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东楼《枪手·手枪》上册
第七章 天台上的谈判
(一)
  唇边余香犹在,白朗宁已经赶到华灯初上、人潮汹涌的中环闹区。   “飞达”门外霓虹灿烂如昔,四周却弥漫了一层紧张气氛。   白朗宁窜出车厢,中环帮弟兄立刻将车子接过去,好像已经知道白朗宁行踪,早就 等在那里了。   刚刚进门,丁景泰洪亮的笑声马上传进耳里。   “好快。”丁景泰迎上来,说:“比我预计早到一分钟。”   “看来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的眼线里了。”   “岂止你白朗宁,”丁景泰得意说:“凡是举足轻重的人物,都在我的追踪网内, 任何行动,半分钟之内即可传进我的耳朵里。”   白朗宁大拇指一挑,说:“真有你的!”   丁景泰又是一阵豪笑。   两人习惯的坐在酒台外角,依露早已将酒斟好。   白朗宁惊奇的瞟瞟依露,对她的友善态度非常诧异。   “看什么?”依露绽露出雪白的皓齿,说:“刚刚分别一天,就不认识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当然要多看几眼才对。”丁景泰一旁说笑。   白朗宁举杯喝了一口,含笑说:“难怪丁兄如此开心,原来杯子里已经不是四海龙 王的洗脚水了。”   “什么洗脚水?”依露问。   丁景泰皱皱眉,犹有余悸说:“昨天那瓶酒,你是从那里弄来的?”   依露噗嗤一笑,翘起足尖,几乎把身子爬上酒台,伏在白朗宁耳边说:“看在第三 条份上,再饶你一遭,如果再犯在我手里,哼,洗脚水也休想。”   白朗宁含笑举起右手,如同法庭上宣誓模样。   依露满意的笑了笑,依依不舍照顾生意去了。   白朗宁把从林雅兰处打听出的所有名单取出,摊在丁景泰面前,问:“丁兄,这些 人中,有熟识的吧?”   丁景泰仔细看了一遍,说:“没熟人,如有必要,我可以派人查查。”   白朗宁摇摇头,说:“查也未必有结果,反而耽误时间,因为这些人几乎都是外埠 来的。”   丁景泰在台子上拍了一下,说:“萧白石或许认识。”   白朗宁听了,迫不及待站起来,拔腿就走。   “现在就去?”丁景泰拉住他问。   “恨不得长出翅膀来!”白朗宁急急说。   “别急,别急,先让我把路线替你铺好。”丁景泰说着,匆匆抓起遥控对话器。
(二)
  “白朝宁,什么事如此匆忙?”站在艇上中环帮弟兄,大声喝问。   “去找萧白石。”   “萧朋已先一步去了。”   白朗宁点点头,飞步跃上汽艇,拼命催促那人快开。   汽艇以最高速度驶近对岸,岸上早有车子等待。   白朗宁知道是丁景泰事先准备好的,也不多问,急忙跳了上去。   车子一阵飞驰,转眼到了九龙帮大本营,气势宏伟的盘龙大厦。   白朗宁匆匆忙忙走进去,急步窜进直达高层的电梯。   “先生要到几楼?”电梯女服务生问。   “十六楼!”   女服务生呆呆瞪着他,却不肯开动。   “十六楼去不得么?”白朗宁喝问。   “去得,去得,”电梯外面闪出一名壮汉,一面接口回答,一面对女服务生递个眼 色。   女服务生吃惊地瞟着他,一直瞟到十六楼。   “欢迎,欢迎。”电梯口等待的九龙弟兄说:“难得白朗宁先生大驾光临。”   “萧白石在么?”   “不要先见见我们大哥吗?”   “先见萧白石,再见孙禹不迟。”   那人怔了一下,说:“是,是,不过,……萧二哥正在天台上跟他弟弟谈话。”   白朗宁想了想,问:“我可以上去吗?”   “白朗宁先生是自己人,当然可以上去。”   白朗宁说了一声,急步奔上天台。   远远已听到萧朋的吼声:“目前中环帮已经全体总动员,七海帮也已参战,白朗宁 更是站在危机四伏的最前线,随时都有丧命可能,你九龙帮真的无动于衷?”   “事体重大,不得不从长计议。”萧白石的声音非常和平,了无他弟弟那股火气。   “一定要等大家全都死光,对方逼过了海,你们才肯动么?”   “别跟哥哥发脾气,九龙帮不是咱们萧家的,哥哥作不了主啊。”   “九龙帮的事,你萧白石作不得主,连三岁的小孩子也不会相信。”   “信也罢不信也罢,反正哥哥说作不得主,就是作不得主。”   “既然你不愿作主,请你带我去见孙大哥,我直接跟他去谈。”   “不必,谈也没用。”   “没用也要谈。”   萧白石笑了,笑好一会,才说:“你还是回去吧,要谈可以,换白朗宁来吧。”   “为什么一定要白朗宁来?”   “老大的决定,哥哥我也不太清楚。”   白朗宁暗骂了声:简直在胡说八道,九龙帮那有他萧白石不清楚的事?真是骗三岁 幼童也骗不过了。   “白朗宁来谈就一定可以?”   “谈得好,当然可以。”   “随时都可参加?”   “其实九龙帮早已进入备战状态,只要老大一点头,三分钟之内,香港的实力即可 增加一倍。”   “好,我去找他。”   白朗宁知道现身的时辰到了,学着平剧的调门,大声唱道:“白朗宁来也。”   “喝,”萧白石难得的微微一惊,笑着说:“说起曹操,曹操就到,白朗宁,你好 快的腿啊。”   白朗宁嘻嘻走上去,说:“人家都说我白朗宁枪快,如今萧兄说我腿快,听起来倒 蛮新鲜的。”   萧朋一见白朗宁露面,早已高兴的合不拢嘴巴,笑着说:“你来得正好。”   白朗宁摇首自嘲说:“想不到我白朗宁也变成了风云人物。”   “在我九龙帮心目中,你白朗宁极具身价,的确当得起‘风云人物’四字。”   白朗宁怔了怔,问:“怪了,我白朗宁与你九龙帮虽然相处不恶,也不至于有这么 高的身价才对。”   萧白石走进楼梯,朝下面弟兄吩咐几句,回身微笑说:“究竟缘由何在,跟我们大 哥一谈,便知分晓。”   萧白石话声方住,身旁已响起一阵“隆隆”之声。   白朗宁仔细一瞧,不禁大吃一惊,原来平平坦坦的天台一角,竟然慢慢浮升起来。   渐渐从那浮升之处露出了灯光,那灯光越来越亮,天台也越升越高,转眼工夫,一 间宽大的厅房,已经整个浮出天台。   白朗宁这才知道天台上布有机关,浮升出来的大厅,必定是九龙王孙禹的特殊会客 室。   少时机器声消失了,那大厅就像天台上的一部分,安安稳稳停在三人眼前。厅里灯 火通明,陈设豪华,比一流的豪华饭店还要富丽得多。   厅中摆着几张高大的靠背沙发椅,其中一张沙发忽然一转,高大雄伟的九龙王孙禹, 正安安稳稳的坐在椅上,厅前一排攻璃门自动打开,九龙王豪放的声音马上传了出来。   “太平山下四把枪到了一半,难怪这幢大厦都有些摇撼的感觉。”   白朗宁萧朋相对一笑,两人都知道九龙王一向喜欢夸大,也不以为怪了。   “大哥,最近好吧。”萧朋自小生长在帮中,所以对九龙王的称呼也特别亲昵。   “好什么?”九龙王叹息说:“断臂之痛,到现在还没有痊愈呢。”   这时三人已经走进大厅,分别坐在九龙王四周。   白朗宁诧异的问:“孙兄几时断过手臂?”   “萧朋开溜,岂不等于折断我孙禹一条手臂?”九龙王气呼呼说。   萧朋笑笑说:“大哥说笑了,如今九龙帮霸业已成,帮中更是人材济济,像小弟这 种人手,留在帮中又有何用?”   “胡说。”九龙王眼睛一瞪,说:“闯业难,守业更难,这是你哥哥的口头语,难 道你也忘了?”   “当然记得。”萧朋说。   “既然记得,还敢拿话来气我,那天我脾气来了,找几个警察出气,看你萧朋在警 署如何做人。”   “大哥,千万使不得。”萧朋紧张说。   九龙王一阵豪笑,说:“小朋,你的枪法虽然厉害,脑筋却比你哥哥差远了,居然 几句话便被我嘘住了,哈……”   白朗宁一旁听得好笑,也随声笑了起来。   “白朗宁,”九龙王止住笑声,说:“前天到你相好的酒馆看你,没能碰上,正感 遗憾,想不到今天你来看我,好,好。”   “孙兄有事么?”白朗宁笑问。   “听说你到冯朝熙事务所干起探员来了?”九龙王反问。   “不错。”   “那有什么出息?”   “像我这种人,本来就没什么大出息的。”   “谁说的,太平山下四把枪里,数你要得,既不像丁景泰那么奸滑,也不像解超那 么莽横,更不像萧朋那么糊涂,如果再说你不成,四把枪还有什么价值?”   “孙兄过奖了。”   “白朗宁,乾脆把那差事辞退,入我九龙帮算了,我开个全港九最大的夜总会给你 干,怎么样?”   “多谢孙兄好意,夜总会要找脑筋快的人干,手快的没用。”   九龙王叹了口气,指着白朗宁、萧朋两人说:“你们两个已经走火入魔了,看来我 这九龙王让给你们,恐怕也打不动你们的心了。”   “如果孙兄真肯让出九龙王宝库,我白朗宁倒有兴趣得很。”白朗宁笑着说。   九龙王孙禹怔了怔,忽然脖子一仰,扬声大笑起来。   “白石说的不错,”九龙王停笑说:“你白朗宁果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萧白石,突然开口问:“白朗宁,这两天情势如何?”   “紧张得很。”   萧白石皱皱眉又问:“杨文达背后,究竟是什么人物?”   白朗宁把怀里那张名单取出,摊在萧白石面前,说:“说不定就藏在这里面,萧兄 能不能找出来?”   萧白石从头看到底,一直未曾出声,待将名单全部看完,脸色变得非常沉重,悠悠 说:“原来是黑鹰帮人物,难怪杨文达敢如此嚣张了。”   白朗宁虽然不知黑鹰帮底细,但从萧白石沉重的脸色和言词上,已不难断定该帮的 实力必然强大无比,否则凭萧白石这种人。绝对不至于如此动容。   萧朋不知厉害,蛮不在乎说:“管他是什么后台,大家联合起来,把他除掉算了。”   “那么简单?黑鹰帮实力非同小可,像你这种人手,少说也有三五个,够你们四把 枪对付的了。”   大家听得大吃一惊,连白朗宁都有些不安的感觉。   “白朗宁,”萧白石又说:“可要我九龙出兵,助你一臂之力?”   “故所愿也,莫敢请耳。”   “咱们且先谈谈斤两。”萧白石庄容说。   “还有条件?”萧朗一旁惊问。   萧白石微微一笑,说:“白朗宁纵然不是外人,但像这种事关全帮生死存亡的大事, 也不能毫无条件啊。”   “说说看吧。”白朗宁笑笑说。   “北角一半。”   白朗宁摇头说:“太多,太多。”   “三分之一怎么样?”萧白石让步了,真是少有的事。   白朗宁依然摇头,说:“分明四家合力,为什么你九龙帮要多得一份?”   “四家?”萧白石明知故问。   “中环、七海、九龙,再加上我白朗宁岂非四家?”   “你一人一枪,怎能与我三帮众多人手相比?”   “守业我白朗宁派不上用场,打天下却不同了,你九龙帮虽然兵多将广,也未必比 我有用。”   “好吧,四分之一就四分之一。”   萧白石好橡完成了一件大事,轻轻松松站起来,倒了四杯酒,分送到众人面前,边 喝边问:“听说中环帮已经出动,七海帮如何?”   “解超兄妹早已出手。”萧朋抢着回答。   “船呢?”   “还没派上用场。”   “少时顺便告诉解大叔,叫他严守海岸,尽量拦截黑船,弹药补给,由我九龙帮和 中环帮分担。”萧白石做惯了号命三军的人物,大战还没开始,已经发起令来。   白朗宁点头答应,含笑回问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动?”   九龙王孙禹一旁大笑说:“白朗宁,你耳目失灵了,四百人早就过去罗。”   白朗宁微微一惊,自己耳目失灵倒没什么,丁景泰居然也没发现,真是怪事。   萧白石见白朗宁沉思不话,笑问:“你一定奇怪,为什么丁景泰都没发现,是不是?”   白朗宁微笑点头,心里暗说:萧白石这家伙果然厉害。   “都在电影院看电影,他当然不会发现了,再过四个小时,如果没通知他,可能就 闹出事了。”萧白石解说着。   “原来如此。”白朗宁恍然大悟。   “白朗宁,”九龙王的身体往前凑凑,说:“来个附带条件如何?”   “还有什么条件?”   “别紧张,小事一宗。”九龙王难得也小声起来。   “请说。”   “这场伙一完,你白朗宁一定会离开冯朝熙,对吧?”   “不错。”白朗宁笑答:“孙兄的意思我明白,乾脆一句话,我要投帮绝对先找你 九龙王,如何?”   “好,好,咱们一言为定。”说着,高兴的伸出大手,准备跟白朗宁击掌。   “慢点,慢点。”白朗宁往后缩了缩。   “为什么?”九龙王惊问。   “我也有个小条件。”   九龙王望了望微笑的箫白石,说:“居然有人跟我九龙王谈起条件来了?真新鲜。”   “新鲜的还没说出来呢。”   “快说,快说,也让我孙禹饱饱耳福。”九龙王笑声催促。   “北角的四分之一。”   “什么?”九龙王大叫:“你想敲我孙禹竹杠?”   “咱们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如果一方面不愿意就算了。”白朗宁 毫不勉强的说。   九龙王张大嘴巴,瞧瞧萧朋,又望望萧白石,自言自语说:“他竟以这件小事,来 交换我血汗赚来的地盘?”   白朗宁脸上毫无表情,只顾喝酒,萧氏弟兄也默不做声,九龙王一双牛眼瞪得又圆 又大,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一时拿不定主意。   停了很久,萧白石笑着说:“其实咱们九龙地盘已经够大,北角又不是块好地方, 送给他算了。”   “可是……可是……”九龙王呆了呆,说:“咱们这场仗岂非白打了?”   “交个朋友也是好的。”并非萧白石说得大方,其实这场仗大家都不打,九龙帮也 要打的,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好吧,”九龙王叹了口气说:“十里江山,只换得半个朋友,我九龙王之重义, 由此可见一般了。”   身旁三人听得忍俊不禁,却又不好笑出声来。   九龙王重新伸出了手掌,使劲跟白朗宁击了三下,恨不得把丢掉了的打回来。
(三)
  白朗宁和萧朋在海边一站,几名船夫打扮的大汉吃惊的望了望两人一眼,立刻昂首 朝海里喊了几声。   马上有条小艇如飞驶来,一名与两人年龄相若的青年汉子跃上平地,跑到两人面前, 恭恭敬敬说:“两位大驾光临,有什么指教?”   “访龙王!!”萧朋大声说。   那青年不知萧朋做了两年警官,已将嗓门练大,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担心问:“两 位找的是我们少帮主么?”   “老的。”萧朋的声音更大了。   那青年皱皱眉头,又问:“两位找他老人家什么事?”   萧朋正待发作,白朗宁已接口取笑说:“请你们帮主相相女婿。”   “相亲?”那青年咧开大嘴,笑问:“咱们小姐要嫁那位?”   白朗宁朝萧朋一指,说:“当然是萧朋了。”   萧朋一脚踢了过去,幸亏白朗宁早有防备,如果踢上还真不轻。   “还好你的脚没枪快。”   “下次再敢胡说,小心我这把点四五!”   说笑声中,那青年早就跃上小艇,如飞驰去。   等了一会,突然一声枪响,子弹从萧朋耳边飞过,差点打在脑袋上。   两人大吃一惊,急忙寻找掩护。   “该死的萧朋,你吃了豹子胆,敢来寻姑奶奶开心。”解莹莹托枪稳稳站在起伏不 定的艇端,高声大骂着。   “解莹莹,你敢谋害亲夫。”白朗宁蹲在一艘废船边,故意气气她。   “碰,碰。”又是两枪,打的木屑乱飞,不但吓的白朗宁不敢抬头,连远远的萧朋 也动弹不得。   “这不是没事找事么?”萧朋怨声说:“别人还可以开玩笑,这母老虎也能乱惹吗?”   “解超,救命啊。”白朗宁大声喊。   “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我不管。”解超从舱里窜出来说。   “莹莹,开开玩笑,别认真嘛。”白朗宁求饶了。   “别怕,我只想打下你们的耳朵。”   “莹莹,我郑重向你道歉,可以了吧?”   “不成,除非你叫我声姑奶奶。”   白朗宁无奈,只好照叫,好在他平日叫解莹莹姑奶奶已不下一百次了。   可是萧朋却不同了,说什么也不肯。   最后大家做好做歹,才将解莹莹的火气消下去。   两人跳上小艇,解莹莹为了萧朋不肯叫她,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爬上七海龙王的大船,龙王正坐在炉旁,烤鱼下酒。   “解大叔好。”两人对龙王一向恭敬得很,因为在这圈圈里,他是唯一真正的长辈。   “来,我请你们喝酒。”   解超搬出两张凳子,摆在龙王座前,请两人坐下。   龙婆从舱里冲出来,大声问:“相那个?相那个?”   白朗宁不敢再指,偷着递了个眼色。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龙婆笑眯眯相了好几眼,把萧朋瞧了个仔细,瞧得萧 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屁股离开凳子半尺高,神态非常尴尬。   “很好,很好。”   “好个屁!”解莹莹在一旁怒骂。   龙婆根本没空听女儿的话,笑眯眯说:“别客气,坐好,坐好。”   萧朋朝下一坐,解莹莹正好赶到,将凳子一脚踢开,害得萧朋一屁股坐在船板上。   众人一齐大笑,龙王更笑得连嘴里的酒都喷了出来。   “解大叔。”白朗宁不愿耽误太久,急忙言归正传,说:“这次杨文达引狼入室, 想把咱们一举消灭,咱们乾脆大家合作,把他赶走算了。”   “好,好。”龙王边喝边答。   “中环,九龙都已出动,想麻烦你老人家派船守住海岸,杨文达后台可能是黑鹰帮, 你老人家千万注意外来的黑船。切断他们后援要紧。”   “好,好。”嘴里咬着鱼,声音也含含糊糊。   “将来北角最少也有你七海帮四分之一,地上有个落脚点,一定比现在好混多了, 大叔,怎么样?”   七海龙王听了北角四分之一天下,酒也不喝了,鱼也不咬了,哈哈大笑说:“你怎 么不早说。”   “你老人家打算什么时候出动?”白朗宁急急问。   七海龙王把手中的酒瓶一举,得意说:“昨天就出去了,不然怎能喝到这种好酒!”
(四)
  “白朗宁,情况有些不对。”   白朗宁刚刚赶回“飞达”酒馆,丁景泰的话已转进他的耳里。   “什么事?”   “附近的人头突然杂乱起来。”丁景泰面露愁容说。   白朗宁笑着走上去,拍拍他的肩膀说:“放心,是九龙王的援兵到了。”   “这么快?”丁景泰吃惊的说。   “下午就开过来了。”   “我怎么没发现?”   “人家老老实实坐在电影院看电影,你当然不会发现了。”   丁景泰一拍大腿,说:“萧白石果然厉害。”   “丁兄,”白朗宁正色说:“这次是四家合作,万事多担侍一些,我们要表现点地 主风度给他们瞧瞧。”   “听你的。”   “将来打了胜仗,中环帮的地盘又长了十里。”   “四分之一?”   “四家当然各占四分之一了。”   “好小子,你一人也算一份,真黑心。”   白朗宁伸出两个指头,在丁景泰眼前一幌笑着说:“二份,九龙那份被我没收了。”   “为什么?”丁景泰诧异的问。   “唉,九龙王硬要卖交情,有啥办法,我只有照收了。”白朗宁居然还叹了口气。   丁景泰怔了一会,举起拳头“碰”地砸在酒台上,大声说:“白朗宁!你已经占三 份了,凭你我的交情,比九龙好了十万八千倍,他能送,我为什么不能送,哪天我高兴, 把中环割一半给你,他成么?”   “当然当然,论交情,九龙王孙禹怎比得上丁兄,只是无故收下你中环帮血汗换来 的地盘,教小弟如何安心呢?”   “什么话,有道是金钱如粪土,仁义值千金,只要交情够,区区十里地盘又算得了 什么?既然已经决定,还谈它干吗?来,喝酒喝酒。”   两人杯子一碰,同时一乾而尽。   依露忙着替两人斟酒,眼睛不断的瞟着白朗宁,恨不得把满腹的柔情蜜意,尽从眼 睛里传过去。   “老弟,”丁景泰亲切的呼唤一声,问:“你真想在杨文达那块地盘上干一场?”   “有这个意思,却不知能否干得起来。”白朗宁含笑回答。   丁景表感叹的说:“你白朗宁再干不起来,还有什么人能干?只可惜那地方太穷了, 埋没了你白朗宁和吕卓云两个大好人手。”   “地方穷有啥关系?”依露一旁笑嘻嘻接口说:“有你神枪丁景泰这种好朋友,还 怕不能成事么?”   丁景泰哈哈一阵大笑,指着依露说:“这丫头居然替我丁景泰戴起高帽子来了。”   “越来越没规矩了。”白朗宁佯怒责骂着依露。   丁景泰急忙阻止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白朗宁的相好,是何等身份,别说开 开玩笑,既使骂上几句,谁又敢怎样?像昨天,我丁景表还不是乾瞪眼?”   “丁兄把她宠坏了。”白朗宁笑声说。   依露笑盈盈将酒杯递到丁景泰手上,嘴里一再陪不是。   丁景泰接过酒杯,抑起脖子,倒得一摘不剩,胸脯一拍,大声说:“依露!你尽管 放心,只要白朗宁好好干,我丁景泰绝对支持他到底。”   白朗宁杯子一举,说了声:“先谢啦。”   “慢来慢来!”突然散座里闪出个高瘦人影,一身码头工人打扮,边走边说:“这 种帮朋友忙的事,我九龙帮向不后人,说不得也要插上一脚。”   三人微微一惊,一同朝那人望去。   丁景泰首先大叫道:“萧大兄,你来干什么?”   “到了中环,当然是来拜会你土皇帝的,还用得着问么?”   说话间,那人已走到三人跟前,白朗宁仔细一瞧,正是与他分手不满两小时的萧白 石。   丁景泰打量着平日最考究衣着,而现在却穿得活像个苦力般的萧白石,连连啧嘴摇 头说:“你怎么大爷不做,当起龟孙来了?”   萧白石打了个哈哈,说:“不化化装。怎能这么简单混进铁桶般的‘飞达’酒馆?”   “难怪你能瞒过我中环帮上下,”丁景泰取笑说:“瞧你这付德性,晚上回家,也 保证被你那口子踢下床?哈……”   此言一出,大家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依露突然问:“萧先生,你方才说的话,算不算数?”   “当然算数,我萧白石答应的事,就跟九龙王亲口承诺一样,怎能说了不算?”   “好,好。”丁景泰笑着说:“我倒要看看九龙王肯拿出几分力量来。”   “你士皇帝拿得出,他九龙王也做得到,绝不含糊。”字眼虽硬,在萧白石口中道 来,却一点火药气味都没有。   “好,咱们一言为定。”丁景泰大声说。   “一言为定!”萧白石笑眯眯的,声音平和得很。   白朗宁一旁笑着说:“萧兄的好意,小弟心领,这事情且莫决定得太快,恐怕我白 朗宁跟他九龙王的交情未必够得上呢。”   “谁说的?”萧白石挤挤眼睛,呵呵一笑,说:“交情不够,怎会把那四分之一的 地盘毫无条件送给你?”   白朗宁知道方才与丁景泰的对答,都被他听去了,脸上不禁一阵发烧,急忙转过头 去喝酒。   酒台里的依露,这时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说:“唉,看来我这酒馆也该搬家了。”   丁景泰听得一楞,大声问:“这里地点适中,老主顾又多,为什么搬走,难道房子 有了问题?”   萧白石接口说:“土皇帝,你这人真糊涂,人家白朗宁在北角开山立柜,依露身为 压塞夫人,还留在你中环干什么?”   “我们的事,用不着你狗头军师操心,”丁景泰大声说:“凭我跟白朗宁的交情, 他的老婆,我丁景泰代他供养,也是份内之事,何况仅仅在我的地盘上开个酒馆?!”   萧白石笑笑,不讲话了。   丁景泰尽量把声音放软,笑睑说:“依露,北角离中环近得很,坐上车子,几分钟 便到,何必搬来搬去惹麻烦。何况经此一战,这间‘飞达’酒馆,已俨然变成抗敌总都, 说起来也变有历史性价值,改天我跟房东谈谈,乾脆把它买下来,翻盖一下,索性盖个 港九最大的酒馆,不但可傲视全港,也藐藐九龙王座下的‘醉龙’酒馆,免得以后他们 乱吹大气。”   依露听得既高兴,又奇怪,摸不清丁景泰为什么突然对她大方起来,一时拿不定主 意,急忙以询问的眼光朝白朗宁望去,希望他表示点意见。   白朗宁既不便谢绝丁景泰的好意,也不能替依露乱做主张,正在期期艾艾的答不出 诟来,萧白石已经开口了:“土皇帝的话虽然带刺儿,却也有几分道理,这间‘飞达’ 酒馆不但具有历史性价值,也慢慢变成港九各巨头的聚会地了。依露,别搬了,等这场 仗打完,他土皇帝替你翻盖时,也算上九龙帮一份,盖得更大一点,陈设也尽量豪华些, 将来港九地面万一有什么事,大家也好有个地方碰头。”   丁景泰听得开心,举杯大叫说:“萧大兄,难得咱们谈对了路,来,乾一杯。”   两人一杯又一杯的乾,依露高兴得拼命倒酒,恨不得把满柜子酒都倒进两人肚子里 去。   突然,丁景泰怀里发出一连串的紧急信号声。   丁景泰匆匆放下酒杯,取出遥控对话器。   “什么事?”   三人听不到回声,六只眼睛一齐盯在丁景泰脸上。   丁景泰脸色一紧,急声对白朗宁说:“杨文达在林家附近出现了,指名要见你白朗 宁,你看该怎么办?”   白朗宁尚未开口,萧白石已抢先问:“除了要见白朗宁外,有没有攻击现象?”   丁景泰依样画葫芦的问过去,少时摇摇头说:“目前还没有。”   “好,叫杨文达耐心等着,就说白朗宁正陪丁景泰喝酒,现在没空见他。”   丁景泰楞了楞,照样将萧白石的话传过去,把对话器一收,瞪眼睛说:“萧白石, 你是出了名的诸葛军师,丁景泰不得不听你的,林家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到时可别怪我 丁景泰不够朋友。”   “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来,闲话体提,喝酒要紧。”   “什么?”丁景泰跳起来,说:“这种时候,你还真的有心喝酒?”   萧白石也不理他,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在嘴里喝,神态非常悠闲。   白朗宁也不慌不忙,照喝不误。   丁景泰焦急地坐了一会,忍不住说:“萧大兄啊,你们这是干什么?以后喝酒的机 会正多,眼前林家的性命要紧啊。”   “土皇帝,沉住气,林家内有吕卓云那等高手,外有贵帮保护,我九龙帮三百多名 弟兄也尽在四周待命支援,凭他杨文达进得去吗?既使有高手相助,一时半刻也不会有 什么危险,放心喝你的酒。”萧白石悠哉悠哉说。   丁景泰仍然有些放心不下,继续催促说:“有没有危险都是一样,早些赶去总是好 的,何必提心吊胆泡在这里?”   “杨文达指名要见白朗宁,一定有非见不可的理由,在目的尚未达到之先,他绝不 会冒然进攻的,我们正好借此机会,教他多等一会,也算给他个下马威。土皇帝,多喝 两杯再走不成么?”   丁景泰听萧白石说得有理,心里也安定下来,便不再多说,当真坐下喝了起来。   三人足足泡了半个小时,萧白石才推杯离座,照规矩付过酒钱,领先走了出去。   “丁兄也要去?”白朗宁见丁景泰也跟着朝外走,不免有些焦急。   “放心,这周围少说也有两百只枪,万一对方大举来攻,也足可守到警察开来解围, 保证万无一失。”丁景泰得意的说。   依露一旁听得真切,心中有些不信,悄悄追出门外,极目四望,不禁啐了一口,跺 脚说:“这丁景泰倒会吹牛,连个人影都没有,那来的两百只枪?”   突然身后响起一声尖锐的口哨,依露愕然回顾,一名大汉正冲着她微笑。   依露急忙又朝四周望去,就在这一刹那间,街头巷口已经尽是人影,每个人手上都 抓着只枪,不必数,两百只有多没少。   --------------------   扫描:Shean 校对: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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