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 灵 星 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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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星相学之中,星座分成十二种。
其中,并没有“幽灵星座”。
幽灵,怎么会和星座发生联系呢?
既然不会,《幽灵星座》这样的题目,不是根本不能成立吗?
且慢且慢!
如果肯定人死了之后有幽魂,古今中外,那么多幽灵(数字之大,无法估计),都
还在地球,还是在传说的“阴间”?
当然是在“阴间”。
阴间是甚么意思,单从字义上,就再明白也没有,那是和人的生存空间“阳间”,
截然相反的另一个空间!
这个空间,根本不在地球上,在另一个星球上!
还能肯定地说,幽灵和星座之间没有联系吗?
如果承认了“幽灵星座”这个题目的可能性,那么,请定下神来,用心看这个惊心
动魄的故事。
任何人,不管他是世界级的伟人,还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一生的际遇,都不可测
。
有人说:命运是一个写好了的剧本,不过没有人可以看到下一场会怎样。只有到了
那一步,才知道会怎么样。而且,全然无法预测,一些看来细小得不能再细小的事,都
可以影响人一生的命运。
每一个人一生之中,不知道有多少选择细小事情的机会。例如早上起床,右脚先下
床还是左脚先下床;出门,决定靠左走还是靠右走,都会影响这个人一生的命运。
不相信?
他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他绝对无意偷听他人的谈话,可是在他身后的那一对男女,讲话声响了一些(或许
由于是周遭的环境太静)。
他听到女性的声音在问:“你是甚么星座的──”
(女性的声音很动听,很年轻。他心中笑了一下,那是相识不久的青年男女,在这
样的环境中,互相寻找著话题──)
他听到了男人声音的回答:“幽灵星座。”
(男人声音沙哑、苍老,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凄凉,和他刚才想像的“青年男女”绝
不相同。从声音听来,那男人至少六十岁了!自然,六十岁男人也有资格和少女谈恋爱
,可是回答却太奇怪,“幽灵星座”,那是甚么意思?)
于是,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如果他能在那一刹那,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不回头去看的话,那么,自然一切都
大不相同。
他转过头去,看到一个衣著相当入时的少女,正侧著头,一脸惊讶之色,像是正在
注视著身边的甚么,可是她身边并没有人。
他不禁大是惊讶!
这时候,他如果决定不去理别人的事,起身,走开去,只怕过几天,也就会将事情
忘得一乾二净。可是他却进一步,向那少女问:“你……刚才好像是在对人说话?”
原振侠“呵呵”笑著,挥著手,打断了一个年轻人的叙述。喝了一口酒:“你说的
这个鬼故事,不算精采。”
那年轻人涨红了脸:“我不是在说鬼故事,是在讲述一件事实。”
原振侠笑:“你至少要使人家知道,当时你是在甚么地方──”
那年轻人咽了一口口水,有相当惊骇的神情。他的身边有人递了一杯酒给他,他接
过来,一口喝乾:“海边。我由于……最近感情上有点困扰,所以常在深夜,一个人到
海边去静坐。”
原振侠听到“感情上有点困扰”,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酒。
那年轻人又道:“我坐在一块大石上,在身后讲话的那一男一女……不……唉,我
已经说过了,当我回过头去时,我没有看到那男的,只看到那少女──”
在听那年轻人讲话的几个人,都现出十分有兴趣的神情。年轻人向原振侠望了一眼
,原振侠微笑:“有点意思了,请说下去。”
在这间布置得相当优雅的大客厅中,聚集了二、三十人,各色人等都有。原振侠对
于参加这种聚会,并不是十分热衷,他在这里出现,另有一个连他自己也十分难以捉摸
的原因──这似乎很难说得通,但情形又确然如此。
还是从头说起,比较容易明白。
原振侠中午休息时,医院院长走过来,拍著他的肩:“肯不肯接受一项邀请?”
原振侠笑:“这算是甚么问题,当然要看是甚么样的邀请……”
院长也笑了起来:“当然,比起你多姿多彩的各种历险,那可能极乏味……嗯,有
一个聚会,估计有十来个年轻人,全是大学生,很想和你谈谈,见一见你──”
原振侠哈哈大笑:“我绝不是青年导师,不会教年轻人忠君爱国!”
院长瞪了原振侠一眼:“那些青年从外国回来度假,其中一个的父亲,是刘心芹。
”
院长说出了这个名字,原振侠“啊”地一声。那是一个本地极有名望的外科医生,
已经退休了──那是两年前的事,在绝不应该的情形下退休。他才五十岁,正是人生智
慧、体力的高峰,而且,在再繁复精细的外科手术中,他也没有出过丝毫差错,都是不
断地成功、成功,他被推崇为世界上,最优秀的十名外科医生之一。
但突然,他却宣布退休。
他自然有权决定怎样做,但整个医学界却为之震动,都想知道原因是甚么。当时,
曾有医学界组成的“劝说小组”,去和刘博士详谈。小组由十个人组成,院长是成员之
一,临时拉了原振侠去。原振侠在所有人中,年纪最轻,在一干老资格的医生面前,他
自然没有甚么发言机会。
他对那天晚上的经历,印象十分深刻。因为他本来和别人一样,应该劝刘博士不要
退休的,可是结果,他只说了一句话:“刘博士既然决定退休了,何必勉强他再继续工
作?”
当时,院长十分恼怒,甚至拍了桌子:“医生,是一种神圣的职业,有著社会责任
。只要还能工作,就不能以私人理由退休──”
虽然不至于“群情汹涌”,但那晚上,不欢而散,倒是真的。
而令得原振侠说出了那句话的原因,是刘心芹的神态相当怪。来劝说他的人,不但
全是他的同行,而且全是老朋友,有的还是二十多年前的同学。
他很客气地招待著客人,也言笑殷殷。可是,只要话题一触及他为甚么要退休,他
就一言不发──这种神态,令人感到他心中,有巨大的隐秘,有难言之隐,有不想说出
来的苦衷。
可是当晚,显然只有原振侠一个人,体谅到了他那种心情。其余人,并没有对刘博
士的神态付以多大的注意。
在院长拍了桌子,愤然和所有人一起“撤退”时,原振侠自然也跟著出去。刘心芹
有礼地送了出来,手中捏著烟斗,各人纷纷上了自己的车子。花园的大铁门打开,原振
侠在打开车门前,向刘博士望了一下,刘博士忽然用手中的烟斗指向他,欲言又止。原
振侠就不进车子,等著他说话,等到所有车子全驶走了,刘博士还是维持著那个姿势。
刘博士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原振侠向前走来:“刘博士有甚么吩咐?”
刘心芹是一个身形高大,面目英朗的中年人,健康情形极佳,有体育家的体型。这
时,他现出一种十分深刻的迷惘:“听说你……有不少古怪的经历──”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那是由于世界上,本来就充满了怪事!”
刘心芹对原振侠的这个回答,大是满意。他不断吸著烟斗,发出“滋滋”声,也不
住点头,表示同意。
原振侠看到了这种情形,试探著问了一句:“刘博士是不是也遇到了甚么怪事?”
一来由于刘博士退休的决定,十分突兀──刘博士出了名热爱工作,曾有十二小时
不断施行手术的记录。二来也由于当晚刘博士的神态有异,所以原振侠才这样问。以他
对付怪异事情的经验,他想到刘博士就算遇到了甚么怪事,也不会怎么大不了。
刘心芹的反应很正常,他先是侧头略想了一想,徐徐喷出一口烟,这证明他的确有
一点怪事难以明白。可是接著,他却又摇了摇头。
摇头,应该是否定,表示没有怪事。然而他一开口,却又道:“也许──”
原振侠给他弄得莫名其妙,但由于刘博士的一切,都值得令人尊敬,所以他耐著性
子,等著,等他进一步的表示。
不过原振侠没有等到甚么,刘博士在那大约三分钟的时间中,显然在沉思,决不定
是说甚么还是不说。最后,他吁了一口气:“没有甚么,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详谈。反
正我退休了,有的是时间──”
原振侠有点啼笑皆非,但他自然也不会逼刘博士说出甚么来。当晚,在他驾车回住
所的时候,还曾把刘博士的古怪神态,仔细想了一想,得不出甚么结论。他古怪的遭遇
极多,也就不再放在心上,只是偶然想起。可是刘博士也一直没有践“以后有机会再详
谈”的约,他也不便贸然去找刘博士。
所以,当院长向他提及,刘博士的儿子和一些年轻人,在刘博士住所有一个聚会,
希望他去参加时,他立即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情形。心想,能和刘博士详谈一下,也是好
的──或者可以得到些甚么,或许甚么也得不到,这就是他感到,出现在这个聚会,连
自己也不十分清楚为了甚么的原因。聚会一开始,原振侠就大失所望。
聚会的主体,全是年轻人,或者说,全是大学生,几乎来自世界各地。他们有的是
中学同学,有的本来不相识,由别人介绍来。
原振侠比他们年长,但也没有大多少,所以相处融洽,没有甚么问题,也没有人逐
个介绍。反正大家都有洋名,也就乱叫一通。
原振侠当然是中心人物。
令原振侠失望的是,他本来想见见刘心芹博士──博士在宣布退休之后两年来,完
全、彻底地退出了任何医学活动,甚至不肯参加医学界的聚餐会,也不和老朋友来往。
没有人知道他在干甚么,所有医学界的人,提起来就觉得怪异莫名。
有一次,原振侠和几个有名望的医生在一起,提起了刘心芹博士。一个名医愤然道
:“他现在的那种情形,不叫隐居,叫逃避!”
另一个道:“奇怪,老刘在逃避甚么?”
那名医愤然:“谁知道!或许是在逃避外星人的追杀,又或许在逃避感情上的困扰
──”
说的当然是气话,但刘博士行径怪异,很引起他的前同行的物议,而且,没有甚么
好评。
在这种场合,原振侠照例为刘博士辩护几句,自然也起不了作用。
原振侠一到,十来个年轻人就十分热情地围了过来,原振侠正和他们打招呼时,刘
心芹博士咬著烟斗,从书房中走出来──刘府是一幢相当大的花园洋房,格局偏于旧式
,大客厅旁是小客厅,要通过小客厅,才能到达书房。
这种设计,有一个好处,是主人在书房的时候,不会受到不相干的来客打扰。
刘博士一走出来,就和原振侠打招呼,两人之间隔了很多人。刘博士声音宏亮,这
证明他健康状况极佳:“小原,你来了!你们年轻人多聊聊,我这老头子,不来打扰你
们了──”
刘心芹年逾半百,当然不再年轻,可是也实在并无老态。原振侠刚想开口留他下来
,他已转过身,走进了小客厅。而且,把大小客厅相通的一扇门关上,那分明是拒绝他
人去找他的意思。
原振侠无法可施,好在一群年轻人学识丰富,思想灵活,和他天南地北谈著,倒也
并不寂寞。晚饭之后,人人一杯酒在手。
几个少女商议著,想要原振侠说说他的恋爱故事和恋爱观,原振侠吓得连连后退,
退到了一群男孩子面前。
那一群男孩子,正在轮流叙述著“一生之中最神秘的经历”。看到原振侠过来,大
家都笑:“我们不必说了,甚么人能有原医生那么多怪遭遇!”
原振侠笑:“我算甚么,那位先生才真了不起──”
几个少女也挤了进来:“原医生,那个超级女巫──”
原振侠不等她们说下去,就向一个刚才在说话的年轻人道:“请继续说下去──”
那年轻人就说著,说的就是一开始,那年轻人在海边大石上,因为感情上的困扰,
在自怨自艾时遇到的奇事。他的叙述本来有点不连贯,经过原振侠的引导,变得有条理
得多,听的人也大感兴趣。那几个少女也不再追问原振侠关于“超级女巫”的事,聚精
会神地听著。
原振侠反倒对那年轻人的叙述,没有甚么兴趣。他缓缓转动著酒杯,心想只怕没有
甚么机会,再见到刘博士了,不如拣一个适当的机会告辞的好。
这时,那年轻人在继续著:“我明明听到有人对答,怎么会一转过身去,只见那少
女一个人呢?”
旁边一个看来很调皮的青年插嘴:“那不更好!那少女一定很美丽动人,一般爱情
故事,都是这样开始的──”
叙述的那个忽然住了口,现出了十分不可解的疑惑神情。在别人一迭声的催促中,
他忽然喃喃地道:“如果我当时根本不转过头去看,或是看到了只有那少女一个人坐著
,也不加理会,迳自离去,不知会怎么样?”
他这样自己问自己,听得各人面面相觑,不知是何意思。一个女孩子笑道:“现在
你有甚么不对头?”
那年轻人缓缓摇了摇头,站了起来,竟然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各人不禁大哗,在
这种全是年轻人的场合,各人尽兴叫著,声音更响亮,绝对达到可以损害健康的噪音程
度。
原振侠很久没有处在那么热闹的环境之中了,他也跟著叫:“你倒真是讲故事的能
手,知道在甚么时候卖关子,吊胃口……”
其余的人一边一个,去摇那年轻人,像是这样,就可以把故事自他口中摇出来。
正在喧闹至不可开交的时候,小客厅的门打开,刘博士走了出来,客厅中静下来。
刘博士摇头:“噪音不但可以杀人,看来也可以拆楼──”
大家都笑著,叙述的那年轻人叫了一声:“爸──”
原振侠直到这时,才知道那年轻人原来是刘心芹博士的儿子。而接下来发生的事,
不但令原振侠,也令得所有人讶异莫名。
刘博士笑吟吟地应了一声,顺口问:“甚么事那么高兴,吵翻了天?”
那年轻人道:“每人在叙述怪经历,我在讲──”
他才讲到这里,刘博士的神情就变了,沉下脸来,声音也十分异样,叫著他儿子的
名字:“量中!”
他这样一叫,客厅中,就算本来还有点声音,也陡然静下来。刘博士竟然又声色俱
厉地申斥:“你又在胡说八道甚么!”
人人愕然互望。在这样一个充满了欢乐气氛的聚会之中,绝对可以胡说八道一番,
而且,事实上,刘量中──那叙述的年轻人,并没有胡说甚么。刘博士的申斥,来得一
点道理也没有!
人人不知如何是好,刘量中喃喃说了一句:“我也没有胡说八道!”
刘博士握著烟斗,用烟斗指向刘量中:“你说到甚么地方?”
这句问话,在场的很多年轻人,听得莫名其妙。但有缜密推理头脑的原振侠一听,
心中就“啊”了一声,刹那之间,他至少明白了以下几点:
一、刘量中叙述的是事实,他不止一次对人讲起,至少,对他父亲讲过。
二、刘博士在知道了刘量中的经历之后,一定曾严厉告诫过他,不要再向别人提起
。所以一听得他又在对那么多人说起,就勃然大怒,不管是不是会破坏欢娱的气氛,立
时申斥!
三、刘量中在海边的遭遇,一定十分惊世骇俗,不然刘博士不会禁止他说。
可是,明白了这三点,于事无补,原振侠不知道刘量中遭遇到的是甚么!
这时,刘量中还没有回答,原振侠一面心念电转,一面已脱口道:“他说到转过身
去,只见少女一人,未见有别人。”
刘博士吸了一口气,又吁了一口气。他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神情动作,显然
是在说:还好!还好只是讲到这里!
他仍然沉著脸,样子看来十分威严。别说一干年轻人不敢出声,连原振侠也觉得十
分尴尬──事情忽然之间变成这样,三分钟之前,谁也想不到。
原振侠想了一下,又道:“刘量中,他……海边的那次遭遇……很怪很怪?怪得不
能讲出来?”
原振侠问出的这个问题,正是人人想问而不敢问的。所以,有几个人,一起鼓掌,
向原振侠致敬。
刘博士的神情有点怪异,竭力想令事情轻松,但又力有未逮:“没有甚么怪,他…
…和那少女搭讪几句,就回宿舍去了……”
原振侠立时向刘量中望去,刘量中嘴唇掀动,没有出声。他立时又望向刘博士,及
时看到刘博士,正在向他儿子投以十分严厉的眼色。
原振侠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心中暗说了一声:“太丑恶了!”
果然,他听到了刘量中言不由衷的声音:“是啊,既无艳遇,亦无怪事,如此而已
,岂有他哉!”
原振侠再睁开眼来,看到他居然还摊了摊手。原振侠不敢得罪刘博士,可是刘量中
的态度,却令他忍无可忍:“你在大学学甚么?”
刘量中见到可以转变话题,如释重负:“学的是化学!”
原振侠发出一下长笑:“你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化学家,可是仍然是一个最糟的说
谎者!”
刘量中陡然红了脸,其余人也发出程度不同的不满声。聚会到了这一地步,自然是
难以延续下去了。
刘博士看来也无意挽回,转身又向小客厅走去。一步跨了进去,才停住,一转身:
“人人都有权保留一点秘密。年轻人,允许人家保持秘密,这是做人处世之道!”
大客厅中的众青年男女,面上皆有不服气的神情,可是又没有人敢开口反驳。
原振侠一看到这种情形,觉得自己义不容辞,要挺身而出,“为民喉舌”!他立时
道:“人人也都有权说出秘密,允许他人说出秘密,也是做人处世之道!”
原振侠的话才一出口,居然引来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刘量中叹了一声,搓著手。刘博士转过身来,凝视著原振侠:“对,那要看这个人
本身,是想保留秘密,还是想说出来。”
原振侠的行动,直截了当之至,他立时望向刘量中:“你愿意说出来,还是愿意保
留?”
所有人都向刘量中望去。
这本来是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而且一直到现在为止,原振侠虽然觉得事情有点怪
,但也绝没有和甚么严重事件,联想在一起。在说话、动作时,也都十分轻松,他也想
不出自己的这个问题,对刘量中来说,会有甚么为难。
可是,刘量中却没有回答。
应该说刘量中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著头,神情不是很看得真切,但是可以感到他十分为难。然后,在众人的错愕
神情下,刘量中声音乾涩地道:“我根本没有甚么秘密,无所谓保留还是公开──别再
讨论了……”
所有人都静了片刻,然后,有几个人装著甚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转换了话题,但是
当然气氛也不如前。刘博士走回了书房,刘量中无精打采,大家也故意说些没有意义的
话。
原振侠首先告辞,和他一起告辞的有好几个人。其余人,显然也不拟多逗留。
和原振侠一起走出来的几个年轻人问:“原医生,照你看,发生了甚么事?”
原振侠摊了摊手:“可以作一千种推测,也根本无法推测,只有他们父子两人才知
道!”
其中一个道:“在刘量中的叙述中,我听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名词──”
原振侠点头:“是,‘幽灵星座’!”
那青年又问:“甚么意思?”
原振侠摇头:“不知道,或许,根本没有意义──”
那几个青年也没有再问甚么。原振侠上车,回家,对于刘博士的态度,仍然觉得十
分怪。
从经过的情形来看,像是刘量中并不觉得事情有甚么严重。要不是他父亲突然阻止
,刘量中或许会轻描淡写地,把事情讲出来。
原振侠也无法想像,刘量中叙述的那件事,会有甚么样的发展。
他听了将近一小时音乐,准备就寝时,电话铃响。他拿起电话来,听到了压低了的
,显得十分神秘的声音:“原医生,我是刘量中!”
原振侠立时取笑:“打电话并不犯法,不必把声音压得那么低──”
电话中,传来了刘量中的一下叹息声,仍然压得极低:“我有些话要说,电话里又
不方便──”
原振侠看了看时间:“现在?”
已经凌晨一时了,所以原振侠提醒刘量中。
刘量中坚持:“现在!有甚么地方可以详谈,我要说的话……很多。”
原振侠心想,刘量中要对自己说甚么?只有两个可能,一是讲他的那个怪故事,另
一个可能,是说他感情上的困扰。
“来我这里,我的地址是──”原振侠向刘量中说了地址,刘量中不忘说了声“谢
谢”。
令原振侠不明白的是,他那一声“谢谢”,也是压低了声音来说,像是他的处境十
分神秘。
原振侠估计,刘量中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可以到。他换上了一张唱片〈巫师和他的徒
弟〉,然后又准备了咖啡,等到要从厨房中出来时,忽然厨房门被人关上。原振侠吃了
一惊,已听得门上,传来了迅速密集的敲击声,敲出普通的电码:“猜是谁?”
原振侠一张口,想要发出高兴的呼叫声,可是随即克制了自己,只是道:“听听那
音乐!”
门外静了一会,才传来了娇媚的声音:“我和你,不是女巫和她的──”
她讲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原振侠也在这时打开门来,恰好伸出手指,按向她的
唇上,不让她再讲下去。两人的动作,配合协调之极。
玛仙半倚著门槛站著,原振侠一望向她,视线就再也收不回来──这只怕是所有男
性,在这样近距离,看到了像玛仙这样出色的美女之后唯一的反应。
玛仙明亮的大眼睛忽闪著,伸出舌头来,在原振侠按在她唇上的手指尖,轻轻舔了
一下,原振侠像是触电一样缩回手来。
玛仙探头向厨房中看了一看,作了一个鬼脸:“准备招待客人?我来得不是时候了
!”
原振侠挑战似地望著玛仙:“你是超级女巫,应该知道等一会来的人,是男是女─
─”
玛仙一扬眉,看来十分认真地接受了挑战,她跳跳蹦蹦(那真是青春的弹跳),在
一张沙发上,用一个看来相当怪异的姿势坐下──盘著腿,却又半侧著身,看来有点像
是瑜珈术中的一式。
原振侠向大门口看了一眼,门关著。玛仙并没有他住所的钥匙,但她是超级女巫,
就算不能透门而入,要把门弄开总也不是难事。
他不知道她为甚么会突然出现,但原振侠十分高兴她的出现。
本来,他们两人的关系,有若干程度尴尬,但是在南中国海上,他们并没有讨论过
甚么,自然取得谅解──把原来可以造成严重纠缠的事,听其自然发展。而玛仙慧黠可
人,虽然“女巫”这个头衔有点骇人,但在经历了“大犯罪者”这样的事情之后,原振
侠对将军和特务的反感更甚了。
女巫,至少是一种神秘力量的操纵者,而不像将军、特务,操纵的是权力。
原振侠不清楚在巫术中,是不是也有低层向上层屈服的情形,他肯定,在权力操纵
上就有。当大犯罪者操纵了最高层的权力时,黄绢几乎没有经过甚么考虑,就向他屈服
了!
黄绢的行为,令原振侠失望之极。海棠一被上级召唤,就弃他不顾,反倒可以原谅
──虽然那也令他闷闷不乐了好一阵。所以,玛仙出现得正是时候。
他看到玛仙以这个怪姿势坐下来之后,半仰著头,聚精会神,就先过去停止了唱片
,一下子变得十分静。
他注视著玛仙,玛仙渐渐皱起了眉,现出讶异的神情,呼吸也渐渐急促,双颊有一
种异样的苍白。而且,尽管她看来仍然极美,但是却无可避免,有一股妖异之气。
原振侠刚想叫她别再施术──他实在不喜欢玛仙身上,有这种妖异之气透出来。
可是,他还没有开口,玛仙已经直跳了起来,叫:“快!要来不及了──”
原振侠大是错愕,玛仙“跳”起来的情形,也怪异莫名。她仍然维持著原来的姿势
,人向上弹起,到了凌空,手脚才舒展开来。于是,落地时,又变得好好地站在地上。
她叫著,原振侠不知她这样叫是甚么意思,她随手一拉原振侠,就向门口冲去。
她向前冲去的势子十分急骤,眼看要撞在门上,却见她一探手,就拉开了门,闪身
而出,把原振侠一推,推向电梯门口。她自己直扑楼梯口,声音一路在她飞奔下楼时传
来:“我先下去发动车子,你立刻下来──”
原振侠在电梯没有到达时,思绪撩乱。他知道,玛仙一定是通过了巫术力量,知道
会有甚么意外发生,她要去阻止!
他能猜到的,只是这一点。他也考虑过要自楼梯上跳下去,可是电梯已经到了。在
这种一秒钟都要争取的情形下,乘搭电梯,实在不是办法,单是门一开一关,就能叫人
心焦万分。
等到原振侠冲出大堂,玛仙已驾著跑车,一下冲到他的面前。他立时上车,喘息未
定,居然还不忘幽默:“我以为女巫最快的赶路方法,是骑著扫帚飞。”
玛仙翻了翻眼:“我注意到,你住所中没有扫帚!”
她把车子开得飞快,原振侠的身子随著车子的急转弯而摆动。
原振侠叫道:“至少该让我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有人约了我,要找我的──
”
玛仙连连点头:“就是这个人,我感到他会出事,要赶快!这个人……很怪,有一
点很怪的怪事,发生在他身上──”
(原振侠本来想说:你根本不知道那人是甚么人,怎么会知道有甚么事,发生在他
的身上?)
(不过他没有问,因为玛仙把车子开得快绝,而且,那是一条上山的路,盘旋曲折
。原振侠可以相信,玛仙有卓越之极的驾驶能力,但也不必冒险,在这种情形下去分散
她的注意力。)
(后来,隔了相当时日之后,原振侠还是向她问了这个问题。)
(玛仙的回答是:你叫我猜猜要来的人是男是女,我就施术,就和这个我从来也没
有见过的人,取得了某种联系,可以知道他会发生些甚么事。)
(玛仙的回答,极其玄妙,令原振侠眨了半分钟眼睛,说不出话来。只好在心中,
暗自感叹巫术的奇妙。)
(而玛仙则说,原振侠不断眨眼睛的动作,可爱极了。使得原振侠在来不及拒绝的
情形之下,她已在他的眼上,轻吻了五、六下。)
原振侠当时,“啊”地低呼一声:“刘量中?”
玛仙并没有回答,原振侠这时,也注意到玛仙走的这条路,正通向刘博士的住所。
刘量中刚才那个电话,如果从家里打来,他要前来,自然也会由这条路来。
那也就是说,他们和刘量中,有机会在半路上迎头相遇。
原振侠刚凭推测,得到了那样的结论,就看到前面一个转弯处,一辆车子飞快转出
来,车头灯在黑暗中看来极亮。
玛仙的车子离它约有一百多公尺,玛仙一看到那车子,就发出一下低呼声。那辆车
子在转了弯之后,应该驶向前来的,可是它显然在一刹那间失去了控制,竟然没有驶到
路面来,而是继续向前冲出去!
上山的路上,一边是悬崖,车子撞在水泥栏上,发出巨响,也令得车子一个翻腾,
向著悬崖之下,直跌了下去!
一切全在玛仙和原振侠两人眼前发生。当玛仙驾著车,在撞栏处停下,两人立时一
起跳下车,向下看去时,车子还在半空中,车头灯还亮著,在黑暗的空隙,划出惊心动
魄的光柱。他们一口气没透过来,车子已经落地。
那至少超过两百公尺的山谷,车子一跌下去,结果和所有电影中看到的镜头,完全
一样!而且,也绝对可以在物理学上,证明光的速度,比声音快了不知多少!
他们先看到晶亮的火光一闪,一蓬火柱,冲霄直上。然后,再是一下轰然巨响,那
一团火光,熊熊燃烧。
原振侠震呆得说不出话来,他想问玛仙:那是刘量中的车子?可是,由于所受震憾
太甚,竟然出不了声。
玛仙盯著山下面,虽然隔得远,可是山谷下传上来的火光,还是可以映在她的脸上
,忽明忽暗,看起来更是诡异莫名!
她嘴唇掀动著,并没有甚么声音发出──平常人如果有这样动作,可以视为喃喃自
语,可是玛仙,却大有可能,是在念甚么巫术的咒语。
原振侠的直觉是,这种情形的汽车失事,车中人绝无生还的可能。玛仙即使再念甚
么咒语,也无法令那人死里逃生,真要念,还不如念念“往生咒”,来得实在些。可是
玛仙却十分认真,一直盯著跌下山谷的那车子──那实际上是一团火。
就在这时,另外有一辆车子,从那个弯角转了过来,来势也快绝。
此际,离那辆车子坠山,至多只有两分钟。那辆车子一转了弯就停下,车门打开,
一个人忽忙下车。
原振侠以为那是一个驾车人,知道有车子出了事,下车来看的。他一扬手,向那下
车的人叫:“快去报警,有车子跌进了山谷──”
随著他的叫嚷,那下车的人,向前疾奔过来,自山下面窜起的火光,也可以隐隐约
约,映在他的脸上。原振侠向他看去,震呆得说不出话来──那个人,是刘心芹,刘心
芹博士!
刘心芹以一百公尺冲刺的速度奔向前,若不是他陡然之间,看到了原振侠,收住了
势子,只怕他会直冲下悬崖去。原振侠要双手齐出,抵住他的胸口,才能免得两人相撞
,刘博士向前冲来的力道之猛,可想而知。
原振侠和刘心芹面对面,刘心芹又惊又怒,陡然之间,大喝一声,震得原振侠后退
一步。
刘心芹扬起手,看来不知准备如何对付原振侠,但终于只用力一挥手,来到了悬崖
边上。陡然之间,发出了一下撕心裂肺,听来令人全身冰冷的惨叫声:“量中──”
原振侠真的感到全身冰冷!刘心芹在叫他儿子的名字,他和刘量中,可能一先一后
,开车出来。
刘心芹知道在自己前面,不可能有别的车子,知道跌进了山谷之中的,一定是刘量
中!
尽管有过许许多多非常事件的经历,原振侠还是不能想像,两三个小时之前,还是
鲜蹦活跳的一个小伙子,如今已经在烈焰的吞噬下,变成了一团焦炭,生命从此消失!
这个人,到此就等于再也没有存在过!
原振侠看到刘心芹在叫了一声之后,身子慢慢蹲了下来,脸上神情,痛苦之极。
原振侠明知就算攀下山去,也没有甚么用处,但是总得下去看看才行。
他向玛仙打了一个手势,可是玛仙根本不注意他,现出一种诡异的神情,还在注视
著渐渐变弱的火团。
原振侠打量了一下形势,虽然漆黑一片,可是以他的身手,想要落下去,多半没有
甚么大问题。
他向前跨出了两步,突然之间,跨出去的腿上一紧。蹲在地上的刘心芹,名闻全球
的出色外科医生,竟然一下子,抱住了原振侠的小腿,口张得极大,发出一种如同狼嗥
样的声音。看起来,像是想在原振侠的腿上,狠狠咬上一口。
原振侠骇然莫名,叫:“刘博士──刘博士──”
刘博士嚎叫起来:“你满足了?你满足了?”
原振侠不知如何才好:“你先起来,我不明白你说甚么,你──”
刘心芹声嘶力竭:“你满意了!要他把心中的秘密向你公开,你满意了?”
原振侠心头一阵绞痛,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一下。刘心芹这样指责他,他当然不
愿意承当,可是如今,对著一个受了如此沉重打击的父亲,又何必为自己辩护甚么?
他俯下身,用力扶起刘心芹,可是刘心芹双腿软得站不稳。他双拳如雨点一样,在
原振侠身上捶打著,同时嚎叫:“都是你们这班人,尤其是你!你们,你,杀了量中!
他因为你的好奇而死……”
原振侠声音发颤:“你……”他陡然叫起来:“玛仙,你能令他镇定一下?”
玛仙直到这时,才把视线自山谷下的那团火上收回来,她一言不发,走过来,把手
按在刘心芹的后脑上。刘心芹立时停止了叫喊,双眼有点发直,抓住原振侠衣服的手已
松开,身子摇晃,站立不稳。
原振侠忙扶著他,在路边坐下。他双手抱著头,自喉际发出可怕的“呜呜”声,听
了令人心为之碎!
原振侠向下指了指:“我下去看看。”
玛仙一扬眉:“看甚么?”
原振侠想不到玛仙会那么尖锐地反问,苦笑了一下。的确,下去看甚么呢?看烧成
废铁的车子,还是看烧焦了的刘量中?
他只好苦笑:“总要下去看看。”
玛仙突然之间,现出了相当怪异的神情,又向下面的火团望去。火团已经熄灭,在
黑暗中看来,只有一点暗红在闪耀。玛仙紧蹙著眉,像是有十分难以明白的事,在困扰
著她。
原振侠问了她几次在想甚么,她都没有回答。这时,刘博士却又摇摇晃晃,站了起
来,脚步踉跄,向悬崖冲了过去,原振侠吃了一惊,连忙拉住了他。刘博士紧抿著唇,
也不出声,可是却用力挣扎,他的力度大得出奇,原振侠几乎拉不住他。
幸好,这时恰好有一辆巡逻警车经过。车上的警官、警员,跳下车来,问明白是甚
么事,立即召救伤车。玛仙趁混乱时,悄悄在原振侠身边道:“我们回去吧,事情和我
们无关!”
原振侠奇怪玛仙何以会这样说,忙道:“也不能说全然无关……虽然刘博士的指责
我不接受,但是……如果不是我说了几次,要刘量中把话说出来,刘量中不会找我,也
不会有惨剧发生,所以──”
他说到这里,才向玛仙看去,看到玛仙的神情,像是十分恐惧。而她又不想自己恐
惧的神情显露,正在尽量掩饰──但由于她心中的恐惧,一定极甚,所以她的掩饰,不
是很成功。
原振侠一看到这情形,心中讶异莫名。玛仙也会恐惧?会有甚么事令玛仙恐惧?这
实在是不能想像的事!
不但在玛仙原来的性格之中,只怕就没有恐惧这回事,而且她现在,又掌握了巨大
的、奇妙的巫术力量,还有甚么值得她害怕的?
可是原振侠又可以感到,她真正在感到害怕!
一时之间,原振侠也住了口,不知如何说才好。玛仙仰头望向他,美目之中,闪耀
著一种异样的光采,她再次轻声说著:“这里没有我们的事了──”
一个警官走过来:“不,小姐,你们是目击证人,请和警方合作。”
玛仙叹了一声,转问原振侠:“那我们不如攀下去看看了!”
那警官的年纪很轻,他一面请玛仙和警方合作,一面视线已停在她脸上,再也移不
开去。他一听得玛仙说要“下去看看”,不禁吓了一大跳:“小姐……那太危险了……
”
原振侠正想下去,却立时道:“好……”
那警官呆了一呆,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玛仙向他嘲弄也似,笑了一下,令得那警
官无缘无故红起脸来:“我和你们一起下去──”
原振侠已经开始行动,虽然是悬崖,但那并不是甚么穷山恶水,毕竟只是城市中的
山头而已。对于曾在新几内亚腹地,攀登过可怕的“缺口的天哨”,进入过“鬼界”的
原振侠而言,自然不算甚么。要不是他要照顾同时向下落来的玛仙,速度还可以更快。
玛仙下落的速度也很快,动作俐落。反倒是那警官,有点笨手笨脚,狼狈不堪!
二十分钟之后,原振侠拉住了一株小树,身子向前一荡,一跃而下,已到了失事汽
车的旁边。
玛仙跟著跃下,原振侠过去扶住她。当他的双手,扶住了她的腰时,竟发现她的娇
躯在微微发抖。
原振侠立时向玛仙投以询问的眼色,可是玛仙却转过头去,有意避开了原振侠询问
的眼光,这更令原振侠大惑不解。
玛仙已轻轻推开了原振侠,脚高脚低,向前走出了几步,来到了离失事汽车极近处
,原振侠也跟了上去。
汽车已变成了焦黑的、难以形容的不规则的一团,有一些零件散落在周围。
车子虽然已全然不成形,但是还可以看得出,车门没有打开,那也就是说,驾车人
根本没有任何机会逃生。
原振侠和玛仙不约而同,一起俯身,想自被挤压得变形的车窗中,去看看车中的情
形,但是光线实在太暗,甚么也看不到。
这时,上面,又隐隐传来刘博士充满痛苦的嗥叫声。原振侠突然冲动起来,问著玛
仙:“你是女巫,既然没有能力阻止惨剧发生,至少现在该有能力,看清楚车厢中的情
形──”
玛仙明亮的眼睛望向原振侠,眼神之中,大有责备原振侠不应该这样说的意思。她
的声音十分平静:“我当然看得见,你自己看不到,怪谁?”
原振侠喘著气:“他……刘量中……在车内?”
玛仙的声音,平静地出奇:“是,烧焦了。驾驶盘嵌进了他胸口,他尸体……已不
像甚么。”
原振侠自然可以知道“尸体不像甚么”的意思。想起刘量中不久前,还在谈笑风生
,他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发出了一下呻吟声。
直到这时,那警官才算是落了下来,喘著气:“这……车子驾驶人,你们认识?”
原振侠和玛仙都懒得出声。原振侠自然也承认,刚才对玛仙的指责毫无理由,可是
他情绪激动,也不知如何开口道歉才好。玛仙也没有说甚么,转身循著刚才落下来的路
线,向上攀去。
等到他们又到了路边,刘博士已被救伤车载走。也聚集了更多的警员,有照明设备
自上而下射去,可以看到毁到不成形的失事汽车。
有更高级的警官到场,认识原振侠,说了几句话。玛仙神态疲倦:“我们可以离去
?”
原振侠早就感到玛仙神态有异,也想和她单独相处。高级警官道:“当然可以……
”
他们一起上了车,仍然由玛仙驾驶,两人一言不发。一直到了原振侠住所之外,车
停下,玛仙向原振侠望来,原振侠的声音中充满了歉意:“对不起──”
玛仙有点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这时,天色已经曚曚亮了,淡淡的曙色,映在她的
俏脸上,看来有一种不可捉摸的美丽。
她淡然道:“没甚么……女巫只不过是女巫,不是万能的。”
原振侠下了车,绕到车子另一边,要替玛仙开车门,可是玛仙却摇了摇头。原振侠
大是愕然:“你──”
他只讲了一个字,就被玛仙截住了话:“我不上去了,有机会,再来看你──”
原振侠实在不知说甚么才好,他自然不能强拉玛仙上去,事实上,他也绝没有那样
的打算。可是玛仙就此离去,却也全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玛仙突然在他住所中出现,刘量中车子失事,是一宗意外,如果没有那宗意外,玛
仙难道也只逗留几分钟就离去?
而且,在这宗意外中,玛仙的神态,有相当多可疑之处。她曾现出极度的恐惧,还
努力想掩饰恐惧。原振侠还准备问她干甚么,可是她竟然表示要离去!
原振侠在一刹那间,也曾想到过:她生气了?但他立时否定,玛仙绝不小气到这种
程度!玛仙的神态,看来十足是想逃避甚么!这令得原振侠好奇心大炽。
原振侠仍然拉开了车门,盯著玛仙。
玛仙的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直视著前面,并不看原振侠。
以原振侠和玛仙的熟稔程度,他也不必长篇责问,他只问了一句:“为甚么?”
他可以预期玛仙不回答,甚至可以接受玛仙,像一个任性的少女不顾而去。但是他
再也想不到,玛仙竟然作了那样的回答!
玛仙的回答是:“你太喜欢追问‘为甚么’了!你已经问得令刘量中遭到了意外,
还要来问我?”
玛仙的话,令得原振侠在刹那之间,呆若木鸡。他直了直身子,正想为自己辩护几
句,“呼”地一声响,玛仙踏下了油门,跑车像箭一样向前射出去!
原振侠呆立著,一时之间,不知发生了甚么事。等到他定过神来,他才极其恼怒,
不可克制地大叫:“我要你说明白……尽管你是超级女巫,你也无权胡说八道!”
这时正是清晨,宿舍附近十分寂静。有几个晨运爬山的老人,骇然地瞪视著他,不
敢走近来。
原振侠悻然挥著手,回到了住所,洗了一个脸,坐著生闷气。好一会,才能把自那
个聚会一开始,到玛仙留下了那两句话离去,一切经过想了一遍。
他感到自己对刘量中的死,不需要负任何责任。
想到这一点,他心情才好过了一些。天色也已大明,他也不准备睡觉,又把几个疑
点,整理推测了一下。
他推测,刘量中在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声音压得十分低,自然是怕人听到──这一
点,实在不是很合理。刘府的房子很大,刘量中要找一处地方打电话,而不被人听到,
再容易不过。除非刘府的所有电话,都有盗听设备。
而事实上,刘量中的电话,还是有人偷听到了──刘博士偷听到的。这就是为甚么
,刘量中和刘博士,会先后在山路上疾驶的原因。
原振侠肯定,刘量中疾驶,是要来找自己,目的是:他有很多话要对原振侠说。
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关键──在聚会中,刘量中就有很多话要说,被刘博士突然出
现而阻止。当时的情形是:刘博士不让说,刘量中想说,但是又不敢违背父亲的意思。
假设在聚会散了之后,刘量中经过考虑,认为还是应该把那番话说出来,所以才来
找原振侠。那么,刘博士追在后面,目的自然一样是要阻止刘量中说话。
原振侠的心中,也就更疑惑。
在聚会中,听刘量中要讲的话,讲了一个开头,并没有甚么大不了。
那么,为甚么刘博士一定不让说(不让说的手段,且十分恶劣)?刘量中如果能再
讲下去,那是一件甚么样的事情?
这个问题的答案,由于刘量中已经死了,能回答的,只有刘心芹博士。
刘博士不肯让他的儿子说,自己当然更不会说,只怕从此成谜。
原振侠想到这里,不禁苦笑了一下。而且,他也想到,他总是要再和刘博士见面的
,若是刘博士再责怪他害死了刘量中,他就要反击,指出一个事实:如果不是刘博士开
车在后面紧追,刘量中不必把车子开得那么快,那就不会坠崖失事!
刘量中汽车坠崖,当然是意外──可是当原振侠想到这一点时,他不禁苦笑,那真
是意外吗?他只不过叫玛仙猜一下,等一会来的人是男是女?玛仙已经预知了意外的发
生!
能被预见的事,自然不能算是意外。就算要通过巫术力量才能预知,那也不是意外
。
刘量中的车子失事,必然会发生!那由一种不知甚么力量造成!
原振侠感到心情越来越沉重,一直推测下去,有许多疑点,也可以迎刃而解。例如
:玛仙为甚么恐惧──她感到了那股力量的存在,如果她同时感到,那股力量强大而可
怖,超越了她所掌握的巫术力量,那么,她自然有理由害怕。
在旧问题中,又产生了新问题:那股力量是甚么?从何而来?由谁掌握?
当阳光照射进来之后,由于一夜失眠,再加上心中疑团太多,原振侠很有点头重脚
轻,但他的健康,自然可以支持一天烦忙的工作。他灌了两大杯咖啡,驾车到医院,才
一进医院大楼,就听得扩音器不断在叫他的名字,要他到院长室去。
原振侠走进院长室的时候,看到昨晚见过的那高级警官也在。院长搓著手:“真想
不到!真想不到!警方要你去……认认尸。”
原振侠皱眉:“我和死者没有亲属关系,甚至于只见过一次……”
院长道:“刘博士……一清早就转来本院,精神极差。你目击失事,只要──”
院长讲到这里,那高级警官接口:“只要你认明一下那辆坠崖的车子,和车里一具
尸体就可以了。实在也没有甚么可认的,我未曾见过一个人的身体,被烧得如此彻底─
─”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车子……弄上来了?”
高级警官的神色也相当疲惫,点头,甚至懒得出声。
原振侠也只是作了一个手势,搭乘警车,再到了失事地点。
车子(一堆废铁)已被吊车吊了上来,车门还是没有弄开。从变了形的窗框中看进
去,驾驶位上,有著一团焦黑色的东西。绝没有人看到了这样焦黑色的一团,会联想起
那是一个人变成的──一个年轻、漂亮、生龙活虎的男孩子。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感到眼珠有一阵异样的刺痛。
一个警官过来,问他一些例行的问题,原振侠一一回答著。过了大约几十秒,他才
睁开眼来,视线仍然停留在尸体上。他忽然心中问自己:“死者的头部呢?头部如果还
在,至少有一点迹象,怎么看上去,像是根本没有头?”
他的思绪十分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甚么忽然会这样想?视线所接触到的那团
东西,实在一点实感也没有。原振侠努力使自己僵硬的颈子转动,不再去看那焦黑的尸
体。
这时,一组消防员正想把车门弄开来,一个有经验的警官道:“尸体烧成了那样,
要是一经震动,会散裂开来。那……我经历过一次……再也没有比发生那种情形,更可
怕的了──”
其余人,只要略想一想,谁都可以想像到那种可怕的情形。要是内脏没有烧焦,随
著身体的破裂而流出来……这只要想深一层,都会令人呕吐!
一时之间,大家束手无策,有经验的仵工,也不知如何弄走尸体才好。
原振侠强忍住了呕吐感,心想,要是玛仙在,不知道能不能把车门弄开?
当他在这样想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向车门望去,发现车门虽然关著,但是门锁部
分,并不是太扭曲。说不定锁没有坏,轻轻一拉,就可以拉开门来。
他向前走出一步,由于他并无把握,所以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想做甚么。他自车框
中伸进手去,想自内扳掣打开车门。
原振侠手伸向通常车子开车门处,略一摸索,刹那之间,他脸色变得苍白之极。
在他身前的两个警官陡然一惊,失声道:“医生,你不舒服──”
不但他脸色难看至极,接下来,他发出的那一声尖叫声,也是难听之极。令得所有
的人,都几乎立时挪动身子──移动转离开了他一步。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连原振侠也不知道!
听来有点不像话,原振侠要是不知道发生甚么事,为甚么会尖叫?会脸色变得那么
难看?应该说是,他不能确切地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他只是在感觉上,在一伸手进去,想从里面把车门打开时,摸到了一只手!
一只手!一只冰冷的手!他的手指皮肤触觉,在刹那间传向他大脑的信息,的确在
告诉他:你摸到了一只手,一只冰冷的手!
这是极度又极度的意外,所以以原振侠经历怪异事件的丰富经验,在一刹那之间,
也如此失措。
可是他立即镇定了下来。经验和知识都告诉他,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不可能摸到一
只完整的手!
就算是手,也早应该是烧焦了的手,而烧焦了的手,没有那么容易,一下子就摸得
出那是一只手来。所以,自然而然的结论是:刚才摸到的,是一件摸上去,很像是一只
冰冷的手的东西。
那是甚么东西?单靠触觉,不是很靠得住,得要看一看才行。
于是,原振侠就准备缩回手来。
从他不可控制地尖叫,到这时候定过神来,只是极短的时间。其余的人,被他吓得
不知所措,别说采取行动,连出声的人都没有。
原振侠的手才一动,突然之间,他心中所感到的恐惧,甚至令得他发不出尖叫声,
而只是从心底深处,发出了一下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的呻吟声!
幸而这时阳光普照,要是三更半夜,原振侠真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抵受得住。
抵受不住的最后结果,是昏过去,而最坏的结果,则有可能被吓成程度不同的各级
疯子!
他的手才一动,他就肯定,刚才摸到的,真是一只冰冷的手!
令原振侠肯定,他刚才真是摸到了一只冰冷的手,是因为那只手动了起来。不但动
,而且还塞了一样,不知是甚么东西在他的手中!
原振侠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把那不知是哪里来,到了他掌心中的东西握住。
(他一直不肯承认,那是由一只冰凉的手塞给他的。)
同时,他的支持能力也到了极限,身子向外一侧,跌出了一步。可能由于他手的动
作,带动了车门,车门随著他外跌而打开。
原振侠没能站稳,一跌出,就半蹲著身,右手紧握著拳(由于掌心中有那东西),
姿势相当怪。但也由于如此,他才能看清车门打开后的情形──这时,如果他看到一只
手爬出来,他也不会再感到甚么恐惧,他的恐惧感早已到了顶点,完全麻木了!
他没有看到甚么手,或者,根本没有手。在毁坏了的车厢之中,是一团焦黑了的尸
体。
原振侠宁愿刚才的一切,那种摸到了一只冰凉的手的感觉,只是一场噩梦。此际既
然没有手,自然是噩梦已经醒了!
可是,他紧握著的拳头之中,分明有一样东西在!
阳光灿烂,可是原振侠还是感到遍体生寒,当每个人的视线都投向他时,他还得竭
力装出镇定的神情。他紧握著拳,没有勇气打开手来看看,在那么怪异的情形下,到了
自己手中的是甚么东西。
(一只绝不可能存在的冰冷的手,塞过来的东西──虽然小得可以握在拳头中,但
也可能是任何怪异。确然需要相当大的勇气,才能打开手来仔细看看。)
(原振侠当然不是没有这个勇气,但是他至少需要定一定神。)
(而这时,他未能定过神来,所以他仍紧握著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在一刹那间,他只觉得耳际有许多嗡嗡的声响,像是有许多人在对他说话,可是他
却一句也听不清楚。
这时他心中想的,只是一件他听过的事,那位先生记述过的一种情形──人脑在接
受了外来信号之后,会作出错误的判断。
例如人面对镜子,看不到镜中的影像,又例如一直以为手上有一只蛾停著,等等。
他希望如今手中握著东西的感觉,和刚才碰到冰冷的手,也全是由于这种“错觉”!
可是,有东西在手的感觉,又那么实在!
原振侠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听出四周围的确有不少人,在向他发
问。有的是在问他,是不是感到不舒服,有的在问他,是不是肯定这辆车子冲下山谷。
原振侠已然有了足够的镇定,可以一个个问题回答。同时,他心中不断在想:我手
中握著的是甚么?
他这时,故意不打开手来看,反倒将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感觉也更实在。
他感觉得出,那像是一小片,有著尖角(六角形、正方形,或五角形)的一片──
金属?玻璃?一时间不能肯定。
那一小片东西,本来应该相当凉,但现在在他的手中握得久了,就有点温热。看来
,那是相当容易传热的物体。
这一切感觉,都十分普通。令得原振侠骇异的是,当他紧握著那一小片东西的时候
,他竟然不是十分能够肯定地,感到一阵又一阵轻微的颤动!
甚么叫作“不是十分能够肯定地感到”?他自己也有点不明白。总之是一种十分模
糊,但又实在存在,实在发生的一种感觉。
起先,他以为那是自己在发抖。但是他随即知道不是,的确有极轻微的颤动,发自
那一小片东西!
原振侠不知道自己回答了多少问题,大约已令得所有人满意了。一个警官向他示意
,他要做的事已做完了。他也看到,仵工已经把烧焦了的尸体,用白布小心包了起来,
放进了黑箱。
烧成了那样不成形的尸体,连解剖的价值都没有,而且也绝不适宜给死者的家人看
到。原振侠长叹了一声,一个警官来到他身边:“原医生,送你回医院去?”
原振侠略想了一想:“不,送我回宿舍去……我太疲倦……没法子工作。”
警官谅解地点头,请原振侠上车。
原振侠一直紧捏著拳,不打开来,一直到了住所的门前,他用左手在右边裤袋中,
取出钥匙来开门,右手仍然握著。等到进了屋子,原振侠来到了桌前,将右拳放在桌上
,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因为用力握拳,已经握了很久,而十分僵硬,以致摊开
手指的动作,相当缓慢。
在手指慢慢摊开来的时候,他真愿意手心中甚么也没有,一切全是幻觉。
可是,他还是看清了手掌心中的那一片东西。那是一小片东西,等边六边形,每边
不会超过一点五公分,极薄,既非金属,亦非玻璃,或者说,既是金属也是玻璃。
那一小片东西相当怪,所以要比较详细来形容一下──面积不大,“厚度”极薄─
─约莫十分之一公分。看来一面是玻璃,透明的,另一面是一种深灰色的金属。在金属
板上,有一点(极小的一点)随著那一小片东西的移动,而滑来滑去,那一小点是深黑
色。
怪的是,那深黑色的一点,虽然会移动,却全然不受控制──或者说,不合常理。
这又需要详细解释一下。
那一小点,当然是一粒细小的物质。能移动,当然是玻璃和金属片之间,有可供它
移动的空隙。
(“玻璃”、“金属板”都还只是假设,原振侠那时,还不能肯定那是甚么物质。
)
两层薄片之间有空隙,一小粒物体能移动。当拿起那薄片时,向哪一边倾斜,那一
小粒东西,就应该向倾斜的一边滑下去才对──这是地心引力作用,和牛顿运动定律的
共同结果。没有甚么物质,可以不遵照牛顿运动定律运动!
可是那小黑点却不一样。
当薄片平放著,它静止不动,只要一动薄片,它就动,可是全然没有规律。不论薄
片如何倾斜,它有时向下,有时向上,有时向左,有时向右,有时“躲”在一个角落,
很久不肯再动,有时,就在薄片之中,飞快地转动,快得几乎看不清楚!
原振侠看得目瞪口呆。从第一个印象起,到勉力镇定下来之后,都使他感到:那小
黑点是活的!像是一只极小的、活跃的硬壳昆虫,被困在那两片薄片的空隙之中!
他立即想到了跳蚤,这种小虫,甚至可以被训练来作表演。
但他当然立时推翻了自己这种想法──那小黑点比跳蚤小得多!
联想到了“小昆虫”,原振侠又镇定了很多,虽然一切仍然如此诡异,可是昆虫没
有甚么可怕。现在看来,只是一个小黑点,那是由于它形体太小,但可以利用显微镜作
进一步观察。
原振侠是医生,有倍数高达两百倍的双筒显微镜。他连忙找了出来,把那片薄片,
放在显微镜下,著亮灯,调节著焦距。
那小黑点,在放大了一百二十倍之后,原振侠仍然不知道它是甚么。
当然,可以肯定那绝不是昆虫。因为它只是深黑色的一团,呈不规则的圆形。放大
之后,可以看到黑色略有深浅不同。
原振侠轻轻移动薄片,令那小黑点移动。小黑点移动之际,形状略有变动,可是变
化极微。由于在显微镜之下,所以那小薄片,这时看来,和生物学上常用来作显微观察
的“切片”,十分相类似。
原振侠终于伸直身子,长长吁了一口气。他足足看了那小黑点超过半小时,可是却
全然弄不清那是甚么东西。他有足够的怪异经历,也有著极其丰富的想像力,可是却实
在对这个薄片,无以名之,不知道那是甚么东西。
如果那薄片,不是在那样怪异的情形下到他手中的,他或许不会那么在意。他盯著
那薄片,思绪一片混乱,不知如何才好。
由于长时间注视显微镜,他眼睛十分疲倦,所以,他闭上了眼睛,手指在眼皮上轻
轻抚揉著。他闭著眼,可是在他眼前,仍然可以看到那个小黑点。
那是十分普通的感觉──任何人,在注视了一件物体若干时间之后,再闭上眼睛,
就仍然可以“看”到那东西在眼前(人人都可以做这个实验──闭上眼睛,当然不是真
正看到,而只是感觉看到)。所以,原振侠一点不以为异,仍然闭著眼,休息著。
可是在过了至少三分钟之后,他“眼前”的那个小黑点,并没有如常地消失,仍然
十分清楚。“看”起来,就像是睁著眼在看一样!
当原振侠感到这一点时,他睁开眼来,眼前黑点消失。再闭上眼,黑点依然出现,
有时静止,有时移动。可是既然用显微镜来观察,都不明白那是甚么,这种闭上眼睛的
感觉,自然更不能判明那是甚么。
在接下来的两小时之中,原振侠没有再去看那薄片,他做了很多不同的事,甚至曾
小睡了一下。可是只要他一闭上眼,那小黑点就固执地在他的“眼前”出现,令得原振
侠更不由自主,伸手在眼前挥动,想将那小黑点挥去。
他是医生,首先想到:这种不正常的情形,是不是一种病症?
如果是病症,他自然首先想到“飞蚊症”。那是一种视觉上的毛病,没有甚么大碍
,患者会觉得眼前总是有一只“蚊子”在,或远或近地移动。那是由于眼球内的玻璃体
中,飘浮著细小的浑浊物而引起的。
原振侠想到这里,又闭上眼睛一会,否定了自己的“诊断”。
他是在闭著眼时,才“看”到那个小黑点,并不是睁眼时才看到。多半是对那小黑
点印象太深刻了,他想。
在那时候,原振侠对那小黑点,并不是太在意。下午,医院催他回去,在忙碌的工
作中,虽然一闭上眼,小黑点就出现,他仍然不在意。
原振侠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才离开医院。他走向停车场,在经过一个十分阴暗
的角落时,他陡然呆了一呆,眼睛睁得极大,定定地望著前面,神情十分怪异。而且,
用一种看来十分诡异的动作,伸手向前挥动著、抓著。
这时,如果他身边有人,看到他这种情形,一定会十分惊讶,因为他眼前实在甚么
也没有!
然而,在原振侠看出来,却看到那个小黑点,就在眼前──本来是闭上眼,“看”
到的那个小黑点,现在是,在黑暗中,他看到了小黑点。
那仍然是十分难以形容的一种感觉,黑暗中,应该看不到黑色的一点。可是原振侠
却清清楚楚,看到那小黑点在眼前,他甚至不由自主,想伸手把它抓在手中!
他停了没有多久,又向前走,等有了灯光,小黑点反倒消失。闭上眼,它又在。
原振侠开始感到有点困扰,而且,莫名其妙,感到了焦躁和不安。甚至令得他呼吸
加速,可是却又全然说不出原因来。
原振侠加快了脚步,快到停车场了,他身后突然传来了呼叫声:“原医生!原医生
!院长到处在找──”
原振侠站定脚步,用手在脸上抹著,他十分疲倦,只想回去休息。可是那呼唤的声
音却又十分急促,使他不能不转过身来。
一个医院职员奔到了他身前,重复著刚才叫的那句话。原振侠叹了一声,再走向医
院建筑物。才一进去,就看到院长大失镇定,团团乱转,一见了他,一把抓住:“快跟
我来──”
院长不由分说,拉著他便走,原振侠只能猜到有急事,但不知道是甚么事。一直到
进了电梯,院长才缓过一口气来:“刘博士企图自杀──”
原振侠吓了一跳!下午,在医院,他曾好几次企图和刘博士接触,可是由于院长的
命令,不准任何人接近,连他也不能例外。
原振侠本来想要硬闯进去,但是想到刘博士才有丧子之痛,情绪一定极坏,见了自
己,只怕会引致他更加沮丧。虽然有很多话想问,也就忍住了没去见他。这时他听到了
刘博士自杀的消息,当然吃惊,望著院长说不出话。
院长说:“他是医生,要结束自己生命,比普通人更容易──”
原振侠失声道:“他……他……”
院长不由自主抹了一下汗:“还好,护士发觉得早。唉,他竟然偷偷藏起了一大瓶
安眠药!”
原振侠和院长,这时一起跨出电梯,原振侠不禁埋怨:“院长,病人就算藏起了一
大瓶安眠药,充其量不过是意图自杀,不等于他一定自杀──”
院长压低了声音:“他情绪那么低沉,藏起安眠药,当然是立意自杀。”
原振侠站定脚步:“那我去也没有用,我不是精神病专科,我──”
院长闷哼一声:“他指名要见你!”
这一点,倒很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刘博士要见他,目的何在?是再将他痛骂一
顿,把刘量中的意外算在他的头上?还是有甚么特别的话要说?
他吸了一口气,跟著院长,一起走进了刘博士的病房。刘博士面色惨白,半躺在床
上,两个体力壮健的护士,坐在床边上。
院长来到床前:“老刘,原振侠来了──”
刘博士疲倦地睁开眼来,口角牵动了一下,眼珠转动著,声音低沉:“我想和他单
独谈谈──”
院长像是想表示不同意,可是却没有说甚么,和那两个护士作了一个手势,三个人
一起走出去。
原振侠站在病床面前,刘博士闭著眼,一动也不动,可是却看得出,他心情十分激
动。因为他的眼皮在不断跳动,面肉也不由自主在抽搐。
足足等了五分钟之久,刘博士仍然不出声。原振侠轻轻咳了一下,刘博士并不睁开
眼来,但声音相当清楚:“原医生,量中……在失事前,曾打了一个电话给你?”
原振侠心中不禁十分反感,因为从种种方面来看,刘博士都在干涉他儿子的行动。
先是在聚会中不让他畅所欲言,又大有可能偷听刘量中的电话,刘量中驾车来找自己,
他又跟在后面。虽然说他是刘量中的父亲,但一向喜爱自由、不受任何拘束的原振侠,
也觉得太过分了!
所以,尽管刘博士这时的神态,十分值得同情,原振侠还是十分不客气:“是!我
相信,他在电话中说些甚么,你一定通过某些装置,早已听到了的──”
刘博士震动了一下,长叹一声,仍然不睁开眼,讲的话,也像是自己在喟叹:“真
不明白,现在年轻人……为甚么总不相信父亲。”
原振侠闷哼一声,没说甚么。
刘博士的那个问题,可以写一篇论文,绝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明白。现在也绝不是讨
论这个问题的场合,所以原振侠不出声。
又过了足有两分钟,刘博士才又道:“他在和你通电话的时候,把声音压得十分低
──”
原振侠又忍不住说了一句:“知道有人偷听,谁都会那样!”
刘博士陡然睁开眼来,用一种十分异样,难以形容的目光,望定了原振侠。原振侠
看出他想表达甚么,可是又无法确切知道他的用意。
刘博士沉声问:“在电话里,他向你说了甚么?”
原振侠连半秒钟也没有考虑:“他说,有很多话要对我说,我就请他到我住所来,
他答应了,结果──”
原振侠讲到这里,也感到了一阵难过,难以说得下去。刘博士反倒镇定得多,吁了
一口气,忽然问:“遇到了不明白的事,你抱甚么态度?”
原振侠全然无法预料到,刘博士会在这种情形之下,和他讨论起处事的态度来。他
皱了皱眉:“当然尽一切可能去探索究竟!”
刘博士“嗯”地一声:“所谓尽一切可能,到甚么程度?”
原振侠道:“自然是力所能逮的顶点!”
刘博士苦笑:“一点也不留余地?”
原振侠提高了声音:“是!”
刘博士又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或许每个人性格不同,或许我……
老了。我……有不明白的事,探索一下,没有结果,就放弃了,不会再探索下去。”
原振侠仍然不知道他那样说,是甚么意思,自然也接不上话去。刘博士再长叹一声
,疲倦地挥著手:“我的态度是对的,年轻人!”
原振侠道:“人人性格不同,行事方法也不同。”
刘博士再度睁开眼:“在行事态度上,你不会听我劝;在具体事情上,你也不愿接
受我的劝告?”
刘博士的话,莫测高深,原振侠只好姑且答应著。刘博士双眼望向天花板,像是那
上面有甚么值得专注的东西──事实上当然甚么也没有。
他道:“在最近几天……或许今天,或许若干天之后,要是有陌生女孩子来找你,
千万不能受她所惑!”
他说话时,态度十分认真且严肃。原振侠呆住了,不知如何回答──那不但高深莫
测,简直莫名其妙!
原振侠在呆了片刻之后,才道:“我不明白──”
刘博士突然愤怒起来:“我说得再明白也没有,怎会不明白?”
原振侠咽了一口口水:“譬如说,甚么叫‘千万不能受她所惑’?”
刘博士叹了一声,像是尽了最大的耐心:“就是别被她骗!不论她看来多么可怜,
讲的话多动听,多么能吸引你的好奇心,都不要上当──”
原振侠心中奇绝,只当那是人在受了重大打击之后,一种异常的反应。他只是“嗯
嗯”地应著,不置可否。
刘博士却用相当严厉的眼光逼视他,他只好大声:“是,我知道了──”
刘博士又长叹一声:“你去吧──告诉院长,我不会自杀……我弄了一大瓶安眠药
,只不过想睡得沉一点……最好永远睡著,可又不是死──”
刘博士的话,听来有点语无伦次。“长眠”是死亡的同义词,他却将之分了开来。
接著,他又喃喃说了一句话,却令原振侠震动:“至少,睡著了,那些冤魂不会一
直缠著我──”
原振侠感到一股寒意,失声道:“冤魂?”
刘心芹博士现出疲倦之极的神情。他闭上眼睛的动作缓慢而坚决,像是双眼一经闭
上之后,就再也不准备睁开!
他叹了一声,并没有反应。原振侠还想问些甚么,可是又实在不知从何问起才好。
刘博士言行,都十分怪异,可以揣知他内心深处,一定蕴藏著不愿被人知道的大秘
密。
但如果刘博士决心要不让他心中的秘密被人所知,只怕也没有甚么办法,可以逼他
讲出来!
原振侠想到这里,不禁暗叹了一声,感叹人和人之间的沟通方式之落后──人和人
之间沟通,只能靠间接的方式,通过语言或文字进行,而无法根据对方的思想,直接了
解。
由于沟通方式之落后,所以人和人之间,就有了秘密。而自有人类历史以来,不知
多少纷争,都是由于互相间有秘密才发生的!
原振侠也想到,玛仙不但是爱神在实验室中,精心培育出来的,而且也掌握了超特
的巫术力量。
她是不是可以知道刘博士内心深处的秘密?当原振侠想到玛仙时,自然而然,也想
到了玛仙态度的怪异之处。
玛仙曾在刘量中车子失事的现场,现出过十分害怕的神情!原振侠事后,甚至没有
机会问她,她就离开了他。
玛仙的离开,当然是临时决定的,是不是有甚么怪异的事,使她这样做?使她竟然
不想和她一生之中唯一的男人,多相处一会?
一时之间,原振侠的思绪极乱,他还想刘博士多说一些甚么,可是刘博士却并不出
声。病房中极静,原振侠刚想悄悄退出去,刘博士却又向他作了一个手势,挣扎著说:
“量中……的死……不是意外……迟早会发生……我曾责怪你……当然那不是你的责任
。请你原谅一个丧失儿子的老父亲──”
他断断续续地说著,每一个字,原振侠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却真的无法明白,他
说的话是甚么意思!
刘量中车子坠入山谷,明明是意外!何以他说“不是意外”?甚至“迟早会发生”
?
原振侠走近病床,吸了一口气:“我不明白,请──”
刘博士的动作虽然缓慢,但是作了一个极其坚决的手势:“你不需要明白──”
他在近乎不讲理地说了这句话之后,突然呛咳起来,一直紧闭著眼,咳了好一会,
才喘著气:“世上有很多很多事,不明白比明白好得多──”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他自然不同意这个说法。而且,他对刘博士的那种态度,觉得
极不耐烦,他的语气也就不那么客气:“博士,你要是想说甚么,而又不明白说,那不
如提都别提──”
刘博士双眼闭得更紧,神情痛苦,几乎是叫出了一句话来:“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
……”
然后,他用力挥著手,赶原振侠离去。原振侠退到了门口,才又问了一句:“你指
名要见我,该讲的话,全都对我说了?”
刘博士没有说话,仍然坚决地向外挥手。
原振侠退出了病房,他感到院长在他的身后,向他问了几句话,可是他却没有听进
去。因为这时,他正迅速地,把在病房中和刘博士的对话想上一遍。
刘博士指名要见他,一定有目的。可是这时,原振侠已经退了出来,竟然无法弄清
楚,刘博士的目的是甚么?
他定了定神,转过身来,看到院长满面焦急!
他道:“放心,刘博士说他不会自杀……他拿了安眠药,是为了可以沉睡──”
原振侠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他沉睡,就可以避免一些冤魂的纠缠!
”
院长现出全然莫名其妙的神情,原振侠不等他发问,就道:“别问我,我也根本不
懂,他那么说是甚么意思!”
院长叹了一声:“那意外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原振侠想反驳一下,可是却没有说甚么,他不以为刘博士是因为受了打击,而精神
颓丧。刘量中的死,对他自然有打击,可是整件事,刘博士似乎另有他自己的看法。那
一定是极其怪异的看法──那可能也是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原因。
院长又问:“他又对你说了些甚么?”
原振侠一面伴著院长走开去,一面约略把刘博士的话转述了一下。院长神情越听越
疑惑:“甚么意思?会有甚么女人来找你?”
原振侠摇头:“一点概念也没有──”
院长叹了一声,很为老朋友如今的情形而难过。
原振侠再次来到停车场,上了车,定了定神,才驾车回住所。
在走近医院单身医生宿舍时,原振侠感到有人紧跟在自己身后,走进了建筑物的玻
璃大门。
原振侠转头去看,看到一个垂著头,任由她一头柔软的浓发,瀑布一样洒下来的女
郎,穿著素净普通,显然不是宿舍的住客。
原振侠一转身看她,她收不住步子,几乎一下子撞到了原振侠的身上──
然后,她陡地站定,抬头望来。
原振侠首先接触到的,是她那一双黑白分明,大得惊人,明亮得惊人的大眼睛。可
是在那么动人的一对大眼睛之中,却充满了惊惶和恐惧。那是一双可以表达任何人类感
情的眼睛,所以原振侠可以毫无疑问,知道她的心中,一定感到极度害怕!
她看来至多二十岁出头,脸色苍白,面型清秀,有一种令人一看,就对之产生爱怜
的力量。女性有那种楚楚动人的美态,十分容易激起男性的呵护之心。
女郎的一双大眼睛望定了原振侠,眨动了几下。当她的大眼睛忽闪时,更有一种令
人窒息的美丽。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小姐,你──”
那女郎也吸了一口气:“我……来找人……找……原振侠原医生……”
原振侠心中讶异:“我就是──”
他在答了三个字之后,陡然想起刘博士在病房中,给他的警告!
警告是:或许是今天,或许若干天之后,要是有陌生女孩子来找你,千万不能受她
所惑!
警告的进一步解释是:别被她骗──不论她看来多可怜,讲的话多动听,多么能吸
引你的好奇心,都不要上当!
刘博士提出这样的警告,当时原振侠听了,感到全无来由,莫名其妙。
可是这时,他一想起那些警告,就大不相同。因为,现在,就有一个女孩出现在他
面前。
一个陌生的女孩子!
原振侠在一刹那间,神情一定相当怪异,所以那女郎怔了一怔,反倒后退了一步。
原振侠用力摇了摇头,相令自己思想集中一些:“你找……我?”
女郎轻咬了一下下唇,声音轻柔:“是──量中曾对我说过,真要支持不下去,可
以去找……可以找你……”
原振侠“啊”地一声:“刘量中?”
女郎点了点头,大眼睛之中,隐约有泪花乱闪。原振侠忙向电梯作了一个手势,他
们一起走了进去,那女郎才道:“我姓施,施哲。”
原振侠礼貌地点头,那女郎──施哲的声音有点哽咽:“我是量中的好朋友。”
原振侠迅速地转著念,同时咀嚼著她所说的话。她说“我是刘量中的好朋友”,而
不说“刘量中是我的好朋友”,那是不是有甚么特殊的意义?
本来,这是根本不值得思索的事。可是施哲的出现,十分突兀,又有刘博士的警告
,所以在原振侠的心理上,形成了异乎寻常的警觉。
施哲又低叹了一声:“我和他……偶然地在海边认识。你如果是他的朋友,应该听
他说起过,在海边见到我的经过。”
这时,电梯门打开,原振侠一步跨出去,一听得施哲那样讲,他又怔了一怔,转过
头来,望向施哲。想起那天聚会,刘量中说他在海边,听到身后有人交谈,转过身来,
只见到一个少女的那件事。
原振侠并不觉得那件事有甚么怪,怪的是,刘量中说到这里,他父亲就出现,用异
乎寻常的态度,禁止他再说下去!
接下来,一切怪异的事,几乎全从那里开始!海边的那个少女,似乎是一个关键性
的重要人物,而今就在他的面前!
原振侠站在电梯口,施哲还在电梯中,由于站得久了,电梯门自动关上,几乎把原
振侠夹在中间。施哲按下了开门掣钮,门再打开,原振侠后退,施哲跟了出来。
原振侠这才道:“他……我只听他说了一点点,他说……”
原振侠的记性好,一面打开门,请施哲进去,一面就把刘量中的叙述,说了一遍。
说到刘量中被打断处,他就望定了施哲。施哲幽幽地道:“他心情不好……事实上
,坐在他后面的,只是我一个人。”
原振侠提醒她:“可是他说听到你和另一个人……相当苍老的声音在对话──”
施哲淡淡地笑了一下,她的笑容中有无言的悲哀:“我到海边去,是答应参加一个
慈善演出,担任一个单人剧,需要一个人演几个不同角色,我正在排练──”
原振侠“啊”地一声:“一定是施小姐的演技十分出色,才使他误会了──”
施哲坐下,原振侠指了指一堆酒瓶,她也随手指了其中的一种酒。
她把酒杯放在手中,缓缓转著:“接下来的发展很自然,他讶异地问我,我据实回
答,他哑然失笑。我们都很享受和对方的相遇,他坦然告诉我,他正失恋,我一见面就
喜欢他,自然想尽女性的本分,把他从痛苦的陷阱中拉出来──”
原振侠用心听著。施哲说得十分直接,也十分坦白,原振侠极欣赏这种说话的方式
,他呷了一口酒:“你一定毫无困难地,可以达到目的──”
施哲垂下眼睑,长睫毛闪动。原振侠望向手中的酒杯,有点不忍心去盯著她看,因
为那种情景,有点像施哲的努力,未曾成功──
这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是极伤自尊心的事!
当原振侠的视线,集中在手上的酒杯中时,藉著酒杯的反映,可以约略看到在一边
的施哲的行动。施哲坐著不动,原振侠看到,她抬起头来,发现原振侠并没有望向她,
她就向四面看著。
杯身的反映不是很清楚,施哲只是四周看著,动作的幅度极少,本来也不容易看清
楚。可是她的一双眼睛实在太大,眼中又有著异样的光采,在杯身的反映中,显得十分
夺目。所以,她那种游目四顾的情形,也看得十分清楚。
原振侠一见,就呆了一呆。
原振侠立时想到:她正在寻找著甚么──施哲会在他的住所,寻找甚么呢?这简直
有点不可思议,因为她根本是个陌生人!
接著,原振侠看到,施哲的眼光,停在那具显微镜上。而且立即收了回来,像是她
已找到了她所要搜寻的东西了。
多年来异常生活的经验,使原振侠有十分敏锐的观察力。即使是在酒杯的反映中,
看到一些小动作,他也可以明白发生了甚么事。
而在这时候,刘博士的警告,起了作用──本来他绝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对施哲
起疑。可是这时,他心中充满了疑惑,放下酒杯,几乎忍不住要大声喝问:“你在寻找
甚么?你有甚么目的?”
可是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看到施哲的大眼睛中,泪花乱转。随著她眼睛的眨动,
泪珠儿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一颗一颗,晶莹明澈,顺著她的脸颊,滚落下来。
那是极动人的情景,看了之后,使人真正觉得,把眼泪和珍珠联在一起的人是天才
。也使人相起鲛人的神话──长发而美艳的鲛人,一面梳著头,一面神伤,眼泪落下,
化成珍珠。
原振侠不忍心再发出任何责问,但那绝不表示他心中不再起疑。
看来,施哲的伤心是突如其来的──这就更令人起疑,她看到了甚么,才忽然伤心
?
原振侠不由自主,也向显微镜那里看去。那一角,绝无异状,也没有甚么看了令人
伤心落泪的东西。
原振侠盘算著,应该如何开口询问,就听得施哲幽幽地叹了一声:“对不起,忽然
之间,我想起了量中,觉得太难过──”
原振侠转回头去,施哲已抹乾了眼泪,可是悲切的神情更深。
原振侠喝了一口酒,心中在想:她一定是看到了甚么之后,才想到了刘量中的。可
是那显微镜……他一面想,一面随口问:“你到本市多久了?为甚么那次聚会,没见到
你?”
施哲垂著头,她的柔发偏向一边,露出雪白的一截颈子:“在机场,打电话给他,
才……知道已发生了不幸,真……不知该如何才好。”
原振侠又问道:“刘量中曾向你提及过我?”
施哲点头:“他说过,他崇拜你,超过他的父亲。他似乎预知,有不幸的事将发生
在他身上──”
原振侠一扬眉:“请说得明白一些。”
施哲侧头想了一想:“没有甚么具体的例子。只是有一次,他说起,如果我和他之
间,有甚么巨大的变化,而……到了最困难的时候,我可以来找你帮助。”
她的话,听起来很合理,无可怀疑。可是原振侠听了,却感到说不出来的不是味道
,但是又绝对无法指出,不合理在甚么地方。
他只好道:“那么,我能为你做些甚么?”
施哲呆了半晌,在那片刻之中,她神情惘然,甚至在她美丽的双眼中,找不到视线
的焦点。然后,她再叹了一声:“我要人知道我和量中……我们是真正相爱的。虽然听
来没有可能,但……爱情常在不可能的情形之下发生。”
这句话,令得原振侠大有同感,挥著手,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由于他对那句话神驰,多半也现出了惘然的神情。这时,他看到施哲的目光游移,
可是又在那具显微镜上,停留了片刻。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原振侠还想再问甚么,施哲又道:“要是我早到,不知道是不是可以阻止惨剧的发
生?”
原振侠没有回答──施哲已不像是在问别人,而像是自己问自己。
“如果怎么样,会不会怎么样”这种模式的问题,永不会有确实的答案。因为没有
发生的事,就没有人知道是甚么样的!
可是,施哲的话,听来又不像是空泛的追悔,倒像是她真有能力去改变甚么。
原振侠望著她,觉得这个美丽的女郎,神秘如谜──事实上,一直到现在为止,所
有的一切,都神秘如谜!
施哲站了起来,动作缓慢:“对不起,打扰你了,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她看来准备告辞──这又令原振侠有点意外。但是当她伸出手时,原振侠还是握了
一下,只觉得她的手其冷如冰。直到这时,原振侠才明白了,施哲令他感到神秘如谜的
一个原因!
从施哲一出现,甚至施哲还只是跟在他身后的时候,他就有了那种怪异的感觉──
这也是他为甚么会突然转过身来,施哲几乎撞在他身上的原因。
冷!一种极寒冷的感觉,像是施哲的体温是零度,会向外冒寒气!
施哲的冰冷体温好像会扩散。
以他和施哲之间的相识程度,握手,自然只是轻轻地一握,立时松开。可是,一刹
那间和施哲手部的接触,却更令他肯定了这一点。
然而,那又全然不可思议。人的体温,怎可能是冰点呢?原振侠一时之间,怔怔地
望著施哲,不知该说甚么才好。
施哲有点凄然地一笑:“我……的手很冷?”
原振侠由衷道:“简直像冰!”
施哲吸了一口气:“让我用热水去洗一洗,洗手间──”
原振侠忙向一扇门指了一指。施哲向前走去,经过那个放著显微镜的小桌子,像是
脚步不稳,略侧了一侧,伸手扶向小桌子。
原振侠那时,并没有直接看著她──当女性要上洗手间时,有教养的男性,都不会
盯著去看。原振侠又举杯喝酒,他又是在杯身的反映中,看到施哲的行动。
他看到的情形,令他几乎失声惊呼!
施哲伸手向小桌,把在桌面上显微镜旁的一件东西,迅速拈起,移手向前,继续向
前若无其事地走去。
她拿走的,就是那片本身看来怪异莫名的薄金属片!原振侠张大了口,勉强把惊呼
声忍了下来。
刹那之间,他心中疑问之多,几乎令他窒息!
施哲走进了洗手间之后,他才能呼出一口气来。由于疑问太多,他不由自主,失常
地、毫无意义地挥著手,不知该如何才好。
那金属薄片,本来已经够神秘的了,想起突然在失事车子中,得到它的情形,原振
侠仍不禁骇然。当时,好像,好像有一只冰凉的手在触摸他,而刚才,施哲的手,也是
冰冷的,这其中是不是有甚么联系?
他曾仔细观察过那小薄片,不得要领。他也绝不知道,施哲为甚么要用那么鬼祟的
手段,把那小薄片偷走。
他至少有两点可以肯定:
第一、施哲为了这小薄片而来。第二、她知道这小薄片是甚么东西,不然,不会下
手去偷。
施哲在浴室中,原振侠也几乎可以肯定,她绝不是在“用热水洗手”,不知在干甚
么。这个美丽的女郎,看来比神秘更神秘!
原振侠不知道有多少问题,要责问施哲。可是当一个年轻美丽的女郎在浴室中,关
著门,礼貌上总不能拍门请她快一点出来,只好等她自己出来。
原振侠感到手心在冒汗,他用力擦了一下手,就在这时,门铃声突然响起。原振侠
在此际,有一个十分奇妙的预感。或许是由于他心中疑问太多,他感到,自己如果不小
心,所有的疑问,会得不到答案,因为施哲可能会用意想不到的方法逃走,逃避他的责
问。
所以,他去开门的时候,视线仍然不离开浴室的门,以免施哲突然逃走。
他打开了门,门外是神情显得相当怪异的玛仙。
原振侠“啊”地一声──玛仙突然离去,曾惹得他很生气,这时却又突然出现。他
闷哼了一声:“超级女巫行事,果然神出鬼没──”
玛仙并不理会原振侠的讥讽,向内张望了一下,神情更有点难以形容的异样:“对
不起,我不知道你有客人!”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心想:当施哲自浴室出来的一刹那,可能会有点尴尬,但他自
然也不必向玛仙解释甚么。所以他坦然道:“我以为你甚么都知道的──”
玛仙伶牙俐齿,语锋十分尖锐。可是这时,她却一反常态,对原振侠的讽刺,并不
反驳,迳自走出几步,来到一张椅子前,坐了下来。
更令原振侠不解的是,她坐下之后,转动了一下椅子的方向,使她可以面对浴室的
门。
原振侠心中陡然一动,他知道玛仙有极敏锐的感觉力量──巫术的力量。
刚才,一打开门,她就知道有客人在。而如今看她的行动,分明是一下子,就料到
了客人是在浴室之中!
更令得原振侠惊讶的是,玛仙面对著浴室门,紧盯著,双眼之中,闪耀著一种异样
的神采,灼灼生光,而且神情极其紧张。倒像是浴室门随时会打开,会有一条九头怪龙
闯出来!
原振侠连带也感染到了一股紧张,他尽量使自己声音,听来平淡:“施哲,是刘量
中──”
他话才说到一半,玛仙陡然一挥手,用听来极威严的声音低喝:“住口──”
原振侠怔了一怔,又看到玛仙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走近去。事情本来已够神
秘,玛仙突然出现之后,更加神秘。
他来到玛仙的身边,玛仙陡然站起身,在他的耳边,用极快的语调、极低的声音道
:“记得,不论她做了甚么,都不要问她──”
原振侠陡然一怔,一时之间,不知道玛仙这样警告他是甚么意思。他只是立即感到
,那做不到,他要问施哲的事太多了!
原振侠还未曾答应,浴室门打开,施哲已走了出来。原振侠首先向她的双手看去,
她看来像是才洗了手,双手缓缓挥著。那薄片虽然小,可是这时也决计不在她的手中,
而被她藏起来了!
施哲一出来,看到玛仙,也怔了一怔。虽然她那种惊诧,在她脸上只是一闪而过,
可是原振侠还是可以十分明显地感觉得到。紧接著,她现出不知如何才好的神情,恰如
一个敏感的少女,在如今这种情形下所应有的神情。
玛仙也作了一个适度惊讶的表情,立时望向原振侠,调皮地笑著:“难怪我一进来
之后,你就一直失魂落魄,原来有客人在──”
玛仙这时的神态、语气,都表现得相当轻松,也可以说自然之至。但是原振侠对她
实在太熟悉,所以立即可以知道,她正是要藉著这种看来轻松的态度,去掩饰甚么。
原振侠对玛仙的这种态度,不表赞同。所以他不理会玛仙,直视著施哲,想要开口
责问。
可是也就在这时,他陡然觉到,玛仙握住了他的手。
玛仙的笑容,看来仍然那么轻松,可是她握手的动作,却用了极大的力道。原振侠
甚至感到了,手指由于被挤握的一阵剧痛!
那令得他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吸了一口气。施哲微笑了一下:“我……你有朋
友,我不打扰了,谢谢你肯见我──”
原振侠看她说著,已走向门口。他当然不肯就此放施哲离去,一张口,刚想说甚么
,陡然之间,像是就在他的头顶上,响起了一个霹雳一样,他感到了一下令他身子震动
的断喝声:“让她走──”
断喝声显然出自玛仙,震撼人心,至于极点。可是却又不是“听”到,只是感到有
那样的一下断喝!
刹那之间,原振侠被震慑得举止迟钝。他只看到,玛仙向走到门口的施哲,挥了挥
手,施哲打开门,走出去,门关上。
直到这时,原振侠才定过神来。他待要立时追出去,玛仙已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臂,原振侠挣了一挣,没有挣脱,向玛仙看去,不禁吃了一惊。
玛仙不但神情紧张,而且,不少细小的汗珠,正在沁出来。双颊通红,双眼之中的
异光更甚,一望而知,有甚么极不寻常的事发生。
原振侠还没有问,玛仙已急速地喘起气来,声音显得十分疲倦:“千万别去追她!
”
玛仙说著,松开了原振侠的手臂。她说话的声调,听来虽然疲倦,但是行动十分快
疾,一下子就到了窗前,利用窗帘的掩遮,向下看著。
原振侠心知玛仙一再阻拦,一定大有理由,可是他实在不甘心,让施哲就此离去─
─施哲在他住所中,鬼头鬼脑,取走了那小薄片,以后她是不是会再出现,大成问题!
要是施哲从此不再露面,心中那么多疑问,却去问谁?
他一面急速转著念,一面也到了窗前,恰好看到施哲走出建筑物,还抬头向上,看
了一眼。
原振侠想趁此机会,打开窗子叫住她,可是玛仙第三次的阻挠又来了。这一次,她
像更是情急,在原振侠的身后,用力一拉,拉得原振侠跌退了一步,一个站立不稳,身
子向著她倾斜跌了下去。
玛仙在这时候,应该可以有足够的气力扶住原振侠,可是她却也身子一侧,又拉了
原振侠一下。
这一来,变成他们双双向地上跌了下去。原振侠又窘又生气,手在地毯上一按,想
要站起来,可是玛仙却已趁机勾住了他的颈。和玛仙一个照面,他看到她脸上,充满了
惊恐和关切,不禁呆了一呆。
在玛仙一进来之后,原振侠就看出她紧张之极。等到施哲出现,玛仙虽然在外表上
看来,轻松得很,但原振侠更可以肯定,那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惧!
(超级女巫玛仙怎会恐惧?这真是不可思议之极!可是,原振侠知道,在这一连串
的怪事之中,玛仙已经第二次表示恐惧了!)
施哲离开,玛仙可以不必再掩饰,把她内心的恐惧,全在脸上表现了出来,看来更
是惊心动魄。原振侠心中一软,自然而然道:“玛仙,别怕──”
他明知玛仙在各方面的能力,都远在自己之上,可是看到玛仙那样害怕,男性保护
女性的本能,自然迸发。
玛仙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一下子把原振侠搂得更紧,把脸深埋在原振侠的怀中。她
柔软的身体,大部分和原振侠紧密接触,原振侠可以感到,她全然像是受了惊恐的小动
物,竟然在不能控制地微微发抖!
这真是令原振侠讶异莫名,他轻拍著玛仙的背,不再急于起来。两人就这样相拥著
,躺在地毯上,双方都可以感到对方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玛仙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抬起脸,向原振侠望来,神情已大是镇定
,只是略有余悸。原振侠心急想问甚么,可是玛仙已用她自己香馥柔软的唇,封住了原
振侠的口。
原振侠心中的疑问再多,在这样充满了人性原始的诱惑之下,也只好暂时等一等了
。
长长的亲吻之后,玛仙又吁了一口气:“谢谢你刚才叫我别怕,我……真的害怕!
”
原振侠拉著她,两人坐了起来──仍然坐在地毯上,互相抱著对方的双膝。
他没有发问,因为他知道,玛仙必然会把她害怕的原因说出来。
玛仙并没有立即说甚么,眼珠转动著,过了一会,才问:“你不觉得我上次突然离
去,十分怪异?”
原振侠直视著她:“是,你好像害怕!”
玛仙轻咬著下唇,点了点头:“是,在车子失事现场,我有强烈的感觉──那是巫
术能力之一,就像刚才我忽然施展力量,向你大喝,叫你别有任何行动──”
原振侠想起刚才“感”到的那一声大喝,还有被震憾的感觉。巫术的力量竟然可以
发挥到这一地步!就算他早对巫术有了一定的认识,也觉得匪夷所思。
玛仙继续著:“我强烈感到,那不是普通的失事,而是一种极度邪恶、极度阴险凶
狠的力量所造成的。我无法对这股力量作详细的形容,只知道这股力量,对任何人来说
,都凶险莫名!”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宇宙之间,有各种各样的力量,其中,已为人类实
用科学所知道的,只怕还不到亿分之一。
玛仙这时提及的这种凶恶的力量,只怕人类的语言或文字,根本无法表达,他谅解
地点了点头。
玛仙补充著:“事实上,在你这里,我预感到和你曾有过联络的人,会有意外时,
就已经感到了这股力量的存在。”
原振侠沉声:“你无法和那股力量抗衡?”
玛仙侧著头,想著。她娇俏的脸庞上,现出十分严肃的神情:“我根本不知道那是
甚么力量,如何去抗衡?”
原振侠默默不语,觉得事情远比自己想像的来得严重。玛仙急速吸了几口气:“当
时我急于离去,想藉我巫术的力量,弄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我也感到,这股力量如此
凶险,可以不沾染,自然避之则吉,所以我不想你再问下去。我也感到,刘量中的秘密
,他想告诉你甚么,都和那股力量有关──”
玛仙一口气讲到这里,原振侠听得心头怵然:“你……现在已知道……那股力量是
甚么了?”
玛仙神情迷惘,缓缓摇著头,原振侠更是骇然。玛仙也弄不明白那股力量是甚么,
她只是强烈地感到,有一股这样凶险力量的存在──至少已有一个人遇害。这种力量如
此虚无和难以捉摸,自然也难对付之极。
玛仙又不由自主,现出害怕的神情:“我感到有必要,再和刘博士详细谈一谈──
”
一提起了刘博士,原振侠便想起了他的警告。但玛仙作了一个手势,示意让她先讲
:“我先来找你,你打开门,我就觉得和那种邪恶力量相同的……一种……感应……就
在你的浴室中──”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时,施哲在浴室中──
他当然也不会忘记,玛仙一进来,就如临大敌,紧张莫名地盯著浴室门的情形!
玛仙望了原振侠一眼:“当时的情形,真是凶险绝伦。我知道这股力量要是作起恶
来,你我可能都会遭受不测,我又强烈感到你有许多问题想问她……我已经可以知道,
在浴室中的是一个女人,奇怪的是──”
玛仙可能由于思绪的紊乱,她的话,也不是很有条理。原振侠皱著眉,用心听著。
玛仙也觉察到了,她略顿了一顿,歉意地一笑:“我说得太乱了?”
原振侠道:“还好,当时,我实在不知有多少问题要问她。”
玛仙忽然问:“你说她的名字是──”
原振侠道:“施──施哲。”
玛仙侧头想了一会,摇摇头:“没有甚么特别的意义!”
她又想了一回,叹了一声:“奇怪的是,我可以肯定,那种力量,从她身上发出来
。但是另有一股完全相反的力量,也发自她的身上──”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表示不明白玛仙的意思。
玛仙十分感慨:“人类的语言,词汇太贫乏,很多情形,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原振侠闷哼一声:“女巫小姐,将就一点,用别人听得懂的话──”
玛仙向原振侠作了一个十分可爱的鬼脸,看得原振侠怦然心动,脸上有点发烫。
她道:“好,我用‘善’或‘恶’来代表两种力量,我竟然发现两种力量,同时在
施哲的身上发出──”
原振侠道:“那也没有甚么奇怪,人性并不是那么单纯,往往有善的一面,也有恶
的一面。”
玛仙摇头:“我说的是实在的力量──”她在讲了一句之后,顿了一顿,作进一步
的补充:“不是抽象的人性。也就是说,当她面对你的时候,那股恶的力量可以致你于
死!”
原振侠凛然:“她要杀我?但是另一股也来自她的善的力量,却又救了我?”
玛仙挥著手:“大致上是如此,而你还竭力想她留下来,我如何不急!在事情未曾
有丝毫头绪之前,像她那样的……不知甚么东西,自然离得越远越好!”
原振侠笑了起来:“是不是有别的原因在?”
玛仙扬眉:“我妒嫉过黄绢?妒嫉过海棠?原,告诉你,这个不知甚么东西──”
原振侠显然不能接受“这个不知甚么东西”的称呼,他打断了玛仙的话头:“她是
一个很美丽动人的少女!”
玛仙摇头:“不是!”
玛仙的话说得十分坚决,原振侠仍然带著笑意:“不美丽动人?”
他以为玛仙说“不是”,一定是那个意思。那么,施哲实际上,既是无可否认地美
丽动人,就仍然可以说玛仙是在妒嫉。
谁知道玛仙的回答,全然出乎意料,她一字一顿地道:“不是,她不是人!”
两个人本来坐在地毯上,原振侠一听得玛仙这样回答,一挺身,直跳了起来,指著
玛仙。玛仙仰头看著他,声音更坚定:“她不是人!”
原振侠“飕”地吸一口气,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玛仙说施哲“不是人”,那
是甚么意思?
他不由自主摇著头:“这算甚么?是巫术的咒语?她不是人?那么是甚么?妖怪?
鬼魂?”
玛仙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只是惘然摇头:“不知是甚么东西!”
原振侠俯身,双手插入她的腋下,用力一提,把玛仙提了起来。他和她面对面,几
乎鼻尖对鼻尖地站著:“你说清楚一些!”
玛仙苦笑:“还不够清楚吗?她不是人,我不知道她是甚么东西!”
原振侠扬起双手,又重重拍在自己的身上,笑了两下:“算我听不懂!”
他以为玛仙会作进一步的解释,可是玛仙却也没有甚么表示,只是问:“她来找你
,对你说了一些甚么?”
原振侠道:“我认为她不是来对我说甚么的,她说的话,没有甚么特别意义。她来
找我,目的是想偷东西!”
这一次,轮到玛仙讶异:“偷甚么?”
原振侠苦笑:“我不知道是甚么东西──”
这句话一出口,他笑容更苦涩。因为他的话,和玛仙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玛仙说施哲“不知道是甚么东西”,而他也说了同样的话!这表示,在一连串的怪
事中,全是不可测,不可知,不可捉摸的神秘!
玛仙疾声道:“就算不知是甚么,总有形状可以形容,那是──”
原振侠忙比著大小:“那是极薄的一个薄片,里面有一个会动的小黑点──”
他把那薄片详细地形容了一遍:“那……是甚么?”
玛仙摇头:“不知道,你是怎么会有这薄片的?”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又把他得到那薄片的经过,说了一遍。
玛仙神情疑惑之极,看起来,她像是想到了一些甚么,可是又不能肯定。过了片刻
,她才道:“一只冰冷……的手?”
原振侠脱口道:“是,就像施哲的手一样!”
玛仙一听,立时似笑非笑地望定了他。原振侠只是挥了一下手,并不理会玛仙那种
嘲弄的神情。
玛仙又眨了眨眼:“你实际上并没有看到有一只手──那和施哲的手不一样?”
原振侠叹了一声:“是,我没有看到有一只手,只是感到。那和我与施哲握手时,
又看到又感到不一样──”他讲完了之后,加了一句:“满意了?”
玛仙却又对他的话没有直接的反应,神情沉思:“那位先生曾有过一次经历,当人
脑的活动,受到了外来强烈讯号所干扰时,这个人就会看到、感到根本不存在的一切。
你知道这件事?”
原振侠道:“是,他把整件事记述在题为《茫点》的故事中──你想说明甚么?我
感到有一只冰冷的手,只是幻觉?”
玛仙点头:“当然是,连我都可以通过影响你脑部的活动,而使你有一些怪异的感
觉。刚才你听到我的大喝声,是我施展了巫术的结果。”
原振侠摊著手:“这说明了甚么?”
玛仙立时道:“这说明,那股邪恶的力量,可以影响人的脑部活动,使人变得狂乱
。在狂乱中,做出可怕的事情来──”
原振侠感到了一股寒意:“包括……驾车冲落山谷,自我毁灭?”
玛仙的大眼睛中,也闪过了一丝沉郁:“也许──”
两人静了下来,好一会不说话。玛仙首先打破沉默,她来到原振侠的身后,背贴著
背,把她身子的一部分重量,靠在原振侠的身上:“把你检查那薄片的经过,详细告诉
我──”
原振侠视察那薄片,其实一无所得,根本无法知道那是甚么东西。他只好根据事实
,把经过情形讲了一遍,然后问:“你有甚么意见?”
玛仙仍然斜倚著:“看来,薄片中的那一小点,像是有生命的?”
原振侠呆了一呆。金属薄片之中,会有生命,他未曾想到过这一点,也不认为有此
可能,所以他自然而然摇著头。
玛仙陡然一个转身,变成面对著原振侠。她并且双臂环抱住他,在他耳际低声叹息
:“你甚至肯定,在失事车子中有一只冰冷的手,但不能想像薄片中有生命──”
原振侠只觉得耳际痒酥酥地,说不出来舒服。他按住了玛仙的双手:“当时我感到
有冰冷的手,或许正是脑部活动受了干扰之故。至于那小黑点……如果是生命,那是一
种甚么形式的生命?”
玛仙喃喃地道:“不知道……或许,那只是象徵式的一种生命。”
玛仙的话,越来越不可解,原振侠也转了一个身,变得和她面对面。或许是由于原
振侠的目光之中,带有男性本能的侵略性,所以玛仙在和他的目光一接触之后,纵使她
是一个超级女巫,也自然而然,唤起了她女性的本能,红著脸,低下头去。
这种情景,自然极其动人。尽管原振侠心乱如麻,也情不自禁,伸手在她因为俯首
而显露出来的那一截柔滑细腻、雪白粉嫩的后颈上,轻轻抚摸著。玛仙像是猫一样依偎
著他,自喉际发出满足的、低低的“咕咕”声。
好一会,两人才同时吁了一口气。原振侠叹了一声:“你说的话,我越来越不明白
!”
玛仙满面都是笑容:“不是我故弄玄虚,是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施哲一定知道那
薄片是甚么,所以才会来不问而取──”
原振侠点头:“是,这就是我为甚么,一定要留下她来的原因,但……为你所阻止
。”
玛仙眉心打著结,她有这样神情的时候,十分可爱,也十分惹人怜惜。所以原振侠
伸出手指,在她的眉心中轻轻抚著。
她的声音,充满了感情:“我宁愿永远也不知道那薄片是甚么,也不愿意你和她多
相处一秒……她……甚至不知道是甚么东西!”
讨论来讨论去,问题又回到了老地方,对于探索事实的真相,一点帮助也没有。
他们又呆了片刻,原振侠道:“你觉得需要再和刘博士详谈,我觉得也有必要。他
曾给了我一个十分古怪的警告,像是早知道会有施哲这样一个人出现──”
玛仙听得大有兴趣,上身向后略仰。他们仍然面对面地相拥著,玛仙这一个动作,
令得原振侠怦然心动。玛仙也红了红脸,两人都有同样的矜持,所以一起松开了手,使
身体的距离变远。
玛仙一面掠著发,一面问:“怎么样的情形?”
原振侠来回踱著,叙述著经过情形。玛仙在听到一半时,显得十分兴奋,可是突然
之间,她神情骇然,伸手抓住了原振侠的手腕。
原振侠只觉得她的手忽冷忽热,古怪之极。他想起曾听到过的对巫术的解释──人
的体能,聚集了四周围充满在天地之中的能量,才达致巫术的效果。玛仙的手忽冷忽热
,是不是正是她体内的生物电,正在进行异常的活动?
原振侠这样想著,玛仙陡然震动了一下:“快!快去看刘博士──”
如果没有刘量中车子失事在先,这时原振侠不但不会紧张,说不定还会取笑她几句
。但这时,她的情形,就和她预见到刘量中会有意外时一模一样。
这令得原振侠怵然而惊,连半秒钟也不耽搁,伸手一拉玛仙,向外就奔。他奔得那
么急,甚至因为来不及打开门,几乎两个人一起撞在门上。
上了车子,玛仙驾车,向医院疾驶,幸好是深夜,可以由得车子横冲直撞。在医院
的大门口直驶进去,打开车门,两人都跳出车子来,他们都感到,即使多争取十分之一
秒的时间,也是好的!
他们一起向前奔,玛仙的行动,比原振侠快得多。不一会,原振侠就落后了好几公
尺,然后,突然之间,玛仙陡地站定。
原振侠正在飞奔向前,实在再也想不到玛仙会突然站定。他没有法子收得住势子,
向玛仙撞了上去,两人又一起冲向前几步,跌倒在草地上。
玛仙陡然伸手指向上,叫:“不──等我上来再说──”
原振侠根本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头之处,直到玛仙一叫,他抬头向上看去,才看到他
们可能已经迟了。
因为在医院建筑物顶上,十二层高的顶上,有一个人。只能看到他穿著病人的衣服
,正在跨出屋顶上的石栏!
从玛仙的叫声中,原振侠可以立即肯定,这个人一定是刘博士!
刘博士正在攀出石栏,他一条腿已经跨了出来。他才对原振侠说过,他不会自杀,
可是他这时的行动是在干甚么?难道是在做运动!
玛仙和原振侠都一跃而起。玛仙双手一起伸向上,自她的口中,发出了一阵可怕之
极的啸声,令得在一旁的原振侠,心神皆颤。
她扬起的双手,手指在不断伸屈,隐隐甚至可以看到有蓝殷殷的光芒,在她的指尖
上闪耀不定,情景真是诡异莫名。
原振侠看得出,那正是她在施展巫术,想要阻止不幸的事发生。
原振侠一直抬头看著,屋顶上面刘博士的行动,缓慢了下来。好像是玛仙施展的巫
术,已起了阻延的作用。
向上看去,实在看不出有甚么力量,在使刘博士要向下跳(当然更看不到有人在他
身后推他)。但是玛仙如果在地面上,就可以施展巫术力量,阻止他下跳的话,一定也
有别的力量,可以在相当距离之外,令他向下跳的。
原振侠不知怎么才好,玛仙仍然不断在发出那种可怕的声音。已经有几个人,自建
筑物中,奔了出来。
玛仙看来,正集中精神在施术,神情诡异可怖,有著巫术的极度幽秘!
原振侠不想也不敢去打扰她,他本来想上屋顶去。在他想来,上屋顶去,把刘博士
拉到安全的地方,比在下面施术有用得多。
可是建筑物中有人奔出来,都以骇异莫名的神情,望著玛仙。原振侠又生怕施术中
的玛仙,若是受了骚扰,会有甚么可怕的后果,所以,他急得向奔过来的几个人大叫:
“快上去──上面有人要自杀!”
他叫著,伸手向上。那几个人抬头一看,自然也看到了一条腿已跨了出来的刘博士
!
玛仙的神态虽然骇人,但在叫嚷的是原振侠,医院中没有人不认得。有两个人立时
掉头,向建筑物奔了回去。
还有几个,奔到近前,骇然望著玛仙,有两个甚至还想过来,对玛仙有所行动。原
振侠大喝一声:“别理她,你们也上屋顶去──”
自玛仙口中发出来的声音,听来更是可怕。她脸上全是汗珠,脸色也渐渐变成了可
怕的鲜红色,汗水已把她的头发弄湿,贴在额上、脸颊上。就算她原来再美丽,这时看
来,也恰如一个女巫。
原振侠已看到,屋顶上多了两个人,正迅速在向刘博士接近。
他心中松了一口气,因为只要那两个人到了刘博士身边,就可以阻止惨剧发生。
可是,也就在此际,只听得玛仙发出了一下尖厉之极的呼叫声。几乎是呼叫声才起
,刘博士的另一条腿,也跨出了石栏!
原振侠可以看到,屋顶上的那两个人,疾扑向前,伸手便抓。然而,就差那么十公
分,那两个人抓空,刘博士的身子,已向下直摔了下来!
在一刹那间,原振侠的感觉,就像是自己从高空中摔跌下来,心剧烈地跳动,呼吸
窒碍,眼前金星乱迸。
玛仙那一下尖叫声,也陡然静止──由于一切都同时发生,所以错觉上,刘博士像
是被玛仙的尖叫声催跌下来的!
从十二层高跌下来──眼看著一个人,从十二层高跌下来,真是怵目惊心,至于极
点。
原振侠只觉得双腿发软,天旋地转。倏然之间,身边一阵风也似,玛仙正向前疾掠
而出。
看玛仙的去势,像是要奔向前,把凌空飞坠的刘博士接住!原振侠在刹那间,也无
暇去考虑是不是有这个可能,下意识地大叫一声。
玛仙的去势极快,看来像是真的可以把刘博士接个正著,但究竟还是慢了一步!
刘博士在她不到一公尺前面处,落到了地上!虽然下面是柔软的草地,可是高空飞
坠,人的身体和草地接触时,还是发出了一下可怕之极的声响。
其时,医院中有更多人奔出来,所有人目睹惨剧,都发出了惊呼声。
原振侠奔向前,奔到站立不动的玛仙身边,低头去看地上的人。
坠楼的人,果然是刘博士。
他正以一种十分怪异的姿势,侧躺在草地上,脸上神情怪异莫名,鲜血自他的眼耳
口鼻中涌出来,可怕之极!
原振侠是一个有经验的医生,可以看出他并没有立时死亡。他哑著嗓子叫:“担架
!一切急救设备!”
有几个人疾奔了开去,刘博士口唇掀动著,大口大口鲜血涌出来,那是内脏受了严
重伤害的恶徵。
原振侠忙俯下身去,可是却只听到自他喉际,发出了鲜血翻滚的可怕声音。
转眼之间,担架已来,医护人员抬刘博士上担架。原振侠看到刘博士眼神涣散,知
道他能生还的机会,一定微乎其微,但是他还是想跟到急救室去。
这时,现场环境极乱。原振侠走了几步,才想起玛仙,抬头去找她,只见她仍然泥
塑木雕一样站著不动,面色苍白,汗水顺著她的发鬓,在大滴大滴向下落著。
原振侠推开了几个人,来到了玛仙的身边,用力推了她一下。玛仙才如梦初醒,声
音疲乏之极:“刘博士……他死了──”
原振侠想苦笑一下,可是脸上肌肉,竟然僵硬得无法运动。
玛仙又道:“我离他比较远……也有可能,它力量比我强……但是它必然离他更近
……它可能就在屋顶上!”
原振侠抬头向屋顶看去,看到屋顶上,有几个人在来回走动。他道:“我们上去看
看?”
玛仙也抬头向上,苦笑:“看得到吗?看到了又怎样?我相信我们早已看到过了─
─”
这几句话,旁人听来,可能很难明白,但原振侠听了,却著实吓了一大跳。他完全
可以知道玛仙是在说谁,她在说施哲。
原振侠努力自齿缝中,迸出一句话来:“施哲就是邪恶力量的化身?”
玛仙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时,她除了头发还是湿濡濡的之外,看来已完全恢复了正
常,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明澈无比。她压低声音:“我们走──”
原振侠还想说甚么,她又道:“刘博士死了!”
原振侠用怀疑的眼神望向她,玛仙声音低沉:“活人,我能感到他脑部有活动!”
原振侠心中陡然一动:巫术的力量,很有直接接触他人思想的功能──刘博士临死
之前,曾有一刹那间的口唇抖动,看来像是想讲甚么,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是不是玛仙已知道了他那时的思想?
从思想化为语言,要运动许多人体器官,但直接了解思想,只要这个人一想,就可
以知道了!
玛仙一接触到原振侠的眼光,立时了解似地点了点头:“我们要快!”
原振侠和她一起向外奔去,一面问:“他……刘博士说了甚么?”
玛仙只是飞快地向前奔,抿著嘴,并不出声,原振侠用足气力,才能追得上。等到
上了车,原振侠才喘著气:“我从来不知道,你跑得那么快!”
玛仙摇著头:“你应该知道,我第一次吓你,你就没能追上我!”
原振侠“啊”地一声,想起那时玛仙鬼怪一样可怖,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
玛仙一面发动了车子,一面仍向他狠狠作了一个鬼脸──当然,现在的她,就算作鬼脸
,看来也动人可爱之至。
车子飞快地向前驶,不论原振侠怎样问,玛仙都抿著嘴不出声。不一会,原振侠就
发觉,车子在驶向刘博士的住所。他苦笑了一下:“我们使用汽车这种交通工具,要是
和我们敌对的力量,使用更先进的交通工具,只怕早已到达了!”
玛仙闷哼了一声:“只好赌它至多也使用汽车!”
她终于肯开口了,原振侠十分高兴:“刘博士惨死时说了甚么?”
玛仙令车子急速地转了一个弯,掠过了刘量中车子失事的那片悬崖,把速度加快:
“你别心急,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我……是在赌……对方现在还不知道这个重要的
秘密。”
原振侠现在,已很能适应,听得懂玛仙的话──她使用的语言,与众不同。玛仙刚
才那几句话,就包含了很多内容。
第一,她在刘博士处,得知了一个重大的秘密。这个秘密,不是刘博士告诉她,而
是她接收了刘博士惨死之前,脑部活动而得知。
其次,这个秘密,她假设“对方”还不知道。而这个秘密,一定也不利于对方,所
以她才要第一时间去把它发掘出来。再者,她这时不说这秘密是甚么,是为了怕一说之
下,对方有机会知道!
掌握了巫术力量的玛仙,生活能力和常人截然不同。也因为这样,自然而然,也有
了她自己的语言!
原振侠不再问,双手紧握著拳。整件事,自昨天晚上聚会中,刘博士态度突然失常
开始,一直到现在,每一个变化,都神秘莫测!甚至不知道,无法设想究竟是怎么一回
事,是甚么力量在作怪!
他可以肯定的是,有一股力量在作怪!而玛仙称之为邪恶的力量,凶险之极,连她
也由心底深处,对这股力量,感到害怕。
刘博士的“遗言”,是不是对揭穿这股力量的来龙去脉,有所帮助?而如果明白了
这股力量的来由,却根本没有甚么能力和它对抗,这不是更悲哀吗?
这时,原振侠就在玛仙的身边,他脑中在想些甚么,看来玛仙即使不是百分之一百
知道,也至少可以感应到七、八成。
所以,当原振侠乱七八糟在胡思乱想时,玛仙不时妙目流盼,向他投以代表了各种
言语的眼色。玛仙的眼神灵活明澈,眼波横溢之际,动人之极,原振侠看得神驰,思绪
也有点不受羁勒。玛仙立时感到了这一点,不再看他,专心驾驶。
没有多久,车子已在刘博士的住所前,陡然停下,车身震动了一下。
原振侠和玛仙一起下车。原振侠想起昨晚离去的情形,相隔那么短时间,刘博士和
刘量中,竟都已遭了不测,世事无常,至于极点!
玛仙奔在前面,到了门前,把手心贴向门锁。原振侠睁大了眼,刚想说“我真的不
知道,巫术还能用来开锁”时,玛仙已缩回手来,取出一片小铁片,把它当钥匙一样,
插进锁孔中,轻轻一转,锁已打开。
她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巫术不能开锁,可是能知道如何才能打开锁──”
原振侠现出十分佩服的神情。虽然事情十分神秘莫测,甚至凶险,但玛仙性格活泼
开朗,这时看出原振侠的心意,她得意非凡地扬了扬眉,大踏步走进去,又道:“而且
巫术的力量能和电能联络──”
她说著,作了一个手势,整个屋子,突然大放光明。看来所有的灯,一起同时亮著
!
玛仙又向原振侠,夸耀似地扬了扬她的俏脸:“巫术的重大课题,就是聚集宇宙间
的能量来利用。电能是最普通的能量,自然也最容易掌握──”
原振侠由衷叫道:“还说容易,在我看来,已经是叹为观止了──”
玛仙更大是高兴,转身在原振侠颊边,飞快地轻吻一下:“到刘博士的书房去──
”
要是原振侠以前没有来过,要找刘博士的书房,还得花一点时间。他穿过小客厅,
来到书房门口,玛仙在门口停了一停,吸了一口气,四面看看,而且迅速地作了一些古
怪的手势,这才伸手去开门。书房一样灯火通明,玛仙直趋一张巨大的书桌,拉开了左
面的一个抽屉。
她扒开了抽屉中的一些杂物,取出了一只看来十分普通的盒子,神情有点紧张,甚
至把盒子抱在怀中片刻,像是害怕它会飞走──她那种动作,更显得诡异莫名。
然后,她打开了盒子,盒子中也有不少零星杂物,体积最大的,是两盒盒式录音带
。玛仙用一种捕捉活物的动作,将两盒录音带,攫在手中,迅速地掀起上衣,把录音带
放进了上衣之中。
当她做这种动作之时,她饱满挺耸的胸脯,映入原振侠的眼睑,令得原振侠心头狂
跳!
原振侠的视线,曾接触过玛仙胸脯的全部,那是原振侠一生之中,许多难忘的经历
之一。有时,一闭上眼睛,那种来自女性胸脯极度的诱惑,就会浮现在眼前。
所以这时,虽然视线和腻白的双乳,只是局部的接触,原振侠却也感到了无比的刺
激。
玛仙双颊有点发红,神情也有点赧然:“巫术动作,有点不雅!”
原振侠感到喉咙发乾,说不出话来,只是傻瓜一样,作著没有意义的手势。
玛仙也不推上抽屉:“我们快走!”
她一手捂著胸,一手拉著原振侠,向外便走。一直到上了车,发动,她才道:“如
果我建议你回宿舍去,再也不要理这件事,你是不是接受?”
她看来不像在开玩笑,十分认真地在等候原振侠的回答。原振侠乍一听得她那么说
,自然十分生气,可是一转念间,他却淡然道:“好啊,请你送我到有街车处,我自己
回去──”
玛仙现出不相信的神情来,原振侠笑著:“你不肯和我分享秘密,我想会有人肯和
我分享──”
在玛仙双眉向上一扬之际,原振侠不等她说甚么,已然道:“例如,像施哲,她一
定会再来找我──”
玛仙闭上眼睛,长长吸一口气:“男人,永远不知道哪一个女人对他最好──”
她这样说的时候,声音柔软动听之极,原振侠被她的语声,撩拨得有一股难以形容
的感觉。他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口边,在她的手指上,轮流轻轻地咬噬著,令得玛
仙发出更令人心荡的低吟声。
他道:“是,男人或许不知道,可是男人很注重女人的实际表现──”
玛仙半仰著头,身子柔软地向他靠来,腻声道:“我……我……是你的──”
原振侠叹了一声:“怎么说法不同了?原来是‘我是你唯一的男人’!”
玛仙挺了挺身子,掠了掠乱发,踏下油门。足足有三分钟之久,两人之间,互不交
谈,在他们的神情上,可以看出他们各自的心情,都相当矛盾。
玛仙先打破沉寂:“说法有甚么关系?我……真觉得事情十分凶险,只怕会有……
意料之外的灾祸,所以不希望你参加。”
原振侠道:“问题是我已经参加了!”
玛仙幽幽叹息了一下:“那就算了,听其自然吧──”
她略顿了一顿,又继续著:“刘博士惨死之前,想说出的话,是他有两盒录音带,
记录著他和刘量中之间的对话,十分重要。”
原振侠坐直了身子:“当时他并未能讲出来,是你捕捉到了他的脑部活动?”
玛仙点头:“是,人在临死时,脑部活动特别强烈,很容易捕捉得到。”
原振侠也习惯了玛仙口中的“容易”、“很普通”的这种说法。他有点故意地盯著
她的胸脯,藉著录音带是在她的胸前,有点肆无忌惮。
玛仙轻咬著下唇,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俏脸通红!
他们两人又沉醉在绮思之中,那令得他们都心跳加剧、呼吸加速。
过了好一会,玛仙才有点神思恍惚地道:“到我的住所去……还记得那……地方?
”
原振侠心中更是怦怦乱跳,伸手在肩头上,抚摸了一下,他自然记得玛仙的住所。
就在住所的花园中,獒犬抓伤了他的肩头,丑如鬼怪的玛仙,扑了上来,从他的伤口中
,吮吸著他的鲜血,使巫术的力量发挥到最高峰,她也由丑如鬼怪,变得美如天仙!也
就在那时,她宣布,他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
原振侠的声音,听来有点像梦呓:“为甚么要到那地方去?”
玛仙的声音,听来也恍恍惚惚:“我……回来之后,曾花了不少心血,布置我的住
所,布下了不少防御的力量。我感到有极凶恶的敌人,那里最安全──”
原振侠却有点不由自主地想入非非:“最安全……就是做甚么都可以不受干扰?”
玛仙的脸上更红,简直就像是有两团晚霞,在她的脸上滚来滚去。原振侠不由自主
,伸手,用手背在她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刚觉出她的俏脸烫得惊人,玛仙已陡然
踏下了刹车。
车子震动著,停了下来。玛仙转过头,眼波横溢,向原振侠望来,丰满的嘴唇中,
虽然没有声音发出,可是又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她终于发出了“嘤”地一下娇吟声
,两人身子同时靠近,紧拥在一起。
此情此景,本来一切会如何发展,实在再自然不过。可是这时,他们的情形,却多
少有点不正常。
当两人拥在一起时,放在玛仙胸前的两盒录音带,阻隔在他们两人的身体之间。盒
子很硬,不但令他们无法进一步紧拥,而且也使他们想起,他们正卷进一件神秘之极的
事情之中,有两个人莫名其妙死亡,现在显然不是男欢女爱的良好时刻!
他们同时想到这一点,澎湃汹涌的热情,一下子冷却。两人互望著,各自谅解地一
笑,坐直了身子。玛仙有点自嘲:“我最经不起挑逗,你……”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会拣最适合的时间和地点来挑逗你──”
他的话,本身已是露骨之极的挑逗了──玛仙的脸上,又闪过几丝红晕,心头却甜
蜜无比。她知道,原振侠成为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那是毫无问题的事情了。同时,她
也想到,自己呢?自己是原振侠生命中,第几个女人?
当然不是第一个,甚至也不是第二个。去研究第几个是没有意义的,那么,是不是
该研究,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但那又有甚么意义?
她虽然是超级女巫,可是一接触到了这类问题,她心情撩乱,也就和寻常少女一般
无异!
她按著驾驶盘,竭力使自己心境恢复平静。然后又驾车驶向前,一路上,两人都沉
默不语,而思潮翻滚,都各有心事。
车子从大铁门口驶进去,当日的情景,犹如目前。
(当日的情景,记述在《巫艳》一书中。)
车子停下,玛仙和原振侠下车。玛仙一伸手就推开了门,拉著原振侠进去。
等到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眼前十分黑暗。原振侠听到玛仙长长吁了一口气,像是一
直在逃亡,直到这时,才总算安全了。
原振侠想起刚才在车中说的话,轻轻把玛仙向怀中一拉,玛仙也柔顺地靠过来。原
振侠轻轻环住了她的细腰,玛仙的喘息声,在他耳际响起,更令得他心头绮念大生。即
使在黑暗中,玛仙的双眼,也那么明亮,他先轻轻地在她的眼上吻著,然后,自然而然
,四片灼热的唇,已经黏在一起。
这时,那两盒录音带,又夹在他们身子的中间,起著阻挠作用,使他们无法紧拥,
也破坏著进一步发展的情趣。原振侠有点懊丧:“看来有点像蹩脚滑稽片!”
玛仙笑了一下:“或许,有某种力量,在促使我们先听一听录音带的内容?”
原振侠听得玛仙那样说,也不禁怵然。他们互搂著,一起走向前,玛仙带著原振侠
,进了一间房间,点燃了一支粗大的蜡烛。
原振侠看到,那支蜡烛,直径有二十公分,高约一公尺,巨大无比,如同一根柱子
,烛芯也十分粗。这还不怪,更怪的是,烛火点燃,发出光亮,可是看出去,一切都悠
悠忽忽,阴阴森森,朦朦胧胧,神神秘秘,比完全黑暗更甚。烛光的火焰,甚至也不是
红色,而是一种幽幽的惨灰色!
那间房间十分大,正中,放置那支巨烛的,是一张六角形的桌子,桌旁有六张高背
的椅子。房间中放著许许多多东西,难以尽述,有看来极其先进的各种仪器、电脑、萤
光屏,也有许多动物的乾尸──爬虫类的更多。在一个衣架也似的物体上,甚至有两团
圆形的,害得原振侠心中嘀咕,怀疑是缩小了的人头的东西!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这时,进入了至今地球上,巫术力量最强的
一个空间之中!玛仙在那种惨灰色的烛光下,回眸向他一笑,灰色的光芒令她俏丽绝伦
的脸旁,笼罩著神秘的面纱。原振侠可以肯定,在这里,玛仙有力量可以要他怎样就怎
样!
他先遵从著玛仙的示意,在那六角形的桌子旁坐了下来,觉得喉际发乾。他讲了一
句:“一定要把气氛弄得那么神秘兮兮?”
玛仙道:“是,不知为甚么原因,但一定要这样──”
她已经取过了一具小型录音机,在原振侠的身边坐了下来。
录音带盒上有编号,她先把第一号放进了录音机,按下了放音键。她和原振侠握著
手,神情都很紧张。不多久,录音机中就传出了一些声响──电话自动接驳的声音,接
著,便是刘量中的声音。
那是一通电话的录音。
刘博士当时,为甚么会把这个电话记录下来,不得而知。看来,据推测,他有记录
每一次电话通话的习惯。而这次通话,由于后来事态的发展,所以被保留了下来。
通话的双方,是刘量中和刘博士父子两人。
刘量中打长途电话给他父亲。时间,可以肯定是刘量中在海边,见到了施哲之后不
久的事。
通话的内容如下:
刘量中:(声音犹豫、疑惑)爸爸,我遇到了一件十分怪异的事!
刘博士:(显然并不以为异,笑著)呵呵,在你这个年龄,当然甚么都新鲜怪异。
刘量中:(急急声明)不,那件事真的很怪。爸,你听说过甚么叫“幽灵星座”?
(玛仙和原振侠听到这里,怔了一怔,互望了一眼,神情怪异。)
刘博士:(呆了片刻)幽灵星座?甚么意思?(声音极勉强,显然不愿意讨论下去
)你别胡思乱想,学校里怎么样?
刘量中:(不满地)爸,我要和你讨论一件怪异之极的事!我在海边,遇到了一个
女孩子──
刘博士:(勉强笑著)孩子,恋爱了?
刘量中:(急急地)我说不上来……嗯,我遇见她的时候,情形很怪。当时,我心
情十分不好,一个人在海边坐著,在一块大石上。听到身后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在
对话……
(刘量中在电话中,向他父亲叙述著他和施哲见面的经过,正如故事一开始时,聚
会中他所说的一样,所以不再重复。)
(原振侠和玛仙都十分奇怪──在海边认识了一个女孩子,一般来说,不值得向父
亲用长途电话报告。)
(刘量中在聚会中的叙述,中途被刘博士打断。原振侠在施哲的话中,约略知道了
一些以后的经过。)
(可是这时,听刘量中在长途电话中的叙述,和施哲所说的,大不相同。两个人之
中,必有一个在说谎。)
(可以肯定,说谎的是施哲。)
(因为刘量中绝没有道理,编了一个谎话,用长途电话去欺骗他的父亲!)
(在聚会中被博士出现,而打断了的叙述如下──原振侠相信,那也就是后来刘量
中打电话告诉他,有很多话要说的那些话!)
刘量中:(声音越来越急促)我回过头去,看到只有一个美丽的少女。可是我明明
听到,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和她对答,我自然大是讶异……
接下来在海边发生的事,刘量中在电话中叙述得相当详细。以下有不少对话,是根
据他的叙述,整理出来的,看起来比较容易明白。
刘量中一脸讶异的神色,望著那第一眼必然给人以极佳印象的少女:“对不起,刚
才……我明明听到你和……一个人在对答!”
那少女(施哲)微笑著,当她微笑时,口角俏皮地向上翘,双眼的眼波流转,更叫
人喜爱:“是吗?那有甚么问题?”
刘量中笑起来:“和你对答的那个人呢?我为甚么看不到他?”
施哲笑得更欢:“你这人真有趣,为甚么你一定要看得到他?”
刘量中呆了一呆,若不是初次见面,他真想伸手在她的脸上轻轻拧一下:“你才有
趣!有人在和你讲话,我自然看得到他!”
刘量中说著,已站起身来,来到了施哲的身前。施哲仍然坐著,双手抱膝,用一种
十分优雅的姿势,抬头看著刘量中。海边的风相当劲,令她的头发飘拂,有几绺胡乱贴
在脸上,看来益增风姿。
刘量中本来独自一个人在海边,心情不佳。可是此际,他却心旷神怡,情绪大好,
他在心中告诉自己:这个少女,是自己一生之中,遇到的最好的一个,别放过她……别
放过她!
他略俯身,使自己和施哲之间的距离更接近一些,满面挑战似的笑容对著她。
她殷唇启动之间,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为甚么?”
刘量中已经到了她的面前,作恍然大悟状,先伸手在自己额角上拍了一下:“知道
了,刚才和你对话的,是隐形人!”
说著,他张开双臂,向著施哲,环抱过去。他这个动作是相当优美,是有教养的人
才做得到的。
刘量中不是甚么调情圣手,但是年轻男孩子,尤其像刘量中那样,热情爽朗的,自
然都有挑逗应付女孩子的一套办法──随机应变,见机而作,都很能博取异性的欢心。
刘量中这时,突如其来去环抱施哲,考虑到有两个结果:一个是一下子就把施哲拥
在怀中,那自然理想之至;另一个是施哲闪开去,抱不到她,那么,他也有下一步,继
续挑逗的动作和言语。
刘量中的动作虽然快,可是施哲的反应也极快,他双臂还没有合拢,施哲已避了开
去。可是刘量中却继续装成抱住了一个人那样,而且,作出和那人挣扎之状,跌跌撞撞
,口中叫著:“我捉到你了──虽然你是隐形人,可是我捉住你了──”
他的表演,令施哲咯咯娇笑:“哪有甚么隐形人──你真诙谐!”
刘量中陡然一跃向前,这一次,他顺利地把施哲环抱在怀。他当然懂得这时不能太
性急,所以那只是轻轻地环抱,而且立刻松手后退:“看,就是因为你太美丽动人,叫
我忍不住想抱你一下,就那样,放走了一个隐形人──”
施哲不出声,望向他,神情极动人。
(请注意,这里,已和后来施哲到原振侠住所来,说甚么她在一个人排练戏剧,大
不相同了!)
(施哲当然在说谎。)
(向原振侠说谎,目的是要取得那片薄片。)
刘量中不由自主,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时,夕阳西斜,流转绮丽的彩霞,在施哲深
邃的眼睛中,反映出极其夺目的光采,看来又浪漫又美丽。
刘量中接著,又说了许多话,他说自己独自在海边的原因,也说了见到了施哲之后
,才知道自己的伤心和苦恼,多么没有来由。他快乐的语调和神情,激情热烈的语言,
都表示他心底深处对施哲的爱意──那是一种一见钟情式、不可抑制的感情爆发。
施哲在开始的时候,还保持著一定的矜持。但不知是原来她就对刘量中也有一定的
好感,还是刘量中充满了爱恋的话,打动了她的芳心,她的笑容越来越是动人,看起来
更令人沉醉,望向刘量中的眼神,也渐渐明亮。
可是刘量中总觉得,她美丽明澈的眼睛之中,有著一种难以形容的忧郁,或是幽怨
,像是有千重心事,无法向人倾诉。刘量中发现了这一点,就面对著她,盯著她乌黑漆
亮的眸子看。
任何人,盯著别人的眼珠看,都有机会可以看到别人的眼珠中,有自己的缩小了许
多倍的反映。这是眼球水晶体的反映作用,是十分普通的一种现象。
刘量中也在施哲的眼珠中,看到了自己的反映。这时,他正热情澎湃,不克自制,
他凝视著她,她的双眼之中,也含有情意。刘量中忽然自己双手紧握,叹了一声,仍然
直视著施哲:“要是我能变小、变小、一直变小,小得可以住进你的瞳仁之中,那就好
了──”
这本来是十分动听的情话。心理学上的根据是,男女双方互相吸引,最终目的,是
发挥人的生物本能,所以绵绵情话之中,常有不自觉地表露对对方身体的“侵犯”意图
,通常是下意识的。听的一方,也只会感到甜蜜,不会觉得甚么意外。
尤其是,刘量中这几句话,不但浪漫,面且充满了诗意,更不应该会发生甚么问题
。
可是,施哲在一听之后,反应之强烈,却全然出乎常理之外。
情形可以在刘量中和刘博士的对话中得知。
刘量中:(声音充满讶异)我这样说,有甚么不对?可是,爸,她一听,就像是我
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柄刺向她的利刃!在晚霞中,她的脸色煞白,身子发抖,在她眼
睛中,也看不到我的身影了,看到的只是一大团深不可测的漆黑。而在那种漆黑内,像
是包含著数不尽的恐惧和悲苦。当时我不知如何才好,爸,你说……是为了甚么?
刘博士:(沉吟片刻)不知道。或许这女孩特别敏感,不爱听……这类的话──
刘量中:(急急地)不,不!我知道一定另有原因,因为再接下来,她所说的话,
简直……不可理解!
刘博士:她又说了一些甚么?
施哲的神态,如刘量中在事后的形容,她猝然转过头去,刘量中甚至可以听到她的
心跳声。她急速喘气:“你……请你再也不要说这种话……我不想你变……小,小得像
我要你变的那样……你可以逃得过去……你快逃──”
她急促在说的话,刘量中一点也不能理解。她的行动更怪,她一直尖声地在叫刘量
中“快逃”!
可是实际上,刘量中怔呆,不知所以,一点行动也没有。她却霍地站起身来,向外
便奔,去势极快。
刘量中一见,大叫一声,也一跃而起。在一刹那间,刘量中根本不及去想别的甚么
,他只想到一点:她要逃走,不能让她离开。
(常听得人说,命运由性格决定,一点不假。刘量中的遭遇,是一个最佳例子。)
(刘量中的性格热情豪爽、开朗浪漫、激烈任性,是想到就做的那一型。所以一见
施哲要走,他的反应是跳起来就追,而一点也不作别的考虑。)
(如果他考虑一下,犹豫一下,想一下施哲刚才那番话是甚么意思,像一般性格持
重的人那样。一刹那的耽搁,施哲奔远,就追不到她,以后一切发展,自然就大不相同
。)
刘量中倾全力向前扑出,一伸手。恰好施哲因为向前疾奔而摆手,右手正好向后摆
来,刘量中一下就抓住了她的手!
(命运也是机会!刘量中不是恰好有这个机会,抓住了施哲的手,只要有十分之一
秒的差异,而使他抓不到,以后一切,自然也大不相同。)
刘量中一抓住了施哲的手,紧握著,唯恐被她挣脱。他只觉得施哲的手,冷得出奇
,绝不像是人手,比冰还要冷。冷得他几乎握不住,冷得他手心生疼,比紧握住一块冰
还冷。
别人在这种情形下,多半会立即松手。可是刘量中怕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她,所
以仍然紧握著,而且,用力拉了一下。
施哲向前冲的势子还在,被刘量中一拉,两股势子一错,令得她身子陡然转了一个
向,对著刘量中怀中直扑了过来!
刘量中仍然紧握著她的手,等她扑进了怀中,另一只手臂已把她环住。同时,迅速
无比,向她唇上吻下去。
施哲在一开始的时候,用力挣扎,力道之大,使刘量中将她搂得更紧,她又剧烈地
摇摆著头,不使刘量中吻到她的唇。所以,当刘量中和她嘴唇终于相接触时,那是一个
不折不扣的强吻。
但是当四片嘴唇终于接触时,两人都陡然震动,所有的动作,都归于静止。
在一刹那间,刘量中感到怪异到了极点──施哲看来,如此丰满诱人的唇,竟是冰
冷的──这种感觉,可以说诡异之极!冷,一般总和坚硬连在一起,可是她的唇是那么
柔软。
那种冷法,使刘量中几乎以为自己的唇,和她的唇,再也无法分得开来!
曾在寒冷天气中生活过的人,都有这样的经验。一不小心,手或唇,若是碰上了冰
点以下的金属物体,那么,由于寒冷,皮肤会被黏住,如果骤然分开,表皮会被扯脱!
刘量中这时,就有那样的感觉!
他正在拥吻一个看来极其动人的美女,而居然会有那样的想法,这可算怪异莫名。
而且,这时,他已觉出,怀中的美女不但手冷、唇冷,整个身体,都是冰冷的。他将她
紧拥在怀,就等于抱住了一大块柔软的冰,寒意迅速向他沁过来。
刘量中实在不知发生了甚么事。他身体强壮,开始还能忍受,不到一分钟,他已感
到了僵硬,不住发起抖来。
直到这时,他才略为抬起头来,离开了施哲的唇。虽然寒冷继续来袭,但是他看到
施哲半仰著头,闭著眼,长长的睫毛不住在颤动,脸色苍白得出奇的神情,一时之间,
还舍不得放开她。
这种情形,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施哲就轻轻推了他一下。刘量中觉得,就算在正
常的情形之下,也应该放开她了。何况这时,他冷得发僵发抖,自施哲身上传过来的寒
意,令他无法抵受!
他想松开手臂,但由于寒冷实在太甚,竟然无法挪动。还是施哲抓住了他的手,使
他的手臂,离开她的细腰。
她后退了一步,望向仍在发抖的刘量中──一离开了她之后,四周温暖的空气,重
又将他包围,使他呼吸畅顺。可是由于寒冷而引起的颤抖,一时之间,也不容易就此止
住。
她望了他相当久,天色已变得昏暗。她的眼睛,在暮色之中看来,闪耀著一种异样
深邃的光采。她用一种极低沉的声音说:“在握了我的手之后……只有你……还敢亲吻
我──”
刘量中勉力定神,虽然一切都那么怪异,但是他还是由衷地、热情洋溢地道:“你
是那么美丽动人!”
他那句赞美的话,在这样的境地之下,毫不考虑地冲口而出,自然更令听的人感动
。施哲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又张开眼来。
在她又张开眼来的一刹那,刘量中感到她的神情十分复杂,但是也一闪即逝。她双
手作著不像有甚么意义的手势:“你……你难道不觉得我有甚么怪异?”
刘量中脱口说:“有,你是那么──”
刘量中这句话一出口,他才真正感到了事情的诡异,也不由自主,机伶伶地打了一
个寒战!
天色更黑,施哲离他约有两公尺,看起来,有点朦胧,可是秀丽的脸庞轮廓还在,
双眼仍然精亮有神。但是刘量中想到她冰冷的身子,诡异之感,更侵袭全身!
他想到的是,人体的温度,绝不可能低到这种程度。施哲全身,简直比冰还冷,她
的体温,几乎在冰点之下──人绝不可能体温如此之低,而仍然存活!
刘量中首先想到了一个字,可是他却没有勇气想下去,连连摇著头。
施哲的声音,在心中骇异之极的刘量中听来,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你想到
甚么了?想到了我不是人?”
刘量中用力挥著手,感到了事情怪诞之极。他用一种十分荒谬的心情问:“你是…
…鬼?”
他终于把这个字讲了出来。天色更黑,他心中也寒意顿生,可是他倒真的不是很害
怕。他性格浪漫,在一刹那间,许多有关美丽的女鬼和书生相恋的传说或故事,都涌上
了他的心头,使他感到,就算施哲是鬼,那更刺激、更动人!
可是施哲的回答,却令他愕然。施哲叹了一声:“不,我不是鬼──”
刘量中双眼睁得极大,天色也更黑,他急急地问:“那你是甚么?”
施哲的回答更令人莫名其妙:“我不知道……我……是甚么──”
(刘量中和施哲的交往,全是由录音带中听到,再转叙出来的。)
(当原振侠和玛仙,听到施哲说了这样一句话时,都一起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
声──玛仙曾说施哲“不知是甚么东西”,原振侠认为不合理之极。可是这时,连施哲
自己,也说不知道自己是甚么!)
录音带中,接下来的对话是:
刘量中:(急促地)爸,她究竟是甚么?
刘博士:(迟疑,声音中充满了恐惧)我……怎么知道……接下来,她又说了甚么
?
刘量中:(深深吸气)她说……的话,荒诞之极!爸,人的体温可以是冰点吗?
刘博士:(斥责)当然不能!别废话,快说,她接下来说了甚么?
刘量中:(声音如呻吟)她说她来自幽灵星座,是幽冥使者。这……是甚么话?
刘博士:(喃喃地)鬼话──
刘量中:可是……她又不是鬼……幽冥使者……是甚么东西?
刘博士:(呼吸急促)孩子,别再去想她……你快回来……能不能立刻动身?
刘量中:(迟疑地)我不知道能不能……
(刘量中在迟疑,自然因为他不舍得施哲。)
当时施哲那样讲,刘量中全然不明白是甚么意思,他想问,可是却连怎样问也不知
道。
在这时候,施哲突然又发出了一下听来十分痛苦的叹息声。那倒大大激起了刘量中
的英雄情怀,大声道:“你有甚么为难处?说出来,我一定帮你──”
施哲再长叹一声,伸手向刘量中指了一指──她的手指当然未曾触及他,可是他却
也彷彿感到有一股寒意,自她的指尖中直透了出来,怪异莫名。她一面指著,一面道:
“你啊──”
她只讲了两个字,就迅速后退。刘量中自然不肯让她这样离去,他忙逼过去,施哲
双手乱摇:“别逼我,让我离去!让我离去,事情或者还有希望,请相信我,请你相信
我──”
她语音急促,说到后来,一面仍在急速后退,语中带著哭音,简直在哀求,楚楚动
人。可是越是这样,越是激起刘量中要帮她之心。
她退出了百来公尺,看出刘量中绝不肯就此干休,就站定。等刘量中来到了她的身
前,她才道:“你已经知道了我绝不可能是人,你怎么不考虑一下听我的话?”
刘量中和她站得极近,隐隐可以感到自她身上透出来的寒意。
他没有再拥抱她,但是直视著她,坚决地说:“不管你是甚么,我不要离开你──
”
施哲缓慢而细长地吸了一口气:“答应我,我一定会再来见你──”
刘量中全然不去考虑,何以她的身体那么冷,又凑过去,再度在她的唇上,轻吻了
一下。她微闭著眼,享受著那温柔的一吻。刘量中虽然不愿意,可是还是答应了她听来
娇柔动人之极的话──
他随即和他父亲通话,说不能决定回来与否,就是想等施哲再度出现。
当时,刘量中轻吻了施哲一下,施哲再后退,刘量中没有再追上去。
施哲一直在后退,没有转过身,所以一直面对著刘量中。当她越退越远,身形已经
隐没在黑暗中的时候,刘量中彷彿仍然感到,她漆亮的眼睛在凝视著自己。
他在完全看不到她之后,仍然在黑暗中,伫立了很久才离去。
他来到自己的车子旁,想起施哲不知是怎么离去的,应该送她一程,又想起她既然
那么怪异,想来也不会要他送她。他思绪极度紊乱,决定一回住所,就和父亲通电话─
─刘量中十分崇拜父亲,这时,遇到了这样的怪事,自然非找父亲商量不可。
他们父子两人的通话,最后一段更值得注意:
刘量中:(迟疑地)她说一定会再来见我,我……想等她。
刘博士:(十分肯定地)她如果会再见你,不论你在地球哪一个角落,她都会在你
面前出现!
刘量中:(仍然迟疑)你……怎么知道?
刘博士:(支吾地)我……你来,我们当面谈。
刘量中:(十分机敏)爸,你知道甚么是幽灵星座?也知道甚么是幽冥使者?
刘博士:(沉默片刻)我坚持你回来!你一定要立即回来,孩子,事情怪异得超乎
你的想像。你来,我可以提供一些……资料……给你……
刘量中:(狂喜)好极了,原来你真的知道甚么是幽灵星座,我立刻回来!
通话到这里为止,可是在结束之前,录音机还记录下了刘博士的几下叹息声。虽然
只是几声叹息,但也可以听出,叹息者的内心充满了忧伤!
玛仙和原振侠互望著,玛仙取出已播完的录音带,放入另一卷。原振侠道:“我猜
,这一卷,记录的是他们父子面对面的谈话。”
玛仙点头:“就是幽灵星座的……一些资料!”
原振侠一脸迷惑:“幽冥……使者,真不可思议!”
玛仙忽然斜睨他,眼波横溢:“你曾握过她的手,真的比冰还冷?”
原振侠坦然:“只是轻碰了一下,是极冷!”
玛仙轻咬著下唇,这一个小动作,显然是她在动脑筋,也不知她在想些甚么。然后
,她又按下了放音掣键。
原振侠料得对,第二卷录音带,是刘氏父子面对面谈话的记录。一开始听,就可以
知道,那是刘量中才一回来之后,和他父亲的第一次谈话。
刘量中显然十分心急,想揭开施哲神秘的面目。至于刘博士,为甚么要把父子之间
的谈话记录下来,在他们的谈话中,也颇有蛛丝马迹可寻。
以下,是他们的对话(跟这件事无关的部分,已经删去):
刘量中首先急切地问:“在飞机上,我就一直在想,她……她的体温,竟然那么低
,她绝不可能是……地球人。爸,你是医生,对人体有相当的研究,应该可以肯定,地
球人的体温不可能那么低!”
刘博士有点答非所问,而且声音听来,相当恍惚,像是他这时正在思索著甚么别的
问题:“我研究的只是地球人的身体,对地球人的灵魂,毫无认识──”
刘量中呆了一呆,苦笑:“爸,别在这时……和我讨论太深奥的问题。我的问题十
分简单──我爱上了她,要知道她真正的身分──”
刘博士停了片刻:“她……当然不是地球人──”
刘量中吸了一口气:“那也不要紧,和外星美女沟通谈恋爱,那是迟早会发生的事
,就由我开始,也是人间美谈。她那么美丽,虽然她……那么冷,但古时形容美女,有
‘冰肌玉骨’这样的句子,她可以说是名副其实──”
(刘量中对施哲的迷恋,在他这几句话中,表露无遗。)
刘博士叹了一声:“我不认为她是外星人──”
刘量中怔了一怔,笑了起来:“不是地球人,必然是外星人,不可能是别的──”
刘博士的声音,听来像是相当镇定,但是也可以听出,有一股深切的悲哀:“你这
种说法,表面看来道理十足,但实际上,不能成立──”
刘量中大笑起来:“怎么不能成立?”
刘博士闷哼了一声:“生命形式,不止是‘人’一种。就算在地球上,也不单只有
人──”
刘量中提高了声音:“她是人,是一个形态十分动人、面貌十分美丽的女人──”
刘博士声音冰冷:“那只是她的外形,实在,她是甚么东西,只怕连她自己也说不
上来。她自称是幽冥使者,那是甚么?”
刘量中的声音大是不满:“爸,这是诡辩!”
刘博士叹了一声:“不是,孩子,不是!你遇到的那个少女,我……我……我……
”
刘博士一直在迟疑著,刘量中连连追问,问了好几次,刘博士仍然在支吾。录音带
上,是一阵脚步声,想来是刘量中正在不耐烦地踱步。
过了足有一分钟之久,刘博士才道:“我知道她不是地球人,也不是外星人。她…
…是幽冥使者,来自幽灵星座──”
刘博士的语气,听来像是十分肯定,可是他的话,却说了等于白说。刘量中“哈”
地一声:“幽冥使者,那是甚么意思?”
刘博士的回答更奇:“一定有一种特殊的意义,只不过不容易了解。或者说,就算
了解,也无法用言语表达──”
刘量中大声问:“为甚么?”
刘博士解释得十分简单,也十分透彻:“因为人类的语言,只能表达人类知识范围
之内的事。”
刘量中显然失望:“我以为回来,会有肯定的答案,早知是这样──”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刘博士的语声:“肯定的答案是,要你再也不要
想她,你做得到做不到?”
几乎百分之一秒的空隙都没有,刘量中已大声道:“当然不能──”
刘博士的声音,变得极低沉,极哀伤:“那么,接下来可以肯定的是,会有极悲惨
的事,发生在你的身上!”
停了一会,刘量中才连笑带问:“会有甚么极悲惨的事发生?”
刘博士的话,听来像是在自言自语:“悲惨到了超乎你想像之外!随便你怎么想,
都想不到──”
刘量中问:“我会失恋?”
刘博士的一声冷笑,当然否定了刘量中的那一问。
刘量中再问:“我会死亡?”
刘博士仍然冷笑,这次,一连三下。人人一听,就可以听出,他在坚决地否定刘量
中的问题。
刘量中哈哈大笑著:“爸,你真幽默,还会有甚么比死更悲惨的?”
刘博士却没有立即回答。刘量中在不断追问,语调越来越是急促,和他刚才哈哈大
笑时,大不相同。
录音带只能使人听到声音,在各种声音中,凭判断去推测发生了甚么事。
这时,刘量中的声音,越来越是焦急,而刘博士一直未曾出声。使人感到,那时,
刘博士的神情,一定十分严肃、认真,可能还十分悲痛。所以才会令得刘量中这样焦急
想知道,究竟甚么情形,比死亡更悲惨!
原振侠和玛仙两人,听到这里,也紧张得屏住了气息,等候刘博士的回答。
因为他们也想不出刘博士的“极悲惨极悲惨”,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可是就在这时,玛仙陡然一伸手,按下了停止键,同时,令录音带跳出来。
原振侠错愕得还未曾来得及发问,玛仙已然把录音带放向她的胸前──正确地说,
是放进了她衣服之内,高耸的双乳之间。
她在刘博士的住所,才得到那两卷录音带时,也这样放置。当时她还自嘲:“巫术
的动作,有时十分不雅。”
原振侠也可以猜到,把东西放在紧贴著乳房处,大抵是可以起到一种巫术的保护作
用。这时,她为甚么忽然又这样做呢?
原振侠想问,还没有问出口,玛仙的神情,变得十分紧张,声音听来也异样之极,
令人不由自主,感到气氛诡异之极。她只说了三个字:“她来了……”
这三个字,听来普通之极。可是原振侠在刹那之间,极度震撼──她来了?她是谁
?是施哲?
原振侠定定地望著玛仙,玛仙先是作了几个十分怪异的手势,接著,又在一幅萤光
屏下,急急地按下了几个掣钮。
像这种不可思议的巫术动作,和操作现代尖端科技的制成品,同时进行的情形,原
振侠早已见惯,不会觉得奇怪。“爱神”有力量侵入控制电脑,据玛仙的解释,就和巫
术的能力相类似。
萤光屏亮了起来,画面是玛仙屋子花园外面情形,看来并没有甚么人。可是玛仙盯
著萤光屏,神情十分紧张。过了不一会,有一个恍恍惚惚的人影出现,像是电视有了故
障,但接著,人影像是由分散而渐渐凝聚,那是一种怪异之极的现象,看得原振侠目瞪
口呆!
等到人影“凝聚”成为一个人体时,原振侠可以看出来,那个人,正是施哲!
他不禁发出了一下呻吟声:“这……她究竟……是人?是妖?”
玛仙也“飕”地吸了一口气:“她不是人,也不是妖,她……她甚么也不是──”
原振侠自然不会接受这种说法,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论是甚么人,都不会甚么
也不是!
但这时,原振侠并没有任何争辩。他也盯著萤光屏看,看到施哲的神情,十分悲伤
,四面看著,又略有迷惘的神情,眼神凄迷。
原振侠骇然:“她来找我们?”
玛仙点头:“我看,我施展的巫术阵法,并不能阻止她太久──”
原振侠不由自主,叫了起来:“阵法?”
玛仙闷哼一声:“不必大惊小怪,这个名词又不是我创造的。连诸葛亮也摆过八阵
图,使东吴大将陆逊,进了八阵图,再也走不出来。有关阵法的记载太多,不必我一一
列举了吧?”
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别告诉我……那些有关阵法的记载,都是巫术──”
玛仙作了一个俏皮的怪脸:“名称不同,道理一样──利用一种能量,影响人的脑
部活动,使人看到不存在的障碍,不能前进──”
原振侠又吸了一口气。这时,他看到萤光屏上,施哲急速向前走了几步,面前显然
甚么也没有,可是她却陡然站定。
同时,她现出疑惑的神情,仍然四面张望著。
原振侠“啊”地一声:“玛仙,她现在,陷入了你布下的一个阵法之中?”
玛仙侧著头:“实际情形,自然复杂得多,但最简单的说法,就是那样。”
原振侠显得十分兴奋:“你刚才说,一种能量,对人的脑部活动发生影响,阵法才
发生作用──”
玛仙咬著下唇,点头,灵活的眼睛转动著,像是在告诉原振侠,我知道你想说甚么
。
原振侠一停也没有停,指著萤光屏:“那就不能说她不是人,至少,她也受到了你
布下的能量的影响──”
玛仙点头:“是,我布下的能量,可以影响许多不同种类的能量,人脑活动是其中
之一种。但她根本没有任何人脑活动的迹象!”
原振侠不禁骇然,明明是一个人,却说她没有丝毫脑部活动,这实在无法令人接受
。他失声道:“那……她难道是幽灵?”
玛仙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向自己的胸口,望了一眼。原振侠明白她的意思,是在
说,在录音带中,刘博士可能对这个问题,会有回答。这卷录音带自然十分重要,不能
失去,所以玛仙才紧张地把它放在双乳之间,用巫术的力量保护。
而这时候,萤光屏上的情形,又起了变化。施哲在迟疑了片刻之后,突然泛起了一
个十分神秘诡异的笑容,大踏步向前走来。
玛仙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她的力量极强,我们要作最坏的打算──”
原振侠不禁苦笑,施哲的力量极强──这是玛仙说的,对他而言,一无所觉。而玛
仙也只知道对方力量强,至于是甚么力量,她也说不上来!
她甚至不知道施哲是甚么!
当原振侠想到这一点时,玛仙闷哼一声:“不单是我,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甚么!
”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萤光屏上,施哲已进了花园,玛仙又按下了几个掣钮,施哲已
出现在大厅上!根本不知道在急速的画面转换,至多半秒钟时间,她如何能那么快就来
到。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既然挡不住她,就让她进来──”
玛仙神情十分惊惶,原振侠心中对玛仙的惊惶,很不以为然。他说著,一跃而起,
把房门打开。
(玛仙知道有一股无以名之的极强的力量,所以她害怕。原振侠根本不知道,自然
不觉得有甚么好怕的。)
门一打开,施哲就在门外。原振侠怔了一怔,立即伸手指向她:“施小姐,你说谎
!而且,请你把拿走的那小薄片还给我──”
他听到在身后,有玛仙吃惊的吸气声,但是他却仍然一点也不胆怯。
施哲抬头,向他看了一眼,眼中闪耀著一种异样的光采,令人不敢逼视。连原振侠
,也要鼓起最大的勇气,才能不退缩。
他们互相凝视对方,约有半分钟,施哲才叹了一声,声音十分柔软动听:“恳求两
位几件事──”
原振侠一个“好”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他身后的玛仙,已然疾声道:“别忘记刘
博士的警告──”
刘博士的警告是:千万别被一个陌生女子所惑!千万不要!
如果没有刘博士坠楼惨死这件事,原振侠或许不会注意玛仙的提醒。可是刘博士死
得神秘莫名,又显然和诡异之极的施哲有关连,那就令得原振侠不能不大为警惕。
由于施哲的神态语调,都十分楚楚动人,所以原振侠不忍严词峻拒,他只是道:“
甚么要求,你先说来听听──”
玛仙的声音,听来有点刺耳:“听也不要听!”
她说著,已来到了原振侠的身边,盯著施哲。在她的双眼之中,也有著异样的光采
:“刘量中和刘博士的死,你要负责!”
施哲在玛仙的严词责问之下震动,脸色变得十分苍白,缓缓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
,她才抬起头来:“不,我不需要负责。”
玛仙疾声道:“他们被谋杀,被一种邪恶之极的力量所谋杀──”
施哲这次,一点也没有思索,就点头:“是,那力量来自幽灵星座──”
她的话,令原振侠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震撼,甚至令他战栗──他忙向身边的玛仙
看去。玛仙却神情勇敢,显然她虽然对那股邪恶力量感到害怕,但是也绝不退缩,准备
迎战。
这时,她那种昂首挺胸的神态,就像是一只弓起背、竖起毛的猫,面对一头凶猛的
恶犬!
原振侠不禁大是佩服,他立时道:“你曾自称来自幽灵星座,怎说不必负责?”
施哲仍然道:“我不必负责,事实上,我还──”
她说到这里,惨然一笑。在那期间,玛仙又看向她,作了几个怪异的手势,动作快
绝。施哲略现讶异的神色:“没有用,虽然很奇特,出乎我意料之外,但对我没有用处
,别费神了──”
玛仙显然是暗中在施行巫术,可是非但没有用,反倒被对方识穿,那多少令她有点
狼狈。
施哲又叹了一声:“把刘博士留下来的东西给我,忘记整件事,对大家都有好处,
好不好?”
她的要求,对玛仙和原振侠来说,自然不合情理之极,绝没有答应之理。可是不知
怎地,至少原振侠,听了她的话之后,不知是由于她眉目间那种幽怨的神情,还是由于
她的声音动听,他向玛仙望去,竟大有劝玛仙将那卷录音带拿出来的神情。
玛仙狠狠瞪了他一眼,才回答施哲:“由得幽灵星座的力量杀人?”
在玛仙凌厉的眼色瞪视之下,原振侠心中才陡然一凛,想到刚才自己一定曾受了甚
么力量的影响,会对事件作出错误的判断,那令他感到一股寒意。
而且,他自从打开门之后,一直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过,施哲离他很近。他真的
感到,自施哲的身上,有阵阵的寒气透出,向他袭来,使他禁受不住。
他想后退一步,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后退代表了失败。所以他仍然坚持著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吸一大口气时,吸进的竟是极冷的空气!
原振侠心头骇然之极,要勉力镇定,才能使身子不抖得那么剧烈。他想起刘量中,
竟然敢拥吻一个比冰还冷的身体,那实在需要过人的勇气!
施哲向原振侠望了一眼,像是知道原振侠正在硬挺,她竟后退了两步,笑得又勉强
又凄然:“你们已经知道得太多了!那……对你们没有好处!”
玛仙道:“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该由得幽灵星座的邪恶力量,继续杀人?”
施哲的声音听来平静:“是。”
玛仙和原振侠陡然震动!这种坦然的承认,不禁使人发怒,也使人感到这股力量的
邪恶和强大!
施哲继续道:“各种各样的力量,一直在促使死亡的发生。来自幽灵星座的力量,
只是其中之一,也一直在进行。为甚么你们对之特别紧张?而且,这也绝不是你们的力
量所能阻止的事,虽然──”
她讲到这里,伸手向玛仙指了一指:“虽然你有一般人所没有的能力,但是你也没
有力量阻止。反倒是听我的劝,把甚么都忘记。那么,或许……我还可以尽力……使事
情变得……好一些!”
施哲最后的一段话,听起来不是很容易明白。原振侠朗声道:“不见得没有办法!
”
施哲叹了一声,眉宇之间,在悲切之中,有著厌恶:“我是因为刘量中的缘故……
才跟你们商量的。你们不但是他的同类,而且……认识他!”
原振侠听出施哲的话里,竟大有“恩赐”的意味在内,他冷笑了一声:“你可以不
理会我和刘量中的关系!”
施哲又叹了一声:“我没有办法……我爱他!”
玛仙和原振侠互望了一眼,两人的神情,都讶异之极。玛仙先发出了一下低呼声,
倏忽之间,她对施哲的态度,突然改变。她自己向后退,同时道:“请先进来,坐下来
慢慢说。”
她的转变,令施哲迟疑起来。
施哲也并不拒绝,向房间内走来。当她贴近著原振侠走过去时,原振侠不由自主,
打了一个寒战。
原振侠知道,玛仙的态度,突然改变,是她至少肯定,施哲说她爱刘量中,那是真
的!
刘量中和施哲,如果相爱,那不论施哲是甚么,她绝没有害他之理!
她不会害刘量中,自然也不会害刘博士。两个人的死亡,也就正如她刚才所说,她
不必负责!
原振侠转过身,看到施哲已坐了下来,和玛仙互相对望著,谁都不说话。
原振侠挥著手:“如果我们之间,把敌对情绪抛开,是不是先把刘博士父子的对话
,听完再说?”
玛仙却一点也不理会原振侠的提议,望著施哲:“你能背叛幽灵星座?”
施哲没有回答,原振侠忍不住大声:“所谓的幽灵星座,究竟是甚著东西?”
施哲缓慢地,听来像是十分疲倦地回答:“一种存在,对你们的灵魂有兴趣──”
原振侠“啊”地一声,陡然想起了若干年前,他曾遇到过的一桩奇事。
在那件事中,一个“魔王”,收买人的灵魂!
(这件怪事,记述在题为《魔女》的故事中。)
他失声问:“收买灵魂的魔王?”
施哲略怔了一怔,随即摇头:“不同,我也知道那个魔王,可是不同──”
玛仙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是来自幽灵星座的……使者?你的任务是──”
施哲脸色苍白,在这种情形下,她的眼珠看来更黑更深。她嘴唇掀动著,好几次想
讲甚么,可是却只是在她的喉际,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声音来。
原振侠和玛仙相顾愕然,不知道她何以这样痛苦。原振侠正想发问,施哲陡然站起
来。
玛仙也在同时,紧握住了原振侠的手。施哲先是身子迅速地转了一个圈,然后,向
玛仙作了一个手势。
原振侠全然不明白这个手势是甚么意思,可是玛仙是明白了的,因为她立时有反应
──神情骇然,可是极其坚决地摇头。
施哲的神情惊怒,伸手直指著玛仙。玛仙叫了起来:“我不会后悔,我知道你是好
意,但是我绝不能照你的意思去做──”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眼前的情景,诡异莫名。他只是知道施哲和玛仙之间,甚至可以不必凭藉语言,就
互相沟通。这时玛仙叫了起来,只不过是由于她心情激动之故,情形就像两个要藉语言
沟通的人,其中一个忽然激动而大声呼叫一样!
施哲的声音听来深沉:“其实,我们的方式,应该算是温和的,可以接受。”
玛仙立时道:“别自己骗自己了!别说我们不能接受,连你也不能──”
施哲惘然:“我?我为甚么不能?”
玛仙声色俱厉:“你要是能接受,为甚么那么痛苦?”
施哲张大了口,身子发著颤:“我……我……”
她闭上眼睛,赫然有晶莹的泪珠,自她颤动的睫毛之中沁出来,顺著她苍白的脸颊
流下来。
那种情形,看来十分动人。原振侠看到玛仙还想说话,连忙作了一个阻止的手势,
可是玛仙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继续她锋锐的言词:“你痛苦,是因为你不下手,你的同
类还是下手了!现在,你爱的人在哪里?”
随著玛仙的质问,施哲抖得更剧烈。原振侠大是不忍,叫了起来:“让她喘一口气
再说──”
玛仙声音尖厉:“不──她已有背叛幽灵星座的想法,她的同类一定已经知道,如
果她不是立刻有决定,和我们充分合作,只怕她──”
施哲陡然笑了起来:“没有甚么人可以和我合作,从我爱上他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我是宇宙间最孤独的存在。除了我一个之外,再也没有甚么力量可以帮助我!可是…
…可是我还是要那样做……你们把这种态度叫甚么!视死如归?虽然白刃加颈,也义无
反顾?”
她的声音,越来越是凄厉。当说到她是“宇宙间最孤独的存在”之际,当真令人不
寒而栗,无法想像,这是一种甚么样可怕凄苦悲惨的情景。
玛仙急速地喘气,问:“你思绪那么乱,可以不可以静下来,好好让我们知道来龙
去脉?”
施哲的气息更急促,胸脯大幅度起伏,像是才经过了剧烈运动一样!
玛仙显然又捕捉到了一些她的思绪,但是却又不知道如何应付才好,她只是道:“
请你……请你……请你……”
而施哲在这时,已疾转过身,以极高速度,向前冲了出去。玛仙的书房虽然相当大
,可是施哲这时向前冲出的速度极快!
施哲冲得快,看来,她必然会撞向她身前的事物──那是一组仪器装置,原振侠陡
然叫:“小──”
他当然想叫“小心”,可是才叫出了一个“小”字,就突然住了口,整个人僵硬,
非但发不出声音,甚至连血液也为之凝结!
他看到了一生之中,至今为止,所看到的最不可思议的异象:向前疾冲的施哲,竟
然“溶”进了那组仪器之中,也可以说是“穿透”过去的。更奇特的是,当施哲的身子
,进入了一组固体的仪器,甚至当她透过了仪器之后,还可以清楚地感到,她又“溶”
进了墙,然后,再透过墙,离开了房间。
这是视觉上难以想像的奇特现象──她透过了仪器,已经奇特无比,墙是在仪器之
后,如何能“看”到有仪器阻隔著的墙?而且更看到了她透墙而出?
原振侠经历过许多怪异的事,也目睹过不少难以想像的异象。可是,却再也没一次
,比他刚才所见的更加诡秘,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僵硬了多久,直到他感到身子的一边,有一个柔软的身体偎依著──
可能已经很久了,他才缓缓地转头,向在他身边的玛仙看了一眼。
玛仙的神情,也讶异莫名,但总比原振侠好一点。
原振侠缓缓吸了一口气:“这……刚才我们看到的是甚么现象?”
玛仙的声音低沉:“她……不知是一种甚么形式的存在……这种形式的存在,可以
随时穿越任何物体……是一种空间的突破……”
她说著,神情一直极之严肃和紧张。可是突然之间,她像是想起了甚么,陡然挥了
一下手,变得十分轻松,笑了起来。
原振侠对她这种态度的改变,莫名其妙。玛仙吸了一口气:“也许,那只是她施行
的一种小法术──”
原振侠的声音,听来像是呻吟:“小法术?”
玛仙点头:“是,这种可以穿墙而过的异象,在中国传统法术之中,相当普通。在
《聊斋志异》这本书中,就有一则相当生动的记载。”
一经玛仙提醒,原振侠也立时想了起来,“啊”地一声,一挥手:“对了,第一卷
〈劳山道士〉那一篇──”
他一面说,一面忆想著那篇聊斋故事中记载的情形──一个道士,有穿墙而过的本
领,而且,还轻易地教人学会这种本领!
劳山道士教人穿墙而过的过程是:“乃传以诀,令自咒毕”。可知在施术之际,要
念口诀的咒语,那也和巫术差不多。原振侠一面想,一面向玛仙看去,玛仙用力摇头,
长发随著她摇头的动作而摆动,看来风姿撩人。
玛仙道:“我没有这个本领──”
原振侠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一按:“你不是一个超级女巫,只是一个九流女巫!”
玛仙轻咬著下唇:“只要能把你变成我的,我是第十流女巫也好──”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要把我怎么变?变得小到可以放在你手袋里?”
玛仙张开口:“变得小到可以一口吞下去!”
刚才,目睹的异象如此怪异,他们都惊讶莫名。但当想通了,那只是一种空间的突
破,他们自然心情轻松起来,言谈之间,打情骂俏,自然再无阻碍。
原振侠作了一个“害怕”的鬼脸:“刚才,你说施哲不知是一种甚么形式的存在,
那是甚么意思?”
玛仙苦笑:“就照字面解释好了。她的形体,看来和我们一样,但实际上,完全相
反──”
原振侠仍不明白,玛仙道:“譬如说,我们的身体是热的,她是冷的;我们会为墙
所阻,她却可以穿墙过去。”
原振侠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可是,她也懂得爱,而且是真正的爱!”
玛仙低下头去:“是──”
原振侠问:“刚才,你们忽然只凭思想沟通,忽然又激动地叫嚷,一定交换了不少
意见?究竟说了些甚么?”
玛仙坐了下来,原振侠来到她的身前,也坐下,膝头相碰,那是真正的“促膝而谈
”。而且,两人的手,也自然而然相握著。
玛仙道:“她坚持我们应该把一切全部忘记,继续由得幽灵星座的邪恶力量杀人─
─”
原振侠摇头:“当然不可以,你不会答应,我也不会答应!她这个要求,太过分了
──”
玛仙沉声:“她却有她的理由。”
原振侠闷哼:“杀人也有理?”
玛仙叹了一声:“是!她说,地球上,为了不明原因而死亡的人不知多少。地球人
的生命,并不那么……珍贵,一个小小的意外,一小群细菌,就可以夺取人的生命。他
们虽然运用力量在杀人,可是杀死的人很少,根本不成比例!”
原振侠不由自主,感到了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悲哀。他曾接触过不少异性高级生物
对地球人所作的评论,他自然也知道地球人许多无可挽回的弱点。可是,像施哲那样,
赤裸裸、毫无保留地说地球人是一种低级形式的生命,原振侠也觉得难以接受。
但是他却又想不出用甚么话来反驳,只是毫无意义地挥著手。
过了好一会,他才苦涩地道:“就算地球人的生命真是那么低级,幽灵星座也无权
随意夺取,地球人会尽一切力量活下去──”
玛仙叹了一声,没有说甚么。原振侠情绪激动起来,提高声音:“你想说,你同意
了施哲的见解?”
玛仙的声音中,也有著无可奈何的悲哀:“我不同意她的见解,但无法不承认她指
出的,全是事实。每天死于各种疾病,死于各种意外,甚至死于人和人之间自相残杀的
人,不知多少!”
原振侠闷声说:“总是少一个好一个!既然知道有一种力量,在夺取人的生命,总
要设法将这种力量消灭──”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就像现在,死于‘后天免疫不全症候群’的人不多,在
因病致死的情形中,微不足道,但绝不能不进行消灭这种病症的研究!”
玛仙喃喃地说道:“问题是在于研究是不是会有结果──”
原振侠沉声道:“人类在历史中,已经克服了许多绝症,战胜了许多细菌!”
玛仙双手交叉著,挂在原振侠的肩上:“我无意和你争论,但是,来自幽灵星座的
幽冥使者,绝不是细菌。别问我他们是甚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是一种甚么形式
的存在。”
原振侠怔了一怔:“你说‘他们’?幽冥使者,不止施哲一个?”
玛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显然是──”
原振侠又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四面看著。刚才,他曾目击施哲穿墙而出,若是还
有别的幽冥使者,自然也有同样能力。那也就是说,随时可以有不知是甚么形式的存在
,从任何一个方向,穿墙而入,完全无从防御,完全无从抗拒!
这种情形,一想起来,实在无法不令人自心底深处,产生一股寒意──人,竟是那
么不设防!
原振侠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玛仙温柔地在他脸上轻轻抚摸著。他捏住了她的手,
她软声安慰著:“情形不如你想像那么坏,就像细菌侵袭人体一样,看来人体无法躲避
,但总还有一定的抵抗力量──”
原振侠是医生,当然极明白细菌向人体进攻的情形,人体也的确有一定的抵抗能力
。他缓缓吁了一口气:“有多少幽冥使者?”
玛仙又摇头:“不知道,施哲曾奉令取刘量中的灵魂,结果,由于意想不到的爱情
,她没有下手,可是刘量中却还是死了。由此可以证明,有另外的使者下了手,这……
”
玛仙还没有讲完,原振侠已高叫了起来:“等一等……等……等……”
他甚至不由自主喘著气,挥著手。玛仙停了下来,望著他:“一切是施哲告诉我的
──她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