          史奈十分诡异地笑了一下:“忘了那句话……”
      
          原振侠补充了一下:“他以为你是与他一样的行家了。”
      
          黄绢没有再问下去,只是道:“储君在近一年来,似乎故意在回避和我们见面,大
      师可以替我带一句话吗?”
      
          史奈一点反应也没有,黄绢有点气恼:“如果他无意在国家事务上和我们合作,我
      们会另外寻找合作者!”
      
          原振侠又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黄绢那听来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绝对有可能引发
      一场血腥的政变!
      
          史奈仍是神情木然:“我只是降头师,不过问任何国家事务,但是我会告诉他。而
      且这一年来,储君实在是为了私人的事,不能分身处理其他任何事情。”
      
          黄绢插了一句:“甚么性质的私事?”
      
          史奈迅速地和原振侠交换了一个眼色,原振侠示意自己甚么也没有说过,史奈才吁
      了一口气:“我不能说!”
      
          黄绢冷笑了一声:“你们不说,我也可以猜得到。他频频和医生接触,又在医院检
      查身体,自然是身体有了问题。哈哈,贵国盛行降头,我看泰宁王子,是中了降头了!
      哈哈……”
      
          她在提及“泰宁王子中了降头”之际,显然是当作笑话来说的,充满了讥嘲的意味
      。
      
          原振侠不动声色,史奈却神色大变,狠狠地瞪了原振侠一眼。原振侠无法为自己分
      辩,只好苦笑了一下。这一切,看在黄绢眼中,不禁大奇,叫了起来:“怎样?难道我
      猜中了,王子真是中了降头?”
      
          原振侠喟叹了一声:“也可以说,王子患的是一种比较严重的恐惧症,认为自己的
      生命受到了威胁。在某种压力之下,人是会出现这种心理状态的!”
      
          黄绢乾笑了几声:“他应该保持身体健康,我们在他身上投资之巨大,他自己应该
      知道!”
      
          原振侠有忍无可忍之感:“请别在我这里讨论政治阴谋!大师,你有甚么事要找我
      ?”
      
          史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黄绢冷笑一声,走向门口,打开门,背对著原振侠,站
      立了片刻,才跨出去,用力把门关上。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刚才黄绢颀长苗条的背影,看起来极其动人,可是她的行为,
      却那样和他不相投!
      
          史奈在呆了半晌之后,才压低了声音:“王子请你去见他。”
      
          原振侠没有答覆,只是反问:“问题全解决了?”
      
          史奈缓缓摇了摇头:“离毒发的时间愈来愈近,只有一个多月了!虽然我们又找到
      了另一盆天堂花,可是……仍然无法下手。”
      
          原振侠苦笑:“连你也没有办法,我能做甚么?”
      
          史奈道:“我不知道王子为甚么要见你,是他逼著我来请你的。”
      
          听他说得那么严重,原振侠也不禁感到好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王子现在在甚
      么地方?我尽快去找他。”
      
          当原振侠这样问的时候,他自然是以为泰宁储君又和上次一样,来到了这个城市。
      可是史奈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在我国一处十分隐密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
      知道他的所在,我可以带你去。”
      
          原振侠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回答,他立时摇了摇头:“如果他所在之处要保守秘密的
      话,你不能带我去。刚才那位小姐手下,不知有多少跟踪专家,不论如何隐密之处,他
      们都会跟上来。”
      
          史奈十分肯定地道:“降头师一生所学,总也有点用处的……”
      
          原振侠望著他,史奈的意思十分明白,如果有人跟踪,他会利用降头术来阻止!这
      令原振侠兴趣大增,黄绢肯定会派人跟踪,他倒要看看降头术,如何在这种实际生活的
      斗争中起作用!
      
          史奈又道:“王子说,就算是你出诊,不论多少费用……”
      
          原振侠不等他讲完,就道:“这是我的私人行动,和医院无关。”
      
          史奈吸了一口气:“那就请立即动身,有一架私人飞机在等著。”
      
          在知道了席泰宁的真正身分之后,原振侠自然也不会对私人飞机大惊小怪了。他决
      定立刻跟史奈走,等回来之后,再向院长解释。
      
          二十分钟之后,原振侠和史奈就离开了住所。史奈是驾了一辆车子来的,这个降头
      大师,很有点现代生活的技能。
      
          不过,原振侠再也料不到,在一路上绝未发现有人跟踪的情形下,到了机场,利用
      外交人员的权利,登上那架小型喷射机之后,史奈会问他这样一个问题:“原医生,你
      受过高空跳伞的训练没有?”
      
          原振侠愕然:“有……为甚么?怕我们的飞机会遭到攻击?”
      
          这时,机身滑动,飞机已开始起飞了!
      
          史奈道:“攻击?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根本就没有机场,必须在目的地上空,
      利用降落伞降落!”
      
          飞机已经升空了!
      
          原振侠掩不住心头的恼怒:“如果我不会跳伞呢?到时硬把我推下去?”
      
          史奈道:“不至于这样,我会照顾你,我受过极佳的高空跳伞训练。别以为降头师
      ,全是生吞蜈蚣的野人!”
      
          原振侠闷哼一声:“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有甚么惊人的头衔。”
      
          史奈的声音十分平静:“也没有甚么特别惊人的,只有柏林医学院的药物学博士,
      和英国爱丁堡医学院的药剂学博士,还可以提一提,其余的不必说了。原医生,听说你
      是在日本学医的?”
      
          原振侠刚才在这样说的时候,明摆著是在讥讽对方的,他绝对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答
      案。一时之间,他张大了口,尴尬得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史奈笑了一下:“所以,别以为我未曾想过把降头术科学化。但是,玄学是玄学,
      科学是科学,完全不同,无法统一。玄学自有存在的价值,也根本不必去寻求统一!”
      
          原振侠乘机松了一口气,连声道:“是是!是是!”
      
          他这种前倨后恭的态度,连他自己也觉得可笑!
      
          史奈缓缓摇著头:“柏林医学院有一位干纳教授,是细菌学专家。他为了研究‘蛊
      术’,深入中国云南省的腹地,和当地善于蛊术的苗人生活在一起。”
      
          原振侠道:“是啊,有一位先生,曾在苗人聚居处见过这位教授,也记载了有关蛊
      术的事。”
      
          史奈道:“在这位先生的记述之中,干纳教授说过一句话:‘在这里的每一个苗人
      ,在细菌学上的知识,都超过我十倍以上!’”
      
          原振侠点头:“是。”
      
          史奈笑了起来:“为甚么你听到我有博士头衔,就肃然起敬,而无视我降头师的地
      位呢?”
      
          原振侠只好老实道:“或许是我对降头术一无所知的缘故。例如,我就不明白,要
      查出是不是中了天堂花的毒降头,为甚么要去亲吻一个才死的妇人?”
      
          史奈道:“这就是玄学和科学的分野,玄学不是没有道理可讲,但目前没有人懂得
      道理何在。亲吻一个新死的异性,在降头术中经常用到,可能是新死的人,还有生物电
      在发射。这种生物电又和活人所放射的生物电不同,可能是由于别的原因,谁知道!”
      
          原振侠听得大感兴趣:“降头,是不是在利用细菌的控制繁殖呢?”
      
          史奈摊了摊手:“太复杂了,有些是,有些不是。例如‘养鬼’,那就全然是灵学
      和巫术,与细菌无关。”
      
          一个问题在原振侠的喉咙转了几转,但是他最后还是问了出来:“大师,你也……
      养了鬼?”
      
          史奈笑得相当阴森:“绝不会有人直接回答你这个问题的。”
      
          原振侠只好自我解嘲:“是,我真是太笨了!”
      
          在得知了史奈同时也有著丰富的科学知识之后,可以谈的话题自然极多。不到六小
      时的飞行,原振侠非但不觉得闷,而且多姿多采的谈话,使他听到了许多闻所未闻的事
      。他也把自己经历中怪异的事告诉史奈,例如“血咒”的恐怖结果等等。
      
          等到飞机明显地开始减低飞行高度时,穿过了云层,已经可以看到下面起伏的山峦
      ,和山间流过的河流。等到飞机来到了大约只有一千公尺的低空时,史奈和原振侠开始
      作跳伞的准备。然后,他们坐在特别准备的椅子上,同时按下一个红色的掣钮,自动弹
      跳装置,就把他们自机舱中直弹了出去!
      
          在空中,原振侠向下面望著──他练过跳伞,一面下坠,一面看下面的地形,并不
      会有昏眩的感觉。下面是一个群山环抱中的一个大湖,自空中看下去,湖水极其平静。
      原振侠自然知道,这个湖是在那个国家境内,可是他却无法确知是在哪一部位,只是从
      飞行的时间来推测,这个湖,多半是在该国的北部。
      
          湖中,有几个小岛,看起来像是浮在水面的树叶一样。他们降落的目的地,是其中
      一个形状和鸭掌差不多的小岛。当两个人都拉开了降落伞之后,控制著风向,很快就落
      在小岛上的一片草地上。
      
          那片草地不是很大,小岛上长满了一种枝干高大、开满了白花的树,一阵阵花香中
      人欲醉。抬头看去,每棵树上都挂著极大的,体积至少有一立方公尺大的蜂巢。成千上
      万,拇指大小,黄黑相间的野蜂,有的聚集在蜂巢之旁,有的闹哄哄地在花丛中飞舞,
      也有的就在草地上打转转。那种野蜂,原振侠以前未曾见过,所以当有些向著他飞过来
      之际,他自然而然避了一避。
      
          史奈沉声道:“这种野蜂,土语叫‘虎头蜂’,被它刺入后,普通人大概只能活七
      分钟。”
      
          原振侠怔了一怔,不知怎么说才好。
      
          史奈还在继续著:“它们对热血动物特别敏感,所以这岛上,根本没有任何热血动
      物,连一只野兔都没有。有的话,在不到一分钟之内,就会招来无数虎头蜂,把它刺死
      !”
      
          原振侠感到喉际有点乾涩,望著就在眼前飞舞盘旋的虎头蜂:“那……我们……”
      
          史奈笑了起来:“服食过我特制的一种药物之后,十二小时之内,虎头蜂不会来侵
      袭。所以,如果在这岛上生活,就必须不断服食那种特制的药物。你曾提过怕有人跟踪
      ,我看不必多虑,成千上万的虎头蜂,是最好的护卫,入侵者会在登上小岛之后,一分
      钟内死亡!”
      
          原振侠感到喉咙发痒:“我……没有……服食过甚么药物啊!”
      
          史奈的神情十分有趣:“降头师要别人服食药物,当然有他特别的手法──我是把
      它放进你在机上喝的那杯咖啡之中的!”
      
          原振侠不禁苦笑:“那么,我算不算是中降头了?”
      
          史奈一点也不讳言:“当然是,避蜂降,那是救命的。很多入深山采野蜂蜜的人,
      都会在出发之前,服避蜂降、避瘴降,不然,必定有去无回。”
      
          原振侠试探著:“十二小时?那要不断地服食了?”
      
          史奈道:“自然是。”
      
          原振侠无可奈何:“我有一个要求,别再把那种药物放在我的饮料之中,我宁愿当
      面吞服!”
      
          史奈笑著:“悉听尊便──哦,对了,顺便说一句,储君要我不论用甚么方法,都
      要请你来。如果你不肯答应,也一定要你来……”
      
          原振侠大感骇然,失声道:“你不是在我身上,又落了甚么降头吧!”
      
          史奈耸了耸肩:“我正准备对你下手,你已经答允了!”
      
          原振侠吁了一口气,但是他又突然想起了黄绢。这位降头大师落降的手法,是如此
      出神入化,而黄绢又分明对他大有敌意,会不会……
      
          他们本来是一面说著话,一面在向前走的。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停了下来,望向
      史奈。
      
          史奈摇头:“我们不随便向人落降头。因为几乎每一种降头,制作过程都极其复杂
      ,得来不易,怎么肯随便浪费?”
      
          原振侠在一大群嗡嗡飞著的虎头蜂之间,小心地走著,心中想:人的未来真是太不
      可测了。十小时之前,怎么会想得到,自己忽然会处身于这样的蛮荒之地?
      
          穿过了一大片树林,前面是一大片岩石,十分险峻。在岩石之中,有著一条裂缝,
      只能供人侧著身子走进去,由于有流水的缘故,岩石上长著一种鲜绿的青苔。史奈走在
      前面,原振侠看到他顺手把这种青苔采下来,放在口中,津津有味地嚼吃著,并示意原
      振侠也试一下。
      
          原振侠没有照做,他只是在想,这个降头师,不知道还会有甚么古怪神秘的事要做
      出来。他好像掌握著生命的大权,可以用降头术来做任何事!
      
          不过,他再神通广大,也无法解救泰宁储君所中的毒降头。看他这一个月来,那种
      心力交瘁的样子,就可以知道了。
      
          岩石裂缝只有二十来公尺,一走到尽头,豁然开朗。原来岩石围著一个小盆地,有
      一道山溪流过平地,在溪旁有著三间用十分粗糙的木头搭成的屋子。原振侠一下子,就
      看到了屋前空地上种著的两株“天堂花”,在那两株天堂花附近的其他植物都已枯萎,
      那自然是抵受不住天堂花的毒性之故。
      
          然后,中间一间屋子的门推开,席泰宁──储君,走了出来。
      
          这时,正是夕阳斜照时分,金黄色的太阳光映在储君的脸上,使原振侠可以清楚看
      到他也憔悴了许多。这一个月来,他心中的焦虑必然每天都在增加!
      
          他迎上了几步,勉强地笑了一下,声音很乾涩:“原医生,你肯来,真好。”
      
          原振侠走过去和他握手,望著他深陷的双目,不知道说甚么话好。想了一想,才道
      :“早就知道你是一个大人物,但也想不到你有这样的身分。”
      
          王子怔了一怔,立即向史奈望去。原振侠忙道:“你的身分,是我们都认识的一个
      女士,告诉我的!”
      
          王子的声音有点发颤:“她……知道我的处境?”
      
          原振侠把黄绢的话重复了一遍,结论是:“中了降头,是她根本不能接受的事,不
      必担心。”
      
          王子叹了一声:“我请你来,也有几分原因,是由于你也认识她……”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显得十分心不在焉,然后道:“请进来坐。”
      
          他自己先转身走了进去,原振侠跟在后面。才一进屋子,他就吓了老大一跳,一时
      之间,不知是仍向内走好,还是退出去好!
      
          原振侠看到的,也不是甚么骇人景象。
      
          他看到的是,一个皮肤十分白皙的女子,全身赤裸,蜷曲著身子,伏在一个相当小
      、有一人高的架子上。那女子的背部曲线十分动人,伏在那架子上,一动不动,只有背
      部微微随著她的呼吸在起伏。一头乌黑的长发,一半垂下来,遮住了她的面,一半散披
      在她的裸背上,看来姿态十分诱人。
      
          一看到这种情形,原振侠首先所想到的是:这个女子一定是泰宁储君的女伴。虽然
      储君中了降头,心事重重,但是他一个人居住在这里,以他的身分地位、权势金钱,找
      一个美丽的女子来做伴,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可是原振侠不明白的是,何以这个女子──从她充满弹性、腴白而又滑腻的肌肤看
      来,应该是一个美女──要用那么怪异的姿势,伏在一个架子之上?难道王子在那么恶
      劣的心境之中,还有兴致玩性变态游戏?
      
          原振侠在怔呆之间,在他身后的史奈已经大踏步走向前,超过了他。史奈一面向前
      走,一面迅速地脱下他自己的外衣,来到了那少女的身边,将外衣罩向那少女赤裸的身
      子。
      
          史奈用衣服去遮住裸女的身子,动作看来是相当自然的,可是原振侠怔了一怔。因
      为史奈的外衣,是罩向那少女的上半身,而不是下半身。而且,看起来,史奈的目的,
      并不是要用上衣遮住那少女的身子,只不过是要遮住那少女的头脸而已!
      
          当他的上衣罩上去之后,他才用十分轻柔的声音,讲了一句话──原振侠听不懂他
      说甚么,只看到他扶著那少女,自那架子上下来。
      
          那少女虽然头脸被衣服遮住,但整个身子还是赤裸的。虽然好奇心强,但在礼貌上
      ,原振侠自然不能盯著人家的胴体直视,所以他偏过了头去。而史奈就扶著那个少女,
      经过他的身边,走了出去。
      
          原振侠在偏过头去时,眼光扫及了那少女的小腿,看到了那少女润滑如玉的纤足。
      光是那样的一双纤足,已经可以令人兴起不少遐思了。
      
          原振侠自己也有点不能理解,他又不是没有见过美丽的女人,黄绢和海棠都是美女
      中的美女。可是不知为甚么,这个少女却特别有一股能令人意乱情迷的力量。
      
          他甚至未曾看到那少女的脸,心中就有了一股回肠荡气感!
      
          而且,原振侠也深切地感到,这种感觉是和肉欲无关的。只是一种如同在仙境之中
      的遐想,安宁而甜蜜,完全超脱尘世的美丽!
      
          而何以在十来秒钟的一瞥之间,就会使他的思绪之中,荡漾起那片浓浓的浪漫情思
      ?他真的说不上来,只好归诸于那是美女特有的吸引力。
      
          听到了史奈扶著那少女走出屋子去的脚步声,原振侠才缓缓吸了一口气,定下神来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楚屋里的情形。
      
          这时,泰宁储君已在屋角的一张用天然树根制成,样子十分奇特的椅子上,坐了下
      来,双手抱住了头。
      
          原振侠看到靠著墙有许多柜子,一半以上是全放著书的。另一半,则放著许多古怪
      之极的东西──大约有超过五十只标本瓶,瓶中放著原振侠至多只能认出三分之一来的
      各种大小昆虫。
      
          原振侠向前走几步,视线停在其中一只标本瓶上。瓶中是一只长方形、如同一包香
      烟大小、背上负著鳞片、看来无头无尾、其色翠绿可爱、蛇不像蛇、蛙又不像蛙的怪东
      西。
      
          在墙上,还挂有许多飞禽走兽的乾尸。也用一种钢刺,钉了许多爬虫类的生物在墙
      上,单是蜥蜴,就有三数十种,而且其中有过半是活的,还在扭动著身子。
      
          在储君所坐的那张椅子之旁,是一个形状相当古怪的瓦罐,约有半人高。瓦罐是放
      在一个炉子上的,这时,炉中并没有生著火,但是却有几缕淡淡的轻烟,自炉子中冒出
      来。
      
          总而言之,这屋子中的一切,都透著无与伦比、难以言喻的怪异!
      
          原振侠立即可以肯定,这里,一定不会是王子的行宫。那么诡异绝伦的地方,应该
      属于──
      
          他还未曾想到答案,史奈的声音已经在他的身后响起:“这里,一直是我的住所。
      一个降头师的住所,在普通人眼中看来,总不免有点古怪。”
      
          原振侠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口水。一个降头师的住所,就是巫术和不可测的、无边
      深邃的降头术的神秘王国。在这里,唯有降头术才是主宰,一切都是现代文明、现代科
      学所探索不到的领域!
      
          他吸了一口气:“岂止是古怪而已,简直……有点不可思议。这一切……全和降头
      有关?”
      
          史奈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可以这样说──一只在泥沼深处捞出来的翡翠蟾,和
      整套的德文药物学放在一起,这或者可以代表我这个人!”
      
          当史奈这样说的时候,他伸手指了一指原振侠刚才留意过的那绿色怪东西。
      
          原振侠“哦”地一声:“这玩意叫……‘翡翠蟾’,是生活在泥沼之中的?”
      
          史奈点头:“是,据我所知,全世界被发现的,不会超过三只。用它来制成的降头
      ,可以使人把最坏的事,看起来觉得美丽无比!”
      
          原振侠想了一想:“改变人视觉神经的活动?”
      
          史奈摇头:“不是那么简单,不但要更改视觉神经的活动,而且要改变其他感觉神
      经的活动。使臭的变香、粗糙的变滑腻、丑变妍,自然,也要改变人的心理状态,复杂
      之极。至于为甚么它有这样的功能,又是谁最先想到它有这种功能的,全然是未知数!
      ”
      
          原振侠听得有点近乎迷醉的感觉,他还想问无数的问题。他感到单是在这间房间之
      中,他至少可以逗留三年五载,来填补他对降头术认识上的空白!
      
          不过,还未曾等他再发问,王子抬起头来,放下双手,道:“请坐!”
      
          屋子中,还有几张同样用天然树根做成的椅子,原振侠找了一张和王子最接近的坐
      了下来。他感到有点口渴,但是还未等他开口,就有一个女郎托著一只盘子,轻盈地走
      了进来。
      
          原振侠立即肯定,走进来的女郎,就是刚才被史奈扶出去的那个。这时,她穿著传
      统的长裙,走动起来,更是摇曳生姿。她手中的盘子是用竹子编成的,托住盘子的双手
      ,白腴得有点眩目,指甲修得十分整齐。原振侠心中想:这样的一双手,才配得上被称
      为“玉手”!
      
          在盘子上,有三只碗,碗中盛著金黄色的、看来相当浓稠的液体。它散发著一股沁
      人的清香,清香之中,带著一种甜味。
      
          她仍然赤著脚,脚趾小巧整齐地排列著,洁白的肌肤上,一点泥尘也不沾。
      
          她走了进来之后,把盘子放在刚才她俯伏著的架子上,又一声不出走了出去。
      
          (好像有点不对,是不是?)
      
          (形容了半天,这女郎已给人有仙女的感觉,可是她的脸貌是怎样的,为甚么一字
      不提?)
      
          (不是不是,而是根本无法提!)
      
          那女郎的身形高挑颀长,长裙虽然不是把她的身子紧裹著,但是也毫无疑问,她的
      胴体曲线之美妙,是无懈可击的女性人体美之最。
      
          可是她的脸貌,原振侠却无法看得见,因为她戴了一个十分奇特的面罩。
      
          那个面罩,是用极细的细竹丝编成的,不是很紧密。所以猜想戴了这样面罩的人,
      可以透过竹丝间的隙缝,依稀看到东西,但是人家却全然无法看见她的脸容。
      
          而由于这个女郎的体态,是如此优美出众,所以虽然那竹丝面罩十分怪异,也使人
      不去注意,只是陶醉在她的那种可以带给人难以形容的舒畅之感的境地之中,而不去计
      较其他。
      
          当那女郎仍然用那种轻盈、动人、优闲的步子走出去之际,原振侠由衷地道:“这
      ……如果说湖中有仙子的话,她就应该是!”
      
          原振侠在赞美那女郎,泰宁储君陡然直了直身子,声音有著极度的激动:“你……
      甚至未曾看到她的脸,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感觉?”
      
          原振侠毫不犹豫:“是!”
      
          储君抬起头来,原振侠向他望去,竟然发现他双眼之中,隐隐有泪花流转,这令原
      振侠十分惊讶。
      
          储君在喃喃自语:“可知不能怪我,不能怪我!她本来就是湖中的仙子,是山上的
      仙子,是人间一切所在的仙子!”
      
          原振侠不明白储君的自言自语,是甚么意思?但至少可以懂得,他是在赞美那个女
      郎的美丽。
      
          这样说来,那女郎的面貌一定和她的体态配合,是极其美丽的。但是,为甚么又要
      戴上一个竹丝编成的面罩呢?
      
          原振侠又立刻想到,当那少女伏在那个架子上的时候,史奈曾脱下上衣,将她的头
      脸遮住。这种不寻常的举动,是不是也有著甚么特别的意义?
      
          原振侠这时,心中的疑惑已经到了极点,他有不知多少问题要问,可是又不知如何
      问起才好──这种情形是很少见的,通常,再疑惑,总可以提出一点问题来的,但这时
      ,原振侠除了知道王子中了降头之外,其余一无所知。
      
          他想了想,只好道:“请问,你要见我的目的,是甚么呢?”
      
          这时,夕阳西沉,天色已经迅速黑了下来,屋中的光线更黑。加上屋中那些古怪的
      东西,足以令气氛格外阴森诡异。
      
          原振侠的问题,没有得到直接的回答。在黑暗中,储君的眼神看来十分空洞,他欠
      了欠身:“我们可能要作长时间的交谈,先吃点东西,维持一下必需的体力。”
      
          储君说的时候,伸手向那女郎捧进来的那三碗东西,指了一指。
      
          史奈忙过去递了一碗给他,他立时就著碗沿,一口一口喝著。
      
          史奈也给了原振侠一碗。虽然一想起在一个降头师的住所之中进食,心中不免有点
      发毛,谁知道在这碗闻起来又香又甜的东西之中,有多少种降头在?也没有人知道中了
      那些降头之后,会有甚么后果?但其势又不能不吃不喝,而且原振侠也真的十分饥渴了
      ,他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也就著碗沿,大口大口地喝著。
      
          那碗东西,入口非常清甜,滋味极佳。
      
          史奈一面喝著,一面解释道:“这是用虎头蜂的蜂蜜调制的,在所有的自然食品之
      中,可以说再也没有比它营养更丰富的东西了!尤其是第一次吃它的人,由于其中,有
      许多种人体从未接触过的异种蛋白质和胺基酸在内,更是提神醒脑。蜂蜜之中,甚至会
      有天然的苯基酸,使人不会有饥饿的感觉。原医生应该知道,Phenylpropa
      ndolamine已经被普遍应用在遏止饥饿感觉上了!”
      
          原振侠一面吞咽著,一面道:“是!是!”
      
          他虽然答应著,可是心中不禁苦笑:单是蜂蜜已经大不相同,谁知道除了蜂蜜之外
      还有甚么?史奈却又没有继续解释下去。
      
          一直等喝完,都没有甚么异样的感觉,饥渴之感反倒已不再存在。三个人都放下了
      碗,史奈过去,点著了一盏油灯。原振侠看到那盏油灯,不知是用甚么动物的头骨制成
      的,看起来多半像是人头骨,而且灯火并不明亮,闪烁不定,比没有灯的时候,更增阴
      森。
      
          史奈小心地把灯火剔亮了些,由于他就在灯火之旁,深黄色的灯火,映在他的脸上
      ,衬著他盯著灯火的目光,有一种幽深的光芒。他的嘴唇迅速地掀动著,发出了一连串
      如同咒语一样的声音来。
      
          这种情景,看得原振侠直冒凉气,忍不住问:“你……在干甚么?”
      
          史奈又念了一会,才退回了座椅,若无其事地答:“施一种降头术,使在这里讲的
      话,没有人可以偷听得到。偷听者,必然不得好报。”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你不是说岛上不可能有别人吗?为了防止……那女郎偷听?
      ”
      
          史奈道:“不,以防万一!而且,施术之后,也可以使我们三个人,不把在这里所
      说的话,随便泄漏出去!”
      
          原振侠一听,不禁又惊又怒,这分明是针对他而施展降头术的了!
      
          他陡然站了起来,大声道:“对不起,我根本没有兴趣在这里听到甚么!请你撤回
      你的降头术,我可以立刻离去,这算是甚么待客之道?”
      
          原振侠这时,不但愤怒,而且心头还有著一种异样的恐惧。
      
          他虽然曾接触过黑巫术的“血咒”,也曾和全然不可测的外星生物,甚至收买人类
      灵魂的“魔王”打过交道,可是在过往的经历之中,他从来也没有那样不舒服的感觉过
      !
      
          这一次,他竟然成了降头术施术的对象!
      
          泰宁储君忽然笑了起来:“医生,你不是一直不相信有降头术的存在吗?”
      
          原振侠沉声道:“我不是不信,而是不明白。不论怎样,我不想成为施术的对象,
      不想受到这种对待。”
      
          储君叹了一声:“别太紧张了,原医生。或者,请你原谅,事实上是不会对你有任
      何损害的!”
      
          原振侠仍然坚持著,直视著史奈。
      
          史奈叹了一声:“好吧!不过,你既然对降头术一无所知,我的动作对你来说,是
      没有意义的!”
      
          原振侠只是闷哼著:“我应邀前来,应该被当做可以对你们有所帮助的人!”
      
          储君忙道:“是!是!”
      
          史奈又来到了灯火旁,仍然眼发异光,急速地念著咒语。同时又向著原振侠连挥了
      三下手,才又退了回来。
      
          由于刚才的气氛不是太好,所以,三个人坐定了之后,一时之间,在深黄而闪耀不
      定的灯火之中,只是一片难堪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才由王子首先打破沉默。他缓缓地道:“原医生,你即将听到的故事
      ,有宫廷的隐秘、一个国家政局的变化、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迷恋,和神秘莫测的降
      头术在阴谋中的作用,以及国际阴谋集团的活动,请你别觉得骇异。”
      
          原振侠心中恼怒未消,冷冷地说道:“好,这正是目前西方畅销小说最流行的题材
      ,我有兴趣听。”
      
          王子苦笑了一下,又停了下来,像是不知如何开始才好。
      
          过了大约一分钟,泰宁储君才开始了他的叙述:“我的身分,你已经知道了,我国
      的政治局势,相信你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君主,接近是象徵式的元首,但是又得到人
      民的尊敬。不论政局如何动荡,君主不受到侵扰,尊贵却没有实权。”
      
          原振侠静静地听著。
      
          王子继续著:“如果所有可以登上君主宝座的人,都像我父亲一样,那么,这种情
      形可能长期维持下去,再跋扈的军人集团,也不会想推翻这种制度。可是……”
      
          他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是,我却是一个十分有野心的人。早在五年
      之前,我就知道,不必多久,我就会成为一国的君主。我不要做一个名义上的君主,而
      要做一个真正的君主,至少,要像西班牙卡洛斯国王一样,在一国的政治上,起到实际
      的作用。
      
          “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改变长期以来,军人掌握实权的状态。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
      事,而且要秘密进行,我的野心只要一暴露,名义上的君主也当不成了!”
      
          王子说到这里,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打断了他的话头:“真的,储君,对于贵国
      的政治情势,我一点也没有兴趣,而且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储君的声音有点悲哀:“请耐心一点听下去,会有关系的!”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他怎么想,也想不到自己会和一个国
      家的储君,想自军人集团手中夺权这样的大事,有甚么关联!
      
          储君道:“我开始活动,活动是多方面的,也培植了一批亲信,在不露痕迹的情形
      之下,在军队之中,安插了一些中级和低级军官。可是军队的上层结构却盘根错节,针
      插不入,不攻破这一点,就不能达到目的。于是,在一次安排之下,我和卡尔斯将军秘
      密见了面。”
      
          原振侠牵动了一下身子,知道一个国家的阴谋,从此扩散为国际阴谋了。
      
      
          这次会见,自然是极度秘密的,会见的地点,是在地中海风光如画的海岸,一艘豪
      华而设备精良的游艇之上。在严密的保安之下,在会面的船舱中只有五个人──除了卡
      尔斯将军、黄绢、泰宁储君之外,还有两个人。如果把他们的身分地位公开说明,而又
      说他们曾和卡尔斯将军一起,为了同一目的的议事而进行过密谈的话,那一定会被当成
      是四月一日愚人节的玩笑,不会有人相信。
      
          这两个人,一个是法国情报当局的高层人员,是泰宁储君的支持者。另一个,是泰
      宁国家邻国的一个流亡政府的首要人物──他的国家,虽然已被另一个强大的邻国所占
      领,但是他还可以控制著数以万计的军队,很有一点实力。
      
          而法国和卡尔斯将军一直公开为敌(虽然暗中有大笔军火买卖,包括各型飞弹在内
      ),流亡政府的首脑,和法国人关系倒相当深,但也绝不公开来往。
      
          会议的参加者是如此奇怪的一个组合,他们讨论的却是:支持储君的计画成功之后
      ,他们可以有甚么好处,和储君要求甚么样的支持。
      
          泰宁储君在会议中,显得十分兴奋:“通过各种管道,把忠于王室的年轻人送出国
      外,在一处秘密的地方,训练他们成为新军──装备最精良的新军!”
      
          卡尔斯将军照例一副救世主的样子,大剌刺地,并不轻易发言。但是他既然亲身参
      加,自然表示他对这件事有极大的兴趣。
      
          黄绢问:“计画人数是多少?”
      
          泰宁储君陡然吸了一口气:“三千到五千人,而且,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可以迅
      速回国,发生作用。”
      
          法国人乾咳了一声:“如果时间是三年,三千人要达到这样的目的,费用至少是二
      十亿美元。”
      
          卡尔斯将军沉声道:“不够,至少要加一倍,别忘了我们的王子的要求。我想至少
      要有一中队配备空对地飞弹的空军,才能一举成功!”
      
          泰宁储君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口水。作为一国的储君,王室的财富,自然积聚甚丰
      ,但是那也只是对普通的豪富相对而言,他总不能作主把王宫卖掉。一千万美金,对一
      个超级花花公子来说,也够一阵子挥霍的了,可是放在军事行动上,还不够向法国购买
      一架幻象式战斗机!
      
          所以,他虽然明显地感到了将军的讥讽,他还是无声可出。无声可出的原因很简单
      :如果需要四十亿美金的“本钱”,他连十分之一也拿不出来,他的“本钱”,只是他
      是一国储君的身分!
      
          流亡首领自然也没法出声,只能眨著眼睛。
      
          法国人狡猾地笑著:“反正我们一直在供应武器给卡尔斯将军。将军是大买家,多
      买十亿八亿美金军火,贵国的军人,大抵还不会联想到事情和他们有关。”
      
          黄绢用力挥了一下手:“那么,一切费用是要我们独力负担了?”
      
          会议舱中立时沉默。
      
          卡尔斯将军用力在腹际──他从不离身的巨大军用手鎗的皮套之上拍了一下:“把
      我们的条件说给王子听听。”
      
          黄绢向王子看了一眼:“条件十分简单,在事情成功之后,我们有一个顾问团派驻
      贵国,以增进我们两国之间的关系,形成亚洲和非洲之间的大团结。至于顾问团的权限
      细节,以后可以再详细讨论。”
      
          泰宁储君略微牵动了一下身子:“当然,我同意这样的安排。”
      
          卡尔斯将军笑了起来,相当不礼貌地伸手指著储君:“我知道你心中在想甚么!等
      到自己的力量巩固之后,就把顾问团一脚踢开!”
      
          储君的神情,是明显地遏抑著怒气:“如果将军阁下,认为我有这样想法的话,那
      甚么都不必谈了……”
      
          法国人在这时讲了一句话:“四十多亿美金是一笔大投资,将军也不是过虑的……
      ”
      
          储君“哼”地一声:“有甚么可以令将军放心的方法,请只管提出来。”
      
          卡尔斯将军挺了挺身子,又在他那有著精致雕花的鎗套上拍了一下:“方法是……
      顾问团的团长,一定要是贵国未来的皇后……”
      
          将军这句话一出口,除了黄绢是早已商量定了的之外,其余三个人的错愕,真是难
      以形容。
      
          储君道:“对不起,我不明白。”
      
          将军伸手向黄绢一指:“她,将成为贵国未来的皇后,指挥顾问团,掌握贵国的一
      部分权力,这是能使你我都放心的好办法……”
      
          那个流亡元首感叹了一声:“真是……只有想像力极丰富的人,才能想出这样的好
      法子来!”
      
          储君一时之间,仍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以致他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过了好一会,黄绢才道:“储君同意不?还是嫌我不能母仪天下?”
      
          储君忙道:“不,不!你……不过,这实在是没有先例的,这……”
      
          黄绢用冰冷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头:“在贵国的历史上,甚至出现过中国籍的君
      主。再来一个外人做皇后,不算甚么!”
      
          储君盯著黄绢,他很想讲一句话,可是想了一下,由于有求于人,终究没有讲出来
      。
      
          储君想说而又没有说出来的一句话是:“皇后是君王的妻子,在你藉这个地位,取
      得了广泛的权力的同时,你是不是也尽妻子的义务呢?”
      
          由于黄绢和卡尔斯将军的关系,国际上人人皆知,而这时卡尔斯将军也在,储君自
      然不好意思这样责问黄绢。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好,我同意!”
      
          卡尔斯将军望向法国人:“请你安排装备三千人的武器!”
      
          他又转向流亡首领:“利用你残余的在政治上的影响力,为储君将来铺路。”
      
          两人都立时点头答应,卡尔斯将军哈哈大笑,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因为根据他的
      计画,他等于花了四十多亿美金,就买到了一个在亚洲有一定重要地位的一个国家。他
      的影响力,一下子就扩充到一万公里之外!
      
          对于一个野心家来说,实在没有甚么比这个更值得高兴的了!
      
          将军开怀地笑著,储君也跟著笑,而且他的笑声中,一点也没有勉强的成分。
      
          他有他的想法:别说顾问团的团长是皇后,就算是皇太后,将来在自己羽翼丰满之
      后,还不是一样可以铲除!估计在夺得军权政权之后,三五年时间,就可以达到目的了
      !
      
      
          原振侠听著储君的叙述,这时,他心中只想到一个问题:卡尔斯将军和储君,在肮
      脏的政治阴谋之中,各怀鬼胎,而黄绢的想法怎样呢?黄绢曾向他提及,她被安排为“
      皇后”,她是心甘情愿的?权力的野心,真能令一个外型那么可爱的女郎,变得如此可
      怕?
      
          原振侠只好苦笑:“在那次会议之后,一切都照计画在进行?”
      
          储君一点犹豫也没有:“是,而且进行得相当顺利。”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虽然我仍然不知道,事情和我有甚么关系,但是……你要对
      抗的,全是贵国的军事强人,难道他们一点疑心也没有?还是他们已经有了情报,所以
      才用降头对付你的?”
      
          史奈在这时插了一句口:“不,不!王子中降头,和政治是全然无关的。”
      
          储君也在这时,发出了一声幽幽的长叹来。在他的叹息声中,充满了愁思和痛苦,
      使人可以感到,他心中的悲苦,实在已到了极点。一时之间,变得十分沉寂。
      
          过了一会,原振侠才问:“一定曾有意外发生过,是不是?究竟是甚么意外?”
      
          储君先不回答,只是起身走向一个角落,打开一个柜子。在闪耀的灯火下,原振侠
      看到那柜子里全是酒──就是王子在医院中喝的那种美酒。他取了一瓶,打开,也不用
      杯子,就著瓶口,大口地喝了几口。
      
          当他喝酒的时候,是背对著原振侠的,原振侠看著他的背影,看出他在微微地发著
      颤。每一下轻微的颤抖,都把他心中的悲苦,向四处散发出来,以致连原振侠也受到了
      感染,觉得心头的压力愈来愈重。终于,也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储君仍然不转过身子:“为了不使那些军事强人起疑,我装出一副对政治没有兴趣
      的样子来,酗酒好色,十足是一个无野心的花花公子,骗得他们十分相信。有几个人甚
      至劝我早日接位,他们会更拥护我,我也乐得再假装下去,一直到了……”
      
          他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又喝了几口酒,才转过身,又回到原来的椅子上,坐
      了下来。
      
          原振侠心中在疑惑:他中降头,绝不是为了政治上的原因,那又是为了甚么?难道
      还会为了爱情?一个充满了政治野心、整个心灵都被阴谋诡计占据了的人,难道还会知
      道甚么是爱情?
      
          原振侠注意看储君,看到他紧握著酒瓶的手,在不住发著抖。可是渐渐地,他那愁
      苦的,充满了忧郁的脸上,却出现了一丝笑容,而且,笑容在逐渐扩展,竟然十分甜蜜
      ,洋溢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可是在笑容之外,却仍然是愁苦,以致在那一刹那间,
      他的神情看来简直怪异莫名!
      
          他会有这样怪异的神情,自然是由于,他想到了一些十分值得他高兴的往事之故。
      而几乎也可以肯定,他想到的往事,开始是甜蜜无比,但是结果却是十分凄苦的,所以
      才会使他有那么怪异的神情显露出来。
      
          他没有再喝酒,用十分平静的声音说著:“我国北部,还是一些十分贫穷落后的地
      区,我在名义上,是担任著全国福利机构的主持人──”
      
      
          北部地区,有一个孤儿院成立。作为储君,他去主持揭幕。
      
          泰宁储君厌恶这种“任务”,那比起他想像之中,站在检阅台上,穿上金碧辉煌的
      戎服,看三军整齐地在他面前列队而过,滋味实在一天一地。
      
          泰宁储君去替孤儿院揭幕,为了掩人耳目,装出十分有兴趣的样子来。离开首都之
      前,还向新闻界发表谈话,表示在一个落后国家之中,社会福利发展的重要性。长篇大
      论一番,彷彿那就是他终生的大志愿一样。
      
          然后,他就启程北上,到了那个城市,做完了他要做的事。
      
          一切的事,都是极偶然发生的。就在他已经启程回首都,车队行驶在公路上的时候
      ,他的司机,一个年轻的军官,忽然道:“殿下,都旺亲王有一间大别墅,离这里不远
      。别墅四周的环境极美丽,亲王说如果殿下要去住几天,只管去!”
      
          储君如果简单地回答一声“不”的话,那么,以后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可是他
      在听了那军官这样说之后,心中却陡然一震。
      
          他感到了震动也是有理由的,因为都旺亲王是他的堂叔,也是全国最高的统帅,就
      是他夺权要对付的主要敌人。
      
          而那军官又说出这种话来,可知这军官,在被挑选来作为他的司机之前,是见过亲
      王的!
      
          这说明了甚么呢?
      
          说明了那些军事强人──现在控制著国家,并且打算一直控制下去的那些人,对他
      并不是那么放心,还是在暗中对他进行著严密的监视!
      
          一想到这一点,他自然难免震动。但是他却装著若无其事,只是顺口道:“哦,原
      来你是亲王派来的?”
      
          那军官到底年轻,也没有听出这一问的弦外之音,反倒十分高兴:“是,能替殿下
      做点事,真是光荣之至。”
      
          储君向后靠了一靠,使自己坐得舒服一点,心中已把都旺亲王诅咒了几百遍。并且
      决定,一旦夺权成功,立刻以叛国罪处决这些“军事强人”。
      
          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考虑,既然亲王有这样的提议,他如果不遵从的话,岂不是
      要惹得亲王不快?他是绝对没有力量和亲王抗衡的。
      
          所以,他立时哈哈笑了起来:“如果环境真是那么好,大可以住几天,只不过……
      只不过……”
      
          他故意不说出“只不过”甚么来,那年轻军官也立时笑了起来:“亲王早就想到了
      ,北部的美女是出名的,亲王已命人挑选十二名出色的美女,在别墅恭候殿下光临,殿
      下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储君心中又暗骂了几声,可是他却露出一副极其高兴的神情,甚至看起来,如同急
      不及待一样地搓著手!
      
          都旺亲王为泰宁储君安排美女,也不是第一次了。储君既然要假装成毫无政治野心
      的花花公子,自然来者不拒。
      
          不过储君心中十分明白,亲王安排的美女,纵使不是百分之百是受亲王主使的女特
      务,也至少十之七八是。所以他一直表现得十分好,自信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来,反倒使
      亲王相信,他根本就是没有政治野心。
      
          由于这里是一个降头术盛行的国家,别看亲王检阅起军队来,有最新型的喷射机在
      天空掠过,可是在首都耸立的摩天大厦、五星级酒店的背后,神秘莫测的降头术,却深
      入人心。
      
          曾有人说,真正统治这个国家的是降头术。这样说法虽然夸张了一点,但是宗教和
      降头术,毫无疑问,是这个国家的两种无形的巨大统治力量。
      
          所以,女特务,储君可以应付,如果有道行高深的降头师,要奉甚么人的命令来加
      害的话,储君却也防不胜防。这就是储君和宫廷御用降头大师史奈,关系特别密切的主
      要原因。
      
          史奈是极有资格的降头师。在他十六岁那年,他已是公认的出色降头师,曾在一次
      降头师互相的斗法中,令得他的三个对手,两个七孔流血而死,一个变成了疯子,不断
      咬自己的肉,在极恐怖的情形之下死亡!
      
          没有人知道史奈的来历出身,只知道他是当时最令人敬畏的一个降头大师巴枯,抚
      养长大的。
      
          (原振侠在这时,是第二次听到“巴枯”这个名字。第一次,是在医院中,当储君
      提及这个名字之际,史奈的反应极其强烈。)
      
          (即使在这时,储君一提及史奈是由巴枯抚养长大的时候,史奈陡地站了起来,又
      坐了下去,仍然显得十分不安和激动。)
      
          有一个骇人的说法是,巴枯,作为当时最受人敬畏的降头师,他也会“养鬼”这种
      降头术。
      
          而有一次,当巴枯去盗弃尸的时候,带回来的却是史奈。
      
          因为史奈的家中十分贫穷,瘟疫流行,无力就医,他家人以为他已经死了,把他弃
      在荒野。巴枯也以为那是一具新死的童尸,就带了回去,但就在快要施术之际,才发现
      孩童还没有断气。
      
          凡是降头师,也都是十分出色的医师。巴枯没有花太多工夫,就救活了孩子,从此
      ,孩子取名史奈,跟著巴枯长大。
      
          这是史奈何以在十六岁,就是出色降头师的原因。
      
          泰宁储君在和史奈结成了师生般的关系之后,自然也学会了不少有关降头术的奥秘
      。他也曾考虑过,利用降头术来达到他的目的,但那是没有可能的事。
      
          第一,无法用降头术去对付那么多人;第二,所有地位重要的人,防范降头术的功
      夫都十分严密,而且各人自己也都有相当丰富的降头知识,根本没有进攻的机会。
      
          像都旺亲王,他的降头师就是巴枯──巴枯和史奈,在史奈二十岁那年闹翻了。起
      因是所有降头术流行的地区,超越了国界,要产生一个降头术之王。巴枯应该是毫无疑
      问的降头王,但是史奈却表示,自己不是争不过他,而是念在当年的抚养教育之恩,而
      不与他争。
      
          在史奈而言,这样说,是为了保持自己在降头术中一定的地位。但是话传入了巴枯
      的耳中,巴枯却勃然大怒,声言接受史奈的挑战。他并且先下手为强,连向史奈下了七
      次降头,一次比一次厉害,但是都被史奈一一破解了。在七次之后,轮到史奈向他下降
      头了,然而史奈却没有出手,反倒离开了自己的国家,远赴欧洲。他的几个博士头衔,
      就是在去国十年之后得回来的。
      
      
          原振侠听到这里,打断了储君的叙述:“对不起,我太好奇了。巴枯是史奈大师的
      师父,降头术的造诣应该在史奈大师之上。”
      
          储君并没有回答,史奈想了一想之后,才道:“所有的降头师,在传授降头术给传
      人的时候,都不会把自己的本事全部传授出来,至多只传授五分之四。因为降头术接触
      到许多离奇怪诞的事,在那些事件之中,是没有任何亲情可讲的!”
      
          原振侠“哦”地一声:“亲如你和巴枯的关系,也不在考虑之列?”
      
          史奈面无表情地道:“在紧急的情形之下,任何人考虑的只是自己。”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出声。史奈又道:“降头术是一种玄学、一种巫术,也
      需要有相当的天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IMB System)
      
      








      不要提交任何违反国家规定的内容!本次拦截的相关信息为:催情
      降牡靡馐拢且允纺蔚乃壑 中,现出异样的神采来:“第一到第五次,没有甚么好说的。嗯,第六次,巴枯用的是 ‘血降’,也算是厉害的了……” 原振侠聚精会神地听著。 史奈道:“巴枯未曾传授过我‘血降’,这种降头,是要把自己的血,和七个处女 的血混在一起,再加上七种有毒的动物,和七种有毒的植物,一起炼制而成。可是我早 已在别的降头师中,听说过有‘血降’,也知道它的来龙去脉,更料到巴枯迟早会在我 身上使用血降!”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七种动物和植物,是些甚么?” 史奈阴森地笑了一下:“讲给你听也不懂,而且,你又不准备做一个降头师!” 原振侠没有再说下去,史奈停了一停,续道:“破解的方法很简单,在他找到了七 个处女,要刺滴她们的鲜血之前,先在其中七个处女的身上,下了‘淫降’,使她们不 再是处女……” 原振侠忙道:“等一等,降头怎能使处女变成非处女?处女的定义是……” 史奈一挥手:“处女的定义是甚么,不必讨论。中了‘淫降’的女性,自然会千方 百计,找男性使她由处女变成非处女。” 原振侠嘀咕了一声:“明白了,是一种强烈的催情剂!” 史奈并没有直接回答,却在这时,十分之没有来由地向储君望了两下──说他这个 动作没有来由,是因为这时他和原振侠在说著的一切,是和储君全然无关的。 储君神情木然,只是面上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抽搐著,看来相当可怖。 史奈道:“这样一来,他以为向我下了血降,其实是无效的!” 原振侠“嗯”地一声:“那是你预先采取了防止的手段。如果你中了血降,那怎么 破解?” 史奈侧头片刻:“我就要把自己的血,和七个处男的血,再找毒性与血降相反的七 种动物和七种植物,来炼制解药。不然,在七天之内,我就会全身出血──由身体的每 一个毛孔之中,都有血珠透出来而死亡。那比较麻烦得多,所以我采取了前一个方法。 巴枯见我中了血降,若无其事,并不忙于破解,不知我有甚么法道。我这才逼他在第七 次,终于使用了‘鬼降’来对付我!” 原振侠听到了‘鬼降’两字,真有点鬼气森森之感。 史奈解释著:“鬼降,就是他驱使他养的鬼来对付我,这是最狠毒的一招。一般来 说,如果出了这一招,那就表示,以前不论有多大的恩典情谊,都一笔勾销了!这也是 我希望他用鬼降对付我的原因,非如此,不能彻底割断他和我之间的关系!” 原振侠没有表示甚么,他已被“鬼降”的诡异迷惑著,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史奈又道:“唉,一山不能藏二虎,原医生,我想你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争夺降头 术之王的地位,和储君想要把国家控制在自己手中的意愿,是一样的!” 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他心中的问题极多,但是首先,他想知道有关“鬼降”的详 细情形:“大师,你不必解释,只说经过好了。” 史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眼之中,又射出了那股邪异的光芒来。 “鬼降”,就是通过养鬼术之后,控制了一个鬼魂,令这个鬼魂去做种种事情。各 种不同的鬼魂,分别担任不同的任务,“鬼降”所以也有很多种,而其中最恶毒的一种 ,是“血鬼降”。 “血鬼降”不但炼的过程相当复杂,而且最难得的一点,是炼“血鬼降”时,要把 一个活生生的孩童,由降头师作法下手,把他的一身血全都放光,把孩童的灵魂和他的 血,混在一起来炼。 所以“血鬼降”和其他的鬼降不同。其他的鬼降,被控制来执行任务的鬼魂是无形 无迹的,不能为普通人的肉眼所看到(有本事的降头师是可以看得见的)。而“血鬼降 ”,即使普通人也可以看得到,那是来去若电的一条血红色的人影,在它出现的时候, 甚至还可以闻到浓重的、中人欲呕的血腥味。“鬼降”之中,也只有“血鬼降”可以杀 人。 当巴枯向史奈进攻的时候,巴枯炼有多种鬼降,也包括血鬼降在内;而史奈,虽也 炼了几种鬼降,却没有炼血鬼降。 史奈并不是不懂得炼“血鬼降”的法子,他会炼。事实上,巴枯炼“血鬼降”的时 候,他还是主要的助手,过程如何,他十分清楚。 他没有炼血鬼降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他心地比较好,几次想炼,都忍不下心来,把 一个活生生的孩童,一身血放得一滴不剩──炼其他血降是用童尸的──或许是由于他 帮助巴枯炼的时候,那孩童一滴一滴的鲜血被挤出体外之际,那种痛苦的神情,给他的 印象太深了。 二则,血鬼降是一种十分恶毒的降头术,十分难以控制。降头师要滴上自己的血─ ─刺破自己左右手的中指,滴上七滴鲜血进去,连滴七次,才能由心控制血鬼降,但也 还要时时刻刻防范血鬼降的反噬。因为在炼的时候,过程如此残酷,被降头术控制了的 鬼魂,是充满了阴、阳两界之中的怨毒的,它不会放过每一个可以报仇的机会! 所以,血鬼降虽然厉害,但往往也成为一个降头师,最大的心腹之患。 历史上,就有不少降头师,被自己所炼的血鬼降害死的例子。史奈行事比较慎重, 所以不敢轻易尝试。 (原振侠听到这里时,要深深呼吸,才能减轻那种想呕吐的感觉。他几乎想要史奈 不要再讲下去了,因为那实在令人太恶心了!) 而且,血鬼降不放出去则已,一放出去,除非把要害的人害死,不然就收不回来。 收不回来的结果,是变成了“野血鬼”,到处来去如电地害人。每害一个人,它自己的 能力就增加一分,而最后,炼降的降头师,一定也成为野血鬼的受害人。 据说,野血鬼如果害了炼它的降头师之后,那么,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 以控制它了! 史奈在那时候,虽然年纪还轻,可是他却十分有见地,深谋远虑。他知道自己在降 头术上的造诣与日俱增,总有一天,要和他的恩人起冲突的。所以,当巴枯炼血鬼降的 同时,他已经向另外几个资历十分深的降头师,详细讨论怎样破血鬼降的方法。 由于破解的方法十分复杂,而且有许多应用的东西,准备起来,也绝非三五天可能 办得齐的,所以他一直在暗中搜集。果然,在他有了一切准备之后不多久,他就需要用 那些东西了! 在巴枯使用了“血降”而失败之后,史奈知道巴枯下一步,一定是使出他炼成之后 ,一次也没有用过,却最最恶毒的血鬼降了。 所以,史奈一刻也不停留,把他准备好的东西全都用上了。包括九十九只黑狗的狗 血、九十九只黑猫的猫血,和九十九只黑鸡的鸡血──降头师有十分奇妙的方法,可以 把动物的血保存得十分新鲜,甚至有可以保持到十年以上,使鲜血不会凝结,不会腐坏 。 (原振侠可以设想使鲜血不凝结,那只要破坏血小板的凝血作用就可以了。但何以 能长时期维持不败坏,原振侠就不明白了。) (原振侠的医学知识范畴,也令他无法接受史奈的解释。史奈说,自活生生的动物 中放出来的鲜血,经过降头术的特殊处理之后,保持著生命,是“活”的,和在动物体 内的情形一样。每一个血细胞都是活的,那当然不会败坏了。) (原振侠知道有这样的事实后,觉得这种方法如果应用在保存血液上,将会极其实 用。但是史奈说,一来方法是降头师的秘密,二来,实施起来,十分复杂,比密封之后 冷藏复杂多了。) 史奈所采取的第一个步骤,是把三种血混合起来,把他住所的所有门、窗、墙全都 涂上,只在其中一处地方做了一点手脚──甚么“手脚”,下面自会详述。 他的第二个步骤,是利用剩下的鲜血,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涂满,使他看来简直像是 一个血人。 然后,第三个步骤是,他把一头怀孕的母牛杀掉,把母牛的胎盘取出来,拉平,使 得它变成一层半透明的,约有半平方公尺面积的薄膜。 在准备好了这一切之后,他把住所的一扇窗户打开著,坐著,等候“血鬼降”来临 。 果然,不出他所料,巴枯在六次失败之后,最后使出了“血鬼降”。在接近午夜之 前的时刻,一阵极浓的、使人欲呕的血腥味,首先飘入鼻端。史奈虽然有了准备,可是 心情还是十分紧张,因为在他降头师的生涯之中,“血鬼降”的破解法,还是十分陌生 的,不知道是不是有效。万一失效的话,那么,他体内的每一滴鲜血,都会被血鬼降吸 走,而变成了一具乾尸! 史奈紧张地等待著,他蹲在那扇半开著的窗户之下,陡然之间,一条看来十分矮小 的鲜红色人影出现了。 血影自中间的窗户之中,直扑了进来,来势快绝! 史奈是得过高人指点的,血影才一扑进来,他立时长身起立,一下子将窗子关上。 那条血影根本不必转身,立时向他扑来,史奈只觉得自己,像是跌进一个满是鲜血的池 子中一样,血腥味满鼻满口都是,难过得几乎要昏了过去。 但是,血影扑到史奈身前,却未能和史奈的身子相接触,立时后退。史奈在这时, 知道自己的布置成功了!三种黑色生物的血,再加上降头术的炼制,果然是使血鬼害怕 的上佳法子。 血鬼倏然后退,又向前扑,血腥味更浓。一连三次,未能接触到史奈,血鬼立即转 向窗口扑去,看来准备逃走了,可是窗上一样涂有破解它的三黑血。血鬼满屋子乱窜, 本来它有透墙而过的能力,但是屋子上下四面全都涂上了三黑血,使它这种能力渐渐消 失。血鬼在满屋子乱窜了一会之后,陡然之间,发觉有一处地方并没有涂上一黑血,它 就直扑那处而去。 而那一处地方,正是史奈事先做过手脚的所在。史奈所做的手脚是:把泥墙先挖去 一部分,使得墙上出现了一个大约十公分深、三十公分宽、五十公分高的凹槽,在那凹 槽的底部,涂上厚厚的三黑血。然后,再糊上土,使得墙上的凹槽消失,回复平整,是 以在表面上看来,那一小块墙上,是没有三黑血的。 史奈早就料到,血影看到没有出路,迟早会向那一处,表面上没有三黑血的地方扑 去,以求逃出去的,现在,果然如此! 由于史奈早有准备,所以血鬼的行动虽然快,史奈的行动也绝不慢。血鬼一扑向那 所在,史奈早已等在旁边,一等血鬼扑上去,他立时用准备好了的牛胎膜,疾盖了上去 !血鬼才一透过泥墙十公分,就遇上了泥后面早已涂著的三黑血,想要退回来,牛胎膜 已经罩了上去。 由于所有的“鬼降”都是用童婴炼成的,婴孩才离开母体的胎盘不久,所以胎盘对 任何鬼降都有克制的作用,连血鬼也没有例外。所以,牛胎膜一置上去,血鬼就被封锢 在那墙上,再也不能移动了! 史奈仍然不敢怠慢,极其迅速地用三黑血调成的胶水,将牛胎膜牢牢固定在墙上。 就此,巴枯所养的血鬼就留在墙上,再也不能离开了。而巴枯在预定的时间中,未 见自己所养的血鬼回来,知道自己又失败了,心头骇然之极,又怕血鬼反噬。 在巴枯手忙脚乱的时候,本来是史奈进攻的最佳时机。但是史奈的心地不算坏,他 想到自己要不是遇上了巴枯,早已夭折了,哪里还有今天,所以他传话给巴枯,说他不 会进攻。 非但不进攻,而且,准备把“降头术之王”这个荣衔让给巴枯十年,希望巴枯能在 十年之后,把这个头衔还给他。巴枯眼看自己要一败涂地,忽然又有了这种意想不到的 转机,自然求之不得。 而史奈也几乎立即就到了欧洲,开始了他的学业。等到十年之后,他一回来,巴枯 就要把头衔奉还。而他早在外面的世界之中,长了见识,觉得“降头术之王”没有甚么 重要,所以也没有接受。 而他自回国之后不久,就担任了宫廷御用降头师,这已经证明了他是名至实归的降 头师之王了! 史奈十分详细地,叙述了巴枯当年如何以降头术向他进攻,他如何破解的经过。听 得原振侠在那一段时间之中,如同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中一样! 那另一个世界,是充满了神秘和黑暗、诡异和不可测的世界! 他呆了半晌,陡然之间,想起一件事来。本来,他已经由于史奈的叙述而遍体生寒 ,这时,更有手脚冰凉的可怖感觉,以致他一开口,声音也十分乾涩:“请问……那时 ……你住在甚么地方?” 史奈的声音却十分平静:“我一直住在这里。” 原振侠张大了口,呼了两口气。他发出的声音,由于心中的震骇,以致他自己听来 ,也像是从甚么老远的地方传过来一样:“那么说……那个……血鬼,现在仍然受著禁 锢?就……就在这屋子中?” 史奈的声音仍然十分平静:“是!”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何以我看不见?” 史奈淡然道:“如果你想看的话,只要移开那块鳄鱼皮,就可以看到。” 他一面说,一面向一边墙上所挂的一块鳄鱼皮,指了一下。 墙上本就挂著不少动物的皮,全是整张剥下来的,在整间屋子之中,那块鳄鱼皮可 以说是最普通,和最不起眼的东西了。可是就在它的下面,却有著一个被禁锢了许久的 鬼魂,一个肉眼可以看得到的血鬼!原振侠虽然一听之后,就立时站了起来,可是却并 没有立即向前走出去! 原振侠站著不动,是他的内心决定不下,自己是不是真有勇气,去面对那么诡异的 事实! 他曾面对过许多诡异的事实,例如来自外星的生物,有时还不止一个,例如“鬼界 ”中的一大群。可是那毕竟是可以解释得通,是可以理解的──外星生物,是来自地球 以外的星体上的生物。 然而“鬼降术”之中的“鬼”,一个“血鬼”,对他来说,简直是不可理解的! 原振侠站立了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向前走去。当他经过储君身前的时候, 储君把手中的酒瓶递给他,原振侠接了过来,毫不考虑,就大口地吞下了一口──他确 然需要一些酒,来使他更镇定一些。 然后,他来到了墙前,手把不住有点发抖,揭起了那块鳄鱼皮来。 他立即看到了血鬼! 他已经预料到那是极其骇人的情景,可是当他一看到之后,他还是吃惊得难以言喻 ! 他首先看到的,是那张牛胎膜,呈灰白色的半透明──幸而那是半透明的,如果是 全透明的话,情景不知道还要如何惊人! 在半透明的牛胎膜之后,是一个鲜红色的小人影,颜色是如此之鲜红,就像是才从 人身体中迸出来的、最浓稠的鲜血一样。头、手、足、身,都清清楚楚,甚至还隐约可 见五官。 即使是隐约的感觉,也给人以极其狰狞可怖之感。 原振侠失声叫了起来:“天……它……还是活的!” 当他不由自主这样叫了出来之后,他自己也不禁苦笑!因为这句话,根本不能成立 ,甚么叫“活”的? 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经过降头术处置的鬼魂,鬼魂怎么会是活的?可是又该用甚 么形容词,去形容他看到的景象呢?他感到了极度的迷惑! 可是他的话,却引起了储君的共鸣:“是的,它是活的。还随时可以听从它主人的 差遣!” 史奈叫了一声:“储君!” 储君没有再说甚么,原振侠陡然感到,关于这个“血鬼”,他绝不是听了一个故事 就算了,一定还会有意想不到的后文! 然而,他又想不到还会有甚么事发生。他也同时感到,“血鬼”的一切,史奈是应 他的要求而说出来的,但是他这时觉得,就算他不要求,史奈也一样会说出来的! 他像是跌进了一个圈套之中! 一有了这样的感觉,原振侠感到十分不安。他又向那个像是随时可以窜出来的“血 鬼”看了一眼,放下了鳄鱼皮,重又将之遮蔽起来。 而令他心中更感到奇怪的是,像巴枯和史奈,这种超级降头术大师之间的斗法,有 关“血鬼降”的奥秘和它的破解法,以及被史奈施法禁锢了多年的血鬼等等,这一切, 都是降头术之中至高无上的隐秘,为甚么史奈大师要向他一个外人,说得如此之详细? 这当然是有目的的,而他们的目的是甚么呢? 原振侠无法进一步推想下去,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然 后回到他原来所坐的地方。在又经过储君身前之际,他主动拿过酒瓶来,大大喝了一口 酒。 当他坐定之后,他才由衷地道:“太神秘了,真是太神秘了!” 史奈只是淡然一笑,并没有说甚么。储君乾咳了几下:“轮到我说下去了,刚才我 是说到甚么地方,才被你突然打断的?” 原振侠道:“说到你的司机是都旺亲王手下的人,提议你可以到亲王的别墅中,去 休息几天。” 储君接了下去:“是,他还说,替我准备了十二个出色的美女。我和亲王之间的微 妙关系,你是知道的了。还再更进一层的微妙敌对关系,就是我的降头师是史奈,而亲 王的降头师是巴枯。” 原振侠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储君道:“如果那次外出,史奈不是和我在一起的话,或者我会想到,在那别墅之 中,巴枯如果用降头术对付我,我会防不胜防,那我就会拒绝……” 储君讲到这里,停了下来,忽然自言自语起来:“唉,我真不知道,如果一切从头 再来一遍,我是不是会拒绝。我想……一样不会拒绝。” 原振侠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这几句话是甚么意思。从他的神情语气看来,分明是他 在亲王别墅中,遭遇到了巨大的不幸,可能就导致中了天堂花的毒降!但何以他又会这 样说呢? 原振侠没有提出任何问题,因为他知道事情一定极其复杂,还是由得他慢慢说好了 。 储君再叹了一声:“平时,和亲王在一起,我们之间很少提及降头的事。这种事是 不能随随便便提出,就算有意用降头害人,也大都不会显露的!” 史奈补充了一句:“而且,为了防备别人,大家都有高明的降头师护身,要施术也 不容易。” 储君喝了一口酒:“当时我就说,既然有那么多美女等著,那当然去!” 车队在这时,正好驶进一个岔路口,领头的储君的车子,转向东北的那条路,其余 的车子也跟了上来。通过无线电对讲机,储君告诉了后面车子中的史奈,他要到亲王的 别墅去。 那十二个美女,真正全是出色之极的美女。当她们听说王子殿下驾到,各自体态动 人地迎出来之际,真看得人目迷五色,头昏目眩。 虽然储君知道,十二个美女之中,至少有一半以上,是亲王训练出来的特务,但是 他也真正难以掩饰他的高兴。而且,亲王的别墅,建造得美丽至极! 别墅造在一个山坳之中,都是纯现代化的建筑。整个建筑物,是在山坳中的一个湖 边。那个湖呈狭长形,像一只眼睛,最阔处约有四百公尺,别墅是造在最狭的一端之旁 。 由于别墅和它所在的地形,对于故事将来的发展,有相当大的关系,所以必须详细 描述一番。 别墅是在狭长的一端,另一端狭长处,深入山中,是一道十分大、水流相当湍急的 山溪。整个湖的湖水,全是由那道山溪注入的。 由于山溪流经之处,有著明矾矿的缘故,所有注入湖中的水,都经过天然的净化作 用,所以湖水清彻无比,简直如同纯净的蒸馏水一样。而湖底又是岩石的,即使在湖水 最深处,超过二十公尺,湖底的岩石仍然历历可见。 这本来是深藏在深山中的一处风景绝佳的所在,根本不为人所知。是军方早几年, 利用最新的探测飞机进行空中探测,以绘制军事地图时发现的。 都旺亲王在乘坐直升机来视察了一遭之后,立时看中了这个世外桃源一样的美丽所 在。 亲王是一国之中最有权势的人,他要在这里建造别墅,开山辟路,自然十分轻易。 别墅造成也有好几年了,亲王自己却不怎么来。 作为储君,王子还是第一次知道,在自己的国境之内,有一处这样美丽的地方! 当他看到四面青苍的山影,倒映在水晶一样的湖水之中,天上的飞鸟,在湖水之中 的影像,连羽毛都清晰可见。他想到自己现在是储君,将来定然是一国之君,但即使他 成了一国之君,如果没有实权的话,他也必须先有亲王的批准,才能在这种仙境一样的 所在住上几天,而且还要接受各种各样的监视行动。 他不由自主地握了握拳头,更感到紧握实权的重要! 车子是停在湖边的,当十二个美女,一起向储君行过礼之后,储君张开双臂,搂住 了其中两个美女的细腰。 那些美女,显然都经过严格的、善解人意的训练。在一大群美女之中,王子首先留 意到两个腰肢特别纤细的女郎,而当他张开手臂时,其余的,本来就算在他身边的美女 ,自然地退开去,那两个有著过人的纤腰的,也自然而然,来到了他的身边。 所有的美女都穿著传统的民族服装,腰际是赤裸在外的。当储君的手臂,环抱著纤 细的柔腰时,那两个美女娇媚地紧偎著他。而她们的腰是那样细柔,储君的手臂,几乎 可以把她们的腰完全环抱过来。 四周围洋溢著花香,再加上身边美女散发出醉人的体香,储君有点陶醉,回头向跟 在后面的人看了一眼:“这里,真是人间仙境!” 在美女的簇拥之下,储君慢慢向前走著,史奈想要暗中对储君说一切都要小心,却 一点机会也没有。史奈是知道储君在进行的一切的,他想到,至少储君的计画还是在极 度的秘密时,亲王不会对储君不利,若是他表现得太紧张了,落在监视者的眼中,反倒 有了痕迹。所以,他维持著降头师应有的身分,跟在后面。 当储君沿著湖边,看到了就在湖中建造起来的那个游泳池之际,他又发出了赞叹声 ──游泳池相当大,一道足有十公尺高的人工瀑布,把清澈的湖水不断注入池中,而又 任由湖水在池的一个缺口处再流出去,整个湖的湖水,就在游泳池中不断地循环。 然后,直至走进了屋子,十二个美女不理会其他人,迳自将储君拥进了卧室之后, 储君才知道了亲王的豪奢,到了甚么程度。 整个卧室,分成两个部分,根本没有卧床──没有一种卧床,可以同时躺下十多个 人。 卧室的一部分,地上所铺的是软硬适中的垫子,至少可以舒服地躺下二十个人。而 另一部分,是一个极大的浴池。 浴池是圆形的,在浴池中,有著根据人体曲线设计、可以供入浴的人舒舒服服全身 浸在水中的、可以转动的“座椅”。 储君约莫数了一下,这样的“座椅”有十五、六个,呈环形,而有一个是在环形的 中央! 那也就是说,如果他坐在中间的“座椅”上,十二个或更多的美女就可以环著他, 侍候他,使得他在美女阵中入浴! 储君吸了一口气,只见其中一个身形颀长、肤色白皙的美女,陡然击了一下掌。随 著她的掌声,热水自十几个出水口涌进浴池,水气弥漫之中,十二个美女,一个接一个 ,卸下了身上的衣服,水气在她们各自美妙的胴体旁边缭绕著。王子感到一阵目眩,他 实在不知道看哪一个更好,所以索性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感到轻柔的手指,把他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轻轻抚摸著他的肌肤。然后, 是柔软滑腻如绸缎的女体,一个接一个地偎依著他,使他那种飘然的感觉更甚。他微微 睁开眼来,一张一张美丽出众的脸庞,在他的眼前,个个绽出鲜花一样芳香的笑容。 虽然他明知是被其中几个美女抬起来的,但是在感觉上,他完全像是自己飞起来一 样。 等到他的身子浸进温度适中的水中之后,环在他身边的美女,轮流用最纯熟的技巧 ,刺激著他壮健的、正常的男性身体的敏感部分。使得他因为身体所能享受到的最高快 感而发抖,发出原始的呼叫声来。 他全然无法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知道他在浴池中的享受,绝不是高峰。当他被 抬出了浴池之后,美女各自把自己美丽的胴体,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的眼前,而且,每 一个人都有著不同的曼妙诱人之极的姿态。这种种姿态,不但把她们每一个人美丽的曲 线更动人地表现出来,兼且都在表示欢迎他的占有! 储君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亲王的安排。他心中也很高兴,几年来自己故意营造 的沉湎酒色的形象,看来已有了成绩。 瞒过了老奸巨猾的亲王那种胜利的感觉,和眼前的情景,把他的兴奋推到了顶点。 他发出了最原始的呼叫声,双手搂住了一个美女的纤腰,他只是轻轻一带,那美丽的胴 体就温柔地向他靠来,使得他深深地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单是听著储君用平静的语调,讲述他在深山之中,亲王的别墅内所度过的那几天旖 旎风光,原振侠也有点口乾舌燥之感。虽然,如今这种生活,也不限于帝王之家。 储君说到接连两天,他在那十二个美女陪伴下的日子,并不如一开始时那样详细。 当他的叙述又告一段落之际,原振侠道:“在你完全沉醉在美色之中时,就有人趁 你不备,向你暗下毒手?” 因为储君向原振侠叙述往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解释他如何中了天堂花毒降头的 经过,所以原振侠做这样的揣想,也十分合情合理。可是储君喝了两口酒,摇了摇头: “不!” 原振侠有点愕然,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储君继续讲下去。 储君再喝了一口酒:“我之所以比较详细地,向你叙述在别墅中,我和那些女郎的 情形,是因为……因为我想说明,男人在性享受上所能得到的欢愉,那种情形,并不是 真正最高的境界。” 原振侠一时之间,不明白他为甚么这样说,但是却完全同意他的话。因为在储君刚 才的叙述之中,那只是肉欲的发泄。 自然,单是肉欲的发泄,也能使人在生理上获得无比的快感。但比起灵欲交流的那 种欢愉,自然层次上低了许多! 原振侠不禁想起了自己:甚么叫作男女之间真正的灵欲交流?只怕自己也不懂。和 黄绢,和海棠,是属于哪一个层次的,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屋子里保持了一个较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是史奈的一下咳嗽声,储君把垂 下的头抬高了一些:“这样过了三天,我才有机会和史奈老师见面。” 在这三天之中,如果储君真要和史奈见面的话,自然也是可以的,可是他却并没有 这样做。 自然,主要的原因是,那十二个美女实在太诱人了,她们懂得用各种各样的方法, 去挑逗男人。肉体上的欢愉,几乎是无穷无尽的,才在这个美女的身上爆炸,很快地又 可以在另一个美女的身上腾上云端。 而另一个原因是,精明能干的储君,很快就发现,这十二个美女,都是亲王挑选训 练来送给他的“礼物”,目的是要他沉迷美色。 储君为了要表示,自己对美色的兴趣,高于对国家大事之上,自然不能辜负了亲王 的美意。他也知道,亲王每天都会接到报告:他是如何喜欢那些“礼物”! 三天后,储君才和史奈见面。但两人只交换了一个“一切都很好”的眼色,并没有 说甚么。 山坳中的气候十分温和,湖畔的草地上开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美女群一直簇拥在 储君的身边,照说,他是没有甚么单独行动的机会的。 而亲王也打了一个电话给他,储君在电话中表示极度的满意。亲王则表示,只要他 喜欢,爱住多久就住多久,又表示如果他对这十二个美女,开始厌倦了的话,他可以更 换十二个更出色的来。 储君一时兴起,想看看掌握大权的亲王,究竟想把自己推到甚么样的色欲深渊中去 ,所以他立时道:“好极了,立刻调走旧的,尽快派新的来!” 亲王在“哈哈”的大笑声中,挂上了电话。而不到十分钟,一辆车子驶来,把那十 二个美女载走了。 储君至少又证明了一件事:亲王和别墅之间,另外有联络通讯的途径,而且效率极 高。而他是受到监视的,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了。 这实在使他十分恼怒,几乎是难以遏制的。所以,他突然宣布,他要一个人,沿著 湖的另一端的山溪去走走,只是他一个人,不要任何人陪伴! 他才一做了那样的宣布,作为他司机的那个年轻军官,和史奈齐声反对。 青年军官和史奈反对的理由是一样的:为了储君殿下的安全。 储君冷冷地道:“我只要一个人──”他简直有点负气了:“任何有行动自由的人 ,都可以一个人喜欢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的!” 青年军官由于明知自己负有监视王子的任务,储君一提到了这敏感的问题,他自然 不好再说甚么了。可是史奈仍然坚持著:“殿下,在前面的山中住著不少土著,连我对 他们的一切,也不是很了解,殿下何必要去冒这个险?” 储君哈哈大笑了起来:“不论山中住著甚么民族的土著,他们住在我国的国境之内 ,也就是我的子民,我怎么不能去看看他们?” 储君的理由是如此充分,连史奈也无法阻止了。 于是,一干人等就看著储君,沿著狭长的湖岸,向另一端走去。那时,正是上午时 分,储君在挥手令众人停步之后,道:“日落之前,我一定会回来。一个人,有时需要 独自静一下的!” 的确,人,有时真是需要独自静一下的,虽然人是群居性的动物。 当储君来到了湖的另一端,山溪中的溪水,陡然遇到了比较宽阔的流床,水流也由 湍急而变得缓慢。但是在急和缓之间的那一段水流,却由于有许多块大石在,水势看来 格外惊人。在轰隆的水声中,溅起老高的水花,水花飘散开来,映出一道又一道大小不 同的弧形彩虹,绚丽灿烂之极,看得人心旷神怡。 储君伸直了手臂,发出了几下啸声,继续沿著山溪,向前走去。 溪岸,有时是较为平坦的山坡,山坡上青草翠绿,各种颜色的野花遍地都是。大得 出奇、色彩幻丽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储君只觉得赏心悦目,信步向前走著。偶然回头,别墅早已看不见了。 他走了大约七、八公里,随手采了一些他认识的野果子吃著。想起过去三天来的生 活,和现在沉浸在大自然的奇趣之中,简直就像是两个世界一样! 他尽量靠近溪水走著,故意让湍急的溪水溅上来。到后来,他索性脱掉了鞋袜,卷 起了裤脚,践踏著清凉的溪水,向前走著。 要不是那偶然的一瞥,使他陡然停了下来的话,他不知道还可以走出多远。 他偶然一瞥,看到他左首是一个小山坡,那小山坡,和他已经经过的十多个小山坡 ,并没有甚么不同。可是他却立时站定了不动,因为他看到了不应在小山坡上出现的东 西。 那是一双人的脚──正确地说,他看到的,并不是脚的全部,而是十只脚趾──也 当然不是单独的脚趾,情形比较特别,需详细描述。 应该说,他一看之下,就可以知道,有一个人,头下脚上,躺在斜坡上。而这个人 的全身,都被采摘而来的各种各样的野花遮盖著,只有十只脚趾露在花的外面。 而吸引了储君视线的,正是那十只脚趾。它们是……真正难以形容的吸引人,真正 难以形容的动人,真正难以形容的美丽,一看就知道,被鲜花盖著的是一个女郎。 照说,人的脚趾,形状都是大同小异的,何来特别的美丽动人?但人的五官,又何 尝不是大同小异,媸妍之间,就可以相去一天一地。 储君这时站立的地方,离那双可爱的、微微在动著的脚趾,大约有五公尺。 那十只小巧的、均匀的、洁白如玉的脚趾,可能由于花下的人,正在无声地哼著甚 么曲调,所以脚趾也有韵律地在缓慢地动著。 几年来,为了刻意营造花花公子的形象,泰宁储君不知欣赏过多少美女的胴体。或 许是在这之前,他完全未曾注意过女性的脚趾,也可能是,如今在他眼前的脚趾,真是 世上最美丽的脚趾,以致令他几乎屏住了气息,唯恐惊扰了花朵掩盖下的那个女郎。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在这种情形下,时间对他来说,当然是没有意义的事,他 只是恣意地欣赏著那十只可爱的脚趾。 由于山坡是斜的,被野花掩盖了全身的那个女郎,又不可能一直维持著一个姿势不 动。所以,每当她略微动一下的时候,掩在她身上的花朵,总会有一些,自她的身上滚 跌下来。 所以,渐渐地,储君看到了她的双脚,自花堆中露了出来。 单是足趾已经是那么迷人,裸露了双脚,更是叫王子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他不由 自主地踏前了一步,想把那纤细的脚踝紧紧握在手中。自然,也从紧握脚踝而联想到了 更狂野的动作。 可是在跨出了一步之后,他整个人又呆住了。这时,鲜花落下更多,那女郎的小腿 ,也自花丛之中显露了出来。 肤色是腴白的,有著玉一样的半透明,但那是有生命的玉,线条是如此均匀动人! 王子在那时,感到自己不像是站在地上,脚下踩的不是草地,他像是飘浮在半空之 中一样。 然后,是一阵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风。清风带来了各种各样野花的香味,也把那女郎 身上的鲜花吹开了不少。当各种颜色鲜艳的花朵,顺著那一双大腿滚落下来之际,泰宁 王子绝对不能相信,人间竟然会有这样的美景! 呈现在眼前的双腿,是如此修长、如此动人。而且,大腿一直裸露到股际,在接近 股际处,形成浑圆──散发出浓烈的诱人的浑圆。 那女郎是裸体的! 泰宁王子知道,当地山村中的女性,有在溪涧中裸浴的习惯。他也知道,这个女郎 一定是在浴罢之后,摘了许多野花,躺在山坡的草地上,用鲜花把自己盖起来,在花香 之中休息。 当泰宁王子,看到了裸露到了股弯之际的大腿之后,他已经几乎要昏眩了。 在他的一生之中,他不是没有见过美丽的女性胴体。可是眼前那一双粉光致致的玉 腿,那的确是他从来也未曾见过的。 这双美丽的玉腿正紧紧地并在一起。然后,当花朵跌落更多时,呈现在眼前的是浑 圆而丰满的股,以及腿侧形成的、神秘莫测、美丽得令人心悸的线条──小腹和大腿之 间形成的线条,像是蕴含著天地之间,所有的奥秘和生命的源泉。 泰宁王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可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发出了 令他有震耳欲聋之感的赞叹声。 阳光闪耀在粉白的、修长的美腿上。在花朵继续流落之后,阳光便自然地闪耀在平 坦腴滑的小腹上。然后,是在那么纤细,看起来就给人以柔软无比的腰肢上。 王子慢慢地吞咽著口水,花朵继续在那女郎美妙之极的胴体上滑落。等到嫣红的乳 尖和乳晕,自花朵之中冒出来的时候,王子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虽然是仰躺著,可是双乳是那样挺耸。洁白如玉的乳房上,小小的乳尖,几乎是嫣 红色的,那么动人、那么诱惑。 王子不由自主又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时,王子对于自己的存在,根本已经一点也不觉得了,所以,他根本不能控制自 己脚步的轻重。他心中想要轻轻跨出一步,但实际上,却几乎是重重地向前跌出了一步 。 山野间是如此寂静,除了蜜蜂的嗡嗡声之外,只有轻风的吹拂。王子的行动,自然 使得那女郎惊觉到了有人到了她的身边。 所以,就在王子跨出一步之后,她陡然坐了起来。当然,她一坐起,鲜花也自她的 身上全散落了下来。这时,王子所看到的,是她美丽晶莹的背部,她的长发散落下来, 有的拂在肩上,有的披在背上。乌黑的头发披拂在白玉般的肌肤上,黑白是如此分明。 她坐了起来之后,直伸著的双腿也自然而然地弯曲起来,以一种十分优美的姿态坐 著不动。 而由于她垂著头,所以,也有一部分长发垂了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或许是由于惊 恐,她的身子在微微发著颤,那更令她娇美的身躯,有一股惊心动魄的诱惑力。 王子听到了一个极其轻柔的声音:“你……不该这样子的。” 轻柔的声音极其动听,说的话是指责,可是又一点也没有指责的语气。 王子自然知道她在指责甚么,裸浴的习俗,传之已久。而每当妇女在溪涧中裸浴之 际,男子如果在一旁窥视,在习俗上,那属于不道德的行为。 其实,窥视行为一直是有的,被发现之后,大胆的女子甚至会裸体去追逐窥伺者, 但是温柔的女性,都会把自己的娇躯蜷缩起来,然后,不是很严厉地责备偷窥者,就像 这个女郎这时所做的一样。 王子想为自己辩护几句,可是一开口,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不论他如何努力,他 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只是结结巴巴地道:“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了一 堆花……看到了你的足趾……我再也走不开,你的身体在花朵之中……我……我实在不 是有意的,可是我……不知道……请原谅……” 那女郎发出了几下并无嘲笑之意、轻柔动听的笑声,缓缓站了起来,背对著王子。 当她完全站直之后,王子又忍不住发出赞叹声来:“你真美!” 女郎又笑了一下,用双手把遮住她脸的长发,拨到了背后。当她这样做的时候,动 作优美得绝不是人间所能看得到的! 王子喃喃地道:“仙女!你一定是仙女。你是山中的仙女?还是湖中的仙女?” 泰宁储君娓娓说著,当他在叙述到那女郎的娇躯,是怎样一部分一部分自覆盖著的 花朵之下,显露出来之际,用的字句并不是太华丽。可是他的语气是这样地沉醉,有著 强烈的感染力,使人感到他在那时,心中是如何为那女郎出众的美丽而倾倒。所以,当 他最后达致“仙女”的结论时,使人感到极其自然。 原振侠不禁发出了“啊”的一声,他有点明白了。他才一进屋子的时候,见到一个 女郎赤裸地蜷伏在一个架子上,后来这个女郎,又在头上罩著奇异的竹编头罩。由于这 个女郎的体态是如此之优美,使得原振侠也自然而然,使用了“仙女”这个词来形容, 当时王子便大有同感。 由此可知,这个女郎一定就是王子在山溪旁边,遇到过的那一个了!原振侠心中, 也陡然因之生出了一个重大疑问。 泰宁储君在讲述他遇到那个女郎时,从先看到她的足趾讲起,一直用著各种各样的 词句,在称颂著那女郎身体各部分的美丽──从脚趾到头发,从声音到体态,都使他感 到那女郎简直就是仙女! 可是直到他讲到了那女郎站了起来,还是背对著他的,他还没有看到那女郎的脸。 而那女郎,当时一进屋子,史奈大师就用衣服遮住了她的头脸──这是一种十分反 常的举动,原振侠当时就觉得奇怪──后来她又用头罩笼住了整个头。那是不是说,这 个女郎,有著仙女一般美丽的身体,但是却有鬼怪一样可怕的脸庞呢? 如果竟是这样的话,原振侠想起她动人的胴体,真不知说甚么才好了! 在沉默了一会之后,他才道:“那女郎,当然就是刚才的那个了,是不是她的险上 ……” 原振侠的话还没有说完,王子已陡然吸了一口气。他吸气的动作是如此急促,以致 发出了“飕”的一下声响来。接著,他用十分尖锐的声音道:“她的脸!” 原振侠也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心情有一种没来由的紧张。 本来,那女郎的面容是美是丑,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他既然曾见过那女郎这 样美妙的身体,那简直是造物主的杰作,再也不可能有更美的女体,如果竟然是一个丑 不可言的丑女,那未免太可惜了。 人总是有追求完美的性格的,原振侠自然也不能例外。 泰宁储君又大口喝了一口酒,才能抑制著激动,用装出来的平静声音道:“当时, 她叫我离开,可是,我怎能离开?” 王子当然不肯离开,他瞪著那女郎的背影,非但不离开,而且,还一步一步走近去 。那女郎在他走近时,并不逃开,只是双臂环抱在胸前,双手搭在她自己的肩上。细长 的手指、丰腴的手背、润滑的肩头、细腰、圆臀,所构成的一切,都令王子心跳加剧, 近乎窒息! 王子一直来到了那女郎的背后,在他深深吸气之际,已经可以闻到自那女郎的肌肤 之中,散发出来的那股难以形容的沁人肺腑的芳香。一阵清风过处,把那女郎的长发吹 起了少许,拂在他的脸上,只是那种柔发拂脸的感觉,已经使得王子全身发抖,像是跌 进了无比欢乐的深渊之中一样。 王子尽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在那女郎的身后低声道:“我要看一看你!” 那女郎的身子震动了一下,轻轻回答:“你早已……看到我的一切了!” 王子吸了一口气:“让我看看你的脸,我的确已经看到了你的一切,但是没有见到 你的脸!” 那女郎并不转过身来,反倒把头垂得更低。她的长发又遮住了她的脸,自浓发之中 ,透出来的声音是:“你会失望的,还是别看的好!” 当王子要求看看她的脸时,心中所害怕的,只是遭到女郎坚决的拒绝。那样的话, 虽然他是王子,地位尊贵,可是他也一定不知该如何才好。在这样美丽的女郎之前,王 子的身分,实在不算是甚么,重要的是,要女郎自己愿意。 而这时,王子听出了女郎的口气,并不是坚决的拒绝,他不禁大喜过望,一个箭步 ,来到了那女郎的身前。那女郎的身子又震动了起来,挺耸的双乳,由于她身子的震动 ,而在微微发颤,情景之动人,使得王子感到那饱满的胸脯,简直是两团烈火! 王子缓缓伸出手去,当他的手指穿过了垂下的长发,碰到了那女郎的下颔之际,那 种只是指尖接触到那女郎肌肤的滑腴之感,已使得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太美丽的美女,会使得男人产生一种对女体的神圣崇拜的感觉! 以王子对付女人的习惯动作,这时他应该早已用手,紧握向那女郎挺耸的双乳了。 可是这时,他并没有这样做,虽然晶莹如玉的胴体就在他眼前,伸手可及,但那时他的 心中,几乎没有肉欲的想法,只是对一个美丽的女体的无限崇敬。 自然,他并不是甚么圣人,也不知道自己这种心情可以维持多久,兽性何时发作? 但是在当时,他的确没有在肉体上占有那个女郎的念头。 他的手指抵住了那女郎下颔后,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缓慢地,把 那女郎的头抬起来。 当他抬起那女郎的头时,垂下来的闪亮浓黑的长发,就向那女郎的脸颊两旁披拂了 开去。当他把那女郎的头,抬得变成微微仰视著他的时候,那女郎的脸庞,毫无保留地 呈现在他的眼前。 不但整个脸庞呈现在他的眼前,而且,离得他极近,相互间气息可闻。 就在那一刹那间,泰宁储君又感到了极度的震惊。 他要求看看那女郎的面容时,想也没有想到过,那女郎是美是丑的问题──因为这 样体态美丽的女郎,一定是一个出色的美女! 如果说他想过的话,那也只是想到,这女郎会美到何种程度而已。 可是,当他托起那女郎的下颔,那女郎的脸庞,在离他那么近,整个呈现在他的眼 前之际,他还是震惊了──极度的震惊。 因为,不论他如何设想,他都无法设想一张少女的脸,可以美丽到这样令人心头狂 跳的程度。 那女郎的胴体极成热,可是脸上却还有著一点稚气,看来她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 早熟少女。那一点稚气,再加上三分羞涩和惊惶,使她美丽的面容,有著一种楚楚可怜 的神情,使她的双眼看来更深邃,像是一双充满了爱怜的深潭。 她的五官是无懈可击的,脸颊有著玫瑰花一样天然的艳红。而发自她双唇之间的那 种芳香,是任何花香都无法比拟的。 她眼睑下垂,长睫毛在抖动著,又偶然抬眼向王子望了一眼。漆黑的大眼珠中,闪 耀著只有天上的星星才有的光辉。 泰宁储君整个人都呆住了,只是瞪著那少女美艳姣好的脸庞看著。直到那少女的声 音,伴著一阵芳香,进入了他的心灵深处。 那少女道:“陌生人,你该离去了。” 泰宁储君的魂魄──如果人有魂魄的话──这时,才算是重又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体 之中。他自然而然,想把那少女拉向自己,把她拥进怀中。 但是,那少女却轻轻一挣,向后退了两步。王子急忙道:“你……你是前面村子里 的?” 少女点了点头。 王子踏前两步,少女作了一个手势,不让他再走向前来,王子自然而然就停了下来 。 少女的脸上,绽出了一个甜蜜之极的微笑,看得王子又像是在不知不觉之中,飘然 上了云端。 然后,那少女转身,向前走去,口中轻轻地哼著曼妙的歌声。 当那少女走出了七、八步之后,王子才陡地叫了起来:“我还要再见你!” 那少女用歌声回答:“如果真心想再见,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 那是一首情歌的句子,女郎如果愿意再和人相见,会用这样的山歌来回答,王子听 得如饮醇醪。当时他也未曾想到把那少女留下来,告诉她自己的身分,只是在痴痴呆呆 、迷迷糊糊的情形之下,看著那少女向前走去,来到了溪边,在一块大石之旁,取起了 衣服披上,然后,又对他回眸一笑。 即使是在那时候,他还是不以为自己有著肉欲占有之念,只不过由于那少女实在太 美丽了,他想把她拥在怀中。 虽然这时,那少女和他相隔已经有二、三十步远,可是那一笑,仍然使得王子神魂 颠倒。 他眼看著那少女向山溪的上游走过去,转过了山角,再也看不见了。直到这时,他 才大叫一声,踉踉跄跄地向前追了过去,可是当他转过山脚时,那少女却已走得不知去 向了。 他还想再追上去,可是那年轻军官、史奈和几个侍卫却已经追寻了过来,劝王子赶 快回去,别再向前走。史奈的话十分坚决:“殿下,前面山区中的土著,不但凶悍,而 且他们的降头术,自成一格,连我都不十分知道,何必去冒险?” 泰宁储君没有说甚么。本来,他和史奈之间,几乎是没有秘密的,可是这一次,他 并没有将遇到了那少女的事说出来。 等到他被众人簇拥著,回到亲王的别墅时,那十二个新的美女已经来了。 新来的十二个美女,当然全是美女,但这时在王子的眼中看来,却全然不算是甚么 。所以,当他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接受那十二个美女的服侍之际,他简直是一直闭著眼 睛的。 他闭著眼睛,才能一面享受肉欲上的欢乐,一面想像著欢乐是来自他才见过的那个 少女。他对那少女的身体的占有欲,大抵是在这时才开始的,而一开始了之后,简直就 一发不可收拾! 虽然他四周围全是玲珑浮凸而美丽的女郎,也虽然他闭著眼睛,可是当他的双手抚 摸著那些女郎的胸脯之际,他就在心中告诉自己:不!不是那样的,感觉不应该是那样 的,我应该感到我是飘浮在云端,而不是仍感到自己躺在垫子上。这种想法,使他登时 对眼前十二个美女,产生了极度的厌恶感。 泰宁储君的行为,使得那十二个美女大为吃惊。先是美女的百般挑逗,他一点反应 也没有,接著,他闭著眼,挥著手,用十分疲弱的声音,如同呻吟一样:“走开,你们 全走开!全走开!” 当那些美女离去之后,他十分不安地走来走去。那时候,各种各样的想法,纷至沓 来,而他想占有那少女的欲望,也在杂乱无章的想法之中,愈来愈是高涨。他从来也未 曾对一个女郎,有过这样的思念,更从未有过打从内心深处发出的恐惧。而这时,他却 有,他恐惧的是:如果那女郎对他一点没有兴趣,对他的要求拒绝,那怎么办呢? 虽然那少女藉情歌的歌词,约了他再相见,但是那并不表示她肯把身子给他。而她 如果不肯,他怎么办?在见了她之后,觉得其他的女人甚至不再是女人,他实在非得到 她不可! 他变得那样焦躁不安,那样无所适从。这种情形,连一个初恋的少男都不如,怎么 会发生在他这样一个,有著王子身分的人身上? 泰宁储君的语气愈来愈激动,把他当时的焦躁心情,表露无遗。 原振侠在他略停一停之际,苦笑道:“一个女人,如果真的令男人动了心,男人在 害怕得不到她的心理阴影之下,是会产生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的。” 储君没有说甚么,史奈在这时却发出了一下冷笑声来。 过了好一会,储君才叹了一声。然后,又是半晌沉默,才道:“是的,我太紧张了 。这个少女……我在见到了她之后,只觉得她已占据了我整个心灵,如果我得不到她, 就算把整个国家交给我,也是没有意义的。” 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你有这样的忧虑,情形比较特殊。因为你是一个王子,如 果以一个王子的身分,而得不到一个民间少女的话,这种失败的可能性太小了。” 储君的声音变得乾涩:“可能性小,并不等于全无可能。北部山区的土著,民风强 悍,而且有许多古老相传的奇风异俗,他们未必会为了王子,而去违背这些怪风俗。譬 如说,这位美丽的少女本来已经有了情郎的话,那我就必须和这个人决斗,武器由对方 选定。”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我不认为在运用狩猎野猪的尖叉上,会比一个 山区的土著更加纯熟,我不想冒险。”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你得假设她没有情郎,而且,运用你男性的魅力──事实上 ,你已经成功了,不是吗?” 王子当然是成功地,得到了那个仙女一般动人的少女,因为原振侠一进来,就已经 看到了那个少女。 而且,他虽然没有看到那少女令王子用尽了美丽的形容词所形容的俏脸,但单是在 体态上,原振侠已经承认,那是一个绝色美女。 当原振侠这样说的时候,王子低下了头,喃喃地说了一句:“是的,我得到了她! ” 他在说了一句之后,又静了下来。原振侠已经感到,其间只怕还有许多曲折,可是 王子又不出声。 就在这时候,史奈乾咳了一下,王子立时向他作了一个手势。 史奈道:“让王子休息一下,我来叙述。” 原振侠没有异议。史奈既然一直在王子身边,那么,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一定知道的 ,由谁来叙述,全是一样的。 史奈仰起了头:“那天,我看出了王子的坐立不安,自然知道有些事发生在他的身 上了。于是,在晚饭后的休息时间中,我问他为了甚么,他就把日间遇到那少女的事告 诉了我。” 泰宁储君在向史奈讲了他遇到那少女的经过之后,精神还是处于一种极度的恍惚之 中。他问:“世上真有这样的美女?还是她只是传说中的神仙,属于山,属于湖水,我 在见了她一次之后,就再也不能见到她了?” 史奈一点也不感到好笑,反倒感到事情十分严重。因为他太熟知王子的性格了,王 子一定要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 一个美女,既然能在短短的相见之后,就使得他如此倾心,那如果得不到的话,会 使他的身心变得极度痛苦。他已经把那少女和“整个国家”来比较,而且地位还在“整 个国家”之上,事情的严重性,也就可想而知了。 当下,史奈道:“她当然是人,就是山溪发源处山区中的土著。我想,先派几个人 去调查一下她的身世,和了解一下,他们在男女关系上有甚么风俗禁忌。这样,进行起 来就方便些。” 史奈的提议本来是十分合情合理的,可是忧心如焚,对自己一点把握也没有的王子 ,却立时否定了:“那不好,万一查到她早有情郎,或是有甚么禁忌,进行起来,更不 方便了。” 史奈苦笑了一下:“那就只好你再到那地方去,等她出现。” 储君咬著下唇,神色十分不安,欲言又止,终于没有再说甚么。 这一晚,储君自然反侧难眠。十二个人见人爱、出色之极的美女,在寝室之外,不 敢阖眼,等候著王子随时召唤,可是王子一直只是一个人在寝室之中。 王子的反常行为,自然立刻有人密报都旺亲王。由于储君在国家的地位十分微妙, 虽说亲王的军事集团手握重权,但还是在不断提防储君的一切行动。 等到第二天清早,亲王得到的情报是:王子在一次独自的行动之中,遇上了一个土 著少女而一见倾心,变成了“六宫粉黛无颜色”了。 都旺亲王在听到了这样的报告之后,反应如何,不能直接知道,只能凭以后发生的 事,来作推测。在史奈和储君的共同推测中,他们肯定有一个人,在整个后来事态的发 展之中,占了重要的地位,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这个人,就是都旺亲王的降头师巴枯。也就是史奈的恩人和师父,后来又闹翻了, 甚至在降头术的斗法之中,也输给了史奈的巴枯。 史奈甚至怀疑,巴枯要对付的究竟是王子还是自己?因为,一则,巴枯所豢养的一 个“血鬼降”,还在史奈的禁锢之下。这些年来,巴枯虽然作了种种准备,但如果史奈 把“血鬼降”放出来的话,那些准备工夫,是不是真正能防止“血鬼降”的反噬,巴枯 也是一点把握都没有的。 (自然,巴枯也知道,史奈对于再把“血鬼降”放出来一事,也不会轻举妄动。因 为“血鬼降”当年所奉的命令,还是对付史奈的。) 其次,史奈现在是王子的降头师。如果王子竟然在降头上出了甚么差错,那么,这 就等于史奈的失败,巴枯自然可以大大出一口气了! 由于以后,王子的确发生了事──中了降头。所以史奈的推测,自有道理。 自然,史奈知道,王子出事不是他的错,是王子自己做了错事。要不然,对方是绝 对没有下手机会的。 对方所用的落降头的手法,竟然如此诡秘,史奈不得不承认,降头术的内容实在太 复杂。 一个人穷一生之力,也无法学得全,无法完全知道全部降头术的内容为何。 当然,这一节所说的,全是事后的推测。当时,王子和史奈都怎么也想不到,王子 遇上了一个美丽的玉女,这样普通的一件事,会变成政治上和降头术的王国之中,勾心 斗角、惊天动地的大事! 第二天天一亮,王子就急急宣布,他要单独行动,不准任何人跟踪他。他宣布得十 分正式,也十分郑重。 然后,在太阳才一升起不多久,他就到了那个昨天遇到那少女的山坡上,开始等候 。 时间慢慢过去,王子在每一秒每一分中,都饱受著相思痛苦的煎熬。远处的一株树 被风吹动,他会整个人弹跳起来;一只野兔自草丛中窜出来,他会飞快地奔过去──这 些,都使他以为是那少女来了。 一直等到中午,还是不见少女的踪影──他把希望寄托在下午,因为昨天,他遇到 少女的时间是下午。 他在溪边,把自己整个头浸在清凉的溪水之中。但尽管溪水是如此清凉,却绝不能 令他火热的头脑冷静下来。甚至当他抬头望向灼热的太阳之际,他眼前所浮现的,也是 那少女美丽动人的俏脸。 他一直等著,到了下午时分,史奈和别的侍从也全都跟了来。那年轻军官,甚至在 一个相距并不是太远的高地,用望远镜监视著王子──理由自然是保护。 不过,所有人远远看到的情形是,王子有时像是泥塑木雕一样,维持著一个姿势, 半晌不变;时而又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转;时而又对著一株树,或是一簇花 ,不断讲话。 等到夕阳渐渐西斜时,他开始摘花。野花本来俯拾即是,他一下子就已经采摘了一 大堆,可是他还是不断采摘著,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才静止不动。 史奈在这时候,来到了他的身边。在黑暗中看来,王子的脸色苍白得极其可怕,他 双眼失神,望向史奈,声音听来像是孤魂野鬼的哭泣:“她没有来!” 史奈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带著他向前走,王子十分顺从地跟著。 别墅之中,早已备下了丰盛之极的食物,可是食物所发出的香味,和准备侍候王子 进食的美女,一点也引不起王子的兴趣。王子连看也不看一眼,就回到寝室,在一张椅 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托著头,一副痴痴呆呆、失魂落魄的样子。 史奈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在王子呆了很久,一动也不动之后,史奈突然用相当高亢 的声音道:“殿下,你现在的情形,像是中了降头一样!” 王子抬起头来,居然并不否认:“是,你不是曾经告诉过我,降头术太奇妙了,奇 妙到了某一个人的本身,就是一种降头,只要望一望他,就已经中了降头了!” 史奈苦笑了一下:“是,这种降头叫作‘心降’,那不是降头师所能控制的。‘心 降’是由人自己来决定的,甚至对方也无法控制!” 原振侠听到这里,发出了“嗯”的一声,表示对“心降”这种奇妙现象的理解。 一个人,这个人的本身就是一种降头术,会使他人中降头──这种事,听起来好像 十分奇妙,但实在是相当普通的现象。 男性对女性,或是女性对男性的刻骨相思,甚至为情可以牺牲生命。在旁人看来, 全然是不可思议的行径,但是对当事人来说,却自然不过。因为有一个人令他中了“心 降”,从此行事就不由自主了。 这实在是一种深奥的心理现象,原来也可以列入降头术的范畴之中,这是不能不令 人发出赞叹声来的! 史奈的神情极严肃:“殿下,你应该考虑到,这个少女是不是由人派遣来的?” 王子长叹一声:“反正我已中了‘心降’,管她是怎样来的,如果得不到她,我就 再也不会有快乐。我……她今天没有来,这表示她心中并没有我……我成功的希望…… 很少。明天我再去等,她如果出现,我……要……我要使用……‘淫降’……” 他在结结巴巴了一会之后,才说出了“淫降”两个字来,史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