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的  诱  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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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幼狮嗜血的故事是这样的:幼狮在未曾尝过鲜血的滋味之前,并不特别嗜血,一旦
      它尝到了鲜血的滋味,就此终生残杀其他的生物,再也难以摆脱了。
      
          这个故事流传甚广,但是只要略想一想,就可以知道并不是很说得通。狮是食肉兽
      ,必然要捕捉弱小的动物来充饥,而狮子又没有高明的烹调术,必然在捕到了猎物之后
      ,就生吞活剥。那也就是说,只要生而为狮,必然有接触鲜血的机会。
      
          绝对无法设想,一只狮子自幼便没有接触鲜血的机会,如果有这种情形出现,必然
      的结果是,这只狮子没有法子活下去,绝不会有奇迹出现:这只狮子因为一直没有机会
      接近鲜血,因而依靠吃植物来维持生命。
      
          对狮子来说,血不是一种诱惑,是生命的必需品。是不是有的生命,可以根本不接
      触鲜血而生存,但终于因为受不住血的诱惑,而变得非要血不可的呢?
      
          当然有,血的诱惑力十分强大,可以诱惑许多种不同形式的生命,使之变成鲜血的
      奴隶。
      
          妤像太寓言式了?
      
          其实不是,很有具体的意义在,好好看这个故事,自然会明白是甚么意思。
      
      
          原振侠离开医院,走向停车场时,就听到救护车自远而近,高速驶向医院的警号声
      。
      
          对一个经验丰富,又一直在一家规模宏大的医院之中服务的医生来说,这种警号声
      早已听得习惯了。人的身体十分脆弱,有几千种原因,可以使得人被送进急诊室,接受
      各种各样的手术──结果是一个生命的结束,或是一个生命的延续。虽然说通过医生的
      努力,可以“谋事在人”,但是很多的情形之下,却也要依靠“成事在天”的运气。中
      国有一句老话,谁都知道:“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原振侠和迎面来的几个人打著招呼,他已经进入了停车场。就在他把车匙插进车门
      的那一刹间,像是四面八方都同时响起了呼叫声:“原医生──”
      
          在叫嚷的,其实也不过是由两个不同方向奔过来的两个人,但由于停车场的建筑环
      境,引起了回音,所以听起来才像是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叫他。
      
          原振侠抬起头来,就吃了一惊。他先看到的是左边的一个人,那人一面向他挥著手
      ,一面气急败坏地向他奔了过来,神情惧急之极!
      
          有人叫著他,急急地向他奔过来,当然是有甚么急事要留住他,那本来也不是甚么
      值得吃惊的事,尤其原振侠有如此丰富的冒险生活经历。可是当他一眼就看出那向他奔
      过来的,竟然就是医院的院长时,他也立即知道,一定有极度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院长是德高望重的医学界权威人士,已接近七十高龄,当然他仍然十分壮健。可是
      院长的性格沉稳,行事稳重缓慢,原振侠在印象之中,从来也未曾听到过他用正常的速
      度讲过一句话,也未曾见到过他用正常的速度做过一件事──他的一切,都比正常的速
      度,慢上三拍!
      
          医院中的人都说:看到院长,就像是看到了电影中的慢动作镜头一样!
      
          可是这时,年届古稀的院长,却以近乎百公尺赛跑冲刺的速度,向他奔了过来!
      
          所以,一时之间,原振侠顾不得右边那个叫了他一声,也向他奔过来的人是谁,就
      先向院长迎了上去。他生怕院长在这样的奔跑之中,就算没有意外,不会跌跤,只怕他
      一直习惯了缓慢动作的身体机能,也会适应不了这样子剧烈的负荷!
      
          原振侠动作矫健,一下子就到了院长的身前,伸手将他扶住。
      
          院长由于向前冲来的势子太急,一下子撞在原振侠的身上,面色煞白,口唇发颤,
      双眼睁得极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振侠伸手在院长的背部轻拍著,在这时候,他又听到了许多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
      ,显然有更多的人进入了停车场,而且全是急急奔进来的。原振侠正待循声看去,就听
      到了惊天动地的鎗声。
      
          鎗响一共三下,一下接著一下,停车场中响起的回声震耳欲聋。原振侠应变极快,
      抱著院长,一下子就闪到了一辆车子的后面。他立即看到一个人,手中握著一柄大得异
      乎寻常的手鎗,鎗口向上,还在袅袅冒烟,刚才的三下鎗响,自然是他发出来的。
      
          那人身形高大,原振侠才一看到他,就打了一个突,因为这个人满面都是鲜血,分
      明受了伤,但当然不是甚么重伤,因为他奔得十分快,看起来狰狞可怖。令原振侠吃惊
      的是,虽然这个人血流披面,他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他是甚么人来──而这个人,照说
      是绝无可能在此时此地出现的!他是非洲一个国家的元首,卡尔斯将军!
      
          卡尔斯将军有“国际狂人”的外号,行事绝无常规可供遵循,颇有神出鬼没之妙。
      可是,原振侠也绝对想不到,他有甚么理由,会在这里出现!
      
          至于他刚才忽然鸣鎗三响,原振侠倒很可以知道那是甚么用意──卡尔斯将军和院
      长几乎是同时出现的,两个人也同时叫了一声“原医生”。可是原振侠先看到了院长,
      还向院长奔了过去,将军感到了被忽略的愤怒,所以就开鎗,用鎗声来吸引原振侠的注
      意力!
      
          这种行为,在心理学上有一个专门名称:“儿童行为”。儿童在感到自己被忽略时
      ,就会有异常的行为,来吸引别人注意他。
      
          卡尔斯将军虽然身为一国元首,有资格随时在联合国大会上发表演说,可是原振侠
      认识他太久,知道他心智上有极不成熟的一面。他毫不掩饰自己是世界上许多恐怖活动
      的支持者,把自己扮演成“国际狂人”,多少也是由于这种不成熟的心理所造成的!
      
          一看清了是卡尔斯将军,原振侠立时站了起来。卡尔斯将军在这时,也一下子奔到
      了原振侠的面前,手中巨大的军用手鎗的鎗口,已抵在原振侠的心口!
      
          这令原振侠又惊又怒──向天放鎗是一回事,用鎗口抵住了心口,而手指又紧扣在
      扳机之上,又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回事!
      
          原振侠自然知道,这种军用手鎗的威力极强大。卡尔斯的手指只要紧一紧,他的胸
      口就会出现一个直径超过十公分的大洞。
      
          任何人都不想自己的心口被开上一个那样的大洞,原振侠更加不喜欢心口被鎗口抵
      著的那种感觉。所以他的反应,来得快速而强烈,几乎就在鎗口抵向他心口的十分之一
      秒内,他已有了反应。
      
          他先是一掌直切而下,切中了卡尔斯将军的手腕。将军的手指松开,手鎗跌到了地
      上,原振侠一抬腿,膝盖顶中了将军的小腹,在将军痛得还来不及抽搐时,他脚已落下
      ,踏住了跌在地上的手鎗。
      
          同时,他也抓住了将军的手腕,一个反扭,将军的身子立时被反转过来。原振侠下
      手十分重,将军的身子转过来之后,他的小腹上才传来了剧痛,那使得他的身子向前弯
      曲──这种姿势,十足是人类历史上最惨酷的一个运动之中,被惯用的一种虐待方式,
      称之为“坐飞机”。卡尔斯将军发出的嚎叫声,简直令停车场变成了旧式的屠宰场。
      
          在原振侠的身后,则传来了院长的急叫声:“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停车场中不断有人来往,刚才三下巨大的鎗声,又吸引了不少人奔过来。可是人人
      看到眼前发生的事,都目瞪口呆,骇然伫立。
      
          若不是卡尔斯将军一上来行为就那么恶劣,原振侠也绝不会那样应付。这时,他制
      住了卡尔斯,已经完全占了上风,自然也不为己甚。而且,不论怎样,卡尔斯是一国元
      首,像他如今这样狼狈的情形,如果被记者拍了照片,公开发表,卡尔斯恼羞成怒,不
      知会做上多少疯狂的事情来,牵累了无辜。
      
          所以原振侠一松手,松开了将军的手腕,却又伸手在他的肩头上一拨,又把他的身
      子拨回来。然后,伸手在他满是血迹的脸上轻拍了两下,用十分正常的声音道:“将军
      ,随便鸣鎗,十分危险。啊,你受伤了──”
      
          卡尔斯在原振侠经过严格武术训练的身手之下,简直就如同婴儿遇上了巨人一样,
      由得原振侠摆布,拨来拨去,毫无反抗的余地。他自己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双手下
      垂,表示绝不反抗,但他陡然叫了起来:“别理会我,快去救他──”
      
          这时,更多的人拥进了停车场来。有几个人向前奔来,一面奔,一面在叫:“直升
      机快到了,院长,急诊室第一时间准备好了──”
      
          原振侠并不完全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可是也可以明白,一定有甚么人受了重伤,重
      伤者正由直升机送来医院。看来,卡尔斯将军和这个重伤者,有著十分密切的关系──
      他刚才用十分粗暴的行为对付卡尔斯,这个狂人将军居然忍了下来,只说先救人再说!
      
          那个重伤者是甚么人?
      
          原振侠心头不禁一阵狂跳,刹那之间,他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令原振侠如此震惊的反应,自然是由于他想到的是:会不会是黄绢受了重伤?
      
          他伸手扶著车子,声音也变得尖厉:“谁?谁受了伤?”他是冲著卡尔斯将军这样
      问的。
      
          卡尔斯伸手在脸上用力抹了一下,原振侠这时,才发觉卡尔斯没有受伤。他脸上的
      血,全是沾上去的,可能全是那个受伤者的血!
      
          卡尔斯将军的回答,却大大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他竟然说:“不知道!”
      
          他刚才十分关切伤者,这时又说“不知道!”若是卡尔斯将军不知道伤者是甚么人
      ,他那么紧张干甚么?
      
          原振侠虽然充满了疑惑,但也弄清楚了伤者不是黄绢,那使得他松了一口气。
      
          那时,场面十分混乱,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凡是这样的场合,必然会有一些人
      发出莫名其妙的叫声,来增加混乱。
      
          院长在这时,反倒恢复了镇定,不过讲话仍有点急咻咻:“原医生、将军,跟我来
      ──”
      
          他同时提高声音:“别聚集在这里──通知急诊室,作紧急准备──”
      
          有几个人答应著,奔了开去。院长握住了原振侠的手,原振侠感到他的手十分冷。
      院长一面向前走,一面对原振侠道:“十五分钟之前,军事机场有一架小型喷射机失事
      。”
      
          原振侠“哦”地一声──离医院不远处,有一个规模不是很大的军事机场,如果有
      小型飞机失事,那飞机是属于卡尔斯将军的?
      
          他向卡尔斯将军望去,卡尔斯正在努力抹著脸上的血迹,大声道:“飞机──由黄
      将军驾驶──”
      
          原振侠心中“啊”地一声,心头突突乱跳。他勉力使自己保持镇定:“她没有──
      ”
      
          卡尔斯将军吞了一口口水:“飞机上一共四个人,黄和我一点也没有受伤。一个侍
      卫……我猜已经死了,还有一个人……受了重伤。那人……那人……”
      
          卡尔斯虽然为人古怪,但却也绝不是讲话吞吞吐吐的人。相反地,他自有他的气概
      ,发号施令之际,倒也气宇轩昂。可是这时,他连说了三、四次“那人”,却没有了下
      文,瞪大了眼睛,一片茫然之色。
      
          原振侠追问:“那人是甚么人?伤得怎样?”
      
          卡尔斯又在脸上抹了一下:“我先脱身,来通知医院,黄将军告诉我一定要找到你
      !”
      
          原振侠一缩脚,用脚尖挑起那柄鎗来,接在手中,还给了卡尔斯:“那也不用鸣鎗
      示警──”
      
          卡尔斯脸色十分难看,悻然接过手鎗来,插进了挂在腰际的皮套之中,冷笑了一声
      :“我就不明白全世界有的是医生,为甚么一定要来找你?不是为了要飞到这里来找你
      ,也不会有飞机失事!”
      
          原振侠只当没有听见。他、黄绢和卡尔斯将军三个人之间,有十分奇妙的三角关系
      ,有时不是很方便讲话。
      
          原振侠一面向前走,一面随口问:“你是用甚么交通工具到医院来的?怎么比直升
      机还快?”
      
          卡尔斯闷哼了一声:“摩托车!黄将军和救护人员要锯开压在那人身上的一些支架
      ,才能把人救出来,这就快到了!”
      
          院长在前急急走著,他们跟在后面进入了医院。扩音器在不断召唤当值医护人员的
      名字,急诊室前的红灯在不断闪动,准备做紧急救治。
      
          原振侠对这种阵仗,感到有点讨厌──虽然说在医生的眼中,人就是人,没有甚么
      贵贱之分,但是事实上,却大有分别。一个由一国元首送来的病人,和一个潦倒街头的
      流浪者,在进入医院之时,是大有待遇上的差别的!
      
          卡尔斯望著原振侠:“你还不去准备急救?”
      
          原振侠冷冷地道:“本院急诊室的设备,亚洲第一,自有轮值的医生负责,不会为
      了甚么人而打乱秩序!”
      
          卡尔斯的脸色十分难看:“黄将军说──”
      
          原振侠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如果黄将军陪伴伤者前来,我可以在直升机降
      落时,第一时间见到她!”
      
          卡尔斯还想说甚么,原振侠已经大踏步向电梯走去。这电梯可以直达建筑物的顶楼
      ,那里有一个小型直升机的停机坪,可供直升机降落。
      
          原振侠才一进电梯,卡尔斯将军一闪身进了来。院长也想跟进来,却被卡尔斯一伸
      手,粗暴地推了开去。
      
          电梯的门关上,卡尔斯立即道:“我先赶来,是因为黄将军说──”
      
          听到这里,原振侠有忍无可忍的感觉,他大吼了一声:“黄将军说,黄说,你自己
      有没有话要说?”
      
          卡尔斯将军也大怒,可是他居然强自按捺了下来,他的声音,在这种情形下,自然
      也不会动听。不过声音是不是动听,和所要表达的内容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卡尔斯说的
      话,还是令原振侠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这位将军大声说:“那个人……十分特别,除了你之外,不能有别的人接触。”
      
          电梯在继续上升,在大约二十秒钟之后,原振侠才道:“如果伤者伤得重,那绝无
      可能,一定会有别的医护人员见到他──”
      
          卡尔斯却坚持:“不行,绝不能有别人看到!不能看,我说不能看!”
      
          卡尔斯将军在说“我说不能看”之际,还重重地顿了一下脚,使得在上升中的电梯
      ,震荡了一下。
      
          原振侠望著他,冷笑了一下,现出一副不屑的神色,根本不想和他在这个问题上再
      争论下去。卡尔斯则十分焦急,像是不知道如何作进一步的说明才好。
      
          他涨得满脸通红:“这个人十分特别,黄将军说──”
      
          这时,电梯门张开,原振侠一步跨出,就听到了直升机的“轧轧”声。他道:“黄
      将军已经到了,让她直接说,不必你转述了!”
      
          卡尔斯的脸涨得更红,原振侠不理会他,迳自推开了一道门,上了楼梯。在电梯外
      面的小堂中,医护人员已准备了可以推动的病床──由于电梯不能直达停机坪,所以伤
      者或是病人,要由担架抬下来,才能进入电梯,直达急诊室。
      
          一上了楼,就看到一架直升机正在下降,停在坪上,也有不少人等在那里,准备第
      一时间抢救。卡尔斯站在原振侠的身边,大口喘著气,显然他的心中,十分愤怒,但是
      却又不知道如何发泄才好。
      
          直升机很快落地,舱门打开,就看到黄绢探出头来,神情极其紧张,尖声叫:“原
      振侠医生在吗?”
      
          看到黄绢的神情这样焦急,原振侠一面大声答应著,开步奔过去,一面也自然而然
      感到,黄绢在吩咐卡尔斯将军先走一步,一定要在医院找到原振侠时,语气和神态一定
      焦急凌厉之极。难怪卡尔斯将军一到了医院之中,就大失常态了!
      
          原振侠才一奔过去,黄绢就看到了他,她一手攀著机舱的门,一手伸向下。原振侠
      奔到了近处,握住了她的手,她用力一握,原振侠乘势跃起,就已经进入了机舱。
      
          一进了机舱,原振侠就呆了一呆。机舱中别无他人,直升机显然是黄绢驾来的。
      
          在机舱中,有一副担架,担架上明显地有人,可是却用白布由头到脚盖著──原振
      侠皱了皱眉。一般来说,医院中的习惯,只有对付死人才会这样子,若生命尚未结束,
      绝少连头也盖住的。
      
          所以他自然而然的反应是:“已经迟了?”
      
          黄绢摇头:“原,没有时间向你解释。召人把伤者抬向急救室,可是一定要吩咐,
      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伤者!”
      
          黄绢提的要求,和卡尔斯一样!虽然两个人在原振侠的心目中,一个憎一个爱,地
      位相去如云泥,可是蛮横无礼的要求,令人反感的程度,却完全一样。
      
          原振侠冷冷地道:“我用甚么理由,说服我的同事?”
      
          黄绢显然是早已想好了的,她立即回答:“就说伤者是极有地位的阿拉伯妇女!”
      
          原振侠瞪了黄绢一眼。阿拉伯妇女不给陌生人看到脸的传统,他自然知道,但他也
      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藉口,一定另有真正的原因。而且这个藉口,用在医院的急救行动
      上,也未免太儿戏了!
      
          原振侠还在犹豫,黄绢已大是焦急:“原,求求你,照我的话去做!”
      
          原振侠感到了震惊,但是他却立即有了决定。他的决定是:“好!”
      
          令原振侠感到震惊的原因是,他素知黄绢的性格,十分倔强,他们相识以来,不论
      在甚么样的情形之下,他都未曾听到黄绢说过“求求你”这三个字!
      
          而这时,她居然说了,而且,说的时候,神情又如此之焦切,可知事态真的严重无
      比,不容许他再多花时间来考虑了!
      
          原振侠甚至忍住了要掀开白布来,看一看伤者究竟是何等样人的冲动(伤者在担架
      上,由白布覆著。白布把伤者包裹得很严密,也不是随便掀一掀,就可以看到伤者的)
      ,就和黄绢一前一后,抬起了担架。要把担架从直升机上抬下来,需要有一定的技巧,
      但这当然难不倒原振侠和黄绢。
      
          他们一面行动,一面还在急速地交谈:“我受过专业护士的训练,在急救过程中,
      可以发挥作用。至于卡尔斯,就让他打杂好了!”
      
          原振侠乾笑了一声:“还要利用他一国元首的地位,才能使院长答应我们破格的行
      动!”
      
          这时,担架已抬下了直升机,院长又急急奔了过来。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阻止了
      几个奔近来的医护人员,向院长沉声道:“院长,你认识卡尔斯将军?”
      
          院长闷哼一声,神情兀自惊悸:“就算本来不认识,被他那柄大手鎗指著头部之后
      ,也认识了!”
      
          原振侠又指著担架:“伤者的身分十分特别,基于他们宗教上的理由,不能给任何
      人看到。急救工作,只能由我、黄将军和卡尔斯将军三个人进行!”
      
          院长张大了口──自从卡尔斯将军满面血污、凶神恶煞地冲进院长办公室,拿鎗指
      著他的前额,逼问他原振侠在哪里,一直到现在,他还根本弄不清发生了甚么事,应该
      怎么办!
      
          院长那么匆忙地奔进停车场来追原振侠,自然也是受了过度的惊恐之后的反常行为
      。
      
          这时,他先是怔呆,继而用带哭的声音问:“你们……你……究竟想怎么样?”
      
          原振侠疾声道:“很简单!遣走急诊室中所有人员,把急诊室交给我,并且通知全
      院上下,要对这件事守秘密,别胡乱传扬──”
      
          原振侠说一句,院长就答应一声。等原振侠说完,院长已一面抹著汗,一面向有关
      人员发了命令。
      
          黄绢已把抬担架的责任,交给了卡尔斯,她自己则紧守在担架之旁,一手按著腰际
      的佩鎗,神情紧张。看样子,若是有甚么人想接近担架,她会毫不犹豫地拔鎗相向!
      
          原振侠抬著担架向前走,他在那时候,只感到极度的荒谬!
      
          若是十分钟之前,当他走向停车场时,有人告诉他在十分钟之后,他会和著名的国
      际狂人卡尔斯将军,一起抬著担架走向急诊室,他一定会把那个人,当做是无可救药的
      疯子!
      
          可是,现实生活就是那么荒谬。一分钟之前,绝对无法推测一分钟之后,会有甚么
      意外发生──
      
          当他们三个人和伤者,来到急诊室的门口之际,院长的命令显然已经下达。原来在
      急诊室中的人,都站在门口,让他们进去。黄绢立时把门关上,原振侠在这时,荒谬的
      感觉更甚,因为作为一个急救医生,他这时才问了一句:“伤者受了甚么伤?”
      
          黄绢的神情,更是古怪之至。她并不回答,只是作了一个手势,和卡尔斯两人,一
      个抬头,一个抬脚,把伤者连同白布,一起抬到了手术床上。手术床相当狭窄,那是为
      了方便医生施手术而设的。
      
          黄绢到这时候才道:“你自己看吧──”
      
          原振侠揭开了白布,看到了伤者,刹那之间,他有如同遭到雷击般的震呆!
      
          在白布下面的,是一个相貌极其俊美的男性青年(由于是全裸的缘故,所以一眼就
      可以分出性别),那青年俊美得如同雕像一样。
      
          给人以他是一座雕像这样感觉的原因,不但是他的脸型,更由于他的肤色。那青年
      人的全身,是一种异样的乳白,就像是白色的大理石一样。以致原振侠在震惊之余,竟
      然不由自主,伸手在他的肩头处轻按了一下,以确定那是人的血肉之躯,还是坚硬的大
      理石!
      
          那青年不但皮肤白,他全身的毛发也都是白的,白得如同雪花。他闭著眼,原振侠
      生怕他睁开眼来──要是看到的竟然是一对白色的眼珠,那简直怪异之至了!
      
          作为一个医生,原振侠自然知道人体色素消失,会形成白化现象,原因至今不明(
      人类的医学水准,实在十分之低)。可是那青年人这种异样的白色,显然不是正常人色
      素消失的现象。
      
          原振侠也一眼就看出了那青年伤在何处了,在他的胸口有一个很大的伤口,显然是
      在飞机失事时,不知由甚么锋利的物件所造成的。伤口胡乱地包扎著,有一种晶莹的、
      看来相当浓稠的透明液体,自包扎伤口的纱布绷带中渗出来──那也是令原振侠一看之
      下,如同被雷击一样的主要原因。
      
          因为通常,在这种情形下,自绷带下渗出来的液体,应该是伤者的血液!
      
          如果那青年的血液,竟然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透明的话,那说明了甚么呢?
      
          结论只有一个:他不是地球人!
      
          黄绢要求不能让任何人见到伤者,也很容易明白是为了甚么了──
      
          原振侠注视著那青年好几秒钟,才抬起头来,向黄绢望了一眼。黄绢立时点了点头
      ,表示她和原振侠有同样的结论。卡尔斯将军却在这时,大呼小叫:“他是甚么?”
      
          原振侠冷冷地道:“人!当然是人──”
      
          他一面说,一面已展开行动,他先按了青年的手腕,发现脉搏极弱。黄绢已经在利
      用急诊室中的仪器,连结在那青年的身上各处。原振侠解开了包扎伤口的绷带,那种晶
      莹透明的液体又汩汩流出来,原振侠用了好几柄止血钳,才勉强止住了大量出血,接著
      便迅速而熟练地将伤口缝合起来。然后,他讲出了一句他自己也几乎无法相信的话来。
      
          他说的那句话,其实普通之至,在急诊室之中,每天都有医生在说这句话。可是在
      如今这种情形下,这句话听来,却荒谬无比!
      
          他说的是:“伤者需要输血──”
      
          从血压、心脏跳动缓慢等等迹象来看,原振侠作出了这样的判断,再正确不过。可
      是问题是:伤者的血竟然是透明的,去哪儿找同样的血输给他?甚至那透明液体是不是
      血液,也不能肯定──
      
          就算是人类的血液,看起来完全一样的鲜红,可是也有著血型的分别,也不是任何
      人的血,都可以输给任何人!
      
          (血,真是奇妙得可怕的人体组成部分──)
      
          原振侠这句话一出口,忍不住发出了一下苦笑声,黄绢的神情也古怪之极。这时,
      黄绢和原振侠思绪都一片紊乱,不知所措,一点主意也没有。
      
          这本来是正常人在这种情形下的正常反应。在这种情形下,卡尔斯将军这个不正常
      的人的不正常反应,反倒起了作用。
      
          卡尔斯粗声问:“如果不输血会怎样?”
      
          原振侠回答得极肯定:“会死亡──”
      
          卡尔斯应道:“那就替他输血──”
      
          黄绢立即瞪视卡尔斯,卡尔斯提高了声音:“输我们的血给他!不输是死,输了,
      大不了也是死──”
      
          卡尔斯的话,听来荒唐之至,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除了照他的办法之外,也没
      有别的办法了!
      
          卡尔斯一面说,一面已捋起衣袖来。原振侠本来还想问他的血型是甚么,但随即想
      到,如果问出来,那才是十万倍的滑稽!根本连血液的颜色都不同,血型又有甚么关系
      ?输血行动,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而已──
      
          黄绢已经熟练地安排好了直接输血的仪器,针已插进了卡尔斯将军的血管中,她再
      将另一枚针尖,插进了那青年的血管。
      
          血,自卡尔斯将军的身体之中,缓缓地通过管道,流进了那青年的体内。
      
          原振侠极小心地观察著,准备一有异动,就立即中止这种无意义的行动。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事后,原振侠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来,他
      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完全像是一切在梦境中发生一样!
      
          在仪表上显示,已经输入了五百CC血液之后,奇妙之极的现象是,输进那青年体
      内的血液,在雪白的肌肤之下,竟然可以看到主要的血管之中,那些红色的血液在流动
      。而其他的反应,也正如失血过多的人,得到了血液补充的情形一样。
      
          在五百CC之后,原振侠替代了卡尔斯,也把自己的血液输入那青年的体内,接下
      来是黄绢。
      
          在总数一千五百CC的血液输完之后,那青年的全身,看来更像是大理石雕成的。
      只不过,是一种美丽的粉红色的大理石!
      
          原振侠直到这时才翻开那青年的眼皮,去看他的眼珠──本来早就应该这样做了,
      但是他心理上有恐惧,怕看到透明的眼珠!
      
          不过这时,他一翻开眼皮,仍不免吓了一跳:眼珠是鲜红色的,红得像白兔一样!
      那也证明,他原来的眼珠,真是透明的──现在看来鲜红,正是输入了鲜红色血液的结
      果!
      
          透明的人类眼珠和鲜红的人类眼珠,同样地怪异莫名。原振侠忽然想到,那自然是
      前所未见的缘故。可以联想到,一向闭关自守、知识低落的中国人,忽然见到了绿眼珠
      、蓝眼珠的洋人时,会感到如何的震惊!
      
          在一旁的黄绢和卡尔斯,自然也看到了那青年鲜红色的眼珠,两人的神情都十分骇
      然。
      
          原振侠做了检查,发现那青年眼部的结构,和普通人一样,瞳孔的大小,也算是正
      常。也就是说,在经过了输血之后,那青年的情形,已经十分稳定。
      
          原振侠挺了挺身子:“急救已经完成,如果他脑部未曾受严重的伤害,这时他应该
      醒来了!”
      
          黄绢吸了一口气:“他会醒来?他在被发现的时候,就没有知觉,处于昏迷状态之
      中。”
      
          原振侠望向黄绢,扬了扬眉。他虽然没有出声,可是他显然是在问:“这个人是谁
      ?他是怎么被发现的?经过情形怎样?”
      
          黄绢正想开口,卡尔斯突然叫了黄绢一下,黄绢应声道:“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就
      是要向原医生求教!”
      
          卡尔斯的神情,有点像倔强的孩子,他指著那青年:“这人是我发现的!”
      
          黄绢有点恼怒:“那又怎样?是不是要先使他醒过来,使他讲出自己的来历?你能
      做到这些吗?做不到,我必须邀请原医生参加!”
      
          卡尔斯没有再说甚么,可是仍然是一副不满意的神气。老实说,对于和卡尔斯将军
      合作做事,原振侠的兴趣,接近绝对零度。可是那青年却又怪异莫名,令原振侠好奇心
      大发,也想弄清楚他的来龙去脉,所以他并不表示甚么意见。
      
          黄绢则一直盯著卡尔斯将军,直到他虽然仍是老大不愿意,但总算点了点头为止。
      
          黄绢吁了一口气:“他伤势稳定了,可以先把他送到我们的领事馆去?”
      
          原振侠想了一想:“当然最好是留在医院。但是他……那么特别,我不反对他出院
      。”
      
          黄绢又松了一口气:“请你安排,也请你到领事馆来,我们好作详谈。”
      
          原振侠没有说甚么,作了一个手势,示意黄绢再用白布把那青年覆盖起来,他自己
      离开了急救室。
      
          二十分钟之后,那青年被抬上救护车。由原振侠驾驶,黄绢和卡尔斯将军陪著那青
      年,直驶领事馆。
      
          一进了领事馆的范围之内,卡尔斯将军连呼吸都显得相当大声。等进了大厅,在他
      放大了的肖像照片之前,他更是神气活现,颐指气使,令原振侠感到和他再在一起,只
      怕就会窒息而亡。
      
          好在原振侠和黄绢要照顾那青年。那青年被安排在一间十分舒适的房间中,他仍然
      昏迷不醒,看来像是正在熟睡之中。
      
          原振侠用带来的器具,又对他做了一番检查,证明他情况很稳定。黄绢小声提议:
      “是不是有甚么药物,可以令他醒过来?”
      
          原振侠想了一想,摇头:“不知道他昏迷的原因,还是再观察一个时期。他若能自
      己醒过来,当然比使用药物刺激好。”
      
          黄绢望了那青年片刻,忽然道:“这个人真俊美,你看,他的眼睫毛多长!”
      
          的确,那青年闭著眼,白色的眼睫毛,本来不是很明显,但是在他的肌肤变成美丽
      的粉红色之后,白色的睫毛看起来也明显得多。他若是在熟睡,一定睡得极沉,因为他
      的眼皮和睫毛,一动也不动!
      
          原振侠点头,同意黄绢的话。黄绢又道:“童话之中有‘睡公主’,我看他倒是十
      足的‘睡王子’。”
      
          原振侠笑了起来:“公主不一定美丽,王子也不一定英俊。”
      
          黄绢吁了一口气:“童话、神话中总是那样,他可能是从一个神话世界来的。”
      
          原振侠对黄绢的这句话,不是十分明白。正当他想请黄绢做进一步的解释之际,重
      重的皮靴声由远而近传来,门打开,换了全副戎装的卡尔斯将军,十分神气地在门口一
      站。
      
          黄绢的声音却听来十分疲倦:“你来得正好,在等你说发现这个人的经过。”
      
          卡尔斯将军的动作十分夸张,他先装模作样地挥了好一会手。黄绢不理会他,取出
      了一瓶酒。
      
          她斟了两杯酒,自己先一口就喝了一杯,才把另外一杯交给了原振侠。然后,又倒
      了一杯水,递给卡尔斯──基于宗教上的理由,卡尔斯自然不能喝酒。
      
          本来,卡尔斯可能还想挥动手臂的,但是握了一杯水在手,自然无法如愿了,所以
      他的样子,看来有点滑稽。
      
          原振侠已十分不客气地提醒他:“将军,请你尽量简单扼要地说!”
      
          卡尔斯大口喝了杯中的水,扬起手来,看样子像是想把杯子顺手摔出去。可是在他
      身边的黄绢一伸手,已从他的手中把杯子接了过来。
      
          卡尔斯来回踱步,倒也算得上步履矫健、气宇轩昂。他并不站定,就开始了他的叙
      述:“前天早上,我做例行飞行,试驾我国新得到的最新型战斗机──”
      
      
          卡尔斯将军在他的国度之中,不但是国家元首,而且还兼任三军总司令。最近,通
      过非常曲折的途径,以极高的价格,向西方国家秘密购入了六架新型战斗机。
      
          这种战斗机的性能极佳,可以轻易上升到超过一万公尺的高空,和达到音速的两倍
      。
      
          驾驶这种飞机,要经过严格的训练。出售飞机的国家负责派人来训练,一共六个月
      ,卡尔斯将军也参加了整个训练课程。
      
          卡尔斯本来就是一个十分够资格的喷射战斗机飞行员,而且他天生对于各种武器的
      热爱,就像是对他自己生命的热爱一样,有著一股狂热。
      
          所以,当训练课程结束,几个教官整装回国──每一个都接受了卡尔斯丰富的私人
      馈赠──之前,有一个教官非常诚意地道:“将军,如果贵国发生了政变甚么,你必须
      下台的话,欢迎你来我们这里,你是世界上少数的出色飞行员之一!”
      
          那教官的话,前一半,使得卡尔斯的脸色,难看之极,可是下一半,却又听得他眉
      飞色舞,高兴莫名。
      
          他把那六架飞机编成一组,命名为“空中雷神”组。每次例行飞行,他都尽可能以
      组长的身分参加,前天的那一次,也不例外。
      
          不过前天的那一次,有点特别之处。在飞行到一半时,卡尔斯忽然命令其他五架飞
      机回航,他自己决定去做一件冒险的事──最近他和邻国政府有点不愉快的摩擦,所以
      临时决定,驾机直闯邻国首都,准备以超音速飞过邻国的总统府上空。
      
          超音速的飞行,会产生“音爆”,如同猛烈的爆炸一样,会产生强烈气流。
      
          音爆所产生的气流,会使得玻璃震裂。卡尔斯的目的,就是想把邻国总统府的玻璃
      全部震碎,然后迅速离去。他估计,邻国绝没有可能追得上他的飞机!
      
          这听来十分荒谬,完全是顽童的破坏行为──但是卡尔斯之所以成为国际间公认的
      狂人,自然就是由这种幼稚的顽童行径累积而成的。
      
          当他向原振侠叙述到这一点的时候,还自然而然,情不自禁,对他的行动计画,现
      出洋洋得意的神情来。然而,卡尔斯这个破坏计画,未能实现。
      
          当他改变方向飞行,快越过两国边界时,飞机的雷达探测系统,突然发出了警告的
      讯号。这种每架价值一亿美元的飞机,有著完美的电脑系统,雷达的探测波一有了反应
      ,和旧式的扫描萤光屏大不相同──经由电脑的分析,会立时把探测到的物体,所有可
      能获得的资料,以文字的形式,显示在萤光屏上。
      
          当文字一行一行打出来的时候,卡尔斯将军瞪大了眼,眼珠几乎从眼眶之中,跌了
      出来──萤光屏上显示出来的资料,明白地说:一个高速飞行物体,正在距离飞机八千
      公尺的高空,以接近音速三倍在转圈子。圈子的直径是五千公尺,每转一圈,它的飞行
      高度,就下降一千公尺。
      
          电脑的萤光屏上,甚至打出了那个飞行体的形状来。那是一架阔翼的飞机,是卡尔
      斯将军从来也没有见过的形状。卡尔斯第一个想到的是:糟糕,原来邻国已经拥有了那
      么先进的飞机,相形之下,自己的“空中雷神”该扔进垃圾箱去。
      
          接著,他想到的是:我要拥有这样的飞机。然后,他又想到,自己是应该勇敢地升
      空,去面对那架飞机,还是趁还没有人知道的时候,就溜之大吉。卡尔斯将军最后的决
      定是甚么,他没有说出来,别人自然也不知道。
      
          事实是,当他还在考虑的时候,那个高速飞行体,已经迅速地降低了飞行高度,一
      下子就在他飞机附近,不到五百公尺处,掠了过去。
      
          卡尔斯只见银白色的光芒,一掠而过,就看到了一股弧形的白烟,自那飞行体尾部
      喷出来。而那飞行体,早已越出了肉眼所能看到的范围之外了。
      
          那高速飞行体,在近距离掠过所引起的空气震荡,要不是卡尔斯真是一个超卓的飞
      行员的话,只怕就会控制不了,而形成失事。饶是如此,震荡也使得卡尔斯手忙脚乱。
      
          他想骂几句脏话,却骂不出来。高速飞行体脱离了视线,可是飞机上的雷达追踪,
      还在继续。资料显示飞行体仍然在兜圈子,可是速度和高度,都在迅速减低,看样子,
      是要在沙漠之中降落!
      
          卡尔斯更是大奇。他所驾的那架战斗机,性能已是再好也没有,可是也无法在沙漠
      中降落!
      
          卡尔斯这时有了决定:不管这个飞行体是甚么,他一定要看个明白!
      
          他也降低高度,想看看那么高速的飞机,如何可以降落在沙漠之上。可是这个愿望
      ,他却未能达成──当他也采用盘旋飞行来降低高度,到了飞行高度只有一千公尺时,
      他已看到那飞行体,稳稳地停在沙漠上。
      
          当他再降低一些时,他看到,在那飞行体的四周围,有一个由沙所堆成的圆环,像
      是一个火山口一样,而飞行体就在火山口的中心。
      
          卡尔斯将军吞下了一口口水,他毕竟十分识货,一看这种情形,就知道那飞机是垂
      直降落的──在降落的时候,底部喷出气体来减速。喷出的气体,喷射在沙漠上,才形
      成了一个沙环──卡尔斯把飞机的高度降低到了危险的程度,在那停著的飞行体上,盘
      旋了五分钟。
      
          在那五分钟之中,开始的两三分钟,他思绪紊乱之极,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著甚么。
      可能下意识里,在期待那飞行体之中,忽然冲出一群通体碧绿的小人来!
      
          接著,他镇定了下来,心知那飞行体必然大是怪异。以他所掌握的世界各国新式飞
      机的情报资料,若是那一个国家,发展了一种那么先进的飞机,他绝无可能一无所知。
      连美国制造的“隐形飞机”,未曾正式公开之前,卡尔斯也已经有了它的照片──黄绢
      主持的庞大有效的情报机构的大功劳!
      
          所以,他才会有自那飞行体中,会有一群绿色小人冲出来的想法。
      
          这时,他心头狂跳:一架可能来自外星的飞机,降落在他的国土上。
      
          (真好,如果再向西移三十公里的话,那么,就是邻国的领土了。)
      
          卡尔斯将军兴奋莫名,他开始通过飞机上的通讯设备,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他下令在和邻国边界地区,进行一次战争戒备,封锁边界。除了他亲自下令之外,
      任何人,包括军队在内,不得擅自行动。
      
          然后他和黄绢取得了联络。当他把发生的一切经过,简单地向黄绢作了一个说明之
      后,大吃一惊的黄绢,已经听到了邻国也在边界作了一级戒备的消息。另外有的国家,
      已经来直接询问:战争如果开始,要作甚么样的准备!
      
          黄绢知道卡尔斯这次并不是在发神经病。如果真是一艘宇宙飞船,那是非同小可的
      大事,她甚至来不及作外交上的布署,只是下令:一切查询,都回答无可奉告!
      
          然后,她以最快的速度,登上了一架小型喷射机,直飞接近边界地区的一个机场。
      等到她降落时,卡尔斯已在一架发动了引擎的直升机上,等得十分不耐烦了!
      
          黄绢一上直升机,看到另外还有三架直升机,满载官兵,看来准备一起出发,她就
      说:“甚么人也别去,我们两人先去看一看──”
      
          卡尔斯怔了一怔,可能是想起了,他能够和黄绢在一起从事那样的冒险,神情兴奋
      之极。他挥手令直升机中的两个军官下机,又命令所有官兵,原地待命,便驾著直升机
      ,和黄绢一起飞了开去。
      
          等到他们在那个飞行体旁降落,看到那飞行体仍然停在沙漠上的时候,卡尔斯才长
      吁了一口气,把黄绢紧紧拥了一下:“我多么怕它飞走了!你看,这可能是地球上制造
      出来的东西吗?”
      
          在那种情形之下,黄绢倒并不在乎给他拥抱一下,虽然她还是立即沉下了脸。
      
          她打量著那飞行体,很小,不会比小型喷射机大多少,两只翼十分阔,几乎和机身
      的长度相等。这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斜阳映在机身上,银光闪闪,十分美丽夺目。在
      机翼上,都有深黑色的、形状古怪的符号,一点也看不明白是甚么意思。
      
          黄绢吸了口气:“你准备亲自接近它?”
      
          卡尔斯迟疑了一下──这个飞行体来历不明,根本无法知道它潜在有甚么危机。可
      能它带有极可怕的强烈辐射,也可能会喷射杀人的死光,更有可能,整个飞行体,都对
      人体有害!黄绢这样问的意思,自然是问要不要先召一小队士兵来,让士兵接近那飞行
      体。
      
          (原振侠在听到这里的时候,发出了一下明显的不满意的闷哼声。)
      
          卡尔斯将军却兴奋得满脸通红:“不,如果这飞行体有人驾驶,我要成为地球上第
      一个和异星人接触的人!”
      
          黄绢冷笑一声:“你做不到,在这以前,和异星人的接触,在地球上不知进行了多
      少次。”
      
          卡尔斯在兴头上,一点也不在乎黄绢的顶撞。他先是顺手拿起了一个头盔来,想套
      在头上,然后,现出了一个勇敢的神情,抛开了头盔,推开直升机的舱门,一跃而下。
      
          他在沙漠上挺直了身子,用军操的步伐,向前大踏步地走去。用他自己在事后的话
      说,他那样做,是为了如果飞行体中有异星人的话,别让人家小看了地球人!
      
          黄绢看到卡尔斯昂然向前走去,心中也很有点佩服他的勇敢。她正在考虑是不是也
      要跳下去时,忽然一下声响,发自那飞行体中。
      
          由于那飞行体来历不明,不知是吉是凶,所以卡尔斯停下直升机的时候,离它约一
      百公尺,不敢太接近。这时突然有一下巨响发出来,卡尔斯自然而然向后一退,一下子
      忘了自己是在沙漠上,后退之际用的力道不对,一脚陷进了沙子之中,站立不稳,一屁
      股倒坐在沙子上。
      
          这时的将军,自然非但没有了仪态,而且还十分之狼狈。可是别说只有黄绢一人在
      场,就算有千百人在,别人也不会去注意他。因为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实在太奇怪,连
      他自己,双手反按在沙子上,却也顾不得站起身子来。
      
          随著那一下声响,那飞行体的上部,弹出了一个金属圆筒来。
      
          那圆筒也是由银光闪闪的金属铸成。它弹离了约莫十来公尺,呈抛物线状落了下来
      ,落在离跌坐在沙上的卡尔斯,不到三公尺处!
      
          那银光闪闪的大圆筒落下来之际,由于事情实在太突然,黄绢忘了出声警告,卡尔
      斯也忘了躲避。当时还不怎么样,事后想起来,卡尔斯才知道害怕,可是他却也十分自
      豪:“一定是真神阿拉的庇佑,不然,那个大圆筒要是砸到了我的身上,嘿嘿,那就完
      了!”
      
          那大圆筒落地之后,陷进沙子中相当深,由此可知它的份量不轻。要是砸中了将军
      ,那么卡尔斯将军免不了要壮烈牺牲了!
      
          在近距离落下了那么大而沉重的一只圆筒,刺激得卡尔斯弹了起来。黄绢疾声道:
      “小心,离开远一点,那可能会爆炸──”
      
          卡尔斯向直升机奔来,黄绢也跃下了直升机,两人一起避开了十来公尺。看看没有
      甚么动静,才互望了一眼。
      
          卡尔斯大是疑惑:“那是甚么?”
      
          黄绢皱著眉:“看起来,像是一个自动弹出来的逃生囊!”
      
          卡尔斯伸手一指:“里面有人?”
      
          黄绢没有回答,她先去看那飞行体,在弹出圆筒之时,飞行体上有一个圆洞。两人
      等了一会,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黄绢作了一个手势,要卡尔斯先别行动,她回到直升
      机上,开亮了强光灯,射向前面。然后,才和卡尔斯一起走近那圆筒。
      
          那圆筒长约两公尺,直径约有五十公分,大小刚好可以藏下一个人。黄绢推测那是
      一个逃生囊,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地乱猜。
      
          圆筒的一端,明显地是一个可以打开的盖子。卡尔斯和黄绢,没有费了多久时间,
      就把盖子旋了下来──由顺时钟方向旋下来的。在地球上,一般来说,如果不是为了特
      殊的原因,要打开旋转的盖子,总是反时钟方向旋转的。
      
          盖子一打开,“啪”地一声响,就自圆筒中,弹出了一双人脚来──当然不是单单
      的人脚,而是圆筒之中,确然躺著一个人,那个人的一双脚伸出了圆筒之外。
      
          脚上穿著不知是甚么质地,也是银光闪闪的鞋子。
      
          卡尔斯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同时用十分佩服的眼光,望向黄绢。
      
          黄绢的推测中了!这个圆筒,显然是一个逃生囊!
      
          他和黄绢,一时之间都没有行动,想要等那个人自己走出来。可是等了一会,伸出
      了圆筒的脚,一点也没有移动的意思。卡尔斯先向黄绢作了一个手势,黄绢点了点头,
      卡尔斯就走过去,抓住了那一双脚向外拉。
      
          在那一刹间,两人的心情都紧张之至。那一双脚,看起来和地球人并无不同,可是
      那飞行体,大有可能来自外星,谁知道会拉出一个甚么样的怪物来!
      
          可是一直到那人的胸部也显露了,可以看到他双手交叠著放在胸前的时候,他们的
      心情就没有那么紧张了。那人穿著银光闪闪的衣服,虽然连双手也戴著手套,并没有肌
      肤露在外面,可是看来和人一样,就算头部有怪异,也怪不到甚么地方去了。
      
          等到整个人被拉出来之后,他们发现那人的头上戴著头盔,看来他是在那套银光闪
      闪的衣服,和金属圆筒的双重保护之下。头盔的前半部,是透明度极高的物体,可以看
      到那人闭著眼,生死难判,但是有一张俊美之极、犹如雕像一样的脸庞。
      
          原振侠听到这里,作了一个手势,他问:“就是这个有著透明血液的人?”
      
          卡尔斯和黄绢齐声道:“就是他。”
      
          原振侠有许多疑问要问,可是想了一想,还是让卡尔斯再说下去。
      
          再下去事情就简单得多,卡尔斯和黄绢把那人又推进了圆筒之中,再盖上盖子,命
      令了一队官兵连夜赶来,在那飞行体之旁布防,不准任何人接近。连那队官兵也要互相
      监视,谁接近那飞行体一百公尺范围,立刻格杀勿论。
      
          在军队来到之前,他们攀上了那飞船,从那圆洞之中,看了一下机舱内的情形。机
      舱内的各种仪表,复杂之极,黄绢和卡尔斯都是极有资格的飞行员,可是也看得莫名其
      妙。
      
          最奇怪的是,机舱内并没有驾驶员的座位,只有一个半圆形的凹槽,看来是放置那
      个圆筒用的。令人大惑不解的是,如果那人一直在圆筒之中,他怎么能驾驶飞船,从另
      一个星体上,飞到地球上来呢?
      
          这一个问题,卡尔斯和黄绢,在把经过告诉了原振侠之后,原振侠转动著酒杯,在
      十分钟之后,就有了假设的答案。
      
          而若干时日之后,当原振侠向那位先生,以及几个小朋友转述这件故事时,那位先
      生和温宝裕这位小朋友,几乎同时,立刻就说出了假设的答案来,和原振侠所设想的,
      完全一样。
      
          那假设的答案,对整个故事来说,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关键,所以可以先说一说。更
      何况,后来,又证明那假设完全是对的!
      
          原振侠当时就说:“那是一艘无人驾驶的飞船──”
      
          卡尔斯抗议:“明明有人──”
      
          原振侠道:“是有人,可是人不负责驾驶,驾驶全由电脑控制。这艘飞船,一定来
      自极遥远的星体,需要极长的飞行时间──”
      
          黄绢“啊”地一声:“所需的飞行时间,可能超越了一个人生命的极限。譬如说,
      需要一百年,甚至两百年?”
      
          原振侠点头:“所以必须由电脑控制驾驶,而那个人的生命,一定经过十分特殊的
      方法处理过。譬如说,人工形成的冬眠,把新陈代谢减到最慢的程度。他被封在圆筒之
      中,他的生命可以延长,可能会延长好几倍,他就有机会到达目的地──”
      
          卡尔斯将军骇然:“到了目的地之后,圆筒就自己弹出来?那么……他如何醒过来
      ?如何自行由圆筒中出来?”
      
          原振侠道:“一定有办法的──相信,他原来的办法,已被你们的行动完全破坏了
      !”
      
          黄绢发出了“啊”的一下惊呼声,显然她立时同意了原振侠的意见。卡尔斯则嘀咕
      道:“我们也没有做甚么──”
      
          原振侠盯著黄绢:“你们做了甚么?”
      
          黄绢道:“把他送到医院,先隔著那衣服,测出他的心跳和呼吸,都十分缓慢,然
      后,才把衣服除去。那时,检查的医生,已发现这个人的身上,根本没有白色以外的其
      他任何色素,他的双眼眼珠也是透明的!”
      
          原振侠皱著眉:“还做了甚么?例如有没有替他注射药物之类?”
      
          黄绢道:“没有,我们十分小心──”
      
          原振侠打断了她的话头:“还说小心?当你们除下他头盔的时候,如何肯定他呼吸
      的是地球上的空气?如果不是,他早就死了!”
      
          黄绢叹了一声:“当时,看到他的外形和我们相同,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卡尔斯忽然十分愤怒:“都是你,急著非找原振侠不可!留他在我们的医院之中,
      说不定早已醒过来了!”
      
          黄绢垂下了头,没有出声。
      
          当时,黄绢看到那个人如此怪异,来历又奇怪莫名,她立即想到了原振侠。卡尔斯
      虽然不愿意,但最后还是同意了。卡尔斯的意思是把原振侠接来,可是黄绢却道:“一
      来一去,多浪费时间,带著这个人去找原振侠!”
      
          卡尔斯一向扭不过黄绢,这便是他们来到这里的原因。可是,飞机在降落的时候,
      却出了点小故障,以致形成了小事故。一个侍卫在剧烈的震荡中丧生,卡尔斯和黄绢没
      有事,那个神秘人物却受了伤,伤在胸口,流失了许多透明的血液。
      
          飞机失事之后,黄绢要卡尔斯先来找原振侠,这才有了卡尔斯将军大闹医院的开场
      !
      
          三个人保持了片刻沉默,原振侠就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说出了他的假设来的。他
      同时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令他苏醒过来?还有,在输进了我们的血液之后,他
      是不是可以接受?”
      
          黄绢苦笑:“现在还不能证明他可以接受吗?”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现在的情形很好,可是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他的一切
      ,我们一无所知,我们三个人的血型,也可能不一样──”
      
          卡尔斯抢著道:“我是O型──”
      
          原振侠和黄绢同时扬了扬眉,原振侠道:“真巧,原来三个人全是O型!”
      
          卡尔斯十分兴奋:“那表示这个人可以在地球上……活下来?”
      
          他这样问,已经肯定了这个人是外星人。对于这一点,黄绢和原振侠两人,也没有
      异议。
      
          也正由于这一点,原振侠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心中升起了一个疑问:外星人的体内
      ,输了地球人的血液,他能活下来吗?
      
          理论上来说,地球之外任何星体上的高级生物,和地球人是截然不同的两类生物,
      怎么可以靠对方的血液而生存?
      
          但是这个外星人和地球人的外形,一模一样,只除了他完全没有色素。
      
          这是不是代表了他的那个星体,自然环境完全一样,所以才进化出一样的高级生物
      来?
      
          一切全是疑问,而这些疑问,只有一个人可以解答,这个人就是那个如今看来,身
      体呈现一种十分美丽的粉红色(犹如一种粉红色的大理石),那个来历不明的外星人!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又喝了一口酒,表示要去看“伤者”,黄绢和卡尔斯也跟了
      去。
      
          那“伤者”看来十分安详。
      
          医疗仪器上的数字,显示他的心跳和呼吸,都以一种十分缓慢的速度在进行,可是
      已经比才发现他的时候快了。
      
          原振侠比较了一下前后之间数字的不同,再计算了一下时间,就有了结论:“如果
      他的心跳和呼吸的速度,继续以这样的比例加快,那么,大约在七十二小时之后,就可
      以达到正常的程度。”
      
          黄绢吸了一口气:“当然是地球人的正常程度。”
      
          原振侠点头:“是,假设他的心跳和呼吸速度和地球人一样,那么,到时他就会…
      …他就应该会醒过来。”
      
          卡尔斯的兴奋更掩不住:“他醒了之后,我要带他出席联合国大会,把他介绍给全
      世界的人。要是他愿意在地球上生活,他可以成为我们国家的公民,他可以成为第一个
      留在地球上的外来──”
      
          卡尔斯将军像是在发表演说一样,滔滔不绝。
      
          黄绢不等他讲完,就大声打断了他的话头:“究竟有多少外星人在地球上活动,没
      有精确的统计,但这绝不是第一个──”
      
          卡尔斯瞪大了眼:“我不管有多少外星人隐瞒了身分,鬼头鬼脑混在地球人之中。
      这个人,我要他成为第一个在地球上公开活动的外星人,人人都可以知道他来自外星,
      而仍然是地球人的好朋友──”
      
          黄绢的语音冰冷:“你怎能肯定他是敌是友?”
      
          卡尔斯将军神情十分激动:“你看他的外型,多么完美!那么完美的外型,自然不
      会是……凶徒!”
      
          黄绢只是冷笑了一声,表示对卡尔斯的话不屑。
      
          原振侠皱著眉:“就算他醒了,也要根据他本身的意愿来处理,不能硬性替他安排
      一切!”
      
          卡尔斯将军挺了挺胸,现出不可一世的神情,像是他天生有安排他人命运的权力一
      样。原振侠和黄绢都转过头去,不去看他。
      
          原振侠的预料,在二十四小时之后,证明十分正确。
      
          “伤者”的心跳和呼吸速度,在逐渐增加,向地球人的正常情况推进。而且,他胸
      前伤口的痊愈速度,也快得十分令人吃惊。
      
          当原振侠察看他的伤口时,卡尔斯和黄绢也都在一旁,他们都发出了惊讶的低呼声
      。
      
          作为一个医生,原振侠更是奇讶莫名。他甚至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二十四小时之前缝合的伤口,显然已经生长在一起。重生的能力如此之强,对地球
      人来说,不可思议──若是地球人受了伤,伤口要痊愈到这种程度,至少需要二十天!
      
          后来,原振侠对那位先生说起他当时的感觉:“我当时一看到他伤口的愈合情形,
      忽然想到的一个念头,古怪之极。我竟觉得,像他这样,身体的再生能力如此之强,就
      算他的手臂断了,不消一个月,就会长出一条新的手臂来!”
      
          原振侠有这样的感觉,由此可知,他当时心中的惊讶,如何之甚。
      
          “伤者”的神态仍然安详,看来,外来的鲜血,他可以毫无排斥地接受。
      
          卡尔斯、黄绢和原振侠,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几乎都没有休息过。
      
          后来原振侠提议:“我们可以休息二十四个小时,然后,在估计他会醒来的那二十
      四小时,再和他在一起。以便他如果真的醒来了,可以第一时间,就看到我们,我们也
      要尽快地使他明白发生了甚么事!”
      
          卡尔斯和黄绢,都同意了原振侠的提议,原振侠便伸了一个懒腰。在离开领事馆的
      时候,黄绢送他到门口,原振侠有相当多的话要对黄绢说,可是又不知从何说起,一直
      到他上车之前,他才说了一句:“别让卡尔斯乱来,那外星人……不要让他以为奇货可
      居!”
      
          黄绢自然明白原振侠的意思:卡尔斯将军是一个大野心家,他的野心,即使未大到
      想要并吞全世界,但肯定建立一个大阿拉伯联盟,是他毕生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想,
      他积极扩充军备,又成了武器狂。
      
          不单是来自外星的人,还有来自外星的飞船,谁都不能料到究竟有多大的威力!卡
      尔斯怎肯放过这个可以大大提高他的声威,而且真有可能在武器装备上给他帮助的机会
      ?
      
          黄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回答:“我会尽力。”
      
          他们两人互望了几秒钟,才各自移开了眼光,原振侠上了车。车子由领事馆的职员
      驾驶,所以原振侠一上了车,就闭上了眼睛。
      
          他虽然疲倦,可是并没有睡意,而是思潮起伏,难以平静。他先想到的是,在刚才
      自己和黄绢的那几秒钟互相凝望中,双方都可以在对方的眼神之中,捕捉到许多讯息。
      可是一切又那么紊乱,乱到了完全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来表达的程度。
      
          在这样的情形下,唯一可以做的事,似乎只能长叹一声了!
      
          原振侠当真长叹了一声。驾车的职员忍不住从后视镜中向他看了一眼,从他的神情
      看来,一定不明白像原振侠这样的人,还会有甚么烦恼,以致会发出那样的叹息声来!
      
          二十四小时之后,经过了充分休息的原振侠,容光焕发地再进入领事馆。当他和卡
      尔斯将军又见面时,卡尔斯有意地在他身边站了一站。
      
          原振侠装著没有注意卡尔斯那种和他比较的行动,黄绢已经以十分振奋的声调告诉
      他:“伤者的情形极好,伤口几乎完全愈合了!”
      
          原振侠大踏步走著,进入了安置“伤者”的房间,花了十分钟的时间,检查了一遍
      。一切都和他预料的情形一样,现在唯一可做的事,就是希望“伤者”会在二十四小时
      之后醒过来。
      
          黄绢在原振侠坐下来之后,就道:“有两个专家,检查了载他前来的那个圆筒──
      ”
      
          卡尔斯将军十分不高兴:“黄,国家机密,不必对任何人说!”
      
          黄绢的脸色一沉:“第一,原医生不是任何人。第二,我不认为那是甚么国家机密
      !”
      
          卡尔斯十分恼怒,显然他们就这个问题争论,已不是第一次了。卡尔斯大声在叫:
      “他降落在我的国土上,他的一切,就归我所有。”
      
          黄绢冷笑:“连他这个人也归你所有?”
      
          卡尔斯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但是并没有沉默多久,他就狠狠地道:“是!”
      
          黄绢一扬眉:“他要是不愿意呢?”
      
          卡尔斯面色铁青,脸上的肌肉在不断地抽搐,口角歪向一边,现出极凶狠的神情来
      。那种神情,即使看在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眼中,也自然而然会生出厌恶之感来。黄绢
      顺手抓起了一条毛巾来,向他的头脸上抛了过去,罩在他的头上,用极不客气的声调斥
      责:“你到镜子前面去照照,你像是甚么!”
      
          卡尔斯一下子把毛巾扯脱,紧紧握在手中,额上的青筋绽起老高,吼叫了起来:“
      我是卡尔斯将军,真神阿拉最眷顾的,最伟大的卡尔斯将军!”
      
          黄绢美丽的脸庞上,现出了极度轻视的神情,而且用尽了气力,发出了“呸”的一
      声。
      
          卡尔斯向她冲出了一步,双手紧握著拳,捏得指节骨格格作响。看来他张大了口,
      又准备发出另一阵咆哮声来,而就在这时,原振侠以十分平静的声音道:“能不能静一
      静?要是吵醒了我们的朋友,不知道会有甚么样的恶果?”
      
          原振侠的话十分有效,卡尔斯立时放下了拳头,向那外星人望去。他虽然在盛怒之
      中,可是仍然不忘狠狠瞪了原振侠一眼,纠正著他的话:“我的朋友!不是我们的朋友
      !”
      
          黄绢一声冷笑,原振侠也觉得卡尔斯的态度已经接近疯狂,有必要澄清一下。他伸
      手指向卡尔斯,一字一顿:“将军,如果你要违背这位朋友的本人意志,想利用他来达
      到你个人的野心目的,我想我和黄将军,都会尽一切力量阻止你!”
      
          黄绢立即朗声道:“对!”
      
          卡尔斯偏过头去,喉间发出一阵怪异的“咯咯”声。原振侠曾和这个狂人打过好几
      次交道,但也未曾见过他的神态,像如今这样狞恶凶狠的。由此可知,他的狂性已经发
      足到了顶点!
      
          一时之间,房间之中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卡尔斯才用力一挥手,大踏步走了出
      去,他一离开,黄绢就骇然问:“原,他会怎么做?”
      
          原振侠苦笑:“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他曾对你说起他的计画?他如果有一个
      疯狂的计画,必然会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把计画告诉你。”
      
          黄绢咬著下唇,点了点头,然后才道:“他准备召集所有阿拉伯国家,不,是所有
      的回教国家。他的野心又扩大了不少,等到所有回教国家的元首齐集之时,他就介绍这
      个人出现,要这个人驾著宇宙飞船自天而降。自然,如果还有甚么其他力量可以展示的
      ,自然也会一并展示出来给人看。”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卡尔斯将军的计画如果实现,自然会令所有目睹神奇力量的人
      ,大是震慑!
      
          黄绢又道:“他准备要让这位自天而降的外星朋友,自称是真神阿拉的使者,到人
      间来,宣布真神阿拉的教诲──每一个回教徒,都必须遵守。第一个指示,自然是要他
      ──卡尔斯将军──变成卡尔斯大帝,世界回教大帝国的大帝!”
      
          原振侠抿著嘴,不出声。
      
          黄绢有忧虑的神情:“原,别以为那只是他的梦想!有了外星人的帮助,他的计画
      ,大有成功的可能!”
      
          原振侠心中很乱,他在想,这样的“大帝国”如果形成了之后,会有甚么影响?
      
          回教国家由于宗教的向心力,一直就相当团结,在世界各大势力之中,自成一个势
      力集团。是不是组成一个大帝国,关系倒并不大,问题是由谁来掌管这个大帝国。如果
      是卡尔斯将军这个狂人,那么,任何可怕的事,都会发生!
      
          所以,只要略一思考,就可以得出结论:这个计画,必须阻止!
      
          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心中还有一个疑惑:他知道黄绢也是一个野心极大、对权力有
      著狂热的人,不然,她也不会留在卡尔斯的国度之中。原振侠也为此,曾和她有过激烈
      的争吵。照说,卡尔斯的野心扩大计画,如果成功,水涨船高,黄绢自然也大有好处。
      为甚么她这次,对卡尔斯的行为,一点也不支持?
      
          原振侠来回踱了几步,才望向黄绢,十分直接地提出这个问题。
      
          黄绢苦笑:“说起来,只是直觉。我直觉感到这位异星朋友十分善良正直……可能
      那是他的完美无比的外型,带来的一种感觉?”
      
          原振侠喃喃地道:“可能是,很难想像那么完美的脸,会有卑劣的心灵。”
      
          黄绢又道:“所以,我假定他必然会反对卡尔斯的行为──你应该知道,卡尔斯发
      起狂来,反对他的计画的人,就会遭到可怕行为的对待。所以我在一开始就反对,是想
      他不要以为计画可以顺利进行。”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那么,我们立刻就开始行动,把这个外星朋友,弄出他的势
      力范围之外──立即移出领事馆去。”
      
          黄绢扬了扬眉,那是在询问原振侠“如何进行”。原振侠也扬了扬眉,作了一个空
      手道“手刀”劈向下的手势作为回答。
      
          原振侠的方法十分简单:等卡尔斯再进来,一计空手道的手刀,砍在他颈际的大动
      脉上,就足以令他昏迷不醒。而原振侠要把“伤者”带出领事馆去,自然轻而易举。等
      到卡尔斯醒来,随便黄绢怎么解释,他信或不信,都不是问题。那样,就可以避免使这
      位外星人,成为他野心扩展的工具了。
      
          黄绢点头,表示同意。这时,门外又传来了卡尔斯将军的军靴声,原振侠的手臂垂
      向下,已经蓄定了势子,可以出其不意,进行闪电一般的袭击。
      
          可是等到门一打开,原振侠和黄绢两人都呆了一呆。
      
          他们商量定的方法,简单可行之至。可惜如今看了门打开之后的情形,他们就知道
      :可惜迟了一步!
      
          门开处,卡尔斯将军手中握著他那柄著名的军用大手鎗,鎗口直指著原振侠。另外
      两个低阶军官,端著自动步鎗,却直逼黄绢。
      
          卡尔斯这次学乖了──上次他在停车场中,吃过亏,是由于离得原振侠太近。这次
      ,他保持距离,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之上。自他双目之中所迸射出来的凶光,叫人毫不怀
      疑他会开鎗杀人。
      
          原振侠希望他再走近些──在不必移动身子,只需要挥手就可以击中他的距离之内
      ,他就有机会展开闪电般的攻击,叫卡尔斯投降。
      
          而如果他要移动身子,才能击中对方,即像现在这样,只要一跃向前,就可以达到
      ,但是他料定卡尔斯手指的轻轻一扳,必然快过自己的行动!
      
          所以,原振侠便只好一动也不动。他看见卡尔斯处在一种接近疯狂的心态之中,自
      己就算稍有动作,他也会以为自己想反抗而开鎗的!
      
          这时,卡尔斯和原振侠的对峙,气氛紧张之极。黄绢则已愤怒地在呼喝那两个低级
      军官:“滚开!”
      
          卡尔斯厉声道:“他们只听我的命令,谁也别动!原振侠,你转过身去,背对著我
      ,慢慢地转!”
      
          原振侠在最初的三秒钟,并没有反应,只是以严峻的眼神望著卡尔斯。卡尔斯神经
      质地大叫了起来:“转过身去!”
      
          黄绢忙道:“原,转过身去,他不会杀你!”
      
          原振侠冷笑了一声,缓缓转过身去。卡尔斯的声音有点发哑:“没有人可以阻拦我
      的计画,我一定会成功,真神的使者会使我成功!”
      
          原振侠不禁苦笑──卡尔斯的精神状况,实在是一个疯子。“真神的使者”甚么的
      ,根本是他自己设想出来的谎言,但这时,他自己被自己编出来的谎言骗住了!以为那
      真的是真神的使者,可以帮助他成功!
      
          原振侠十分冷静:“根本没有甚么真神的使者。这位朋友来自另一个星体,可能有
      极高的能力,也可能生命比地球人更脆弱,更有可能,他有正常善良的心灵,根本反对
      你的行为!”
      
          卡尔斯哈哈大笑:“走出去,我会在一分钟之内,押你出领事馆。这件事不必你管
      ,再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走!”
      
          他这时,手中的鎗向前伸了一伸。一来,原振侠背后没长著眼睛,二来,他十分忌
      惮原振侠的身手,所以,卡尔斯手向前一伸之后,立即又缩了回来。
      
          原振侠向黄绢望去,黄绢的神情极怒,可是仍然向他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先离开
      领事馆再说。原振侠知道卡尔斯虽然凶,可是黄绢自有办法对付他,自己在场,卡尔斯
      在很多情形之下,为了怕下不了台,反倒会和黄绢相抗。
      
          所以,他只是略耸了耸肩,就向外走去。从身后的靴声听来,卡尔斯一直和他保持
      著距离,但也一直跟在他的后面,把他押出了领事馆。
      
          在原振侠跨出门之前,卡尔斯才狠狠地道:“谁破坏我的计画,谁就会遭到真神的
      惩罚。这根本是真神的旨意,谁反对都不会成功!”
      
          原振侠冷笑了一声,向前急走了十来步,来到了街上,才长长吁了一口气,转过身
      来,望著领事馆的建筑苦笑。事情会发展到了这一地步,卡尔斯那么善于利用机会,他
      都想不到!
      
          原振侠望著外表看来十分平静的领事馆建筑物,心想最可惜的是,无法在那外星人
      一醒过来时,就与之接触!他也不愿意外星人一醒过来时,第一个看到的地球人就是疯
      狂的卡尔斯,如果卡尔斯被当作了地球人的代表,那实在是一件可悲的事。
      
          但是他又想到,卡尔斯这样的狂人,倒还真是许许多多地球人的典型。大大小小的
      、中等的、各种形式的野心计画,在地球的每个角落,每分每秒都在进行著,那已成为
      地球人行为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原振侠不禁长叹一声,缓缓转过身来。
      
          这时正是冬天,他站在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下,有两片树叶正飘落下来,一片在他的
      脸前飘过,被他一伸手接在手中,放在鼻端,闻著枯叶特有的香味,心中感到了一阵无
      比的落寞。所以他行动也慢了许多,缓慢地向外走去,低著头,脚步避开地上的落叶,
      免得把它们踩碎。
      
          他走出没有多远,就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追了过来,他站定身子,甚至不必转
      过身,他就知道追上来的是黄绢。在离开之前的那一下凝望,使他知道,他要是离开,
      黄绢一定会追上来。
      
          可是,当他转过身来之后,他就知道事情和自己想的,多少有点不同。和他落寞的
      心情相反,黄绢显然处于盛怒之中!
      
          她那本来就大的眼睛,这时正无缘无故睁得极大,眼中闪耀著愤怒的火花。她想说
      话,可是愤怒使得她口唇不由自主地发著抖,以致她不能发出正常的声音来。
      
          原振侠忙向她迎了上去,握住了她的手,把手中的枯叶轻轻在她的脸颊上拂著,同
      时轻柔地道:“在这种落叶的季节,有甚么事是值得生气的?”
      
          黄绢直到这时,才算是缓过了一口气来:“这畜生,他竟然这样对我!”
      
          原振侠已经多少知道发生了甚么事──自然是她和卡尔斯发生了激烈的冲突,而卡
      尔斯一反以往的态度,不再听从黄绢的意思,更有可能,把她赶了出来!
      
          原振侠耸了耸肩:“既然是畜生,自然离得越远越好,有甚么好生气的。”
      
          黄绢的眼睛睁得极大,在愤怒之中,也有著失望。她用力一顿足:“我不会干休,
      不会放过他。他以为可以成为卡尔斯大帝,做他的白日梦!”
      
          原振侠笑了一下,指著领事馆的建筑:“一枚火箭,就可以连他都消灭!”
      
          黄绢怔了一怔,竟然像是在认真考虑原振侠的提议一样。然后,更令原振侠骇然的
      是,黄绢竟然缓缓摇了摇头。她在想甚么呢?是在想原振侠的计画行不通吗?还是她想
      到,要是没有了卡尔斯,连带她的权力也没有了源头?
      
          黄绢咬著下唇,又过了片刻,她一面笑,一面挽著原振侠,向前走去。当她的笑声
      停止时,她的怒意,看来已完全消失。
      
          原振侠低叹了一声,他知道黄绢在刚才那一刹间,已经有了对付卡尔斯的办法。她
      必然会照她的办法行事,而且,原振侠也知道,她必然会要自己介入!
      
          原振侠连想都没有想“是不是要帮助她”这个问题。当黄绢娇柔的身体偎向他的时
      候,原振侠怎么会去想这个问题?
      
          黄绢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他当然要为黄绢做他能做的事──黄绢显然也知道这一
      点,所以当她挽著原振侠向前走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道:“原,这件事我们该想办法
      对付!”
      
          原振侠低声重复了一下:“我们?”
      
          黄绢却十分肯定:“我们!”
      
          这或许是原振侠的弱点,也或许是他的优点,他立即不再说甚么,只是声音之中,
      带著几分无奈:“我们!”
      
          黄绢的眉心打著结:“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把那人弄回去,他不会放心把人留在这里
      !”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不幸的外星朋友,为甚么偏偏一到地球,就被这样的一个人
      发现?”
      
          黄绢扬了扬眉:“我们可以改变外星朋友的命运。”
      
          这一次,原振侠听到了“我们”,连刺耳的感觉也没有了,觉得是自然而然的事。
      他试探著问:“他完全不让你参与其事?”
      
          黄绢苦笑:“那还不至于──只是他坚持要照他自己的主意行事。”
      
          原振侠道:“那就实际一些,你还是参与其事,不要离开我们的外星朋友。让他在
      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地球人,除了卡尔斯之外,还有别人。”
      
          黄绢停了下来,昂起头,咬著下唇,望著天空。想了一会,才点了点头,可是神情
      不免有点委屈。
      
          原振侠握住了她的手:“只有这样,才能随时帮助这个人。”
      
          黄绢吸了一口气:“那你呢?”
      
          原振侠乾笑:“我看他不会允许我再出现。你回去告诉他,我会替他保守秘密,不
      破坏他的计画。条件是:他绝不能对外星朋友进行身体上的伤害──他自己相信了自己
      所制造出来的谎言,你可以告诉他,这人可能真的是真神的使者,伤害了他,会遭到真
      神的报复。”
      
          黄绢点头:“对这头蠢猪来说,那是最好的吓阻。”
      
          原振侠叹了一声:“别小看这头蠢猪,他可以做出任何事来!”
      
          黄绢也叹了一声,两人又互望了片刻,黄绢忽然温柔地闭上眼睛,原振侠也就自然
      而然,吻著她丰满诱人的唇。四周围在那一刹间,像是忽然变得十分之静,静到了使他
      们互相之间,都可以感到对方的心跳──他们的心跳,还是带著狂热。
      
          好一会,拥抱著的他们,才分了开来。领事馆所在的那一带,十分偏僻,街道上很
      少有人,只有两个女学生,用十分好奇的目光,在对面马路上看著他们。
      
          原振侠和黄绢分开之后,不约而同,各自发出了一下充满了惆怅的低叹声。黄绢道
      :“我会随时和你联络。”
      
          原振侠的语调十分缓慢:“把来自外星的高级生物称为真神的使者,真神的使者有
      那么先进的飞行工具,这种事,在宗教力量十分强大,一直把胜利寄托在真神保佑上的
      回教国家来说,会有巨大的震撼。也的而且确,可以藉此获得意想不到的大权力。”
      
          黄绢低著头,用心听著。原振侠继续说:“这是野心家的绝佳机会。”
      
          黄绢叹了一声:“我明白,我自己也是野心家。但这次,我一定设法,不让个人受
      到任何形式的伤害!”
      
          原振侠紧握住黄绢的手,用力摇了一摇。他向黄绢说这番话的意思,就是为了黄绢
      也是野心家,怕她会受不起可以获得巨大权力的诱惑。
      
          那诱惑是变成所有回教国家的大帝──只怕穆罕默德亲临地球,所获得的地位,也
      不会更高了!卡尔斯在这样的诱惑之前,自然无法抵挡,黄绢现在可以理智地处理这件
      事,可是等她逐步明白,那可以令她的梦想一下子变成事实时,只怕她也受不了这样的
      诱惑!这时,黄绢虽然向原振侠作了保证,原振侠还是不敢百分之百相信她真的会这样
      。
      
          一切的发展会如何,谁也无法预料!
      
          黄绢转过身,慢慢向领事馆的方向走去。原振侠望著她的背影,在不到一百公尺的
      距离中,黄绢回顾了五、六次之多。
      
          看她的神情,十分迷惘,像是决不定该走回领事馆去,还是留在原振侠的身边。
      
          这种情形,原振侠绝不陌生,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他已知道必然的结果。果然,
      在最后的一次回顾之后,黄绢加快了脚步,走进了领事馆中。
      
          直到这时,原振侠才想起,黄绢曾向他提及,检验那个乘载外星人前来的金属筒的
      结果,被卡尔斯一打岔,黄绢没能说下去。后来,又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最后还是没有
      说出来。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外星人,竟然用这样的方式来到地球,那简直是自己
      开自己的玩笑!若不是卡尔斯发现了他,沙漠之中,常有凶悍的游牧民族出没,知识程
      度又低,若是发现了他,只怕他早就被锋利的阿拉伯弯刀砍成几截了。
      
          当天晚上的电视新闻有一则报导,说北非某盛产钻石的小国,元首和第二号人物,
      日前秘密前来,亲驾的飞机在降落时曾失事,在本市逗留两日之后,又包下一架飞机离
      去,目的不明──尤其是该国和邻国关系紧张,在边界进行一级戒备之际,更令人觉得
      扑朔迷离,只知道该国的第二号人物黄绢将军,曾在一家医院出现。记者在采访该医院
      时,医院上下都讳莫如深,只有一个杂工透露:在停车场中,曾听到过鎗声云云。
      
          整篇报导的结论是:在国际上有狂人之称的卡尔斯,他的行为常和恐怖行动联在一
      起。是不是他在本市,或是在亚洲地区将有甚么大行动,所以才亲自前来布署的呢?应
      该予以密切注意!
      
          原振侠才从电视新闻中看到了这段报导,电话就响了起来。原振侠一接听,就听到
      十分急促的发问:“原医生,看了新闻了,这狂人来干甚么?”
      
          到最后,打电话来的人才想起,人家可能根本不知道他是甚么人,这才补充了一句
      :“我是温宝裕。”
      
          原振侠大叫了一声。他绝不知道自己为甚么要叫,只是和温宝裕这样的人通电话,
      总得有一点反常的行为方才合理。那是因为温宝裕的行为,实在太稀奇古怪之故,非如
      此,不足以表示物以类聚。
      
          自然,温宝裕对他的一声大叫,一点也不以为意,他也同样地发出了一下没有意义
      的呼叫声。原振侠这才道:“和恐怖活动无关!”
      
          温宝裕哈哈一笑,像是在对别人说:“听到没有,我就说和恐怖活动无关──布署
      恐怖活动,不会来找原医生──”
      
          又有两个少女的声音传来──自然是良辰美景。看情形,他们在一起看了电视新闻
      之后,起了争论,温宝裕才打电话来求证的。原振侠本来就有意和那位先生联系,所以
      就问:“你们在甚么地方?”
      
          温宝裕十分自负:“自然在我王国中!”
      
          原振侠知道,温宝裕的王国,就是一个很怪的怪人留给他的那幢大屋了。他“哦”
      地一声:“没有别的事了?”
      
          温宝裕的回答是:“暂时没有,原医生,有好玩的事,别忘了我们──”
      
          原振侠一口答应,又随口问:“可有见到那位尊敬的先生?”
      
          温宝裕大声回答:“早几天和你一起见过,昨晚他连夜出门,可能要准备许多故事
      讲给人听──”
      
          (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所以温宝裕的话,在不明究竟的人听来,有点无头无脑。
      )
      
          原振侠“嗯”了一声,放下了电话。那位先生出了门,自然也无法和他联络了。他
      斟了一杯酒,挑选了一张唱片,一面喝酒,一面欣赏音乐。
      
          可是他的精神不能集中,因为一面他还在想:那人醒了过来之后的情形,不知如何
      ?他用甚么语言?两个完全不同星体的人,如何用言语沟通?在载他来的飞行舱中,是
      不是有语言翻译仪器?
      
          卡尔斯将军包了飞机离去,自然是把那个人也带走了──
      
          原振侠看了看钟,如果他的估计不错,那人在二十小时之后,就应该醒来了!他伸
      了一个懒腰,十分之意兴阑珊,他又舔了舔嘴,想起刚才和黄绢拥吻的情形,忽然又烦
      躁起来,大口地吞下了一口酒。
      
          在十六小时之后,原振侠接到了黄绢的电话,那是清晨时分。
      
          黄绢的声音十分焦急:“原,过了预计苏醒的时间,那人仍然昏迷,一点醒过来的
      迹象都没有。”
      
          原振侠怔了一怔:“他的心跳速度是多少?”
      
          黄绢道:“七十次,已是正常人的速度。呼吸次数和体温都正常了,可是他不醒─
      ─”
      
          原振侠想了一想:“可能他的体温和心跳速率,都比地球人高,不妨再等下去。”
      
          黄绢叹了一声:“只好这样了,我会随时联络你!”
      
          原振侠问:“有没有专业医生照顾他?”
      
          黄绢道:“有,一共有两个。他们都发下重誓,宣誓在事情未公开之前,严守秘密
      。”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那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们对这个人有甚么意见?”
      
          黄绢还没有回答,原振侠就听到了卡尔斯的咆哮声:“问他,这人究竟甚么时候会
      醒来──”
      
          黄绢的声音冰冷:“要人家回答这个问题,就必须让他知道更多的资料。而且,原
      医生也没有义务,一定要回答你的问题──”
      
          电话中静了片刻,才又听到黄绢的声音:“对不起,原。”
      
          原振侠只是“嗯”了一声,黄绢又道:“已对他做了十分详细的检查,证明这个人
      的身体结构,和人完全一样,只是没有色素──输入他体内的一千五百CC的O型人类
      血液,他完全适应,一点也没有排斥。他本身的血型,也检定为O型。”
      
          原振侠听到这里,忍不住道:“这……真是不可思议之至──透明的血液,也是O
      型?”
      
          黄绢道:“现在他的血液并不透明,而是浅红色。”
      
          原振侠想了一想:“如果这个人的一切结构都和人体一样,估计他的体温,也不应
      该高出很多。再观察二十四小时,相信可以有结果──”
      
          电话中又静了片刻,然后又是卡尔斯的呼叫声:“再等二十四小时,我绝不等了─
      ─”
      
          原振侠心中想问的问题,被黄绢在电话那边问了出来:“绝不再等?你有甚么办法
      让他醒来?”
      
          卡尔斯将军的话,令原振侠不由自主,生出了一股寒意:“注射药物,医生总有办
      法令昏迷不醒的人醒过来的,是不是,医生?”
      
          另外有一个陌生的声音道:“这得看是甚么样情形的昏迷,将军──”
      
          卡尔斯的声音更响亮:“他一定要醒来,真神既然叫他来和我会晤,做我的助手,
      他就一定要尽快醒来!”
      
          黄绢冷笑:“不等真神的使者自己醒来,而向他注射药物,你不怕真神的谴责?”
      
          这一句话,倒刚好击中了卡尔斯的要害。
      
          电话中再也听不到这个狂人的呼叫声了──他的发狂程度,显然又再晋级,因为他
      竟然认定了真神使者降落在地球的任务,是真神派来协助他完成回教大帝国的计画的。
      
          原振侠又听到了黄绢的吸气声:“原,我随时和你保持联络。”
      
          原振侠只好说:“一定要使他等下去!”
      
          要使卡尔斯多等二十四小时,还不算太难。而二十四小时之后,情形仍然不变,再
      要他等第二个二十四小时,就困难得多了。
      
          黄绢的报告是:这个人的体温没有再升高,心跳率和呼吸的速度,也没有再增加。
      显然在这些方面,他和地球人一样。
      
          他的一切都正常,可就是昏迷不醒!
      
          在黄绢第三次和原振侠联络的时候,原振侠想到了一个其实早就该想到的问题──
      由于这个问题太普通太简单了,在那么怪异的情形下,自然会叫人疏忽掉,但实际上,
      这个问题十分重要。
      
          原振侠问:“假设他的‘冬眠状态’已经解除,他必须吸收营养来维持身体发出热
      能。而他又一直没有进食,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在替他进行葡萄糖注射?”
      
          黄绢道:“没有,经过检查的结果,发现──”
      
          黄绢在使用的显然是会议电话,因为卡尔斯的声音突然又传来:“别说!”
      
          黄绢的声音大怒:“这又是甚么秘密了,为甚么别说?”
      
          卡尔斯道:“当然是大秘密!这个人可以不进食而获得营养,要是我的军队在战争
      时期,全能这样,那么我的军队的战斗能力,自然举世无双!”
      
          原振侠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算了,既然是那么重大的军事机密,那么,关于这
      个人的一切,再也不要来问我的意见!”
      
          黄绢在对卡尔斯说话,语气之中充满了讽刺:“你意思怎么样,将军?”
      
          卡尔斯连哼了五、六下,显然他十分在乎原振侠的意见,所以他十分不愿意地道:
      “告诉他吧!”
      
          黄绢这才道:“在这个人的胃部,发现有一种物质,正在提供营养给他。这种物质
      是大小不同的颗粒状,估计可以很有规律地按时被消化吸收。那是一种服食一次之后,
      就可以长期提供营养的食物!”
      
          原振侠听了之后,淡然道:“那不算甚么,地球上也早已有这种设想。有一种毒药
      ,放在难以溶解的胶囊之中,吞了下去,就可以根据胶囊的溶解时间,而预定这个人毒
      发身亡的时间──嗯,有没有观察他胃部的这种食物,还可以维持多久?”
      
          黄绢的声音又低了一些,那是她在问别人。然后,有了答案:“大约三天。”
      
          原振侠冷笑:“看来将军要多等三天,三天之后,他就会醒来!”
      
          卡尔斯大声问:“为甚么?”
      
          卡尔斯的那一问,早在原振侠的意料之中,他立时轰笑了起来:“将军,三天之后
      他会饿!饿了,自然会醒来,没有人可以不吃东西的。”
      
          原振侠可以想像到,狂人卡尔斯在听到他的嘲笑之后的愤怒情形,他一面笑,一面
      放下了电话。接下来的两天,每天黄绢都和原振侠联络一次,在第一次的电话中,黄绢
      的声音听来十分焦急:“情形仍然没有改变,那猪快发疯了。”
      
          “那猪”自然是指卡尔斯将军而言。要是那个外星人一直不醒过来,一个昏迷不醒
      的“真神使者”,能起甚么作用?
      
          原振侠的回答,多少有点嘲弄的味道:“你可以提议他向所有人宣称,真神的使者
      之所以昏迷不醒,是由于使者的灵魂已进入他的体内。所以,实际上,他就是真神的使
      者了,这样岂不是更加直接?”
      
          黄绢陡地吸了一口气:“天!我求你别再出花样了,你以为他不会?他会的!”
      
          原振侠也有点骇然:“他会不会,其实都没有甚么大分别。”
      
          黄绢叹了一声:“他要是能驾驶那艘飞船的话,早已自称是真神的使者了。可是那
      飞船实在太复杂,他又不想别人来一起研究。”
      
          原振侠有点担心:“你要小心些,人若是得不到适当的休息,行为会变得疯狂。尤
      其他本来就有偏执狂的倾向,可能会有意外的怪诞行为。”
      
          黄绢沉默了一会,才道:“我会小心。”
      
          第二次的联络,黄绢的声音听来疲倦之极:“对不起,原,昨天我才休息了两小时
      。外星人仍然昏迷,我无法休息的原因,是那猪不停地咆哮,他好像想凭自己的叫嚷声
      ,把外星人吵醒。”
      
          黄绢显然不是在卡尔斯身边打电话的,因为原振侠并没有听到卡尔斯狂叫的声音。
      
          原振侠感到十分难过:“别再和他在一起了,到我这里来。地球虽然小,可是还有
      的是可以好好休息的所在。”
      
          黄绢沉默了片刻,原振侠的邀请,对她来说,自然是一个大诱惑。可是大约在半分
      钟之后,原振侠却听到了一下叹息声,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所提供的诱惑
      ,比起回教大帝国的第二号人物来,还是大大不如。黄绢并不讳言她是一个野心家,世
      界上,几乎没有任何野心家可以抗拒那样的诱惑!
      
          黄绢自己替自己解释:“X光透视的结果,胃部残留的食物,只可以维持一天了。
      希望至多一两天,他就会醒来。”
      
          原振侠忍不住问:“你究竟是赞成,还是反对那猪的计画?”
      
          他特别在“那猪”这两个字上,加强了语气。本来,他并不是很同意那样称呼卡尔
      斯,虽然卡尔斯是一个狂人,可是这样的侮辱十分幼稚。但这时他却强调了这个称呼,
      因为若是黄绢同意卡尔斯的计画,那么,她就把自己和“那猪”之间,画上了等号!
      
          黄绢对于原振侠那么严厉的责问,竟然不能有立即的回答──当然是由于她的内心
      ,已同意了卡尔斯的计画的缘故──原振侠感到十分愤怒,正准备用力放下电话时,才
      听到了黄绢的声音:“等外星朋友醒来了再说,要是他愿意的话,我看……也没有甚么
      害处。”
      
          原振侠的忍耐到了极限,他用尽气力对著电话筒叫:“祝你成功!”
      
          然后,他重重放下电话。在放下电话的时候,他还听到黄绢的声音自电话中传出来
      :“原──别──”
      
          黄绢要他“别”甚么,他无法知道。不过猜想起来,无非是叫他别生气之类。
      
          原振侠的确生气了,非但生气,而且十分生气。所以当电话又在固定的时间响起时
      ,他任由电话响著,并不去接听。
      
          电话响了很久才停止,停了之后又响起,原振侠这才拿起电话来。黄绢的声音听来
      更疲倦更焦急,那使得盛怒中的原振侠,也不免感到了一阵心痛。
      
          黄绢道:“原,外星朋友还没醒……他胃部的食物已完全消化完了。”
      
          原振侠叹道:“我没有意见,我无法对那么复杂的问题,在几千里之外作决定。”
      
          黄绢声音苦涩:“他疲倦,睡著了。我乘机替他注射了镇静剂,二十四小时之后才
      会醒转。如果他醒转,外星人仍然昏迷的话,他必然无法再等,一定要替外星人注射药
      物,使外星人醒转。他说过,即使是短暂的醒转,也是好的。”
      
          原振侠的声音,不禁有点哽塞:“他无权那样做,你应该立即通知联合国,进行干
      涉。”
      
          黄绢长叹:“联合国的干涉,要是有用,也不会有那么多狂行了!”
      
          原振侠冷笑:“我以为所有的狂行,你都有参与的份。”
      
          黄绢的声音听来很刺耳:“现在不是追究谁是谁非的时候。原,要是注射药物对外
      星人有害,我无法保护他。”
      
          原振侠也一筹莫展,连黄绢都没有办法了,他远在几千里之外,又能有甚么办法?
      他思绪一片混乱,只好问:“他能接受地球人的血液,这真不可思议。”
      
          黄绢苦笑:“能接受输血,未必能接受药物──”
      
          原振侠也苦笑:“那又有甚么办法?只好怪他来到地球的方法太不高明了。”
      
          黄绢在呆了片刻之后,才以极疲倦的声音道:“也好,出了问题……也许更好,我
      实在太疲倦了!”
      
          原振侠还想讽刺她一下“做野心家也会疲倦的吗?”但是黄绢的声音听了实在令人
      同情,他就忍住了没有说甚么,只是说了一句:“多保重。”
      
          这次联络,在黄绢的叹息声中结束。
      
          原振侠估计,那外星人胃部定时消化的“食物”,既然已经用完,那么,他身体再
      也没有营养供应,必然要另外设法补充。
      
          那么,他必须醒来,不然,营养衰竭的必然结果,就是死亡!
      
          所以,第二天,在固定的时间,原振侠的心情十分紧张,等候黄绢打电话来。可是
      过了十分钟,电话仍寂然无声。原振侠十分不安,无论那外星人是醒是昏迷,或者是吉
      是凶,黄绢都应该打电话来的!可是,黄绢的电话一直没有来。
      
          又一天,黄绢仍然音讯全无。
      
          原振侠和黄绢之间,本来也不是每天都有联络的,甚至几个月不联络也很平常。可
      是如今有了外星人这件事,忽然失去了联络,就有点很不寻常。
      
          一连五天,黄绢还是没有消息,也没有来自卡尔斯国度的特别消息,原振侠已到了
      十分焦虑的程度。
      
          他甚至想到,有可能黄绢和卡尔斯意见相左,被卡尔斯处置掉了──虽然他知道卡
      尔斯对黄绢有十分特殊的感情,但是在庞大无比的权力之前,再特别的感情,只怕也会
      在比较之下,败下阵来!于是原振侠就开始主动联络黄绢。
      
          黄绢有一个绝对私人的电话,是她一个人才能接听的,原振侠自然晓得这个电话的
      号码。他有点后悔,为甚么五天之前,黄绢在固定的时间没有打电话来时,没有立即和
      她联络?这时,他拨了又拨,这个电话却一直没有人听。
      
          原振侠的双手手心都在冒汗,他无法设想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令黄绢竟然不听电话
      !一小时之后,他又冒充是一个通讯社的记者,打电话到黄绢的办公室,要求“简单采
      访黄绢将军”。可是得到的回答是:“对不起,黄将军正在处理紧急的国家事务,无法
      接受访问。”
      
          当然,是甚么“紧急国家事务”,原振侠也问不出来。他转而要求访问卡尔斯,得
      到的结果也是一样。
      
          又是三天,仍然没有黄绢的消息,原振侠简直坐立不安。他明白自己虽然和黄绢在
      志趣和思想上,绝不相同,但是如果明知黄绢有意外,而他只是在几千里之外等消息,
      结果使意外恶化的话,那么他就会内疚一辈子!
      
          他责怪自己,已经等得太久了!当原振侠决定要再行动时,他本来想和玛仙联络一
      下,可是最后,仍打消了念头──虽然玛仙一直极大方,但是又焉知她的内心不会不快
      乐?超级女巫又怎么样,普天之下,是女人,都一样!
      
          他在电话答录机中留下了话,说自己会有远行,目的地是北非某国──他说的那个
      国家并不是卡尔斯的国度,而是它的邻国。如果黄绢打电话来,自然会知道他真正的目
      的地是在甚么地方。
      
          原振侠在决定了要有所行动之后,第一个目的地,是卡尔斯发现宇宙飞船降落的地
      方。
      
          他的目的,是要弄清楚黄绢究竟有甚么意外,所以本来应该直接去找卡尔斯。可是
      他也知道,如果黄绢有了意外,他和卡尔斯之间,也成了死敌,卡尔斯不会不加防范,
      更不会见他。在那种情形下,自己如果贸然撞了上去,说不定卡尔斯早已下了格杀勿论
      的命令,那就真是“地狱无门闯进来”,自投罗网了。
      
          他选择先到飞船降落处去,是经过许多考虑之后的结果。因为不论那外星人怎么样
      了,卡尔斯的另一目标,必然是放在那艘飞船上。
      
          他可以想像,卡尔斯是如何焦切,想学会驾驶那艘飞船!因此,他就会出现在飞船
      的附近,不断研究如何可以驾驶飞船。
      
          虽然在飞船的周围有军队驻守,但是在沙漠中对付卡尔斯,自然比在他的“天宫”
      之中对付他,要容易得多了。原振侠知道,自己的这次行动,是自己冒险生活中新的一
      页,必然极其凶险──除非一切都是自己神经过敏,黄绢根本没有意外。
      
          所以,他的行动十分小心──黄绢如果有了意外,卡尔斯就必然料到原振侠会有行
      动,可能早就利用了庞大的特务系统在跟踪他了!所以他如常到医院,在医院中化装,
      然后,再离开医院,直赴机场。
      
          原振侠把自己的皮肤染成浅棕色,看来就像是当地的土著。然后,他在邻国的首都
      下机,租了一辆吉普车,驶入沙漠。在遇到了第一个游牧部落时,就向部落借了四只骆
      驼,继续前进。在沙漠之中,骆驼远比吉普车可靠得多。
      
          由于两国之间,有一段边界还处在紧张局势之中,所以原振侠绕了一些远路。
      
          两国的关系再紧张,也无法在几百里接壤的边界上都布有军队。所以原振侠毫无困
      难就越过了边界,进入了卡尔斯国度的领土。
      
          对那艘外星飞船降落的地点,原振侠并没有正确的资料,一切都是卡尔斯的叙述。
      
          卡尔斯当时,是从他的首都要飞往邻国的首都去捣蛋,以他的偏执狂的性格而论,
      他必然采取直线飞行。而卡尔斯又透露过离边界只有三十公里,有这两点资料,范围就
      缩小了许多。
      
          原振侠在沙漠中骑了两天骆驼,在这两天之中,他从随身携带性能极佳的收音机中
      ,可以知道世界上发生的许多事。可是却没有卡尔斯将军的消息,也没有回教国家有甚
      么特别行动的消息。
      
          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看起来,平静得像是甚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可是原振侠又
      知道,应该有事发生的!沙漠中单独的旅行,本来是最沉闷不过的事,但原振侠却不觉
      得,因为他利用时间,作了种种假设。
      
          假设都环绕著那个外星人──不论是醒过来了,还是出了意外死亡了──来进行。
      外星人要是醒了,不论是自然醒来,还是用药物弄醒的,都不应该那么平静──卡尔斯
      的计画,一定已轰轰烈烈展开,全世界都知道了!
      
          那么,是不是外星人还没有醒转,或者,是在误用药物之下死亡了?
      
          如果那外星人死亡,卡尔斯在极度的失望之下,会狂性大发!
      
          原振侠担心的,就是这一点:只有在这种情形下,黄绢才会有意外,而无法和他联
      络!
      
          假设的结果,不是十分乐观,那使得原振侠十分焦急,所以最后一段路程,虽然刮
      著强风,他仍旧拚命赶路。远近被强风卷起的飞沙,蔽天遮地,使得沙漠看起来一片黄
      蒙蒙,尤其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变成了天地之间一片黄红色──看来像是天地之间,充
      满了一种魔幻之火一样!
      
          到了天色黑下来之后,风势更强烈,实在不适宜再赶路了。可是也就在这时,原振
      侠看到了不远处有强烈的灯光,估计距离不到两公里。
      
          沙漠之中而有那么多光亮聚在一起,当然不会是游牧部落,那极有可能就是原振侠
      要去的目的地了!
      
          原振侠精神为之一振,用布把自己的头部全包了起来(他早已戴上了风镜),催著
      骆驼,向著灯光处进发。风越来越强烈,在强风中行走十分困难,可是也有一个好处─
      ─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之下,谁也想不到会有人接近,警戒工作自然也会松懈很多。
      
          一小时之后,原振侠已经通过望眼镜,可以看到四列活动房屋,围成了一个正方形
      。
      
          那四列活动房屋,显然是军队的临时营房,可以看到有几个士兵,正低头匆匆走过
      。
      
          而在营房中间的空地,围著相当高的帆布幕,这时,帆布幕正在沙漠的强风之中抖
      动不已。看到帆布幕的抖动,原振侠甚至可以隐约听到帆布被风吹动的簌簌声。
      
          强烈的灯光,就在布幕之内透出来,可想而知,布幕遮著的,正是那飞船。看样子
      ,正有人在二十四小时研究那飞船!
      
          卡尔斯将军也大有可能就在这里!原振侠知道自己行动的步骤对了。
      
          他又接近了几百公尺,就放弃了骆驼,步行接近营房。当他来到一列营房后面时,
      风势更强烈,帆布幕被风吹动所发出的声响,十分惊人。虽然有士兵在站岗,可是天气
      恶劣,原振侠接近营房并无困难。
      
          当他来到了一个有灯光透出的岗亭之外时,恰好有一个士兵匆匆走进岗亭。原振侠
      背靠著岗亭站立著,听到岗亭之中,有人在交谈,一个浓浊的声音在说:“将军的精神
      真了不起,他几乎不必睡!”
      
          另一个声音叹了一声:“愿真神保佑他,别让他再发脾气了!”
      
          士兵的对话,令原振侠几乎欢呼起来!
      
          卡尔斯将军果然在这里!他在这里,日夜研究那飞船!
      
          然而在兴奋的同时,原振侠也更加焦急:卡尔斯致力于研究飞船,可知那外星人一
      定遭到了意外。黄绢和自己失去联络,凶的成分又多过吉的成分了!
      
          原振侠背著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极目四顾,很快就找到了卡尔斯的栖身之所。
      
          他看到一辆中型吉普车,巨大的车轮是专为沙漠行驶设计的。在那辆车子后面,是
      一间拖车屋,有著土黄色的伪装色。另外还有好几辆军用大卡车,围往了这拖车屋,当
      然是为了保护将军的安全。
      
          原振侠心中暗想:卡尔斯将军大驾在此,一定是一个极度的机密。不然,世上有不
      少人想他消失,只要一枚小小的火箭袭击,就可以达到这个目的了!
      
          看来,卡尔斯也不是不想有更好的防卫,可是在沙漠之中,临时又怎能建立完整的
      防卫系统?
      
          就算没有恶劣的天气,月白风清,原振侠要接近那车屋,也不是难事,何况是现在
      !车屋的门锁著,原振侠只花了一分钟就弄开。
      
          在他推开门的时候,他在想,卡尔斯对那飞船再有狂热,总要休息的。当他进入车
      屋,发现自己正在恭候他的时候,神情一定精采绝伦了!
      
          他推开门,闪身而入,立时关上门,原振侠才发现车屋之中,异乎寻常地黑暗,一
      点光线也没有。车屋不可能是密封的,那一定是有著特别防光装置的结果。卡尔斯有不
      少怪癖,可能一定要在漆黑的环境中才能入睡也说不定。
      
          原振侠只是略怔了一怔,就已取出了小电筒来,准备先照看一下车屋中的环境。可
      是,他还未曾著亮小电筒,就陡地震动了一下。
      
          车屋中有人在!
      
          他甚么也看不到,可是他强烈地感到,车屋中有人在!他甚至于没有听到这个人的
      呼吸声,可是他知道,一定有一个人在。这个人一定正屏住了呼吸,所以才听不到呼吸
      声,然而人是有体温的,在一个小空间中,有人在和没有人在,感觉敏锐的人一下子就
      可以分辨出来,而原振侠正是感觉十分敏锐的人!
      
          一时之间,原振侠感到了僵呆,他迅速转念:在车屋中的是甚么人?保镖?随从?
      守卫?
      
          那早已在黑暗中的人,一定知道自己进来,不然,他不会屏住呼吸。可是他为甚么
      不采取行动,只是在黑暗之中一声不出?
      
          这个在黑暗之中一声不出的人,不知在车屋的哪一个角落?而自己开门,闪身进来
      ,在甚么地方,对方全然知道!
      
          一想到这里,原振侠立即用极小心的动作,打横跨出了两步,同时伸手摸索著,摸
      到了一个不知是甚么架子。然后,他十分小心地吁了一口气。
      
          在黑暗中的那人仍然不出声──原振侠知道自己不会感觉错,一定有人在。车屋中
      仍然一片漆黑,在紧张之中,原振侠觉得气氛十分怪异。
      
          那人不但不出声,而且一定屏住了呼吸,可是原振侠却明显地可以感到他的存在!
      这是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也正由于感觉如此奇妙,所以黑暗之中,气氛也就诡异之极
      ,连有丰富怪异经历的原振侠,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迅速地转著念: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因为不论在车屋中的是甚么人,总是
      自己在明,别人在暗,在明的总是吃亏的一方。
      
          可是,又如何打破这样的局面呢?
      
          而且,在黑暗中的那人,为甚么不采取行动?难道那人对自己没有恶意?那似乎又
      不可思议。这是卡尔斯的车屋,在里面的人,怎会对自己没有恶意?除非那人是──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几乎就要“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因为他想到了,在车屋中
      的除非是黄绢,才会对他没有恶意!
      
          刚才他闪身进来时,在车屋中的人,一定可以觉察到,那是一个陌生的侵入者,也
      就一定会展开行动。除非是黄绢,从他的动作上,认出了是他,所以才没有行动。
      
          可是,那又有点说不过去──黄绢为甚么不表露自己的身分呢?难道不能肯定自己
      是谁?
      
          分析到这里,原振侠觉得,无论如何,自己总得先有点表示才是,否则,僵局不能
      打破。而且,黑暗中的那人,若是要害自己,也早就可以下手了!
      
          他先呼出了一口气──如果黑暗中的那人是黄绢的话,那么,不必等他开口,就应
      该可以知道他是甚么人了。他缓缓呼出了一口气,而他和黄绢之间的熟悉程度,是可以
      知道彼此之间呼吸的频率──这并不是打情骂俏的话,而是他们相互之间,确然有这样
      熟悉对方的能力。
      
          所以,原振侠在呼出了一口气之后,略顿了一顿。可是黑暗之中,仍然没有反应。
      
          原振侠的心中,又疑惑了一下,才用极低的声音低呼:“绢,绢?”他叫了两声,
      就停了下来。
      
          车屋之中相当静,虽然风声很强烈,但原振侠可以肯定,黑暗之中如果有人,一定
      可以听到他的低呼声。可是,仍然没有反应!
      
          原振侠的手中握著小型的强力电筒,他知道,只要按一下,电筒发出的光芒,是可
      以照亮整个车屋,弄清楚车屋中的情形。可是这个动作会使他完全暴露,这是他犹豫的
      原因。
      
          原振侠又轻轻地移开了几步,就在那时,他忽然听到了鎗声。虽然在强烈的风声之
      中,鎗声听来仍然十分惊人,而且鎗声听来,也十分奇特。
      
          那是单一的鎗声,只是一枝鎗在射击,一下接著一下,听得出是射击者一下又一下
      在扳动扳机,而不是连发鎗。
      
          对各种鎗械有丰富知识的原振侠,甚至在第三下鎗响时,已经听出,那是一种威力
      强大的军用手鎗所发出的声响。而且,子弹在向上飞,也就是说,射击者是在向天空发
      鎗。原振侠也立即想到了这种巨型军用手鎗的主人──卡尔斯将军,当然发鎗的就是他
      !
      
          通常,人都是在两种情形之下,才会向天射击:一种是极度兴奋,表示庆祝;一种
      是极度愤怒,向天射击,以便泄愤。
      
          原振侠很快就知道,卡尔斯是在哪一种情绪影响下向天射击的了。因为在几下鎗声
      之后,他又听到了卡尔斯的呼叫声,卡尔斯正用一连串粗鄙得不能再粗的脏话,在大声
      咒骂著。而被他咒骂的是天气,是强风,由于天气的恶劣,使他的研究工作受阻!
      
          咒骂声正自远而近传过来,可知卡尔斯离开了帆布围著的范围,正在向车屋走来。
      
          原振侠陡然紧张起来,他双手迅速摸著,接触到了一个架子。他推了一下,那架子
      居然可以移动,他就把自己的身子,挤到了架子的后面。
      
          他估计,自己藏身之所,离车屋的门,大约有两公尺左右的距离。卡尔斯一进来,
      只要不是第一时间发现他,他就有出手突袭,一下子把卡尔斯制伏的机会。
      
          而且,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卡尔斯由于愤怒,向天开鎗,鎗声一共响了七下。
      他射完了鎗膛中的子弹,在愤怒之中,不见得会立刻补充的!
      
          要对付手中只有一柄空鎗的卡尔斯,原振侠自问绰绰有余了!
      
          一闪身进入架子后面,原振侠便已蓄定了势子。他的目的不仅是躲藏,所以便保持
      著可以看到架子外面情形的姿势──就算卡尔斯一进门来就见到他,他也想好了行动的
      步骤:先发力推倒架子,然后飞扑而出,以他熟练的“擒拿手”功夫,一下子把卡尔斯
      制伏!
      
          卡尔斯的咒骂声越来越近,听得出他的声音十分粗哑。虽然是在穷凶极恶地咒骂,
      但是声音之中,实在充满了疲倦和失望。
      
          卡尔斯来得更近了,原振侠知道,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三公尺!
      
          接著,就是“砰”地一声响。卡尔斯显然在开门之前,先在车门上,重重踢了一脚
      。
      
          原振侠在这时,不禁庆幸自己相当幸运──他刚才在弄开车门,闪身进来之后,曾
      顺手检查了一下,锁是自动锁,车门一关上,就自动上锁。如果不是,卡尔斯一发现门
      开著,自然会大起疑心!他虽然在盛怒之中,但也毕竟不是笨人。
      
          这时,原振侠听到了开门声。卡尔斯显然一时之间未能把钥匙插进匙孔,所以又在
      大声咒骂,把车门弄得乒乓乱响。
      
          卡尔斯随时可以进来,原振侠整个人也如同拉紧了的弓弦一样,蓄势待发。
      
          结果卡尔斯花了至少有一分钟,才算是打开了锁。他一面仍然用脏话骂著,一面粗
      鲁地打开了门,一步就跨了进来。
      
          原振侠早已准备好了,他看到门一打开,卡尔斯跨进来的时候,手中还握著鎗。他
      可能是一面向前走来之际,一面向天开鎗的。
      
          卡尔斯一进来,就转向右边,用力关上了门,使得整个车屋极之震动。他背对著原
      振侠,在那一刹间,原振侠若是依计行事,就算卡尔斯又在手鎗中补充了子弹,也非被
      原振侠突如其来的偷袭制伏不可!
      
          可是,原振侠却一动都没有动,白白错失了一个可以一举成功的好机会!
      
          使得原振侠突然取消了原来计画的原因,是因为他在那一刹间,感到了震惊。而令
      他震惊的原因,是由于他看到了一个十分奇特的现象。
      
          当卡尔斯一打开门的时候,漆黑的车屋之中,由于外面透进来的光亮,变得有了一
      点光线。
      
          外面也是天昏地黑,而且强风呼呼。映进来的,只是一些灯光,并不强烈。
      
          虽然不能使人凭藉这些微光,看清车屋中的情形。可是就在那一闪间,原振侠却看
      到了两点晶亮的、异样色彩的圆形光芒!
      
          情形是这样的:门一开,他就看到了那两点圆形的光芒,可是,只是极短的时间,
      那两点光芒就突然消失,那时候,门还开著。
      
          原振侠感到震惊的就是这一点:门还开著,外面的灯光仍然映进来,何以那两点光
      芒就消失了呢?那两点光芒会出现,分明是微光映进来的结果,何以微光仍在,它就消
      失无踪了?
      
          等到卡尔斯用力关上了车门,车屋之中,重又变得一片漆黑之后,原振侠对这个问
      题,已经有了答案!
      
          他知道,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两点异样的光采,是一双眼睛!
      
          一双在黑暗之中,睁大了的眼睛,在车门一打开之时,由于有光线映进来,眼睛就
      反光。但眼睛立即闭上,两点光芒,自然也消失了!
      
          本来,卡尔斯一关上了门,就是原振侠展开突袭的最好机会!可是在黑暗中忽然会
      出现一双眼睛,却令他震惊,令他不得不思索:这对眼睛,是属于甚么生物的?
      
          原振侠在那时,只想到那是一对生物的眼睛,而没有想到那是人的双眼。这是由于
      他刚才看到的,那一双眼睛反映的光采,十分奇特之故。
      
          各种不同的动物,双眼在黑暗之中,骤然反映光亮时,会有不同的色彩。如果用一
      只电筒,忽然照射一头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的猫,猫眼会反映出一股阴森森、绿黝黝的
      光采。如果是狗,那么,狗眼会反映出深棕色的色彩。
      
          原振侠刚才看到的,却是一种夺目的晶亮,好像隐隐有鲜红的流转──由于时间太
      短暂,而且又来得十分突然,所以未能十分肯定。
      
          那又是甚么动物呢?
      
          原振侠首先想到的是一头豹!卡尔斯将军喜欢养豹的习惯,国际知名。一想到这一
      点,他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赤手空拳要对付一头豹,那可不是容易的事!
      
          但是他随即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刚才在黑暗中,他一点也未曾听到任何呼吸声──
      若是说一头豹,竟然会控制呼吸,那是不可思议的事!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但他还是及时采取了一些行动。
      
          卡尔斯如果一直背对著他,就不容易发现他。但是原振侠又要看外面的情形,因此
      又不能完全躲在架子后面。
      
          所以,他缩了缩身子,使自己尽量隐藏得好些,可是又能探头向外。卡尔斯将军在
      进了车屋之后,一直没有停止过咒骂,大约过了十来秒钟,他才停止。
      
          一切到这时为止,只不过过了十来秒!然后,“啪”地一声响,灯著亮了!
      
          灯光十分柔和,原振侠早就想到,卡尔斯无法在漆黑的环境之中进行活动,所以也
      料到会有灯。所以灯光一亮,他就移动头部,同时闭上眼睛一会。
      
          等到他再睁开眼来,发现灯光十分柔和时,卡尔斯已经又发出声音来。可是那却并
      不是咆哮声,也不是咒骂声,和刚才发怒的卡尔斯,简直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他的声音
      之中充满了哀求,像是一个流浪了七、八天没有进食的小孩子,在向他人乞求食物!
      
          一听到他的声音,原振侠就怔了一怔。他和卡尔斯相识许久,从来也想不到卡尔斯
      这个超级狂人,也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而且,这时他就快成为回教国家的卡尔斯大帝了,怎么还肯这样向人低声下气?
      
          原振侠一面用心听卡尔斯在说些甚么,一面慢慢向外探出头去。
      
          他先听得卡尔斯在说:“求求你!求求你!真神阿拉既然派了你来,你为甚么一直
      不醒?”
      
          一听到这一句话,原振侠心头所受的震动,简直难以形容。他甚至要用手掩住自己
      的口,才能控制著自己,不发出惊呼声来!
      
          卡尔斯自己骗信了自己,他处于疯狂状态的野心,使他自己也相信了那个没有色素
      的外星人,是真神派来,宣称他应该统治整个回教世界的使者。
      
          而他现在又这么说,那么,那个外星人也被他弄到车屋来,是毫无疑问的事了。
      
          这一点,很合乎卡尔斯行事的作风,不足为奇。
      
          令原振侠震惊莫名的是,卡尔斯的话,证明那外星人一直未曾醒过来!
      
          可是,原振侠刚才却看到了一双眼睛!
      
          把一切经过都组织起来,结论就十分令人震惊:那外星人在车屋中(原振侠一进车
      屋,就感到黑暗中有人),他假装昏迷不醒!
      
          事实上,他早已醒了!
      
          (真正昏迷的人,不会睁开眼来。)
      
          那外星人为甚么醒了,而仍然假装昏迷?
      
          这时候,原振侠被这个问题弄得脑际嗡嗡直响。不久之后,他就知道了答案,而这
      个答案,却又简单至极!
      
          又在相当时日之后,他照例把这个故事的经过,向那位先生和夫人,以及温宝裕、
      胡说、良辰美景等一干小朋友说起的时候,良辰美景却一下子就叫出了原因来,很令原
      振侠诧异。他感到有的时候,答案越是简单,反倒越是难以推理。
      
          这些全是后话,提一提就算。
      
          当时,卡尔斯将军还在喃喃说著:“使者,你既然受命而来,为甚么还不向所有人
      ,宣布我应有的地位?你一定要使我……”
      
          他的声音有点模糊不清。这时,原振侠已探出头来,可以看到车屋中的情形了,所
      以卡尔斯究竟在说些甚么,并不重要。
      
          原振侠看到,卡尔斯用回教传统的俯伏祈祷的方式,伏在地上祷告。
      
          在他前面,是一张床,床上,躺著那个外星人。
      
          原振侠并不是第一次见到那个外星人。这时,在柔和的灯光下,那外星人俊美的脸
      庞,显得十分平静,闭著眼,看来,像是粉红色大理石的石雕。
      
          他的身上,覆盖著白色的薄毯子,盖到胸部。原振侠曾为他胸前的伤口缝针,但这
      时,早已痊愈,甚至一点疤痕也没有。这人的再生能力十分惊人,地球人根本无法想像
      。
      
          原振侠一时之间,决不定该怎么做。他知道那外星人早就醒了,只不过是假装昏迷
      。可是他不知道,如果自己突然对卡尔斯发动攻击,那外星人会怎么做──会不会在两
      个地球人发生争斗之际,他从中取利呢?
      
          原振侠和卡尔斯再志不同、道不合,两人却终归都是地球人。谁又能知道这个外型
      如此完美的外星人的内心思想呢?黄绢曾断言,这个外星人的人格一定也十分完美,那
      只是黄绢女性的直觉。久历风险的原振侠,想法自然要实际得多,所以他仍然等著,静
      以待变。
      
          这时候,他甚至期待著车屋之中,忽然扑出一只豹来。可是车屋之中,显然除了他
      们三个人之外,再也没有别的生物,刚才原振侠看到的,一定是那外星人的眼睛!
      
          卡尔斯祈祷了足足有五分钟之久,才撑著身子,挣扎著站了起来。原振侠可以看到
      他满脸倦容,连动作也迟缓得不像话,显然无日无夜对那飞船的研究,远远超过了他体
      力所能负担的极限!
      
          卡尔斯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使原振侠感到,只要伸出手指在他的身上轻轻碰一
      碰,他就会倒地不起!
      
          卡尔斯一手按在一张几上,一手用力在脸上抹著。接下来他的行动,大出原振侠的
      意料之外,他竟然打开了一个柜子,取出了一只锡制的扁平小瓶来,打开了瓶盖,仰起
      头就喝瓶中的东西。
      
          本来,这样的行动,叫人一看就可以知道那是酒徒在喝酒。但是卡尔斯有这种行动
      ,可以说突兀之至──他是回教徒,非但是,而且还野心勃勃,要做回教大帝国的帝王
      。而回教徒是不喝酒的,他这时的行径,就像是一个得道高僧,忽然搂著一个妓女一样
      !
      
          原振侠一开始,还不敢肯定他真的在喝酒,可是一阵浓烈的酒味,已经扑鼻而来。
      卡尔斯在喝的,并不是甚么美酒,而是含酒精成分极高的劣酒!
      
          一看到这种情形,原振侠再也忍不住了。他一面哈哈大笑,一面自架子后走了出来
      。
      
          原振侠突然出现,卡尔斯的震惊反应,如见鬼魅。他陡地一震,手中的酒瓶落到了
      地上,他也立即把顺手放在一边的手鎗抓在手中。可是这一切,只是他的自然反应,他
      的一切动作,都不受大脑指挥──他的脑部活动,一定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停止了活动
      ,因为他抓住的,不是鎗柄,而是鎗管。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同时,立刻拉下了头上的包头巾和风镜,仍然笑著:“将军
      ,为甚么见到了老朋友,那么吃惊?”
      
          卡尔斯全身筛糠也似抖著,喉间发出没有意义、模糊不清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原振侠走向前,俯身拾起了酒瓶来,放在鼻端嗅了一嗅。当他俯身时,卡尔斯像是
      想举起手来,用手中的鎗去砸他,可是又显然力不从心。等到原振侠直起了身子,他自
      然也丧失了这个机会。酒虽然劣,但是原振侠这时,相当需要酒,他也昂头喝了一口,
      把酒再递给卡尔斯。
      
          卡尔斯接了过来,犹豫了一下,终于大大地喝了一口。吞下酒之后,他忽然笑了起
      来,笑了又笑,直笑到剧烈呛咳为止。
      
          原振侠自然知道他为甚么要笑的原因。他喝酒这个大秘密,被原振侠发现了!他有
      野心要成为全回教世界的领导人,可是他却违反回教的基本教规!
      
          这是任何人一想到就要发笑的事,包括他自己在内。
      
          等到他停止了咳嗽,原振侠一下子就问了一个最快需要答案的问题:“黄绢呢?”
      
          卡尔斯用手背抹著口角:“她很好,只是暂时,我不让她破坏我的计画!”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他知道,黄绢被软禁了,所以没法和他联络。
      
          卡尔斯在这时,像是突然被蜂螫一样,跳了一下,指著原振侠:“你是怎么来的?
      你来干甚么?”
      
          他叫著,又举起鎗来,对著原振侠。可是他立即想到鎗是空鎗,就一下子抛掉了鎗
      ,从皮靴中抽出一柄一看就知道十分锋利的匕首来,神情十分紧张,弓著身子,盯住了
      原振侠。
      
          原振侠不禁叹了一声:“你一直维持著这种把任何人都当敌人的心态,难道不觉得
      疲倦?”
      
          卡尔斯略怔了一怔,看了看手中的匕首,叹了一声。事实是,他的敌人实在太多了
      !
      
          原振侠本来想说“你把每一个人都当敌人,自然人人也把你当敌人”,但是继而一
      想,像卡尔斯这样的人,心态已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再对他说甚么都没有用,还是少
      说的好。他略停了一停,改口道:“我没有兴趣做你的敌人,我只是为了没有黄绢的消
      息,所以才来到这里的!”
      
          卡尔斯望著原振侠,脸上的神情疑惑之至,可知他的心中充满了疑问。原振侠也知
      道,如果他心中的疑问,得不到答案,他会因为怀疑而变得疯狂!
      
          所以,原振侠叹了一声:“你心中有甚么疑问,只管问吧!”
      
          卡尔斯疾声道:“你和黄,习惯每天都有联络?”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当然不!最近,她每天和我联络,是因为这位外星朋友应该
      醒来,但是却没有醒的缘故。”
      
          卡尔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紧张的神态也至少减轻了一半。原振侠看了,也不禁感
      叹:卡尔斯对黄绢,始终有十分异特的感情,因此也可以推断,黄绢虽然暂时被软禁,
      可是必然不会受到苛刻的待遇。
      
          这一次,实在是因为卡尔斯所想得到的目标太大,黄绢加以阻挠,所以才形成了这
      样的局面的。这一来,不但卡尔斯不再那么紧张,原振侠自己,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卡尔斯的第二个问题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的行踪是绝对机密的!”
      
          原振侠只觉得好笑:“百分之一百是巧合!”
      
          卡尔斯神情疑惑,原振侠把自己的行动,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卡尔斯究竟不是全无
      头脑的人,原振侠的态度又十分诚恳,所以他连连点头。
      
          原振侠意料不到的是卡尔斯的第三个问题,他指著那外星人:“他怎么还不醒过来
      ?”
      
          原振侠呆了一呆,他当然不会告诉卡尔斯,那外星人已经醒来了,刚才在黑暗之中
      还曾睁大眼!他想了一想,才道:“我不明白为了甚么原因,你研究那架飞船有甚么结
      果?”
      
          卡尔斯神情愕然,骂了几句脏话,才道:“完全不懂,就像新几内亚的穴居人,在
      研究喷射机一样!”
      
          卡尔斯居然也肯承认自己十分低能,这倒颇令原振侠感到意外。尤其他在那样说了
      之后,还大口喝了一口酒,样子看来,和他的一贯形象更不相称,可是在印象来说,却
      亲切了许多。
      
          原振侠笑了一下:“这是可想而知的事,他们能从不知多么远,利用自动飞行来到
      地球,他们的一切,又岂是地球人所能理解的?”
      
          卡尔斯的老毛病又来了:“可是,为甚么真神派来的使者,一直昏迷不醒?”
      
          原振侠自然不会向他解释,那外星人不会是真神的使者,因为那样做的话,一定白
      费心机。他一转念间,有了一个极好的主意,这个主意正投卡尔斯之所好。
      
          原振侠提出来的办法是:“你把黄绢接到这里来──你亲自去接,我有办法在短期
      之内,令外星朋友醒过来!”
      
          卡尔斯一听,先是神情兴奋之至,但随即又十分疑惑。接著,又犹豫不决──他的
      反应,表现了他性格的全部。
      
          原振侠摊了摊手:“我无所谓,外星朋友醒不醒,与我完全无关。这里有你的军队
      ,我想我也无法把飞船和外星人带走的!”
      
          卡尔斯盯了原振侠好一会,他说出来的话,倒使原振侠有受到极度的恭维之感。
      
          卡尔斯道:“别说你无法,我要你答应,不会把飞船和使者弄走!”
      
          卡尔斯这样说,等于是承认原振侠神通广大,若是真要行动的话,还是可以成功的
      !
      
          原振侠举起了三只手指:“我答应──不过我十分好奇,能不能让我去看看那艘飞
      船?”
      
          卡尔斯十分紧张:“不能!等我回来再说!”
      
          原振侠明白卡尔斯的心态,所以他尽量作出轻松和不再坚持的神情,唯恐他又犯疑
      。卡尔斯接连喘了几口气,又喝了一口酒,再替他的手鎗补充了子弹。
      
          当他把实弹手鎗放在手中掂了掂的时候,原振侠不禁十分紧张。尤其在卡尔斯还突
      然把鎗指向原振侠,期望吓原振侠一跳的时候。
      
          原振侠当然绝没有在表面上现出害怕的神情来,还不屑地牵了牵嘴角。卡尔斯有点
      无法下台,打了一个“哈哈”,收起了手鎗。
      
          然后,他又通过无线电通讯仪,下达了一些命令。
      
          原振侠趁这时候,打量那外星人。
      
          由于原振侠十分肯定他是在假装昏迷,所以在打量他的时候,也格外留意。在注视
      了他几分钟之后,原振侠也不禁感叹──那外星人看起来,完全像是一个雕像!
      
          虽然地球人也能扮演“假人”,可以一动也不动,但是总有些迹象可寻,哪能像这
      个外星人一样,甚至连眼珠都可以一动也不动──眼珠若是动了,就算闭著眼,眼皮也
      必然会有反应,可以看得出来。
      
          卡尔斯在直升机渐渐接近时,又问了一句:“你有甚么方法使他醒过来?”
      
          原振侠笑而不答,只是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再多问。
      
          想到这个“真神使者”对他关系重大,卡尔斯自然只好言听计从。不一会,直升机
      降落,卡尔斯打开车门,大踏步跨了出去。
      
          等到车屋的门又关上之后,原振侠就来到那外星人的面前。他拽过了一张椅子,坐
      了下来,喝了一口酒,想了一想,才道:“朋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听得懂我的话,我
      还是要告诉你,你不必再装下去。你早已醒了,假装昏迷,对你来说,一定十分痛苦。
      ”
      
          原振侠并不期望自己一开口,对方就会有反应,果然那外星人仍然一动不动。原振
      侠续道:“或许我应该自己先介绍自己。我是一个医生,你曾经受伤,就是我替你治伤
      的,我也曾替你输血──你对我,对所有的地球人来说,全然是一个谜!”
      
          那外星人仍然没有反应,原振侠并不气馁,仍然说著:“当时你受了伤,流出晶莹
      透明的血液,我们束手无策。失血过多会导致死亡,所以我们──当时一共是三个人,
      每人输了五百CC的血给你──地球人的血。所以,你的体内,现在有约莫四分之一的
      血,是地球人的血,一种你可能也从不了解的,鲜红色的血!”
      
          那外星人仍然不动,但是原振侠在那一刹间,却感到他的呼吸在加快。
      
          那外星人的呼吸,本来是缓慢细微到了完全觉察不到的地步。原振侠才进车屋时,
      就只是感到有人,而一点也觉察不到有呼吸声。可是这时,如果仍然是在黑暗之中,原
      振侠知道,自己至少可以感到有动物在呼吸!
      
          这一点发现,令得原振侠的心在狂跳,这证明那外星人听得懂地球上的语言!(原
      振侠在说那番话时,使用了超过十种以上在地球上流通的语言。)
      
          要是语言不通,双方就无法沟通──星际交流的最大障碍,就是语言不通!如果双
      方有共通的语言,那么等于是巨大的困难,已解决了一半!
      
          原振侠观察到了外星人听得懂自己的话,心中极高兴。他自然而然笑了起来,笑得
      十分欢畅,继续道:“我不知你来自甚么星球,当时把我们的血液,注入你的身体中的
      时候,也未曾料到你可以接受,一切全是意外的巧合。所以你现在的身体,是一种美丽
      之极的粉红色,而不再是白色。你可以被当作是四分之一的地球人,而不完全是外星人
      !”
      
          外星人仍然没有任何动作,而且,似乎连呼吸也和以前一样,觉察不到了!
      
          原振侠舔了舔唇:“你们的科学文明,无疑比地球人进步很多──虽然你来到地球
      的方法,实在危险得近乎愚蠢,不敢恭维!我想,由于先天进化的缘故,在你们的概念
      中,根本没有‘色彩’这回事,你们可能只有白色和无色这两种视力上的感觉。我真希
      望地球人的血液,能使你有对色彩的感应能力,让你可以看到地球上缤纷的色彩。那实
      在是难以形容的一种美丽,是造化赐给地球人的许多能力之一。”
      
          外星人仍然一动不动,原振侠叹了一声:“也许你不知道,不多久以前,在黑暗中
      我看到你还睁大了眼睛。所以我肯定你醒了,我不知道你为甚么还要继续假装昏迷?你
      必须绝对相信,我对你绝无恶意!”
      
          原振侠在最后这样说的时候,还是没有期望会得到甚么结果。
      
          可是,他的话才一出口,就看到那外星人倏然睁开眼来,而且开口说话,说的是地
      球上的语言,也就是原振侠最后那番话所用的那种。
      
          他说的是他假装昏迷的原因:“我害怕!”
      
          刹那之间,反倒是原振侠不知所措,不知应该如何应付才好了!
      
          如此富有怪异生活经验的原医生,这时呆若木鸡地望著那外星人,那外星人也目光
      灼灼地望著他。外星人的样子是淡红色的,看来十分怪异,再加上他眼中有一种十分异
      样的光采,很有叫人不敢逼视的味道。
      
          原振侠虽然早已知道外星人早已醒转,也十分期望他醒过来,可是却也绝料不到他
      会一下子就醒过来,而且字正腔圆地说出了他假装昏迷的原因。
      
          那外星人和原振侠对望著,足有一分钟之久,原振侠才吁了一口气,搓著手,算是
      从震惊的情形之中,恢复了过来。
      
          可是,他还是不知说甚么才好。他转头向身后看了一看──他明知车屋中没有别人
      ,可是还是这样做了,因为他实在希望,这时有人分享他的快乐和惊诧。
      
          等到他的视线,又和那外星人相遇时,外星人反倒先开口:“你好,我们应该不陌
      生了!”
      
          原振侠忙道:“是!是!虽然你一直昏迷著,可是我相信你一定偷偷看过我!”
      
          外星人摇头:“没有,我醒过来的时候你不在。我只是在一些人物的交谈之中,知
      道有你这样的一个人,是可信任、可委托的可靠的人!”
      
          原振侠不确知那外星人是甚么时候醒过来的,他既然这样说,自然是在自己预料的
      日子左右。那时自己不在,那外星人自然是在卡尔斯和黄绢的对话之中,知道了他这个
      人的。
      
          他十分高兴,向那外星人伸出手去。外星人略微迟疑了一下,也伸出手来,互相握
      了一下。
      
          外星人十分高兴:“很好,你是我第一个接触到的地球人,我很高兴!”
      
          原振侠在这时,心中的疑问之多,多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勉强要形容的话,可以
      这样说:如果要把所有的疑问分配给每一个细胞,每个细胞可以分到超过一个!
      
          外星人这时已坐了起来:“可以找一点衣服给我?”
      
          原振侠这时才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一定知道卡尔斯将军,他回来之后,你是继
      续假装昏迷,还是以清醒的姿态和他相见?”
      
          外星人皱了皱眉(他的眉毛,这时也是淡红色的):“你的意见呢?”
      
          原振侠想了一想,这个问题十分难以决定。看起来,当然是别让卡尔斯知道真相比
      较好。所以他反问:“假装昏迷,对你有困难?”
      
          外星人笑:“一点困难也没有,容易之至。你进来的时候,如果不是好奇,想弄明
      白你的身分,我也不会睁开眼来,你也不会发现我已经醒了!”
      
          原振侠的思绪还是十分紊乱,但有一点,他却可以肯定,他需要和对方作长时间的
      交谈,总不能让对方一直赤身露体,只拥著一张薄毯子。
      
          他估计卡尔斯将军去接黄绢,至少要七、八小时。在听到了直升机降落的声音之后
      ,再请他假装昏迷,还可以来得及。
      
          原振侠姑且走向一只柜子,打开之后,看到有两套崭新的军服。他把军服抛给了那
      外星人,又在柜中找出不少罐头食物。等他转回身来时,那外星人已经穿好了军服,看
      起来十分英武。卡尔斯的身量很高,那外星人恰好和他相仿,所以军服穿在身上,十分
      合身。
      
          原振侠把罐头食物向他扬了一扬,那外星人扬眉,表示疑惑。原振侠道:“你不想
      进食?”
      
          外星人的回答是:“可以!也可以不!”
      
          原振侠心中的疑问,又多了一个:“怎么可以不进食呢?难道身体可以不需要营养
      ?”
      
          外星人自行斟了一杯水,一口饮尽,吁了一口气,来回踱著步:“你不妨设身处地
      想一想:你到了一个陌生的星体,周详的计画遭到了破坏。当你按计画醒来的时候,完
      全是一个陌生的环境,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只知道有一个外形和你一样,可是
      却有著说不出怪异的人,在你的身边大叫大嚷,你是不是会害怕?”
      
          外星人一口气说著,原振侠也认真地在设身处地想著。他已经自然而然,打了三、
      四个寒战,所以他由衷地道:“害怕!害怕!害怕极了……”
      
          外星人的神情和语音,也是犹有余悸,他吁了一口气:“所以,当我发现只有假装
      继续昏迷,对我来说才是最安全的时候,我就伪装昏迷,同时,调整我脑部的记忆──
      
          “我曾在出发之前,接受过有关地球一切知识的一种……处理,把有关地球的许多
      知识,通过处理,放进入我的记忆。”
      
          原振侠听到这里,不禁发出了“啊”的一声。
      
          那外星人说话十分流利,可是在说到他接受有关地球的知识处理时,有些吞吞吐吐
      。那绝不是他想有所隐瞒,而是他说的那种“处理”,在地球上还没有这种行为!
      
          人类没有这种行为,自然也没有适当的语汇可以表达,所以只好称之为“处理”。
      原振侠若不是最近的一宗奇异经历,也不会那么容易,一下子就明白这种“处理”是怎
      么一回事。
      
          最近,他知道有人成功地在双生子之间,进行了记忆转移,使得一对双生子──一
      个有丰富的学识,一个甚么教育都没有接受过,可是在进行了转移之后,前者的知识,
      毫无保留地进入了后者的记忆系统之中,使得两个人都具有同样的丰富学识!
      
          那外星人所说的“处理”,一定是一种相类似的情形。有关地球的所有知识,一下
      子全进入了他的记忆之中,使他熟知地球的一切。
      
          然而,一个疑问带来了另一个疑问:有关地球的一切资料和知识,那些外星人是怎
      么得来的呢?
      
          那外星人像是知道原振侠的心中有甚么疑问一样,他微笑著道:“无人驾驶的飞船
      ,飞近星体,可以收集到星体上高级生物脑部活动所产生的一种能量。把收集到的能量
      分析还原,就可以得到这个星体上的一切资料。”
      
          原振侠有点迟疑,说:“我不是十分明白──”
      
          外星人一挥手,又斟了一杯水喝了,才道:“举个例子来说,一个水利工程师,正
      在从事一本有关水力发电的著作。当他完成了那本著作,还没有在地球上印刷出版,在
      他写作过程之中,脑部所产生的能量,在我们的仪器中经过分析还原,我们就已经知道
      了那本书的全部内容!”
      
          原振侠急速地吸了一口气──根据这种方法去了解另一个星体,那还有甚么不能知
      道的?
      
          一时之间,他心口像是重重地压上了一块大石一样,说不出话来。
      
          他的神情,引起那外星人的误会,他道:“这样做,不算是窃听,而是搜集情报,
      并不是不道德。可以这样做的各星体,都在这样做!”
      
          那外星人的解释,更令得原振侠发出了一阵呻吟声来──“可以这样做的星体,都
      在这样做”,可知不知道有多少外星人,就用了这种方法,得悉了地球上发生的所有事
      ,和有关地球的一切资料!
      
          反倒是地球人,对自己脑部活动的情形,几乎是处在一无所知的幼稚阶段!
      
          原振侠用力摇了摇头,外星人注视著他,显然他的记忆之中,虽然有地球人的许多
      资料,但那只如同“书本上的知识”,真要实际运用,亦得花点时间消化。例如这时候
      ,他就不知道,原振侠究竟是为了甚么而难过!
      
          原振侠到这时,才问了一个两个人见面时,最普通的问话:“你叫甚么名字?”
      
          那外星人高兴起来:“我是来自白化星的李固──我原来的名字很长,这是名字的
      首两个发音。我想已经很够了,对不对?”
      
          原振侠的声音乾涩:“你好,来自白化星的李固先生!”
      
          他刚才没有问李固是从哪里来的,因为他知道,李固就算回答了,对自己来说,也
      一点意义都没有,还是不问的好。
      
          结果,李固不问自答,说他来自“白化星”。原振侠心中苦笑:那白化星在甚么地
      方?在浩淼宇宙的哪一个角落?还是在人类理解的宇宙观念之外?
      
          原振侠唯一的反应,只好是苦笑。过了一会,他才无力地问:“很远?”
      
          那来自白化星的李固长叹一声:“太远了!”
      
          他在那样说的时候,现出了一种十分悲哀的神情来,而且还有一个时期在发怔,显
      得十分落寞和无助。
      
          他的这种神情,使原振侠感到意外,同时也想到,如果卡尔斯在,看到了他这种神
      情,一定会大失所望──真神的使者,怎会看来那么难过?这种神情,和卡尔斯所希望
      的英明神武的“真神使者”的形象,不是相差太远了吗?
      
          还好李固的这种神情,只是一闪而过,不然,想靠他来建立回教大帝国,就不是很
      有希望了!
      
          原振侠心中所想的,自然并没有通过语言表达出来。李固也在吸了一口气之后,回
      复了常态。原振侠也没有再问,他所说的“太远了”究竟有多远。
      
          他当时不问,是认为星球的距离,对地球人来说,并没有意义。星际的距离,动辄
      以几十万光年,几百万光年来计算,而地球人的星际探索,到如今为止,连一光年的距
      离都未曾突破!
      
          对于星际知识如此幼稚的地球人来说,再进一步去问“究竟多远”,非但没有意思
      ,而且说不定还会受到对方的嘲笑。
      
          原振侠这时,自然不知道他没有问出来的这个问题,对整件事,有著十分重大的关
      系!
      
          那时,原振侠只是感到,来自遥远的白化星的李固,一提到他们的星体,离地球实
      在太远的时候,他的情绪,一定有过急速的变化。不然,他也不会现出那种悲哀落寞的
      神情来。
      
          从这一点看来,他虽然来自不知多远的白化星,但是一切和地球人,却又惊人地相
      似──相似到了他的身体,甚至可以接受地球人的血液!
      
          原振侠接下来的话是:“虽然远,可是两个星体,必然十分相似,你呼吸没有困难
      ,我们需要维生的气体是一样的,我们的身体结构也一样!”
      
          李固缓缓扬起双手来,看看自己的手。他双手的手背和手掌,都呈现一种极美丽的
      粉红色,看了好一会,他才道:“选择在地球上登陆,就是因为在收集到的资料之中,
      知道地球和白化星之间,惊人地相似。在所有的资料之中,只有一项,是无论经过怎样
      的分析,我们都无法明白的,这也是我要到地球上来探索的原因。”
      
          原振侠不禁有点愕然──这时,他还是不知道有多少问题要问,看来李固也不知有
      多少事情想弄清楚的。正由于两人心中想弄明白的事情太多,所以说话也有点杂乱无章
      ,也就只好说到哪里是哪里了。
      
          李固忽然提到了,他们弄不明白地球上的一些资料,这似乎有点匪夷所思。原振侠
      疑惑地问:“以你们的科学水准,怎么会分析不清地球上的资料!”
      
          李固用力点头:“就是不明白!我们搜集到的资料之中,有一项……有一个总称,
      在总称之下,又有许多分类,可是我们全然无法明白。你……刚才在我假装昏迷时,也
      对我提及过,那是──”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原振侠也已明白了他说的是甚么,所以和他一起叫了出
      来:“颜色!”
      
          李固点头:“颜色!在我们的星球上,一切都是白色的──由于只有白色,所以从
      来不把白色当作一种颜色。我不知道我就算来到了地球上,是不是也可以看到地球上的
      颜色!”
      
          原振侠有点不明白他这几句话的意思,所以等待他进一步的解释。李固指了指自己
      的眼睛,又指了指头部:“我想,我们和地球人最大的不同,是我们根本没有分辨颜色
      的能力,身体结构之中,没有这方面的细胞。由于我们在一个根本没有颜色的环境之中
      进化而来,所以不需要有辨别颜色的能力!”
      
          原振侠听得呆了半晌,他十分同意李固的话。环境对于生物进化的影响极大,生物
      在进化的过程之中,所发展出来的各种能力,几乎完全都是为了适应环境。
      
          地球上的动物,都有视觉器官。但是有一种鱼,由于长期生活在漆黑的岩洞之中,
      视觉器官在漆黑的环境之中,根本一点用处也没有,所以,长久之后,这种鱼的视觉器
      官便消失了,完全不起作用了。
      
          这种鱼,就成了“盲鱼”──并不是十分稀罕,一般水族馆中就可以买得到,价钱
      相当便宜。如果在白化星上,亿万年以来,根本就没有颜色,那么白化星人,自然也没
      有必要在进化的过程之中,在身体中发展辨别颜色的能力。
      
          但是疑问又在原振侠的心中升起:既然白化星人没有辨别颜色的能力,李固是白化
      星人,他怎能例外?在他的行动和言语之中,显然他已明白了颜色是怎么一回事,难道
      他一到地球,就有了辨别颜色的能力?
      
          原振侠并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只是用十分疑惑的神情望著李固。
      
          李固的神情,突然变得十分激动,声音也变得高亢:“我不知道自己醒过来之后,
      过了有多久,才肯定了身边没有人,才有了睁开眼来看一看的机会。我一睁开了眼,看
      到的一切……怪异……怪异得难以形容。我立刻就知道,那就是地球上的颜色,是白化
      星人从来也未曾接触过的。我所受到的震动,对一直习惯有颜色存在的地球人来说,绝
      对难以想像!”
      
          他讲到这里才略停了一停,可是仍然在不由自主地喘著气。
      
          原振侠自然无法体会到,李固当时所受的震动到了甚么程度。但可以肯定,那真是
      无法形容──一种在进化过程中,全然不曾接触过的现象,忽然出现在眼前,那是一种
      甚么样的情景?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紊乱,他忽然想到,星际之间,高级生物的来往,不知道要遭遇
      到多大沟通上的困难?白化星人和地球人的相似程度,是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了,可是白
      化星人就从来没有颜色的观念!
      
          李固喘了几口气之后,总算渐渐平复了下来,他用力摇著头,忽然说出了一句原振
      侠听来全然不懂的话,然后他才道:“我真的无法形容当时的震骇,别说用地球话形容
      不出,用白化星话,我也形容不出。”
      
          原振侠点头:“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我不明白的是,究竟是在白化星上根本没有
      颜色呢,还是你们没有辨别颜色的能力?”
      
          李固在想了一想之后,神情变得十分严肃:“两者都是。因为白化星上根本没有颜
      色,所以,白化星人就没有看到颜色的能力。”
      
          原振侠一扬眉:“那么你──”
      
          李固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令得我的震惊加倍的原因──我应该没有这个能
      力,可是我却确然看到了颜色!同时,看到了我自己的皮肤,竟然变得那么可怕,那是
      一种……甚么颜色?和……我……我……”
      
          他说到这里,激动得说不下去。原振侠忙道:“你现在的肤色,是一种十分美丽的
      粉红色!”
      
          李固张大了口,又颤喘了几下,口唇掀动,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在那片刻之
      中,显然他想到了许多东西,想说但是又没有说出来。
      
          原振侠当然不知道他的心意,又继续安慰他:“来日你回到白化星,既然白化星人
      没有分辨颜色的能力,你也就不必担心自己会与众不同!”
      
          原振侠以为李固的震惊,是来自他变了色,和所有白化星人都不同,一旦回到了白
      化星,就会变成一个怪物这一点而来。所以,他才会这样说的。
      
          李固一听,反应十分奇特。刹那之间,他又现出了十分悲哀和落寞的神情来,口唇
      掀动了一下,有点苦涩,但是这种神情却一闪而逝。
      
          他叹了一声:“我感到我在地球上,在我没有醒过来之前,一定发生了一些我不能
      理解的事。说不定我已被地球人当作怪物来研究,那多么可怕……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
      ,只有我一个人!”
      
          李固的声音发颤,原振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在地球上的异星人不只你一个,
      当他们知道,地球人很可以做为好朋友的时候,这种恐惧的心理,就都会消失。”
      
          李固凝视著原振侠,显然是在问:你可做为好朋友?
      
          他的眼神之中,在开始的时候,还有几分疑惑的神色。但是在原振侠十分肯定地点
      了点头之后,那种疑惑的神色,逐渐消失,他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也平静了许多:“那时……我至少知道,地球人……注射了一些不知道甚
      么东西,进入了我的身体之内,我不知道那会有甚么可怕的后果!”
      
          他说到这里,原振侠发出了“啊”的一声,用力一挥手,恍然大悟:“血!你的身
      体中,有了地球人的血!当时你受了伤,不断流血,你的血是无色的,失血过多,必然
      会导致死亡。我们不知道会有甚么可怕的后果,即使在地球人之间,也不是随便可以输
      血的,但那时,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们只好把自己的血,注入你的体内!”
      
          李固也现出骇然的神情来:“真是亿万分之一的幸运,我是怎么会受伤的?”
      
          原振侠把卡尔斯将军发现他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这个经过情形,在李固醒来
      之后,使自己的记忆系统,调整到了可以听懂地球语言,也在卡尔斯和黄绢的对话之中
      ,稍微知道了一些。但真正的经过情形,也到这时才算是完全明白。
      
          他听了之后,呆了半晌,才长叹一声:“计算得再精密,也难免有意外……这在地
      球语言之中叫……叫……”
      
          原振侠接上去:“叫人算不如天算!”
      
          李固又乾笑了几声,闭上眼睛一会:“我原定的步骤是,根据我们获得的地球资料
      ,我将降落在一个杳无人迹的沙漠上。”
      
          原振侠想笑,可是却笑不出来:“你确然是降落在一个人迹不到的沙漠上,可是恰
      好那天卡尔斯将军心血来潮,驾了飞机在那里出现,他在空中就发现了你!”
      
          李固侧著头,发了一会呆:“我想那是一件好事。不是被他发现的话,我会在我藏
      身的金属筒之中,一直到我醒来,就会离开金属筒,开始我在地球上的生活。”
      
          原振侠刚想说“你无法混在地球人之中生活的”,李固也现出怪异的神色来:“是
      的,实际上我无法混在地球人之间,可是我不知道──我们白化星上,没有一个人知道
      这一点。白化星人在搜集到了地球人的资料,发现地球人和白化星人一模一样时,就认
      定白化星人如果来到地球,可以毫无困难地混入地球。资料只显示有一点和我们不同─
      ─我们没有颜色,而我们根本不知道颜色是甚么,认为无关紧要!”
      
          李固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神情骇然:“谁知道颜色竟然那么重要,无处不在。
      像我这样一个根本不知道颜色是甚么,也根本没有分辨颜色能力的人,还自以为和所有
      的地球人一样!一旦出现在地球人面前,会引起甚么样的后果,想都不敢想!”
      
          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所以,还是被卡尔斯发现好多了!”
      
          原振侠也不禁骇然,想想看,他如果出现在地球人之前,一定是在降落地点附近。
      当地人知识程度不高,若是突然看到一个全身都是白色的怪人出现,唯一的结果,就是
      乱刀把这个怪人砍成肉酱,他哪里还有甚么生存的机会!
      
          原振侠呆了半晌,才道:“这样说来,反倒是地球人可以混在白化星人之中生活!
      ”
      
          李固叹了一声:“也不能,地球人太落后了,到了白化星,甚么也不懂,只好冒充
      白化星人中的白痴!”
      
          李固这样说,原振侠多少有点不自在,他停了一会,才道:“你现在有了分辨颜色
      的能力,那是由于你输进了地球人血液的缘故?”
      
          李固点头:“我想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有第二个原因来。我的身体中,有了地
      球人的血,我也就有了地球人的能力,可以分辨颜色。”
      
          原振侠盯著他:“可是,你实际上仍然无法在地球人中生活,你看来还是和所有地
      球人不同!”
      
          李固呵呵笑了起来:“我不必和地球人一样生活,我是‘真神的使者’,一定可以
      有供我生活的宫殿,我会是──”
      
          他说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神情古怪之至。而他的那几句话,却令得原振侠心头
      狂跳,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原振侠才定过神来。他知道,李固在醒过来之后,假装昏迷,听了卡尔斯
      和黄绢的许多对话,自然也明白了卡尔斯要利用他来完成的野心计画。
      
          原振侠一直在担心的是,卡尔斯会强迫外星人来完成这个计画,导致外星人遇害。
      可是如今听来,李固似乎对自己扮演“真神使者”这个角色,十分有兴趣,他完全可以
      和卡尔斯合作无间!
      
          原振侠感到了一股寒意,他的声音自然也十分冷:“你会是皇上之皇,对不对?”
      
          李固的神情更是古古怪怪,可是他没有说话,自然也没有否认。原振侠只觉得自己
      全身的血,几乎都涌上了脑门,他知道自己的脸,这时一定涨得十分红。他的声音十分
      严厉:“那你就应该立即和卡尔斯合作,为甚么还要假装昏迷不醒,不表露自己的真正
      情形?”
      
          李固迟迟疑疑,并没有回答原振侠的问题。原振侠这时,心情又坏又乱,他第一想
      到的是,李固这个白化星人,如果和卡尔斯合作的话,一定可以令卡尔斯的梦想实现。
      那样,地球上就会出现一个回教大帝国,而且这个大帝国的权力中心,是有著国际狂人
      之称,野心极大的卡尔斯将军!
      
          这种局面的形成,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不会是好现象。在卡尔斯的呼风唤雨
      之下,世界上每一个角落,只怕都再无宁日!
      
          虽然世界上如今很混乱,但总还可以忍受。混乱的情形,实在不容许进一步的恶化
      !
      
          应该如何阻止这种局面的出现呢?原振侠甚至已立即握紧了拳头。他相信白化星人
      的身体结构如果和地球人一样,他用力的一拳,至少也可以使对方昏迷二小时,可以容
      他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对策。原振侠的性格并不那么冲动,所以他在挥出那一拳之前,
      先说了一句话。
      
          (如果是那位先生的话,一定早已一拳挥出,以后所发生的事,也可能截然不同了
      。)
      
          原振侠事后,回忆当时的情形,讲到他忽然会说这句话的原因,是由于他虽然在李
      固的话中,知道李固对卡尔斯的计画十分有兴趣,但是神态上,却总有点迟疑和古怪,
      有点不知甚么样的隐衷在,所以他才那样说的。
      
          原振侠所说的那句话是:“哼,真想不到地球上的疯狂野心家的计画,竟然会和来
      自遥远的白化星人的心态,那么合拍!”
      
          李固一听得原振侠这样说,反应奇特之至。先是他的脸陡然红了起来──他体内一
      千五百CC的红色血液,一起涌向他的头部,他的身子也陡然震动了一下。
      
          他说的话,也令得原振侠莫名其妙:“我……知道不对,可是……又一直想那样做
      !”
      
          原振侠一怔,那一拳自然更没有挥出。他冷冷地道:“你说些甚么?”
      
          李固急速地踱著步,他的脚步变得相当重,在车屋的地板上,发出“登登”的声音
      。然后,他陡然站定:“在白化星的历史上,许久许久之前,也曾有过各种各样的野心
      家,为了一己的利欲,制造各种各样的混乱和流血,把权力加在他人的头上。那是很久
      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的情形,就和如今的地球相仿。”
      
          原振侠听得他忽然长篇大论起来,也就放松了紧捏著的拳头。
      
          李固又转了几转:“后来,白化星人终于抛开了一切歧见,把野心、权力,视为最
      丑恶的行为,致力于科学发展,使得星球上每一个人,都可以自由自在生活。在白化星
      上,早就没有了地球人、也是以前白化星人所有的一切罪恶,所以科学才能飞速发展,
      使得每一个人的日子过得更好!”
      
          原振侠这时虽然心绪十分乱,可是李固所说的情形,还是令他心向往之,他由衷地
      道:“地球上也早已有这种理想,可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达这种境界!”
      
          他期待李固再说下去,可是李固却抿著嘴,不再说话了。等了一会,原振侠忍不住
      又道:“你来自那样一个环境,没有理由会接受卡尔斯的计画!”
      
          李固道:“这就是为甚么我一直假装昏迷的原因!”
      
          原振侠大惑不解:“可是你刚才又说──”
      
          李固用力一挥手:“不知道为甚么,我明知卡尔斯的计画,是一个疯狂的野心计画
      ,我,作为一个文化发展已极高级的白化星人,绝不能参与。可是不知为甚么,它的计
      画,又对我有强烈的诱惑力,使我想尝尝握有至高无上,可以主宰许多人命运的权力的
      滋味!”
      
          李固的话,说得再坦率也没有!
      
          正因为李固的话说得太坦率了,所以原振侠听了,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同时,自然
      而然,叫出了四个字来:“血的诱惑!”
      
          这是宇宙间最大的诱惑!
      
          虽然白化星上,现在已经没有了权力这件事,可是在历史上却曾经有过!
      
          有了权力可以为所欲为的这种情形,在地球上几乎是每一个人所向往的。一部人类
      的历史,就是大大小小的野心家争夺权力的结果!
      
          李固是应该早就没有了这种念头的,何以他忽然又会感到有这样的诱惑呢?
      
          血的诱惑!原振侠又想起那四个字来,他是直觉地突然想起的!
      
          李固曾接受输血,输入他体内的是地球人的血。地球人的血,是不是有著争夺权力
      野心的基因密码在内,从而使得这个白化星人,有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他之所以在一醒了过来之后,就有了可以看到颜色、辨别颜色的能力,自然也是由
      于他输入了地球人血液的缘故。
      
          地球人的血,使他能辨别颜色,也使他的内心,产生了早就不存在的诱惑!
      
          他,已经不是百分之一百的白化星人!
      
          他,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掺合了地球人血液的白化星人,是地球人和白化星人的
      混合体!
      
          所以,他才有了想取得权力的野心,才会感到卡尔斯的计画,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就感到了极度的震惊。随即他又努力掩饰自己的震惊,但内
      心真正感到了恐惧!
      
          他的恐惧是:如果这个白化星人李固,真的由于地球人血液给他的影响,而受不住
      攫取权力野心的诱惑的话,那事态发展下去,将会可怕之至!卡尔斯将军利用不了他,
      而他却可以反过来把卡尔斯将军,把整个回教世界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才会是真正的回教帝国大帝!或者是皇上之皇!
      
          原振侠感到一股寒意侵入,他立即告诫自己,千万要小心说话,绝不能挑起李固有
      这个念头。
      
          可是原振侠也知道,就算自己再小心也没有用。李固要是真的由于体内流转的地球
      人血液而产生了野心,他迟早会有这个念头,那是必然的事!
      
          原振侠现在,也看得出李固的心情,还十分矛盾。一方面是地球人的血给他带来无
      比的诱惑,另一方面,他固有的、白化星人的良知,似乎还没有泯灭,因而感到不应该
      那么做。
      
          他还未曾真正的决定,还在犹豫,还在挣扎!
      
          可是原振侠又不禁苦笑──在地球上,也常有这种心中天人交战的情形出现,一方
      面亦是权力、金钱、美色,一方面是道德、操守、人格。可是交战的结果,绝大多数,
      都是道德操行人格这一方面败下阵来。由于权力的诱惑实在太大,而且和人性吻合,一
      个是顺流,一个是逆流,顺流自然事半功倍!
      
          更何况,在地球上,一旦有了权力,连道德操守人格的标准都可以随便改变,还有
      甚么别的做不到的事?
      
          这种情形,李固既然已接受了地球人的血,自然也可能在他的思想之中,出现地球
      人的思想方式。
      
          原振侠感到自己的手心冒汗──李固本来是一个十分友善纯良的白化星人,他来到
      地球,对地球只有帮助,不会有损害。
      
          因为阴错阳差,他的体内输入了地球人的血,他就可能成为地球上的大祸患!原振
      侠不禁苦笑──如果李固在地球上作恶,那是白化星人在作恶,还是地球人自食其果?
      
          导致李固思想起变化的,令得李固感到权力是一种强大的诱惑的,是地球人的血!
      
          原振侠突然想到的是:不应该输血给他!
      
          当日在医院中,如果不输血给他,由于失血过多,他必然死亡!
      
          他死了,留下那架宇宙飞船,无人会操纵,只好放在博物馆中,一切都像是没有发
      生过一样。不必担心他会成为地球的祸害,不必担心他是不是终于会难以抗拒强烈的诱
      惑!
      
          原振侠立即又想到的是:事情是不是还可以补救?以自己的武术造诣来说,如果出
      其不意地攻击,也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令对方死亡!
      
          心中一起了杀机,原振侠的神态,多少有点异样。即使同是地球人,也可以感到另
      一个地球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杀气,何况李固是一个感觉更灵敏的白化星人!
      
          李固立时震动了一下,不再走动,只是盯著原振侠看,身子也自然而然,缓缓向后
      ,退了一步。在这时候,他用极低的声音讲了一句话:“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原振侠并没有对他的话十分注意,因为这时,他自己的念头,已有了改变。他盯著
      李固,看到他俊美无比的脸上,略现出一丝慌张的神情来,原振侠就想到了黄绢的话。
      
          黄绢曾对李固十分有信心,说是有著那么完美的脸型,那人的心地,一定不可能是
      奸恶的。原振侠自然知道黄绢的话,是典型的女性情绪化的话,可是他本身也有这样的
      情绪。
      
          所以这时他想到,或许自己错看了他,他有足够的自制力,可以抵抗地球人血液所
      带来的诱惑。当他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心中刚才兴起的杀机,自然消退。李固也立
      时可以感到这一点,他紧张的神态消失,吁了一口气:“我们是朋友!”
      
          刚才,李固想到原振侠可能对他不利,所以对原振侠是不是朋友,有了怀疑。但这
      时,原振侠的心念一有了转变,他就肯定原振侠是他的朋友。
      
          这情形,不禁令原振侠暗叫了一声惭愧。他走过去,伸出手来,李固也伸出手,两
      人紧握著手。原振侠心中千头万绪,不知说甚么才好,而一开口,他说出来的话,连他
      自己也感到有点意外。
      
          原振侠说的是:“对不起,我想不到地球人的血,会给你带来……困惑!”
      
          李固苦笑:“的确是困惑……困惑之至。原,告诉我,如果我和卡尔斯合作,他的
      计画实现了,我能够得到的是甚么?”
      
          原振侠心跳剧烈,他当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李固吸了一口气:“那个美丽的女将军,看来也十分同意这个计画。唉,她是那么
      美丽动人!”
      
          原振侠一听得他那样说,更加吃惊!
      
          黄绢的美丽动人,自然毫无疑问,可是赞美出自一个外星人之口,而且这个外星人
      在称赞地球美女之际,神态语气和地球男人完全一样时,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中想
      的是甚么,也就十分容易明白了!
      
          李固见原振侠没有回答,就自顾自道:“我知道可以有权力,也知道有了权力之后
      ,可以有很多东西……嗯,我对金钱的作用不是很明白,因为那在白化星上,早就没有
      了,对我来说,那太陌生。”
      
          他说到这里,原振侠已呆住了,作声不得。李固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想,我
      一定会很快就习惯的。”
      
          原振侠盯著李固看,心中只想到了一点:地球人的血,对一个来自外星的美好心灵
      来说,简直起著强烈的腐蚀作用!
      
          李固却越说越眉飞色舞:“还有令我不能明白的,是美好的食物。在白化星上,食
      物的目的是有效地维持健康的生命,追求食物味道美好的时代早已过去。不过,据说那
      是一种十分美好的感觉?”
      
          原振侠仍然没有回答,李固居然咂著舌头:“看来,文明的进步,会使人损失很多
      美好的享受!”
      
          原振侠发出了一下呻吟也似的声音,在李固滔滔不绝的说话中,他一句话也插不进
      去,只感到一阵一阵的惊恐。
      
          而李固接下来所说的话,更令得原振侠张大了口出不了声。
      
          李固像是十分诚恳地在请教原振侠,语气有点迟疑:“我有几次机会,暗中打量─
      ─那美丽的女将军。一看到她,我就有一种十分奇怪的念头,一种……奇怪的,前所未
      有的冲动。而且又知道这种冲动,如果发展或是延续下去,会给我带来极度的,无可言
      喻的快乐,可是我又根本不知道这种快乐是甚么!”
      
          原振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无助地望著他。
      
          李固又问:“为甚么我会这样?是不是这也是地球人的血带来的感觉?地球人确实
      有这种感觉?这种快乐是怎么样的?”
      
          李固的这个问题,地球上任何成年而又生理正常的人都可以回答。可是这时,原振
      侠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李固显得十分焦躁:“这是我最大的疑点,我希望有明确的答案。不然,那使我十
      分不安,我不知道如何去处理那种冲动!”
      
          原振侠刹那间激动了起来,地球人的血,简直使李固成为地球人了!
      
          如何处理这种冲动?原振侠想告诉他,在地球上,每一个少年男子都知道!
      
          李固的神情变幻不定,在他俊美到毫无瑕疵的脸上,有一种无可捉摸的怪异神情─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原振侠诉说:“我……不知道如何才好,像是全身在
      痒,可是又一点也搔不到痒处;又像是空空洞洞,但又十分急切想抓到些甚么。我根本
      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可是却又知道一定有事发生了,我难过得……身子如要胀裂……
      告诉我,地球人的血带给我的这个感觉,究竟是甚么?怎么会那么令人烦躁?”
      
          原振侠一面听,一面心念电转。他自然知道李固这时遭到的困惑是甚么,地球人的
      血,也令得他这个白化星人,有了男女间肉体沟通的欲望!
      
          这是所有有意识的高级生物最大的欲望,是无可抗拒的诱惑。
      
          在许多文学名著中,多有描写这种欲望的。且举金庸的《天龙八部》一段为例,一
      个从来不知女色为何物的佛门弟子虚竹,就算在他完全克制著,明知不能有这类欲望时
      ,他也有这样的情形:
      
          “虚竹今年二十四岁,只和……三个女人说过话,这二十四年之中,只在少林寺中
      念经参禅。但好色而慕少艾,乃是人之天性,虚竹虽然谨守戒律,每逢春暖花开之日,
      亦不免心头荡漾,幻想男女之事。只是他不知女人究竟如何,所有想像,当然怪诞离奇
      ,莫衷一是。”
      
          这种情形,就和现在李固不知如何是好的情形,一模一样了。
      
          原振侠想到虚竹和尚终于有机会,接触了女体之后的情形,不禁在心中暗叹了一声
      。
      
          虽然是小说中的情形,但小说描写人生,也就是人生现实生活中的写照:
      
          “他是个未经人事的壮男,当此天地间第一大诱惑袭来之时,竟然丝毫不加抗御,
      将那少女越抱越紧……”
      
          男女间两性身体的接触,是“天地间第一大诱惑”!
      
          对李固来说,那可以说是“宇宙间第一大诱惑”!
      
          李固现在没有机会接触异性的身体,自然不知道如何才能使自己的那种空洞、没著
      落、焦躁的冲动消除。一等他有了这个机会,他自然也一样会“丝毫不加抗御”,因为
      那根本无从抗御的!
      
          而当他得知了这种欢愉之后,他又更向地球人接近了一步!
      
          他可能变成百分之百的地球人,但是仍然保持著白化星人的超能力!
      
          这样发展下去,情形会怎么样?地球人的种种卑劣的人性,在他身上逐渐发作,他
      会变成甚么样子?
      
          原振侠的思绪,紊乱之极,李固却还以求助的目光望定了他。原振侠感到,至少这
      时候,他的目光还十分真挚。
      
          原振侠叹了一声:“在白化星上,新的生命,是如何繁殖出来的?”
      
          李固皱著眉:“历史记载告诉我们,很久很久之前,胚胎通过原始的生殖细胞接触
      的方法,在母体内孕育。但是这种会使女性遭受生育痛苦的繁殖方法,早被废弃了!”
      
          原振侠不禁苦笑:“那么,现在的繁殖方法是──”
      
          李固侧著头:“用简单的手术,取得男性和女性的生殖细胞,在试管中培育成胚胎
      ──百分之百的理想,稍有不合规格的,就可以弃去不要!”
      
          原振侠心中“啊”地一声,多少有点明白何以李固的外型如此完美了。看来,每一
      个白化星人都是这样,反正是试管中大量培殖出来的,稍微有一点缺陷,都可以不要!
      
          李固还在说著白化星上新生命产生的情形:“所有遗传的疾病,都由于这个先进的
      繁殖方法而消灭了。新一代的智能,自然也选择最高的,这就使科学的进步,越来越快
      ,这是极大的进步──”
      
          他说到这里,看出原振侠的神情十分古怪,就住了口:“有甚么不对?”
      
          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白化星的男性和女性之间,就此没有了……身体的接触?
      ”
      
          李固像是不明白原振侠所说的话,想了好一会,才道:“甚么意思?”
      
          原振侠长叹了一声,李固的神情大是焦急:“是不是有甚么事是我不懂的?请告诉
      我,原,我们是朋友,请告诉我!每次我见到那女将军时,那种不知是甚么的感觉,实
      在不好受。”
      
          原振侠苦笑,要他对一个科学那么先进的白化星人施行“性教育”,本来不是甚么
      难事。可是在白化星上,既然早已没有了男女身体上的接触,就像根本没有颜色一样,
      叫他如何能明白?
      
          看到李固的神情如此焦切,他轻按住了他的肩头:“白化星的男女,没有爱情?”
      
          李固竟然瞠目不知所对:“爱情?对了,在得到的地球人资料中,有大量这个字眼
      ,那是甚么?”
      
          原振侠用力一挥手:“你们白化星的男女,难道不互相拥抱?”
      
          李固忙道:“拥抱是我们的礼节!”
      
          原振侠问道:“请问,当你们的一男一女,裸体拥抱著的时候,会有甚么事发生?
      ”
      
          那么简单的问题,李固居然呆了半晌,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过了一会,他脸红了起来,嗫嚅道:“在白化星上,不会有男女裸体拥抱这种情形
      出现。可是,我现在……现在……”
      
          他看来十分难以启齿,两颊又越来越红。突然之间,他转过身去,双手掩住了脸,
      身子极不自然地扭动著,最后终于直起身子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才缓缓转过身来,
      神情古怪尴尬之极,像是一个才知道了男女情事的少年人!
      
          原振侠看到这种情形,不禁呆了!
      
          李固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想我……已经很明白了。原,我觉得白化星人的进
      步,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多谢地球人的血,使我又恢复了身体可以享受欢愉的能力,就
      像我可以辨别颜色一样!”
      
          原振侠颓然坐了下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说甚么才好。李固的神情兴奋之至,挥著
      手:“白化星人放弃的东西太多了。这些东西,本来都只存在遥远的记载之中,可是,
      在地球上,却全都实实在在,我要──”
      
          他讲到这里,忽然住口,直视著原振侠:“你的脸为甚么那么难看?是不是这一切
      ,只有地球人才可以得到,我不能?”
      
          原振侠只觉得自己疲倦之极──不是肉体上的疲倦,而是精神上的疲倦。即使他几
      乎不想再开口,但是他还是不能不说:“你能,你可以得到一切地球人能拥有的……可
      是,我怕你……再也回不去了。”
      
          李固用力一挥手:“回去?我一离开白化星,就没有回去的打算。我是一个志愿的
      开拓者,向地球出发的时候,我就知道根本回不去,我只是负责在地球上,把一切资料
      向白化星输送。我……会永远住在地球上!”
      
          原振侠又呆了半晌,李固显得十分热切:“卡尔斯的计画,能使我得到一切?”
      
          原振侠仍然不出声,可是李固更加兴奋,一面说,一面挥著手:“我无法回自己的
      星球去,当然想在别的星球上过得好一些,难道不应该吗?”
      
          原振侠望了他半晌,由衷地道:“应该!”
      
          李固简直是在欢呼:“好极了,我要享受地球人能享受到的一切!你知道吗?这就
      像……地球人听了许多年神话,知道神话中的境地是如何美好,而忽然发现自己,已进
      入了这种神话境地一样!”
      
          原振侠一时之间,有点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那些享受,在白化星上……
      本来就存在著的。是你们认为那是一种落后的生活方式,才逐步运用进步的科学废弃了
      的,怎么会令你如此向往?”
      
          李固呆了半晌,神情相当困惑:“我也不是十分明白,我想……在我们的进化过程
      之中,一定有一个重要的关键,是出自一个错误观念的指导,或者只是少数人的一种决
      定,所以才使我们的进化走到了如今的方式……竟然放弃了那么多美好的享受,真正是
      愚不可及!”
      
          原振侠思绪十分紊乱,望著李固,不知说甚么才好,因为他感到李固刚才的那几句
      话,十分之发人深省。李固说到“一个错误观念的指导”,以致使进化过程的方向,走
      向高度的科学技术,而忽略了人本来就有的许多美好的享受。在高度的科学文明之下,
      人反倒成了索然无味的科技奴隶!
      
          这是在白化星上已经发生了的事,在地球上,如今的趋势,却分明是正在走白化星
      人的老路!地球人不是正致力于科学技术的开拓吗?不是已有在试管中培养出胚胎和无
      性繁殖法了吗?科学家不是正在努力,要使女性不再负担妊娠和生育的痛苦吗?许多科
      学技术的产品,不是正在替代天然的产品吗?
      
          原振侠又突然想到,地球上的一切,本来都是上帝创造的,是上帝赐给人类,取之
      不尽用之不竭的生活享受的泉源。可是如今却要用人工的科技制成品来替代,那算不算
      是人类对上帝又一次不自量力的背叛呢?
      
          原振侠之所以会忽然考虑到了宗教问题上,是由于他的思绪实在紊乱之极,而这种
      紊乱,当然全是由于和李固的谈话引起的。看情形,这一番两个不同星球的人之间的谈
      话,不但是原振侠这个地球人感到困惑,李固这个白化星人,一样像是处在思想的迷阵
      之中一样,找不出出路。
      
          李固有点喘气:“像男女身体接触繁殖下一代的方式,都能使男女在身体的接触过
      程中,享受到难以言喻的快感。当年,在白化星上,为甚么竟然会放弃了这种享受,以
      致久而久之,白化星人根本不知道那种感觉是甚么样子的?我若不是身体内有了地球人
      的血,也不会──”
      
          他说到这里,脸又红了起来,那神情言动,宛若是一个身体机能才发生变化的少年
      人!
      
          在这方面,原振侠自然有很多话可以对他说。原振侠盯著他:“我不认为你已经真
      正知道了那种感觉是怎样的,因为你还没有机会真正接触到女体!”
      
          李固陡地震动了一下:“和刚才……我感受到的……不相同?”
      
          原振侠大笑起来:“差得远了,真正和女人身体的接触──”
      
          原振侠才说到这里,李固有点坐立不安,双手挥动著,声音也有点发颤:“听得你
      那么说,我……身体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我……这是……性的冲动?”
      
          原振侠一面点了点头,一面陡然地想到了甚么。李固又已道:“最好的解决方法,
      是我应该和一个女人……的身体接触?”
      
          原振侠又点了点头,同时,他刚才想到的那一点,又具体了一些。他深深地吸了一
      口气,苦笑:“我和你现在的对话,在某些人听来,会认为我在引诱你做坏事!”
      
          李固怔了一怔,笑了起来:“坏事?那怎么会是坏事?甚么人会这么认为?”
      
          原振侠叹了一声:“太复杂了,不过你在地球上住久了,一定会明白。人类不知从
      甚么时候开始,忽然限制起男女之间身体接触的行为来,制定了种种清规戒律──虽然
      一直没有人遵守,连定下规律的人也不遵守。这种观念,却一直在人类的思想之中,像
      阴魂一样地萦绕徘徊,驱之不去──我明白了,在白化星的进化过程中,一定发生过同
      样的情形!”
      
          李固有点不明白地望著原振侠,原振侠自己也不禁感到有点好笑,他自己只是个地
      球人,如何会明白白化星人进化过程中的巨大关键?
      
          可是他又知道自己想到的这一点十分重要,所以他还是说了出来:“在地球上,有
      一些在男女身体接触行为上,观点特别固执保守的人,这批人,在固执的观念驱使下,
      想出种种方法,限制人类在这方面的行动所得到的欢乐。如果有机会给这种人掌握了权
      力,他们就会把他们的观念,化为行动!”
      
          李固“啊”地一声:“你是说,白化星的历史上,有一个这样的过程?所以才演变
      成为在实验室中繁殖下一代,久而久之,白化星人的记忆之中,就再也没有男女合体的
      欢乐了?”
      
          原振侠缓缓点了点头:“我猜想是,那一定是一个白化星人,认为自己已经处于极
      进步的时代,不然,不会有那么大的牺牲!”
      
          李固喃喃地道:“如果我们早已忘了那种感觉,也根本没有那种冲动,那就等于根
      本不知道自己失去了甚么,似乎也不能说是牺牲了甚么!”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消失了的,总是一种损失!”
      
          李固一字一顿:“重要的是,我已从地球人的血液中,得回了遥远的记忆。”
      
          原振侠抿著嘴,卡尔斯留下来的酒,已给他喝得差不多了。
      
          外面的风仍然十分强劲,风声呼呼,但是原振侠却充耳不闻,因为他思绪极乱,脑
      中嗡嗡的声响,盖过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在他再度举起酒瓶来的时候,李固突然道:“你一直在喝的是甚么?气味好像很强
      烈!”
      
          原振侠又呆了呆,才答了一个字:“酒!”
      
          李固“啊”地一声,显然,他对于这个“酒”字,一点也不陌生,可是酒究竟是甚
      么样的东西,他却又一点也不知道。
      
          他知道有一种液体叫“酒”,自然是由于搜集到的许多地球人的资料之中,都有“
      酒”这样东西出现的缘故。而他完全不知道酒是甚么,是由于白化星上没有酒,他从来
      没有见过,更别说喝过了!
      
          原振侠在这时,已经可以肯定,白化星人过的生活,是一种所谓“净化”了的生活
      。这种生活观念和生活方式,地球人也并不陌生,那是在观念上认为,人的天生欲望和
      天性所希冀的一切,都要抛弃。
      
          在地球上,极端地抱持这种观念的,叫作“清教徒”,局部的,可以泛称为道德家
      。这就是白化星人的生活──没有男女身体的接触,没有酒,当然没有赌博,没有纷争
      。人人按照一个规律生活,个个都是实验室中养出来的标准身体,健康活泼……看来这
      正是一种理想的生活,可是,原振侠一想到这样的生活,就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
      甚至发起抖来!
      
          本来,在白化星人李固的面前,他作为一个落后的地球人,曾有难以掩饰的自卑。
      可是这时,他感到地球虽然科学落后,纷乱无章,杂七杂八,甚至一塌糊涂,但在地球
      上生活,一定比在白化星上有趣得多了!
      
          这一点想来李固也有同感──这可以从他的神情上看出来。原振侠忽然笑了起来,
      起了一个十分顽皮的念头,他把酒瓶向李固递了过去:“喝一口试试,开始,感觉可能
      差之极矣,但是你很快会知道它的妙处!”
      
          李固接过了酒瓶,迟疑了一下,就大大地喝了一口。
      
          接下来的一分钟,原振侠被眼前的情景,震骇得张大了口,难以呼吸。他实在想大
      笑特笑,可是却又笑不出来,只好睁大了眼,盯著李固看。
      
          令他骇异的,自然是李固在吞下了那一口烈酒之后的反应。
      
          当那口烈酒吞下去的时候,原振侠还可以清楚地听到他吞酒时,所发出的“咕嘟”
      一声响。接著,李固的身子陡然挺直,张大了口,看来他想叫,可是却只发出了一下低
      沈的一声“哈”!
      
          随著那“哈”的一声,他粉红色的眼珠,齐向鼻梁集中,像是他看到自己口中喷出
      来的不是一口气,而是一股烈火。
      
          接著,他一挥手,把那酒瓶,向原振侠直抛了过来。原振侠这时的震惊还没有到达
      顶点,所以居然一伸手,把酒瓶接住了!
      
          抛出了酒瓶之后,李固双手都空了出来,他立即反手捏住了自己的脖子,看他十指
      那么用力的情形,像是想及时捏住自己的喉咙,好阻止那口酒再向下流。
      
          可是显然已经迟了──就算不迟,他用的那个方法,也无法阻止酒进入他的身体。
      他捏得那么紧,以致张大了口,双眼突出,原来俊美的脸,扭曲得可怕。若不是原振侠
      绝对肯定,人绝对不能自己捏死自己的话,他一定会扑上前去拉开他的手!
      
          更令人吃惊的是,他一头雪也似的白头发,本来看来十分柔软,可是这时,都一起
      向上竖了起来。像是有一种静电实验,使得所有的头发都拉直了一样,样子怪异之极。
      
          然后,他就维持著那种怪异的姿势,一面双脚向上蹦跳,一面打著转。每跳一下,
      就发出了“哈”的一下声响。
      
          原振侠知道,酒精一定会在李固的身体之中发生作用。可是却也想不到,作用会如
      此强烈!
      
          卡尔斯将军喝的,是十分劣的烈酒。但是,不论是已储藏了几百年的陈年佳酿,还
      是最低劣的土酒,它们只是在味觉上有所不同而已,进入了人体之后,给予人体的刺激
      ,却是完全一致的!
      
          李固跳著、转著,足跳了有三、五十下,双手才算是松开了脖子,一下子重重地在
      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坐得那么用力,以致整个车屋都震动了一下。然后,他指著原
      振侠,张大了口。
      
          在那时,他的神情已经渐渐回复了正常。原振侠以为他一定要责备自己,不应该让
      他试著喝酒,可是他一开口,说出来的话,令原振侠意外之极!
      
          这个白化星人李固说的是:“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