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逸《西风冷画屏》 |
| 第二章 冷月孤蕊剑星寒 |
苍白的天。
苍白的脸。
当他仰视上天,发出叹息时,形象之凄凉,一如秋日黄叶,涵盖着多少“无可奈何”……
寄问苍天,我生何如?似乎每个人的命运都欠缺点什么!任你苦苦追求,最终仍缺
圆满。
这就是“命”!
这就是“人生”!
宝剑如雪,快马如龙,他却已失去了昔日那般豪气,更何况眼前重病之身,又待如
何?
耳边响着淙淙流水声。
马在饮水。
他仿佛听见爱马饮水时间歇地打着噗噜,不时地跑着蹄子的那种声音。
这些声音其实对他是再熟悉也不过,这一霎听起来却是那么的凄凉、单调,当中混
杂着“死亡”的意味。
几只山蚊也来凑趣,不时地在他脸前绕飞着,时而低袭,作怪鸟俯冲,对“人”的
嘲弄与不屑,可谓至极矣!
谈伦支撑着坐正了身子,只觉得全身像是虚脱了,一些儿劲道也提不起来,口干舌
燥,身子热得厉害。
“水……这里有水……”
一出声才知道,敢情嗓子眼都哑了。
他用剑鞘支持着地面,总算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来到了眼前流水处。
好一潭子清泉。
水面倒影,一如图画。
画面中原该丰神俊朗的这个人,却似失去了原有的丰采,目中神采,应似出迎之剑,
此刻却萎缩了,倒是那一双挑起的长眉,兀自英挺如昔,显示出他“强者”的最后尊严,
不容侵犯。
喝了几口水,精力稍复。
早就该饥饿了,却不思吃食。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这一次发病来势不轻,如果在日落之前,再不能找到那个地
方,那个人,只怕……
后果之严重,实在不堪设想!
咬着牙,他强自振作起来又跨上了马背,胯下爱驹,深悉主意,不侍吩咐,即行循
着眼前一段山道,快踏前进。
点苍一山,共有十九座峰头。
多日以来,他已踏行过半,昨日日落时分,遇见了一个苦行山僧,问明了他所要去
的地方——冷月画轩,很是希罕地打量了他一阵子,告诉他走错了。
那僧人看他病势不轻,好心要收留他在庙里住上几天,谈伦执意不肯,讨了一份山
粮,就此别过。
临行之前,那苦行和尚就在地上画了几下,标出“冷月画轩”所在,随即用脚涂掉。
说了声:“巴先生么?”
谈论点点头,眼中一亮。
待要再问些什么,和尚却背起一袋老米,径自去了。
走了一半,他却又回过头来。沉吟半晌.疑惑着说道:“巴老先生我们久仰了……
人很怪异,我们虽然都住在点苍。可平常也没有来往……他那住处,一向是不欲为人所
知的,我们方丈也关照过……谁问都说不知道。也是我多嘴……唉!回头见着了他老人
家,可不要提我这么一个和尚多的口就是了!”
谈伦点头答应,想到对方的话中有因,却不容他多问,对方便自去了。
敢情那和尚身手颇是不弱,几丈高的山岩,连纵带跳.身上还背着大袋的米,不过
一会的工夫,已自攀越过去。
谈伦再回头打量地上和尚所画的图标,敢情已无复辨认,就凭着方才留下的一点印
象,他开始攀上了另一座山头。
哪里知道,情形并非他所想象,也不如和尚标示得那般轻松,几个打转下来,天已
黑了。 一夜露宿,病势加剧,几至寸步难行,眼看着这就支持不住了。
耳边上是胯下爱马乱蹄践踏的声音,眼前花团锦簇,绿草如茵。仿佛来到了一片锦
绣世界,原来点苍一山,风光之美,冠绝西南,奇花异卉,遍于岩谷,经冬不凋。
尤其此刻,侵晓不久,云气未覆,远近群山。尽落眼底,一片黛绿,苍翠欲滴。山
行越高,景致越美,只可惜,病伤之中的谈伦已无能领会。
恍惚中。他几欲入睡。
恍惚中.他却又在睡梦中惊醒。
座下的那匹“枣骝红”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前行了。
眼前风势极大,呼呼的风,几欲要把他由马上吹下来,显然已是身处极高之境。
谈伦振作着,双手撑着马颈.把身子坐直了,手触处才感觉到马身上一片水温,全
已汗透。
迎着风,这匹枣骝红唏哩哩只是嘶鸣不已。
谈伦警觉着睁大了眼,含糊地道:“地方到了么?”
四面天光,刺目难开。
一轮金乌,高悬天际,纷红骇绿里,又自换了世界。
耳边响起了几声雁唳,一行雁影,缓缓由当空移过,仿佛就在头项上移动,举手可
攀。
谈伦扳鞍认镫,坐正了身子,身上时冷时热,双瞳听见,只是一片混沌,却有一道
长可有十丈,匹练般的白气,首尾相衔,将对山拦腰抱住——这便是最具盛名的点苍奇
景之一,俗谓的“玉带锁苍山”了。
迎着风势,他大咳了几声,吐了一口血,感觉着有“坠马”的趋势,眼前身处绝崖,
却是失足不得。
“枣骝红”深悉主意,不俟吩咐,即自掉过身来,继续前行。
含糊地说了声:“好马……”拍拍马的脖子,他又自俯下了身子,身后剑鞘,轻磕
着马鞍,铮铮作响,枣骝红只走了几步,便自又停了下来,不时地扬颈扫尾,打着响鼻。
谈伦心里有数,骂了声“懒东西”,正待举掌向马头上击去,耳边上却听得一人笑
道:“风流自有高人识,要与梅花作伴来,寄语老友,只怕你的清静日子不多了……”
跟着是棋子落向石案的细响之声。
谈伦不禁心头一惊,猛地坐起身来,恍惚之间,这才看清了原来就在身前不及丈许
之处,座落着一座小小茅亭,此时此刻,正有一僧一俗对坐下奕,一个小和尚蹲在一角,
正在煮茗。
“啊——”心中一喜,谈伦慌不迭翻身下马,却不意病体不支头重脚轻,一脚踏空
之下,整个身子由马上翻落下来。
正在下棋的和尚摇头一叹,抬头向这边看了一眼,嘴里宣了一声佛号:“无量佛—
—广因,快去扶他进来!”
小和尚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扇子,三脚两步赶出,忙自把谈伦扶了起来。
谈伦道了声谢,苦笑道:“有劳!”
即为小和尚扶进亭内,便在一张石鼓上坐下。
小和尚惊讶地道:“这位相公,你病得不轻,身上烧得很啦!阿弥陀佛,这可怎么
是好?”
亭中棋者之一道:“先拿碗热茶他吃——”
小和尚答应了一声,忙即转身取茶。
这当儿,谈伦才注意到亭子里下棋的两个人——一个慈眉善目,年过半百的瘦高和
尚,一个身着紫衣、面相清癯,颇不俗气的白面儒者。
一僧一儒正在对弈,石几上散满了黑白二色棋子,由所布棋子看来,这盘棋已下了
很久,可能已近尾声。
方才说话之人,正是那个紫衣儒士。
嘴里说着话,一只手尚还持着一颗白子,迟疑着要下不下,却不曾向谈伦看上一眼。
倒是那个瘦高和尚,在谈伦初进亭时,即向他微微点首为礼,这时向对面儒士嘻嘻
一笑道:“你今日未能专心,这局棋想胜我,只怕不易,大势已去,还不甘心么?”
一面说,哈哈一笑,即行伸手把几上残棋搅乱。
紫衣儒士却也不怒,摇头一哂,这才转过身来,却把一双堪称精锐的眸子,直向谈
伦脸上注视过去。
谈伦正自口渴,接过了小和尚送来的茶,三口两口喝下肚里,茶水极烫,他却也顾
不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