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间1/371 民国十八年,杭州西湖。 梅若鸿和杜芊芊的第一次相遇,是在苏堤上面,那座名叫“望山桥”的桥上。事后, 梅若鸿常想,就像白蛇传里许仙初见白素贞,相逢于“断桥”一样。这西湖的“望山桥” 和“断桥”,都注定要改写一些人的命运。所不同的,白蛇传只是传说,女主角毕竟是条 蛇而不是人。这“望山桥”引出的故事,却是一群活生生的,“人”的故事。 那天,是“醉马画会”在“烟雨楼”定期聚会的日子。 一早,梅若鸿就兴冲冲的,把自己的画具、画板、颜料、画纸……全挂在那辆破旧的 脚踏车上。他这天心情良好,因为,天才破晓时,他就从自己那小木屋窗口,看到了西湖 的日出。小木屋坐落在西湖西岸的湖边,面对着苏堤,每次,西湖的日出都会带给他全新 的震撼。湖水,有时是云烟苍茫的,有时是波光潋滟的,有时是朦朦胧胧的,有时是清清 澈澈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湖水都有不同的风貌,日出都是不同的日出。这天一早,梅 若鸿就“捕捉”到了一个“崭新”的日出。他画了一张好画!把这张刚出炉的“日出”卷 成一卷,他迫不及待的要把它拿给醉马画会诸好友看,尤其,要拿给汪子默和子璇看!于 是,骑着那挂了一车琳琳琅琅画具的车子,胳臂下还夹着那张“杰作”,他嘴里吹着口哨 ,单手扶着车把,往“烟雨楼”的方向快速的骑去。 那正是三月初,西湖边所有的桃花都盛开了。苏堤上,一棵桃花一棵柳,桃花的红红 白白,柳树的青青翠翠,加上拱桥,加上烟波渺渺的西湖,真是美景如画!梅若鸿真恨不 得自己有一千只手,像千手观音一样。那么,他每只手里不会握不同的法器,他全握画笔 ,把这湖光山色,春夏秋冬,一一挥洒。他曾写过两句话,贴在自己墙上:   “彩笔由我舞,挥洒一片天。” 可惜,他就是没有一千只手,怎么挥洒,也挥不出一片天空!这墙上的两句话,后来 被子默在前面加了两句:   “把酒黄昏后,醉卧水云间!” 子默加得好,他太了解他了。所以梅若鸿常说: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子默也!” 但是,子璇看了,却不以为然,又把子默这两句改成:   “踏遍红尘路,结伴水云间!” 多么灵慧的子璇!已经把梅若鸿这十年来的流浪生涯,作了一番最美丽的诠释。从此 ,梅若鸿就给自己那小木屋,取了一个名字:“水云间”!叶鸣和钟舒奇等好友为它加盖 了篱笆,篱笆院有个门,门上,子默亲自为它题了三个大字:“水云间”。子璇又找来一 个风铃,挂在屋檐下,铃的下端,吊了个木牌,上面也写着“水云间”。 于是,对醉马画会来说,这木板搭成的、简陋的“水云间”,就和子默那幢有楼台亭 阁、曲院回廊的“烟雨楼”有同等地位,也是大家聚集聊天的所在。但是,论“书室”的 条件,那当然是烟雨楼好,何况烟雨楼每次聚会,大家都可以画子璇。可爱的子璇,从来 不吝啬她的胴体、她的容貌、她的姿态、她的青春……好像这些都是画会所共有的!子璇 真是个“奇女子”!就是可惜跟了那个全然不了解艺术的谷玉农! 梅若鸿就这样,想着他的“日出”,想着子默的友谊,想着烟雨楼的聚会,想着子璇 的潇洒……骑着车,上了苏堤。经过了第一座桥,又经过了第二座桥,这苏堤上有六座桥 ,梅若鸿从来记不住每座桥的名字。经过第三座桥的时候,他不知所以的感到眼前一亮, 像是有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在桥上闪耀。他本能的放慢车速,定睛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橘 红色碎花上衣、橘色长裙的年轻少女,正凭栏远眺。少女似乎听到什么,蓦然一回头,和 梅若鸿打了一个照面。天哪!梅若鸿立刻被“震”到了,世间怎有这样绝色的女子!他脑 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真该把她带到烟雨楼去,给众人开开眼界!他的车子已经经过 了拱桥,往桥下快速的滑冲下去,他不住回头看美女,根本没注意到有个小男孩正扬着一 个风筝,奔上桥来。那“美女”眼看若鸿的车子,对小男孩直撞过去,就失声尖叫起来: “小葳!小心自行车!小心呀!” 惹鸿一惊,回过头来,这才看到已逼在眼前的小男孩,他吓了好大一跳,慌忙别转车 头去闪避。这一闪,整个车子就撞上了桥柱。“砰”的一声,车子翻了,画笔画具散了一 地,他摔下车来,摔得七荤八素。从地上爬起来,才看到那小男孩拿着风筝,对他著嘴张 大嘴笑。他正想发作,却一眼看到自己那张杰作“日出”,已随风飞去。他慌忙伸长了手 ,要去抓那张画,追到了桥上,差点又撞在“美女”身上。然后,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张 杰作,竟飘落湖心去了。他急急的仆在桥栏杆上,对桥下一条游船大吼大叫: “喂!船上的人!你们帮忙接住那张画!看到没有?就是飘下去的那张画……”船上 的游人,莫名其妙的往上看。摇船的船夫,依然从容不迫的摇着他的橹。而那张画,竟翩 然的飞过游人的肩头,落进水里去了。“啊……啊……你们怎么不接住?”梅若鸿跺脚大 叫,痛惜不已。“那是我的画,我最好的一张画呀!” “就算是抛绣球,也不一定要接啊!”船上的游人居然回了句话。画已随波流去,船 儿也摇开了。 梅若鸿又跺脚,又叹气,懊恼得不得了。一回身,却看到害他撞车丢画的美少女,正 牵着那个“共同肇祸”的小男孩,都睁着大大的眼睛,希奇的看着他。 “唉唉唉!”他对小男孩嚷开了:“那是我这一生中最满意的一张画,你知道吗?你 怎么可以突然间冲过来?害得我的画飞掉了!哪里不飞?居然飞进西湖里,连救都救不了 !” 小男孩被他的“凶恶”状吓得退了退,抬头喊: “姐姐!”美少女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一脸的啼笑皆非。 “喂!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明明是你自己顾前不顾后,骑着车子东张西望……你凶什 么?一张画飞了就飞了,有什么了不起呢?”她说话了,一说就是一大串。 “你不懂!你完全不懂!”梅若鸿扬着眉毛,心痛得什么似的。“我好不容易等到这 么美的日出,又好不容易有了那么好的灵感,‘日出’和‘灵感’都是稍纵即逝,可遇不 可求的……这样的一张画,我即使再画几千几万次,也不可能画出来了!”那少女听着, 脸上的“希奇”之色更重了,低头看了看她的弟弟,她微笑着说:“小葳呀,你知道我们 杭州什么最多吗?” “不知道呀!”小葳眨着天真的眸子。 “我们杭州啊,水多!桥多!树多!花多!还有呢?就是画家多!你随便一撞,就撞 到一个画家!” 有趣!梅若鸿惊奇的想着,没料到这样纤纤柔柔的女子,竟也有一张伶牙俐齿的嘴。 而且,她反应敏捷,毫不娇羞作态。这样的女子,他喜欢! “好吧好吧!你尽管嘲笑我好了!”他接口说:“你知道吗?就因为看到了你,我才 顾前不顾后的……你有事没事,站在桥上干什么?”“咦,我站在桥上,也碍了你什么事 吗?” “那当然。你没听说过:‘美人莫凭栏,凭栏山水寒’的句子吗?那就是说:美人不 可以站在桥上,免得让湖光山色,一起失色的意思!”“真的吗?”她惊奇的:“谁的诗 ?没听说过!” “当然你没听说过,这是我梅若鸿的即景诗,等我把它画出来,题上这两句,等这张 画出名了,你就知道这两句诗了!”他笑着,觉得该介绍自己了:“我的名字叫梅若鸿, 你呢?” “我姐姐名字叫杜芊芊,我是杜小葳!” 那少女——杜芊芊,急忙拉了拉小葳: “我们走!别理这个人!说话挺不正经的!” 梅若鸿慌忙拦上前去,着急了: “不要误会!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从来不会随便和女孩子说话,就怕自己说出来不得 体,今天不知怎么话特别多,想也没想就从嘴里冒出来了。你不要生气……如果你把我看 成轻薄之徒,咱们这朋友就交不成了!” “朋友?”杜芊芊更惊奇了。“谁和你是朋友?” “是,是,是!”他热切的点着头:“不止我们是朋友,我还要把你介绍给我所有的 朋友!你知道吗?我们醉马画会每星期一、三、五都在烟雨楼画画,你肯不肯跟我去一趟 烟雨楼,肯不肯让大家画你?” “醉马画会?”芊芊的兴趣被勾了起来:“原来你是醉马画会的人?是不是汪子默的 醉马画会?” “你认得子默?”“不,不认得,不过,他好有名!”芊芊一脸的崇拜。“我爹常买 他的画,说他是杭州新生代画家里最有才气的!连外国人都收集他的画呢!”“是啊!他 得天独厚,十几岁就成名了!”梅若鸿想着子默,语气就更热烈了:“既然你知道汪子默 ,当然就明白我不是什么坏人,走走走!跟我去烟雨楼,马上去!” “这不好!”芊芊身子退了退,脸色一正,眉尖眼底,有种不可侵犯的端庄。“不能 这样随便跟着不认识的人,去不认识的地方!”“唉唉,”梅若鸿又叹气了:“你刚刚跟 我有问有答的时候,可没这么拘谨!人,都是从不认识变成认识的,现在是什么时代了! 我们又都在这风气开放的艺术之都!别犹豫了!快跟我去烟雨楼!你去了,大家会高兴得 发疯……不过,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个要求:让大家画你!” 芊芊有点儿愕然,瞪视着那一厢情愿的梅若鸿。 “画我?”她睁大了眼说:“我还没答应你去呢!” “你要去要去,非去不可!”梅若鸿更热情了:“那是个好可爱的地方,聚集了一些 最可爱的人,在那儿,随便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琴、棋、书、画、喝酒、唱歌、聊天、 吹牛……哇,你不能错过,绝对不能!”水云间2/37 这样热情的邀约,使芊芊那颗年轻的心,有些儿动摇起来。还来不及说什么,小葳已 忍不住,又推又拉的扯着芊芊: “去嘛!去嘛!姐!回家也没有事情做!见到卿姨娘,你又会生气,还不是吵来吵去 的……” “说得也是!”梅若鸿飞快的接了一句。 “什么‘说得也是’?芊芊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看着梅若鸿那张年轻的、神采飞扬 的、充满自信的、又满是阳光的脸,忽然就感染到了他那种豪放不羁的热情。心中的防备 和少女的矜持,一起悄然隐退。父亲的教训,母亲的叮咛……也都飘得老远老远了。“烟 雨楼……”她小声说:“就是西湖边上,那座好大的、古典的园林吗?”“对!那是汪子 默的家,也是我们画会所在地!让我告诉你……”他一边说,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画笔画具 ,推起那辆破车:“子默的父母都迁居到北京去了,把这好大的庭院完全交给了子默和子 璇兄妹,所以,我们就是吵翻了天,也没有长辈来管我们,你说妙不妙?” 听起来确实很“妙”,芊芊笑了。 她这样一笑,若鸿也笑了。 “走吧!”若鸿牵住车:“我们慢慢走过去,半小时就走到了!” 2 就这样,杜芊芊跟着梅若鸿,来到了烟雨楼。那一天在烟雨楼发生的事,真让芊芊终 身难忘。 走直那小小的门厅,就是一条长长的、曲折的回廊,庭院里,有水有桥有亭子有楼台 。整个烟雨楼分为好几进。梅若鸿边走边介绍:第一进是客厅餐厅,第二进是两层楼的建 筑,楼上是子璇子默的卧室,楼下最大的一间是画室,其他是子默子璇的书房。第三进面 对西湖,可览湖光山色,有个名字叫“水心阁”。水心阁外有大大的平台,紧临湖边,有 小码头,系着小船,可直接上船游湖。 芊芊惊愕的看着这些楼台亭阁、曲院回廊,真是叹为观止。心想自己家那栋花园洋房 ,在杭州已是少有的豪华,但和烟雨楼比起来,就显得俗气了。哪有这纯中国式的、仿宋 的建筑来得典雅!人走进去,好像是走进一幅“清明上河图”,里,美得有点儿不太真实 ! 跨进那间大大的画室,梅若鸿就高声嚷着: “各位各位!我给你们找来了一个很棒的模特儿!大家停一下停一下……我给你们介 绍,杜芊芊!” 芊芊定睛看去,只见室内有五、六位男士都竖着画架,正从各个角度,在画窗前的一 位年轻女子。芊芊对那女子仔细一瞧,就吓了好大的一跳。原来,那女子长发披肩,胸前 裹着一条白色的轻纱,整个人居然是赤裸的!她斜躺在一张卧榻上,那轻纱只能遮掩一小 部分,她那两条修长的腿,就完完全全裸露于外。“天哪!”芊芊低喊:“原来‘模特儿 ’要这样子,我肯定是不行的!”她回头就想“逃”。“小葳,我们赶快回去吧!” 小葳早看得目瞪口,张大了嘴,他惊喊着: “姐,她在洗澡□,在这么大的房间里洗澡,又开着窗子,不怕着凉吗?”此话一出 ,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连窗边的裸身女子,也跟着大伙儿笑,笑得又潇洒又自然,没有 丝毫的羞涩。 梅若鸿已拦住芊芊的出路: “并不是每个模特儿都要供大家做人体画!你就是现在这种打扮,很中国,很东方。 和子璇那种妩媚的、健康的美不同,各有千秋!”他说着,就去拉了子默过来,急急的问 子默:“子默,你说是不是?”子默笑吟吟的,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芊芊,眼中满是赞 美,唇边满带笑意。芊芊也不由自主的看着子默,没想到这已享盛名的画家,居然还这么 年轻。他是满屋子男士里,唯一一个穿西装的。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他看起来恂恂儒 雅,倜傥风流。“杜芊芊?”子默问:“难道你是杜世全的女儿?” “是啊!”芊芊惊喜的:“你认得我爹?” “不认识。但是,你爹在杭州太有名了!航业界巨子嘛!”“不是巨子,只是有几条 船!”芊芊慌忙说。 “哇!”一个瘦高个子惊呼出来:“原来是杜芊芊,杭州最有名的名门闺秀啊!若鸿 ,你怎么有本领把杜芊芊找来,实在有点天才啊!”说着,他就走上前来,仔细看芊芊。 “岂止是天才?简直是优秀!”另一个穿红衬衫的人接口。 “岂止是优秀?简直可以不朽□!”另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说。一时间,满屋子男士都 围了过来。对芊芊评头论足,赞美的赞美,问话的问话,自我介绍的自我介绍。 “我是叶鸣!”高个子说。 “我是沈致文!”红衬衫说。 “我是陆秀山!”灰长衫说。 “不忙不忙,你们让她这样子怎么弄得清楚?”子默插了进来,对芊芊说:“让我好 好跟你介绍一下!”他一个个指着说:“我是汪子默,那窗前坐着的是我妹妹汪子璇,我 们这画会有六男一女,六男中,除了我和若鸿以外,剩下的四个人,我们称他们‘一奇三 怪’。一奇是指钟舒奇,因为他的名字里有个‘奇’字。三怪就是叶鸣、沈致文和陆秀山 了。其实他们并不怪,只因为要和那一奇相呼应,就称他们为三怪。这一奇三怪中,钟舒 奇最有原则,最有个性,你看他根本不为你美色所动,还在那儿埋头苦画呢!至于梅若鸿 ,他是我们画会中最有天分的一个,你已经认识了,就不用再介绍了。我们这个画会阳盛 阴衰,大家画子璇,早就画腻了!欢迎你加入我们,成为画会里的第二个女性!” 子璇坐在那儿,怕轻纱落地,不敢移动。见大家都对芊芊围了过去,她就微微一笑, 拾起手边的一枝炭笔,对着子默弹了过去,炭笔不偏不倚,正中子默鼻尖。 “这算什么哥哥,见了美女当前,就忘了手足之情!” 大家都笑子起来。梅若鸿又兴冲冲插进嘴来: “你们看杜芊芊是不是很东方?很中国?又古典又雅致,配上咱们烟雨楼的楼台亭阁 ,就是幅最有诗意的仕女图,爱画人物的各位有福了!”子璇又一笑,高声的抗议了: “好了好了,杜芊芊登场,汪子璇退位!现在,即有东方的,中国的‘美’来了,我 这不中不西的‘丑’也可以功成身退了!”“子璇吃醋了!”那个被称为“一奇”的钟舒 奇开了口。眼光始终停在子璇身上。“就是要让她吃醋!”梅若鸿嚷得好大声:“平常就 是她一个女孩子,成了画会里的押寨夫人,简直给咱们惯得无法无天!”“梅若鸿,”子 璇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可有良心?” “我什么心都有!黑心、苦心、痛心、爱心……就缺一个良心!”梅若鸿答得迅速。 满屋子里的人全笑了,子璇也笑了。弯着腰,她笑得好开心,手捧在胸前,生怕那轻 纱会落下来。芊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她从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一群人,这么放浪形骸, 无拘无束。她感染了这一片欢愉的气氛,对那个“压寨夫人”汪子璇,不禁油然的生出一 种羡慕的情绪。她生活在这样一堆男士之间,是万绿丛中一点红,能得到这么多“画家” 的“欣赏”,真是太幸福了。芊芊的“羡慕”似乎来得太早。大家的笔声尚未停止,忽然 间,院子里就传来一阵大呼小叫。汪家的管家老陆扬着声音在喊:“姑爷!不可以这样啊 !你不能带着这么多人来闹呀……姑爷!你干什么?干什么呀……” 屋子里的笑声一下子全没有了。子默脸色僵了僵,对子璇迅速的看了一眼:“那个阴 魂不散的谷玉农,就不让我们过好日子!” 话未说完,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带着四个警察,竟一哄而入。那年轻人直冲到子 璇面前,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他指着满屋的男士,咬牙切齿的吼着: “就是他们!诱拐了我的太太,在这里从事这种有违善良风俗、寡廉鲜耻的勾当!” 芊芊愕然后退,忙把小葳拥在身前。她惊奇极了,原来,子璇是有丈夫的!“谷玉农 !你这是干什么?”子璇跳下椅子来了,用白纱紧紧裹着自己,生气的大叫。 “我才要问你干什么呢?”那谷玉农吼了回去:“光天化日之下,你在这么多男人面 前这个模样,你还记得你是有丈夫的人吗?”子璇涨红了脸,又气又急又伤心的接口: “我早就要跟你离婚了!我们个性不合,观念不同,根本无法共同生活,我已经搬回 烟雨楼,跟你分居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会么叫离婚?什么叫分居?我听都听不 懂!”谷玉农喊着,伸手就去拉子璇:“你最好赶紧把衣服穿穿,跟我回家,免得大家难 看!”“你这样大张旗鼓,杀进烟雨楼,你还有脸说什么难看不难看!”子璇气得发抖, 一边说着,一边冲到屏风后面,去换衣服了。子默急忙往前冲了一步,拉住谷玉农,把他 往外推: “玉农,这是我的地方,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你最好不要惹是生非,赶快把你这些警 察朋友带走!” 谷玉农一把就推开了子默。 “就是你这个哥哥在这边起带头作用,子璇才敢这么放肆!弄到离家出走,跑到这里 来跟这些乱七八糟的男人鬼混!” “闭上你的脏嘴!”一个声音大吼着,芊芊看过去,是那个“一奇”,他冲上去,就 扯住谷玉农的衣领:“你看看清楚,我们如果算是乱七八糟的男人,那么你算什么?你不 懂艺术也就算了,对子璇你总该有起码的尊重,这样带了警察来,实在是太没风度了!” “我没风度就没风度,因为她是我老婆,等你娶了老婆,再来供大家观赏吧!”“如果子 璇是我老婆,我巴不得大家画她!” “可惜她不是你老婆!”水云间3/37 两个男人,鼻子对着鼻子,眼睛瞪着眼睛,彼此吼叫。子默又伸手去推谷玉农,若鸿 也加入了: “走走走!”若鸿嚷着:“子璇是我们画会的成员,她参加画会活动,与你的家庭生 活无关,你不能到我们画会里来,欺侮我们的成员!”“对!”沈致文叫着。“对!”叶 鸣也叫着。一时间,群情激愤。所有的人都冲上去,要推走谷玉农。谷玉农放声大叫:“ 快呀!把他们统统抓起来!把我老婆带走呀……” 谷玉农一面喊着,一面就迅雷不及掩耳的挥出拳头,“砰”的一声,打中了梅若鸿的 下巴。梅若鸿毫无防备,整个人摔了出去,带翻了一个画架,颜料炭笔撒了一地。这一下 子,“一奇三怪”全激动了,个个摩拳擦掌,又吼又叫,要追打谷玉农,房间里乱成一团 。子璇穿好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看到这种情形,气得直跳脚: “玉农!你疯了吗?你这种样子,我一辈子都不要理你……”子璇话没喊完,两个警 察奔上前来,一左一右,就抓住了子璇的胳臂,把她拖往门外去。 “救命呀!”子璇尖叫起来:“哥!救我呀!舒奇,救我!若鸿,救命呀……大家救 我呀……” 顿时间,画室乱得不可收拾。钟舒奇和梅若鸿,都拔脚追出门外,去追那两个警察。 子默忍无可忍,竟和谷玉农大打出手,两个人从室内也打到室外。叶鸣、沈致文、陆秀山 这三怪,怎会让子默吃亏,全都追着谷玉农,挥拳的挥拳,踢脚的踢脚,乱打一番。另两 个警察看到这等景象,就去捉拿三怪。谁知,那陆秀山颇有拳脚工夫,居然大吼一声,跳 起身子,拳打脚踢的和警察干起架来。 小葳何时看过这样精彩的好戏?追到院子里,他兴奋的跳着脚大叫:“打得好!左勾 拳!右勾拳!打他一个落花流水!好玩!好玩!真太好玩了!”芊芊拼命去拉住小葳,简 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再也没料到自己初到烟雨楼,就目睹了这样精彩的一幕。 院子里,四个警察加上谷玉农,和子默、梅若鸿等人分成了两组,打得天翻地覆。正 在不可开交的时候,忽然有个警察拔出枪来,对天空鸣了一枪。 这一声巨大的枪响,把所有的人都吓住了,大家不约而同的停了手,彼此面面相觑。 “混帐!”那放枪的警察破口大骂:“你们这些文化流氓!打着艺术的旗子,做色情 的色当!分明是挂羊头卖狗肉的行为!现在还对警察动武,我把你们统统抓进警察厅去! ”他握着枪,其势汹汹的指着众人:“一个个都给我住手!否则,我就对着人开枪,不怕 死的就试试看!” 梅若鸿就是不信邪,他往前冲去,减着: “你们警察,是要保卫人民,不是欺压人民……” 那警察立刻扣动扳机,枪声骤响,枪弹呼的一声打梅若鸿头顶掠过。子璇心胆俱碎, 惊叫出声: “若鸿!”梅若鸿被枪声震得呆住了。一时间,大家都安静下来,在枪口的威胁下谁 也不敢再动。 然后,警察拿出了手铐,把子默、若鸿和那“一奇三怪”全给铐了起来。谷玉农抓住 了子璇,对警察们叫着说: “这些流氓你们带走,老婆我带回家了!” 子璇奋力挣扎,又踢又叫,状如拼命: “我宁愿去坐牢,我宁愿去上断头台,我也不跟你回家!你放开我!放开我!”谷玉 农脸色铁青,死死的瞪着子璇,被子璇那样冷冽的眼神,那样悲壮的神色给打败了。他把 子璇重重的一摔,摔到了警察身边,气冲冲的说: “你那么想坐牢,我就成全了你!”他看看警察说:“把她也带走吧!”芊芊见情势 不妙,深怕遭到波及,已拉着小葳,悄悄的退到了假山后面。躲在那儿,她眼睁睁的看着 四个警察,像押解强盗般,把整个“醉马画会”的人都押上了三辆吉普车,然后就呼啸着 ,风驰电掣般开着车走了。 对于杜芊芊来说,这“烟雨楼”之行,真是平静生活中,一个惊心动魄的遭遇。第一 次认识了一大群艺术家,第一次看到“人体画”,第一次遇见敢于挣脱婚姻枷锁的女子, 第一次目睹打群架,更是第一次看到警察鸣枪抓人……在这么多的“第一次”中,她也是 “第一次”体会到,自己平日那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生活,实在是太贫乏、太单调、太不 “多采多姿”了。水云间4/373 醉马画会的会员们,只坐了一天牢,第二天下午,就全体被释放了。当这群“共患难 ”的兄弟们,带着子璇,走出那警察厅,一眼见到的,竟是芊芊。 “芊芊!”梅若鸿惊喜的说:“你在等我们吗?” “是呀!”芊芊的笑,灿烂如阳光。她开始去数人头:“一二三四五六七,一个都不 少,对不对?” “嘿!”子默注视着芊芊:“原来是你!我说呢,怎么这么容易就把咱们放出来了? 你用什么方法说服了那个冥顽不灵的警察厅长?”“真的是你吗?”梅若鸿不相信的。“ 我还以为是我对那厅长的一篇演讲,把他给感化了!” “我还以为是我陆大侠的‘英气’,把他给‘震’倒了!”陆秀山接口。顿时间,你 一言,我一语,热烈的讨论起在警察厅的种种。芊芊只是微笑着,望着大家。子璇走了过 去,热情的握住芊芊的手,感激的说:“若鸿真没有白白把你带到烟雨楼,第一次见面, 你就肯拔刀相助,真是够朋友!”“你到底怎么做到的呢?”大伙儿问。 “其实,你们应该去谢谢小葳!”芊芊笑着说:“他一回家呀,那份兴奋劲儿就别提 了,绘声绘色,加油加酱的把你们这些英雄,怎样力战恶霸的情形,都告诉我爹了。我就 顺势求我爹打个电话给警察厅长,因为他们是老朋友。我爹本来不肯,还训了我一顿。但 是拗不过小葳,最后,还是打了。警察厅长接到我爹电话,松了好大一口气,说:嗬!这 些艺术家够麻烦的,又会说,又会闹,歪理一大堆,已经弄得他头昏脑胀了,而且,他这 清官难断家务事,还是放掉算了,所以,你们就统统出来了!” 芊芊一口气说完,大家这才明白过来。笑的笑,谢的谢,问的问,围着芊芊,好不热 闹。 钟舒奇的眼光,一直注视着子璇,这时,走到子璇身边,悄悄的问了一句:“他们把 你关在另外一间,有没有对你怎样?” 子璇愣了愣,就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有哦!”她夸张的说:“先是给我灌水!后来又夹我的手指甲,还用烧红的铁钳子 烫我呢!”钟舒奇的脸色沉了沉,眼光阴暗下去:“我是真关心你!你不要嘻嘻哈哈的尽 开玩笑,如果那些警察让你吃了亏,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你讨回公道!” 子璇看到钟舒奇那么认真的样子,感动了。 “舒奇,你放心!”她说:“他们看到我有这么多‘男朋友’,吓都吓坏了,谁也不 敢招惹我!” “我料想他们也不敢!”叶鸣走过来,毫不客气的挤掉了钟舒奇:“谁要伤害了子璇 一根汗毛,我就和他没完没了!” 芊芊惊奇的看着这两位男士,公然对子璇献殷勤,真是见所未见。想想看,子璇还有 丈夫呢!那丈夫虽然有些蛮横,看样子,对子璇依然在乎,不能忘情吧!怎么会有这样的 女人呢?她看着子璇:弯弯的眉毛,明亮的眼睛,挺秀的鼻梁,小小的嘴,匀称的身材, 修长的腿……天哪!她真美! “好了!芊芊!”子璇推了推她,嫣然一笑。“为什么盯着我看,你在我脸上找什么 ?” “我……”芊芊一愣,脸就红了。“我在想,你……你……你实在是‘与众不同’啊 !” “岂止子璇是‘与众不同’的!”沈致文喊了起来:“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与众不同 ’啊!” “真不谦虚呀!”陆秀山笑着说。 “谁要谦虚?”梅若鸿豪气的问:“谦虚是什么东西?谦者,谦让也,虚者,虚伪也 。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已经害了中国读书人几千年了……”“对!对!对!”众人大叫, 吼声震天。 “别喊了!别喊了!”子默伸手,作了个压制的手势:“你们再这么狂吼犯叫的,那 位警察厅长又要给我们一顶‘扰乱社会治安’的帽子戴了!我看,大家兴致这么高,就去 烟雨楼吧!为了庆祝大伙无罪释放,也为了欢迎杜芊芊加入本会,我们今晚吃它一顿,不 醉无归,怎样?” “好啊!”众人欢呼起来,叫得好大声:“好啊!好啊!庆祝重生,不醉无归!” 于是,芊芊跟着大伙,又到了烟雨楼。 那天,大家真是快乐极了。他们在烟雨楼那临湖的平台上,升起了火,大家围着火坐 着,吃烤肉、喝酒、聊天。人人兴致高昂,个个欢天喜地。谷玉农的阴影,已被抛诸脑后 。夜色降临了,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月光照亮了每个人的笑。芊芊从没有参与过这样 的“盛会”,喝了一点酒,就醺然欲醉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总是笑,不停的笑。子璇 是海量,酒到杯干,和男孩子一样拼着酒,豪气干云。连喝了好多杯之后,她叫着说:“ 拿竹竿来!我要跳竹竿舞!” 沈致文和陆秀山拿了四支长竹竿来,一奇三怪就在平台上拍打着竹竿,子璇脱掉了鞋 子,赤脚跳了进去,一双白皙的脚,出神入化的在竹竿中穿梭,跳进跳出,煞是好看。芊 芊简直看呆了。众人围在旁边,高声念着苏东坡的词: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 玉宇,高处不胜寒……” 大家用慢拍子念了一遍,再用快拍子念了一遍,竹竿配合着念的速度,由慢而快。众 人越念越大声,越念越快,子璇也越跳越快……芊芊看得怦然心动,跳起身子说: “我也来跳!”“来来来!”子璇欢声说:“只要抓住节奏,不难不难!” 芊芊也开始跳了,大家放慢了拍子,芊芊学习得很快,马上就熟了。两个女孩跳得裙 摆飞扬,好看极了。芊芊有韵律的敲着,大家疯狂的念着: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念声越来越快,响彻 云霄,两个女孩像花蝴蝶般飞舞着,已舞得上气不接下气,娇喘连连,惊喊阵阵,弄得男 士们更加兴奋,最后,速度已快到没有断句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啊……”大家惊叫起来,原来芊 芊的脚终于绊到了竹竿,整个人就站立不住,倒了下去。梅若鸿和子默同时抢上前去要接 ,芊芊倒进了梅若鸿怀里。子默接了个空。 芊芊抬眼一看,和若鸿的眼光接个正着。两人都蓦然震动,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已 在彼此眼中,读出某种令人悸动的情愫。这一下,两人都有片刻的惊怔与忘我,只是震动 的看着对方。众人开始哄然叫好,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齐声吼叫着:“千——里—— 共——婵——娟” 芊芊羞红了脸,慌忙从若鸿怀里站起来。众人又叫又闹又鼓掌,简直快疯狂了。子璇 笑着看她,又笑着去看若鸿,笑个没停。大家都醉了。然后,他们围着火,玩“飞花令” ,玩“接成语”,玩“接故事”,一直玩到夜尽更深。芊芊真是太快乐了,她把时间都忘 了,家教也忘了,爹娘也忘了,整个人都融进这从未经历过的狂欢里。那夜,大家玩了很 多的游戏,芊芊都记不得了。只记得,最后,若鸿不知道怎么跟子默较上了。他们比赛说 出四个字的成语,一定要第一个字是“东”,第三个字是“西”。说不出来的要罚酒。于 是“东拉西扯”、“东倒西歪”、“东藏西躲”、“东奔西走”、“东飘西荡”、“东张 西望”、“东翻西找”、“东来西往”、“东哄西骗”、“东推西让”……全都出炉。芊 芊听得简直入迷了,从来不知道有这么多的东啊西啊。脑袋就跟着若鸿和子默转,一会儿 看若鸿,一会儿看子默。接到最后,两人都有点词穷了,众人起哄,不住罚两人喝酒。两 人一边喝酒,一边还在“战”: “东逃西躲!”子默说。 “东听西采!”若鸿说。 “东闻西嗅!”子默说。 “东风西渐!”若鸿说。 “东扭西捏!”子默说。 “东看西看!”若鸿说。 “不算不算!”子默大叫:“这不是成语,罚酒!” “算!算!算!”子璇叫。 “算!算!算!”芊芊也跟着叫。 “好吧!”子默说:“你能东看西看,我就能东走西走!” “你能东走西走,”若鸿大笑:“我就能东跑西跑!” “那我就能东打西打!”子默说。 “那我只好东拼西拼!” “那我就东捶西踢!”子默说。 “好厉害!”若鸿笑得喘不过气来了:“我只好东逃西逃!” “你东逃西逃,我就东追西追!”子默说。 大家已笑得七歪八倒,现场杯盘狼藉,一团混乱。芊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子璇笑得 拼命揉肚子。“你这么追法,我只好东爬西爬了!”若鸿边笑边说。 “你怎么就爬下了呢?”子默笑着问。 “已经被你迫杀得东伤西伤了!” “我还没施出我的东拳西掌呢?” 若鸿大笑,举双手投降: “我给你东拜西拜,别再东杀西砍了!” 大家哄笑不断,搞不清楚他们到底谁赢了。他们也不需要大家搞清楚,自顾自的就灌 起酒来。 然后,当月已西沉,火也渐灭的时候,大家就决定,一起送芊芊回家。原来,汪家养 了两匹马,还有一部西式的敞篷马车,平时,常常驾着马车,一伙人出游。现在,就全体 挤进了马车里。子默驾着马车,踢踢踏踏,轱轱辘辘的驰向杜家去。众人在马车里也不肯 安静,大家唱着一首节奏轻快的歌,那歌词是这样的:  “山呀山呀山重重!云呀云呀 云翩翩!水呀水呀水盈盈,柳呀柳呀柳如烟!结呀结呀结伴游,笑呀笑呀笑翻天!人呀人 呀人儿醉,月呀月呀月儿圆!”水云间5/37 大家就这样,带着意,带着欢喜,一路高歌着,把芊芊送到家门口。当福嫂踏着夜色 ,奔来开门,看到这样一辆马车及一车子疯疯颠颠的男士时,简直吓得魂都没有了。芊芊 下了车,还拖着福嫂对众人介绍: “这是我奶妈福嫂!”众人齐声大叫:“福嫂好!”福嫂忙不迭地把门关上,把那一 车子人都关在门外。抓着醉醺醺的芊芊,她紧张的、轻声的说: “快给我悄悄溜上楼去,千万别吵醒了老爷太太!我的天哪!喝得这样醉醺醺,还像 个‘小姐’吗?” 4 芊芊就这样和醉马画会打成了一片,俨然成为画会里的一份子了。杜家是杭州的名门 世家,杜世全虽不算杭州的首富,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他拥有一家“四海航运公司”, 说是说“航运”,主要走的是长江和运河线。只有内河船,并没有海船。做的是运输和转 口贸易。在那个年代,从事这个行业的人真是凤毛麟角,能做得有声有色的更是少之又少 。杜世全的名字,也就在杭州响□□。其实,这“四海航运”的总公司在上海,因为杜世 全的老家在杭州,所以在杭州也有分公司。杜世全是个很奇怪的人,他虽然从商,自己却 颇有书卷味,热爱中国的传统。他公司里的职员,大部分穿西装,他却永远是一袭长衫, 连见外宾时都不变。他跨在一个新中国与旧中国的界线上,做事时颇为果断,冲劲十足, 深受西方的影响。但是,在观念和思想上,他又很保守,依然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国人,甚 至是旧时代的中国人。因为事业成功,家庭富有,他身边自然奴婢成群。这,养成了他有 些专横的个性,脾气非常火爆,全家对他,都必须言听计从,忍让三分。在公司中,他是 老板,在家里,他是“一家之主”。这一家之主是相当权威的!但是,他对自己的一儿一 女,却十分宠爱。因为过分宠爱,就也有迁就的时候,一旦迁就,他的“原则”就会乱掉 。他就是这样一个半新半旧、半中半西、有时跋扈、有时柔软的人!当芊芊卷入醉马画会 的这时期,杜世全刚刚娶了他第三个姨太太素卿。杜世全的大老婆意莲是个非常贤慧,知 书达礼的女人,只生了芊芊这一个女儿,就不曾再生育。杜世全理所当然,又娶了心茹姨 娘,生了小葳。谁知心茹并不长寿,两年前去世了。他忍耐了两年,终于耐不住了,就又 纳了个上海女子素卿为三姨娘。这时,他才把这三姨娘带回杭州,以为意莲会像接受心茹 一相接受素卿。谁知,意莲竟大受打击,闷闷不乐。芊芊已十九岁,护母心切,对这素卿 也全然排斥。九岁的小葳,更站在姐姐和大娘一边。连一声“卿姨娘”都叫得勉强。偏偏 素卿是个侵略性很强,占有欲也很强的女人,恃宠而骄,处处不肯退让。于是,家中随时 会爆发战争,大女人(意莲)、中女人(素卿)、小女人(芊芊)就吵成一团。吵得这很 有权威的杜世全也头昏脑胀。所以,当芊芊常常往外跑,又去参加画会,又去学画什么的 ,杜世全以为女儿就是不肯面对素卿,要逃离这个“家”。他教训了两句,就也没时间和 心情来管了。就在这种情况下,芊芊才能常去烟雨楼,当然,也去了“水云间”。芊芊第 一次去“水云间”,是子璇带她去的。 子璇准备了一个食物篮,把厨房中陆嫂准备的熏鱼、卤蛋、红烧牛肉、蹄筋、干丝… …等样样菜色,全都备齐,带着芊芊,散步到了水云间。 那天的梅若鸿,正是一个很典型的“倒楣日”。 早上起床后,就发现米缸已经空空如也,家里除了白开水,似乎找不到什么可以充饥 的东西。算了,先画画吧!画到中午,太饿了,想起自己还养了只会下蛋的母鸡,几日来 一定积了不少蛋,跑去篱笆院的鸡笼里一摸,嗨!一个蛋也没有!再画画时,发现画纸全 用光了,颜料也所剩无几。决定出去想办法,卷了一卷画去城西那家字画老店“墨轩”, 想用来抵押,赊一点画纸和颜料,谁知竟被那店小二骂了出来,说是前账未清前,决不再 赊账!对他的画也不屑一顾,完全狗眼看人低。无可奈何,只得回家。归途中,骑车走在 田埂上,居然和一个农夫各不相让,吵了起来,农夫挑着两桶水,硬是从他身边挤过去, 把他给挤进了田里,跌了一身烂泥。回到水云间,想把老母鸡宰了充饥,伸手去鸡笼里一 摸,简直不可思议,那只鸡竟逃之夭夭,“鸡去笼空”了。 当芊芊和子璇结伴而来时,梅若鸿正趴在篱芭院里的草地上,在草丛中、杂物中找寻 他的老母鸡,嘴里还在那儿“咯咯咯,咯咯咯”的唤着母鸡。 “咯咯咯!你给我出来!你怎么可以这样忘恩负义,蛋也不下一个就弃我而去?咯咯 咯……” 芊芊张大了眼睛,简直是惊愕得不得了。见识过了楼台亭阁的“烟雨楼”以后,她一 直以为“水云间”也是座古典的“大建筑”,谁知竟是这样简单的一间“竹篱茅舍”!她 来不及细细打量“水云间”,眼光就被爬在地上的梅若鸿给吸引了。她惊愕的问:“你趴 在地上,在找什么呢?” 子璇倒是见怪不怪,嘻嘻一笑: “若鸿,我真是佩服你,”她说:“你一个人也能自得其其乐!”若鸿抬头看了她们 一眼,就求救似的说: “你们来得正好,快帮我找咯咯咯,突然不见了!还指望它给我下蛋呢?结果它竟不 告而别!” “咯咯咯是你养的鸡吗?”芊芊天真的问:“一定长得很可爱吧?我来帮你找!”说 着,她就在院子里到处张望,东翻翻,西翻翻,连水缸盖子都打开看看,好像老母鸡会藏 到水底似的。“好了!若鸿,你别折腾芊芊了!”子璇忍住笑说:“你这一身泥,又是怎 么弄的?” “倒楣嘛!”若鸿站起身来,开始述说:“先是鸡蛋没着落,再是赊账不成!接着嘛 ,在田埂上碰到一个凶农夫,把我给挤到田里去!回来一看,天啊,咯咯咯“鸡飞冥冥” ,于是乎,就变成你们看到的这副狼狈相了!” 芊芊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眨巴着她那双灵活的大眼睛,她只是对着他 发呆。若鸿见她这样“惊奇”,就哈哈大笑了起来:“其实没什么,很普通的事,对我来 说是家常便饭,上次我掉进西湖,差点没淹死,这次掉到田里,完全是小状况!” “你快去水缸边把自己清洗一下!”子璇对若鸿说:“那只老母鸡也别找了,不知道 多久没喂了,八成自己去打天下了!” “我看,”若鸿悻悻然的接口:“准是耐不了空闺寂寞,四方云游,去找老公鸡了! ” “那也不错!”子璇大笑:“有勇气去追求恋爱自由,是只难能可贵的老母鸡!应该 颁发最佳勇气奖!” 芊芊看着他们两个,那么融洽,那么知己,好像是家人一般,这种气氛让她深深感动 了。他们一边说着,已经绕到水云间的正门。屋檐下的风铃迎风摆动,叮铃铃的唱着一首 清脆的歌。她伸手去抓住了风铃下的小木牌: “水云间,好美的名字!”芊芊说,四面张望:蓝天无际,白云悠悠。西湖如镜,苏 堤如链。远山隐隐,烟波渺渺。真是人在画中,这才领悟“水云间”的魅力。“为什么取 名叫水云间?有特殊含意吗?”若鸿潇洒的一笑,指向水和天: “水是西湖,云是天,我的小木屋就在西湖与天之间,我梅若鸿就住在水和云之间, 所以叫‘水云间’!” 芊芊被这样潇洒的情怀,这样豪放的胸襟,这样诗意的环境,和这样萧条的现实所震 撼了。带着种迷惑的情思,他们走进了小屋,一屋子的光线,在室内闪闪烁烁。原来木板 与木板间有隙缝,阳光就从隙缝中射入,投射在床上、书桌上、画架上、墙架上……真是 美丽极了。芊芊不得不想,下大雨的时候,这些隙缝会怎样? 室内的东西很简单,整个就是那样一大间,靠窗是书桌兼画桌,旁边竖着个大画架。 靠墙,有一排书架,上面除了书以外,也放了许多瓶瓶罐罐。瓶瓶罐罐里,有的插着画笔 ,有的插着剪刀画尺等工具,还有个茶叶罐,里面插着一束芦苇。屋角有个筒形的、巨大 的藤篮,里面全是画好的画卷。至于画板,更是每个墙边都有,连那张木板床上,也堆满 了画。屋子的转角处是厨房,有炉灶、有水壶、有简单的锅呀盆呀的炊具。子璇走到画桌 前,把食篮里的东西一件件搬了出来,陈设在桌子上。若鸿洗干净了手脸,走过来一看, 就忘形的大叫了起来:“子璇,你真是我的知音呀!” “是呀!”子璇笑着说:“我几里以外就听到你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叫声了!本来我昨 天就要来的,可是谷玉农又跑来了,缠着我要讲和,被他闹成那样子,怎么还可能讲和呢 ?就耽误到今天再来……喂!若鸿,不要这样虐待你自己好不好?我忙的时候,劳驾你去 烟雨楼好吗?” “我已经一半日子都在烟雨楼了!”若鸿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哇 !实在太美味了!你们也吃呀!不然我这秋风扫落叶似的,你们要吃就没有了!” “我早已吃过了!”芊芊连忙说,希奇的看着若鸿。 若鸿吃得眉飞色舞。“嘿!有这么好的菜,怎可无酒?”他居然“得陇望蜀”起来: “子璇,酒呢?你没有给我带酒来?” 子璇微笑着,从食篮里提出一小瓶绍兴酒来,往桌上一放。若鸿发出一声好大的欢呼 ,跳起身子,拉起子璇的双手,就在室内绕了圈子。他似乎恨不得想把子璇抱起来,举向 天空。放开子璇,他眼睛里闪耀着喜悦,又感动又热情的说: “一个早上的霉运,都被你一扫而空!此时此刻,我真想拥抱全世界!想想看,我梅 若鸿毕竟是个好富有、好富有的人!”芊芊注视着这个“好富有”的人,再注视那笑吟吟 的子璇,心中非常感动。她突然了解到,子璇除了拥有谷玉农、钟舒奇、叶鸣等人的爱以 外,她还拥有梅若鸿的“知遇之感”。他们两个之间,那种默契,那种和谐,不知怎的, 就让芊芊那纤细的心,微微的刺痛了起来。水云间6/37 几天以后,芊芊再到水云间来看若鸿。带来了一大篓的母鸡,有二十几只。“若鸿! 你看!”她兴冲冲的说:“这么多只咯咯咯,就不怕它走丢了!”“老天!”若鸿瞪大了 眼睛:“杜大小姐,你真是大手笔呀!难道你不知道,我一只老母鸡都养不活,把它养得 离家出走了!你现在送一大篓来,你要我怎么养呢?” “哦!”芊芊一怔,自己也失笑了。“我没有想那么多!没关系,我会再送一袋米来 ,那么,你也有得吃,鸡也有得吃!” 梅若鸿愣住了,脸色迅速的阴暗下去,眼底,有种受伤的情绪:“你在做什么?”他 尖锐的说:“又送鸡又送米,你在放账吗?”“放账?”芊芊听不懂。“什么放账?” “你在救济我!”他叫了起来,脸涨红了:“杜芊芊,让我告诉你,我的生活是自在 逍遥的,你不要用你杜大家族的施舍来侮辱我!”“什么救济?什么侮辱?你怎么说得这 么难听?”芊芊一急,眼中就充泪了。“我特地到菜市场去,特地去买这些鸡,提了这么 大老远路给你送来,我是一片好意!你不接受也罢了,怎么发这么大脾气,故意扭曲我的 意思!你……你太过分了!”梅若鸿呆呆站着,看着芊芊那对水□□的大眼睛。在那对大 眼睛里,看到那种让他全心灵都惊悸起来的柔情。他震动着、慌乱着、退缩着、躲避着… …不行!不行!美好如芊芊,完美如芊芊,会让他自惭形秽啊! “你走!”他狼狈的、昏乱的说:“带着你的鸡一起走!我梅若鸿……”他艰涩的吐 出来:“无功不受禄!” “你不公平!”芊芊的泪,顿时间如决堤般滚滚而出。“我明明看到子璇为你送菜送 酒的!为什么子璇可以,我不可以?” “子璇……和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她逼近了,泪雾中的眸子,闪闪发亮。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对他 压迫过来。 “子璇和我,是同一国的人,”他勉强的说:“你不同,你来自另一个国度!我可以 接受内援,不能接受外援!否则……”他说得语无伦次:“否则,我就太没格调了!” “好!我懂了!”芊芊一跺脚,回头就走,走到那篓鸡的前面,她气冲冲的打开鸡笼 ,把二十几只鸡全赶得满天飞。她对鸡群挥舞着双手,嘴里大喊:“去去去!去找自由去 !去找大公鸡去!去去去!快去快去!快去快去……” 一时间,满院子鸡,咯咯狂叫,飞来飞去,简直惊天动地。若鸿震惊极了,喊着说: “你在做什么?”芊芊瞪了他一眼,昂起下巴说: “我把所有的‘外援’,全体‘外放’了!这下子,你可以心安理得了!我这个‘外 国人’,也撤退了,免得侵犯了你的‘领土’!”说完,她掉头就跑走了。 “芊芊!芊芊!”他追了两步,又硬生生的收住了脚。心中翻翻滚滚,涌上一阵澎湃 的心潮。这样的女孩,这样伶俐的口齿,他喜欢!他太喜欢了! 不行!不行!他倒退着,一直退到水云间的墙上,他就靠着墙,整个人滑坐下来,用 双手紧紧捧着头。他记忆的底层,有片阴霾正悄然掩至。不行不行!他有什么资格去追回 她,去喜欢她呢?一种难以解释的挫败感,就这样向他淹没了过来。水云间7/375 几天后,在烟雨楼的一次聚会中,这挫败感又一次淹没了若鸿。那天,大家都聚在画 室,唯独芊芊没有来。子默三番两次去回廊上张望,终于引起全体的注意。这汪子默,今 年已经二十八岁,却仍然孤家寡人。平日,他常说他抱“独身主义”,不相信人间有“天 长地久”,所以,也不相信婚姻。说来也巧,这醉马画会里的男士个个是单身,都二十好 几了还没成亲。但,大家和子默不一样,都是“事业未成,功名未就”,都是穷得丁当响 ,又都是由外地来杭州求学,再留在杭州习画的,老家分散在全国各地。像梅若鸿,就是 四川人,钟舒奇来自武汉,“三怪”中的沈致文和叶鸣来自安徽,陆秀山最远,是从东北 来的。大家既不是杭州人,对未来也没什么把握,就都不愿谈婚姻大事。可是,这汪子默 就不然了,又有钱又有名,又年轻又漂亮,是许多名门闺秀注意的目标,他偏偏不动心, 简直是个怪人!而现在呢?他居然也有“望穿秋水”的时候!“你给我从实招来!”陆秀 山盯着他说:“你这样魂不守舍,到底是在等谁?”“招就招嘛!有什么了不起!”子默 居然潇潇洒洒的说了:“等杜芊芊嘛!”“不得了!”沈致文大叫:“汪子默凡心动了, 杜芊芊难逃魔掌!”“什么‘魔掌’?”子默瞪瞪眼:“你少胡说!” “我是说‘默掌’,说错了吗?” 大家都笑了。这醉马三怪,个个能说善道。 “这不行!”陆秀山的脸一沉:“我陆大侠难得对一个女孩子动了心,你这个大哥拦 在前面,我还有什么戏可唱!” “就是嘛!”沈致文接口。“太不公平了!” 子默啼笑皆非的看看众人,举起手来说: “好好好,大家说实话吧!你们当中对杜芊芊有好感,想追杜芊芊的,请举手!我要 先知道敌人在哪里,好对准目标一个个清除掉!”“我!”“我!”“我!”一下子举起 三只手来,子默一看,除沈致文和陆秀山以外,还有一只居然是子璇的,子默笑着说: “你凑什么热闹?你是女孩子□!” “哇!那个杜芊芊,连我这女孩子看了都心动!我如果是男孩子啊,杜芊芊一定被我 追上,你们都不够瞧!” 大家发出一片哗然之声。 子默看向若鸿。“你——不举手?”他盯着若鸿问。“我——”若鸿怔了怔,仔细的 想了想,就慢慢的举起手来,举到一半,他又废然的缩回去了,对子默说:“我让给你吧 !”“真的吗?”子默紧盯着若鸿,半认真半玩笑的。“这个杜芊芊,可是你带到烟雨楼 来的,你如果弃权,我就当仁不让了!”“子默,我必须审审你,”若鸿提起神来,凝视 着子默:“你不是抱独身主义的吗?这回怎么?是真动心还是假动心?” 子默微微一笑,眼中的光芒是非常真挚的。 “我也不知道是真动心还是假动心,但是,就有那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 “哗!”钟舒奇大大一叹:“连子默都栽进去了,真是各人有各人的债!”说着,就 情不自已的看了眼子璇。 “好了!我明白了!”子默笑着说:“我们醉马画会,已被两个女子,双分天下,壁 垒分明!好了,我知道我的敌人有些谁了,我们就各展神通,大家追吧!追上的人不可以 保密,要请大家喝酒!”“好!好!好!”大家起哄的喊着,吼声震天。 子默好奇的看了看若鸿,仍然有些不放心。 “你到底是哪一边天下的人?我对你有点摸不清楚!” “我啊!”若鸿抬头看天,忽然就感到忧郁起来,那片阴霾又移过来了,紧紧的压在 他的心上。挫败感和自卑感同时发作,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你们所有的战争都不用算 我。反正,我啊……我是绝缘体!” “那太好了!”子默如释重负:“去除了你梅若鸿这个敌手,我就胜券在握了!”“ 咦!别小看人!”沈致文大叫。“还有我呢!” “是呀,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不到最后关头,谁都别得意,男女的事,比一部《 三国演义》还复杂!”陆秀山说。 “好吧好吧!公平竞争嘛!”子默喊:“也不知道人家杜芊芊,定过亲没有?”“算 了吧!”叶鸣说:“成过亲的,我们还不是照追不误,定了亲拦得住谁呢?”大家都笑了 。这是若鸿第一次听到子默坦承爱芊芊,这带给了他极大的“冲击”。他觉得无法再在画 室待下去,就走到外面的回廊里,抬头望着西湖,心情十分紊乱。在那远远的天边,真的 有乌云在缓缓的推近。他甩甩头,想摔掉一些记忆,却甩出了芊芊那雾□□的眼睛:几分 天真,几分幽怨,几分温柔,几分深情……他再甩头,甩不掉这对眼睛。他不服气,再甩 了一下头。“你的头怎样了?得罪了你吗?”子璇走过来,微笑的问。“别把脑袋甩掉了 !感情的事,要问这儿,”她指指他的心脏,“不是问这里!”她再指指他的脑袋。说完 ,翩然一笑,她跑走了。若鸿有些眩惑起来。这两个女子:子璇和芊芊,都各有各的美丽 ,各有各的灵慧,真是平分秋色,各有千秋! 下一次聚会中,芊芊来了。她看来有些忧郁,有些憔悴。原来,她和她家那位卿姨娘 起了冲突,杜世全偏袒卿姨娘,狠狠的责备了她。芊芊到了烟雨楼,忍不住就把自己的烦 恼和盘托出,她真恨这个“一夫多妻”制!真恨男人“得陇望蜀”、“用情不专”。一时 间,这些走在时代尖端的、前卫的“醉马画会”的成员,人人都有意见,你一言我一语的 说得好热闹,有的攻击中国的婚姻制度,有的说女性被压抑了太久,已不懂得争取平等! 有的说芊芊的娘意莲太柔弱,有的又说素卿宁愿作小妾,太不懂得尊重自己……反正,说 了一大堆,却没有具体的办法,来帮助芊芊。于是,子默提议,全体驾了马车出游去,让 芊芊散散心!这提议获得大家的附议,于是,于行八个人,全挤进那辆西式敞篷马车里, 子默驾车,就出门去了。他们离开了西湖区,来到一处名叫“云楼”的地方。这儿是一大 片的竹林,中间有条石板路,蜿蜒上山。竹林茂密,深不见底,苍翠欲滴的竹叶,随风飘 动,像是一片竹海,绿浪起伏。这个地方因为偏远,游人罕至,所以十分幽静。 就是在这里,他们遇到了那个怪老头。 怪老头是迎面出现的。远远的,他们先看到一个白影子,听到了一阵苍老的,嗓音却 很浑厚的歌声:   “问世间情为何物?真教人生死相许,看人间多少故事,是销魂梅花三弄!梅花 一弄断人肠,梅花二弄费思量, 梅花三弄风波起,云烟深处水茫茫!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若非一番寒 彻骨,那得梅花扑鼻香!” 歌声反复重复,就这样几句。大家听得满入神。竹林、小径、马车、歌声……颇有几 分诗意。然后,马车下了一个坡,再上坡时,陡然间,那老头就杵在面前了。他穿着白褂 白裤,白发白须,面貌清癯,有那么几分仙气。手里握着一个骆驼铃,背上背了一个卖杂 货的竹篓。 “小心啊!”若鸿失声大叫:“老先生,让开让开!” “子默,快勒住马呀,”钟舒奇叫:“你要撞上他了!” “小心啊!小心啊……”众人一片尖叫。 就在这尖叫声中,马车从老头身边擦过去,老头摔倒了,竹篓中形形色色的杂物,也 滚了一地。子默急忙勒住马,大家又喊又叫的跳下马来,奔过去扶老头。 “有没有摔着?有没有伤筋动骨?要不要擦药?”大家七嘴八舌的问,纷纷去搀扶老 头。 那老头却无视于众人,排开了大家的搀扶,他急急忙忙的爬在地上,去捡他散落了一 地的东西,一边捡,一边哭丧着脸说:“糟了糟了!我的明朝古镜,砸了砸了!描金花瓶 ,砸了砸了!香扇坠子、宋朝古萧……” 原来是个卖古董的!大家看着他满地爬着捡东西,手脚灵活,知道没有撞伤他,就都 松了一口气。然后,大家都弯下身子,帮着他捡东西,帮着他收拾,也安慰着他: “你瞧!没砸没砸!”若鸿说:“香扇坠子,玛瑙珠子,都没砸没砸……”他忽然拾 起了一样东西,好奇的细瞧着:“咦!一支簪子!用梅花镂花的簪子!好细致玲珑的东西 !” 两个女孩子都跑过来细看。 “我从没看过梅花簪!”芊芊说:“我看过莲花簪、凤仙簪、孔雀簪……就没看过梅 花簪!”她瞪视着若鸿手中的簪子,不知怎的,心底竟浮上一种异样的感觉。 “若鸿!”子璇也发出一声惊叹:“这簪子倒像你家的图腾!”“是呀。”若鸿有一 阵眩惑,心中像被什么隐形的力量给撞击了。“我姓梅,偏偏捡起一支梅花簪!可惜这簪 不是红色的,否则,就应了我的名字了!梅若鸿,梅若红嘛!” “这支梅花簪啊,可大有来历了!”老头站起身子,看看簪子,看看众人:“它是前 清某个亲王府里的东西,据传说,福晋那年生了个小格格,因为没有子嗣,生怕失宠,就 演出一出偷龙转凤的骗局,把小格格送出王府,换来一位假贝勒。福晋生怕小格格一出王 府,永无再见之日,就用这支梅花簪,在小格格肩上,留下了一个烙印,作为日后相认的 证据。这位格格后来流落江湖,成为卖唱女子。假贝勒却飞黄腾达,被选为驸马,没想到 ,上苍有意捉弄,竟让这位真格格和假贝勒相遇相恋。从此,两人的命运像一把锁,牢牢 锁住,竟再也分不开来!”“是吗?”若鸿好奇的问:“你是说,这梅花簪有关一位小格 格的身世之谜,还有段凄美的爱情故事?”水云间8/37 “是啊!”“是悲剧还是喜剧呢?”子默问:“那小格格和假贝勒,有情人终成眷属 了吗?”“这个故事,传说纷纭,有人说,假贝勒在身世拆穿之后,就被送上了断头台, 小格格就当场殉了情!也有人说,假贝勒临上断头台,被皇上特赦,但格格已经香消玉殒 ,贝勒就此出了家。还有一说,格格与贝勒,皆为了狐仙转世为人,到人间来彼此还债, 贝勒处死之后,格格殉情,两人化为一对白狐,奔入山林里去了!” “啊!”若鸿有些怔忡。“我喜欢最后一说!最起码,这段爱情没有因死亡而结束! ” “像梁山伯与祝英台,死后幻化为一对蝴蝶!”子默说:“中国人喜欢在悲剧后面, 留一点喜剧的尾巴!” “这支梅花簪,”芊芊有些着迷的问:“真的就是用来烙印的梅花簪吗?”“你们大 家回去找一找,”子璇笑着说:“谁身上有梅花形的胎记,说不定就是小格格投胎转世! ” “我不相信前世今生,”沈致文说:“这一辈子已经够累了,活好几辈子还受得了! ”“我就希望有前世今生!”叶鸣又要抬杠了:“这样子,今生未了的希望,来生可以再 续,希望永在人间!” 就这样,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又热烈的讨论起“前世、今生”来。若鸿握着那簪子, 忽然间心潮澎湃,生出一份强烈的“占有欲”来。“喂!老伯,这支簪子,你要多少钱? 我跟你买了!” 老头看看簪子,看看若鸿。 “你买不起!”“你出个价,我要定了这支梅花簪!”若鸿急了,非要不可。“你说 个价钱,咱们大家凑钱给你!”他又去看子默:“你帮我先垫,我将来再还你!” 老头再深深的看了若鸿一眼。 “你说你姓梅啊?”“是啊,这支簪子,跟我有缘嘛!” 老头收拾好他的背囊,背上了肩: “既然你说有缘,这簪子,就给了你吧!”他潇洒的说:“钱,不用了,天地万物, 本就是有缘则聚,无缘则散!这簪子,今天是自己找主人了!好了,我们大家,也散了散 了!” 老头说着,背着行囊,迈开大步,说走就走。嘴里,又唱起他那首梅花这样、梅花那 样的歌来。若鸿还想追他,他却走得飞快,转眼间,就只剩了个小白点。大家怔怔的望着 他的背影,都出起神来。“这个老人不简单,”钟舒奇说:“我看他一肚子典故,谈吐不 凡,倒像个江湖隐士!” “确实如此!”子默点头:“这江湖之中,大有奇人在!”他掉转头,看头那拿着簪 子出神的若鸿,忍不住敲了他一记,问:“你这样死气白赖的跟人家要了梅花簪,你有什 么用处呢?” 若鸿大梦初醒般。“是啊!我一个大男人,要一支发簪做什么?我就是被那个故事迷 惑了嘛!”他抬起头来,看看子璇,又看看芊芊,再看看子璇,再看看芊芊,眼光就在两 个女孩脸上转来转去。“这是女人用的东西,我看把它转送给在座的女性吧!” 他的眼光又在子璇和芊芊脸上转,犹豫不决。 子璇深刻的回视着他。 芊芊热烈的凝视着他。 “哈!”若鸿笑了起来,自我解释的说:“子璇太现代化了,用不着这么古典的发簪 ,所以,给了芊芊吧!” 说着,他就走到芊芊面前,把簪子郑重的递给了芊芊。 “你……把它送给我?”芊芊又惊又喜。 “是啊!”若鸿说:“以后你心烦的时候,看看簪子,想想我们大伙儿,想想说故事 的老头,想想故事里那个苦命的格格,想想那个梅花烙印……你就会发现,自己也挺幸福 的!至于你爹娶姨太太的事,不就变得很渺小了吗?” “是呀!是呀!说得对呀!”大家都喊着。 芊芊握紧了簪子,深深的注视着若鸿。一阵喜悦的波涛,从内心深处,油然涌出。把 她整个人都吞噬了。她紧紧的,紧紧的握着这簪子,她像握住的,是她自己的命运。这是 他的图腾,他却把它送给了她! 她抬眼看竹林,看小径,看青山翠谷,觉得整个山谷,都为她奏起乐来,喜悦的音符 ,敲动了她每一根心弦!水云间9/376 芊芊就这样,陷进了一份强烈的、义无返顾的、椎心泣血般的爱情里去了。她无法解 释自己的感觉,也无法分析自己的思想。她只是朝朝暮暮,握着那支梅花箸,疯狂般的念 叨他的名字:梅若鸿!梅若鸿!梅若鸿!梅若鸿……每念一次,眼前心底,就闪过他的音 容笑貌,狂放不羁的梅若鸿、天才洋溢的梅若鸿、稚气未除的梅若鸿、幽默风趣的梅若鸿 、热情奔放的梅若鸿、旁若无人的梅若鸿、充满自信的梅若鸿、充满傲气的梅若鸿、疯疯 颠颠的梅若鸿、喜怒无常的梅若鸿!她脑中的每个思绪里都是梅若鸿,眼中看出去的每个 影像都是梅若鸿。过去十九年的回忆都变成空白,存在的只有最近一个多月的点点滴滴, 因为每个点滴中都是梅若鸿! 梅若鸿的感觉,和芊芊并不一样。瑟缩在他的水云间里,他不敢去想芊芊,因为每想 一次,就会带来全心的痛楚。那么美好的杜芊芊,是他不敢碰触、不敢占有、不敢觊觎、 也不敢亵渎的!自从知道子默爱着芊芊之后,他更不敢想芊芊了。在他心目中,世上最完 美的男人是子默,最完美的女人是芊芊。君子有成人之美,芊芊既不能属于梅若鸿,就该 于汪子默!或者,老天要他认识芊芊,就是要借他作个桥梁吧!但是,他为什么那么心痛 呢?为什么抛不开又丢不下呢?芊芊!他真的不要想芊芊!抓起一支画笔,他对着窗外的 水与天,开始画画,画水、画天。糟糕,水天之中,怎会有个大眼睛、长辫子的少女呢? 丢下画笔,他对自己生气,气得一塌糊涂。就在他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把最后一张画纸 也画坏了,最后一点儿洋红也用光了之后,芊芊来了。 “若鸿,你瞧,我带什么东西来了?” 她双手满满都是东西,高高的遮住了她的脸庞,走到桌边,她的手一松,大卷小卷的 东西全落到桌面,露出了她那闪耀着阳光的脸庞。“画纸?”若鸿检点桌上的东西,不可 思议的说:“西画水彩纸?国画宣纸?还有画绢?颜料、炭笔、画笔……你要我开文具店 吗?”“还有呢!”她抓起一个大袋子:“这里面是吃的,有菜有肉有鸡翅膀,等会儿把 它卤起来!” 他的心飞向她去,芊芊啊,你让人太感动了!但是,他的脸色却和心事相反,就那么 快的变阴暗了。 “若鸿,你听我说!”她奔上前来,热情的抓住了他的双手,她眼中绽放着光彩,不 害羞的、不瑟缩的、不顾忌的、也不隐瞒的喊了出来:“这一次,和上次送咯咯咯不一样 !上次你说我是外国人,所以你不接受我的好意,可是,现在,我已经被你‘同化’了, 被你‘征服’了,事实上,”她大大的喘口气,眼珠更亮了:“我已经弃城卸甲,被你‘ 统治’了,我不再有自己的国土,也不再是自我的国王,我愿意把我的一切,和你分享! 你不可以拒绝我,也不可以逃避我!因为我和你是一国的人了!当你把那个梅花簪交到我 手里的时候,你就承认了我的国籍了!你再也不可以把我排除到你的世界以外去了!”他 瞪视着她,在她那黑黑的瞳仁里,看到了两张自己的脸孔,两张都一样震动、一样惊愕、 一样惶恐、一样狼狈、也一样“弃城卸甲”了!“芊芊!”他热烈的轻喊了一声,双手用 力一拉,她就滚进了他怀里。他无法抗拒,无法招架,无法思想……他的头俯了下来,他 的唇热烈的压在她的唇上了。 她双手环抱住他的脖子,她那温热的唇,紧紧贴着他的。她的心狂跳着,他的心也狂 跳着。他们在彼此唇与唇的接触中,感应到了彼此的心跳,和彼此那强烈奔放的热情。此 时此刻,水也不见了,云也不见了,“水云间”也不见了。天地万物,皆化为虚无。片刻 ,他忽然推开了她。重重的甩了一下头,他醒了,心中,像有根无形的绳子紧抽了一下, 他倏然后退。 “芊芊!”他哑声的说:“不行!我不能这样……别招惹我!你逃吧!快逃吧!我是 有毒的!是个危险人物,我不要害你!我不要害你!”“请你害我吧!”芊芊热烈的喊: “就算你是毒蛇猛兽,我也无可奈何,因为我已经中毒了!” “不不不!”他更快的后退,害怕的,恐慌的看着她。“如果我放任自己去拥有你, 我就太恶劣了。因为你对我一无所知,你不知道我的出身来历,不知道我的家世背景,不 知道我一切的一切,你只知道这个水云间的我……我不够好,配不上你……”“为什么你 总是要这样说呢?你的出身是强盗窝?是土匪窝?是什么呢?”“不是强盗,不是土匪, 只是农民,我父母都不识字,靠帮别人种田维生,我家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受教育… …全家穷得丁当响。我十六岁离家,去北京念书,到现在已十年不曾回家,也未通音讯… …你瞧,我这么平凡渺小,拿什么来和富可敌国的杜家相提并论!” “我不在乎!”她喊着:“我真的不在乎!不要再有贫富这种老问题来分开我们吧! ”她又扑上前去拉他的手。 “你不在乎,我在乎!”他用力甩开了她的手,好像她手上有牙齿,咬到了他。“你 饶了我吧!好不好?你每来一次,我的自卑感就发作一次。你看看我,这样一个贫无立锥 的人,怎样给你未来?怎样给你保证?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知道了!”她张大眼睛:“你不想被人拴住,你要自由,你要无拘无束,你不想 对任何人负责任……” “你知道就好!”他苦恼的喊:“那么,你还不走?” “你一次一次赶我走,但是,你从不赶子璇!或者,子璇才是你真正爱的人!”他掉 头去看天空,不看她,不回答。 “因为子璇有丈夫,你们在一起玩,没有负担,你不必为她负责,她也不会束缚你, 是不是?是不是?” “或者吧。”他迅速的武装了自己,冷冷的说:“你要这么说也无妨!”“但是,” 她提高了声音:“你把梅花簪给了我!你在两个女人中作了选择,你把你的图腾给了我! ” “那根本毫无意义,你懂吗?”他大叫了起来,眼神狞恶的、冒着火的、凶暴的盯着 她:“送你一个簪子,那只是个游戏,根本不能代表任何事情!你别把你的梦,胡乱的扣 到我的头上来!难道你不明白,我一点也不想招惹你!” “可是你已经招惹我了!”芊芊的泪,终于被逼出来了。“那天在望山桥上,你死拖 活拉,要我去烟雨楼,那时你就招惹了我!接下来每天每天,你都在招惹我,当你把梅花 簪送给我的时候,你更是百分之百的招惹了我!而现在,你居然敢说,你不想招惹我!” “好好好,算我招惹了你,那也只是我的虚荣心在作祟!因为你是个美丽的女孩子,我的 ‘招惹’,只是男人劣根性中的本能!根本不能代表什么!” “原来如此!”她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重重的呼吸着:“那么,你刚刚吻住我, 也是你的劣根性作祟?” “不错!”他大声说。“你……你……”她被打倒了,身子倒退往门边去,含泪的眸 子仍然不信任的瞅着他:“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的对待我?你不知道我已经抛开自尊心, 捧出我全部的热情……” “如果你有这么多的热情,无处宣泄,去找子默吧!”他咬咬牙,尖锐的说。她的脚 步踉跄了一下,身子重重的撞上了门框,她盯着他,死死的盯着他,脸然苍白如纸。“他 条件好,有钱有名有才气有地位。”他继续说,语气急促而高亢:“他对你,又已经倾慕 在心,他能给你所有我给不起的东西!你如果够聪明,放开我,去抓住他!他才是你的白 马王子,我不是!” “好,好,好!”她抽着气,昂起下巴,恨极的说:“这是你说的!希望你不会后悔 !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她一连串喊出好多个“恨你”,然后,一掉头 ,她夺门而出,飞奔而去。他震动的,痛楚的拔脚欲追,追到门口,他的身子滑落了下来 ,跌坐在门口的门槛上。 “芊芊!”他把手指插入头发,死命的扯着头发,低声自语着:“不能害你,不能害 你……因为爱你太深呀!我已经给不起婚姻,给不起幸福,我害过翠屏,不能……再害你 了。” 翠屏,这个名字从他心口痛楚的辗过去,一个久远以前的名字,一个早已失落的名字 ,一个属于前生的名字,一个好遥远的名字……瞧,芊芊的出现,把他所有隐藏得好好的 “罪恶感”,全都挖出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芊芊和子默成双入对了。 西湖,原来就是个浪漫的地方,是个情人们谈恋爱的地方,是个年轻人筑梦的地方, 是个薰人欲醉的地方……子默就这样醉倒在西湖的云烟苍茫里,醉倒在芊芊那轻灵如梦的 眼神里,尝到了这一生的第一次——“坠入情网”的滋味。 一时间,画船载酒,平波泛舟。宝马车轮,辗碎落花。百卉争妍,蝶乱蜂喧……西湖 的春天,美好得如诗如画。子默和芊芊,就在这个春天里,踏遍了西湖的每个角落:苏堤 春晓、柳浪闻莺、三潭映月、九溪烟树…… 五月里,整个醉马画会已传得沸沸扬扬。沈致文和陆秀山两个,气冲冲的说:还来不 及出招,就莫名其妙的败了!大骂子默不够江湖义气。叶鸣和钟舒奇,摆明了是追子璇的 ,此时隔岸观火,幸灾乐祸,把沈致文和陆秀山大大调侃了一番。子璇眉开眼笑,真正是 乐在心头。梅若鸿的感觉最复杂,酸甜苦辣,百味杂陈,简直不知该如何自处,当大家又 笑又闹又起哄时,唯独他最沉默。子璇爽朗的笑着,嚷着说: “好了!好了!我看啊,芊芊搅乱的这一湖水,终于平静下来啦!不过,”她看着若 鸿,笑着问:“你怎么不讲话,难道在闹‘失恋’吗?”若鸿一惊。芊芊忍不住去看若鸿 ,两人目光一接,就又都迅速的转了开去。“在这世界上,有人‘得意’,总有人‘失意 ’!”若鸿苦涩的一笑,半真半假的说:“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子璇大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敲着若鸿的肩说: “少来了!给你一根杆子,你就顺着往上爬!还‘斯人独憔悴’呢!君不见,今日醉 马画会,‘人人皆憔悴’,‘个个都寂寞’吗?”子璇此话一出,大家叫嚷得更厉害了。 叹气声,跌脚声此起彼落。最后,闹得子默摆酒请客才了事。水云间10/37 那夜,子默在烟雨楼靠湖的那间“水心阁”里,摆了一桌非常丰富的酒席,实践当初 “赢了的人,要请大家喝酒”的诺言,芊芊也参加了。酒席刚摆好,又来了个意外的穷人 ,那人竟是谷玉农!他带着一脸的憔悴和祈谅,低声下气的对大家说:“这样的聚会,让 我也参加,好不好?给我一个忏悔的机会,让我了解你们,好不好?” 自从大闹烟雨楼,害醉马画会的会员集体入狱以后,这谷玉农隔几天就来一趟烟雨楼 ,又道歉又求饶,希望能重新获得美人心。子璇对他,是几百个无可奈何。众人对他,全 没有好脸色。但他这回改变了策略,一切逆来顺受,不吵不闹,这样的低姿态,使子默也 没了辙。其实,这谷玉农也不是“恶人”,更非“坏人”,他只是不了解子璇,又爱子璇 爱得发疯,才弄得自己这样做也不对,那样做也不对。 结果,这晚的宴会,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状况,大家都酒到杯干,没一会儿就都 醉了。正像沈致文说的: “今天完全不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而是‘几家欢乐几家愁’!”真的!若鸿一直 闷着头喝酒,把自己喝得醉醺醺。芊芊心事重重,只要有人跟她闹酒,她就“干杯”,害 得子默抢着去拦酒,抢着去干杯,喝得脸红脖粗。沈致文和陆秀山是“失意人”,自然“ 失意”极了。这钟舒奇和叶鸣,看到谷玉农加入,就都“不是滋味”。而谷玉农,见子璇 对别人欢欢喜喜,唯独对自己就没好脸色,心情更是跌落谷底。 这样的酒席,还没有吃到一半,大家已经东倒西歪,醉态百出,醉言醉语,全体出笼 。但是,那夜的宴会,却有一项“意料之外”的收获。原来,当大家都已半醉的时候,钟 舒奇忽然满斟了一杯酒,走到谷玉农面前,诚挚已极的说: “玉农,我代表全体醉马画会的会员,敬你一杯,我先干了!”他一口喝干了杯子, 更诚恳的说:“这些年来,大家对你诸多的不友善,是我们不对!对不起!” “怎么,怎么……”谷玉农太意外,竟结舌起来。 “玉农!”钟舒奇继续说:“看在我们大家的份上,请你‘高抬贵手’,放了子璇吧 !” 谷玉农大惊失色,还来不及反应,子璇眼眶一热,眼泪就成串的滚落出来。芊芊见子 璇哭了,就奔上前去,用双手拥着她,眼泪也扑簌簌的滚落。所有的人都震动了,顿时纷 纷上前,纷纷对谷玉农敬酒。 “玉农,你就快刀斩乱麻,把这段不愉快的婚姻,斩了它吧!你还给子璇自由!”子 默说。 “结束一个悲剧,等于开始一个喜剧呀!”若鸿说。 “长痛不如短痛,你们已经彼此折磨了四年,还不够吗?可以停止了!”叶鸣说。“ 就凭你谷玉农这样的人才,还怕找不到红颜知己吗?为什么要认定子璇呢?”沈致文说。 “如果你肯放掉子璇,我们醉马画会就交了你这个朋友!”陆秀山豪气干云的说:“ 从此欢迎你,和你结成‘生死之交’!” “对!对!对!”众人齐声大吼。 谷玉农四面张望,看到一张张诚挚的、请求的脸孔,再看到哭得唏哩哗啦的子璇和芊 芊,他的心都冷了、死了。他激动起来,情难自已:“子璇,你说一句话!我现在要你一 句话!你非跟我离婚不可,是不是?”子璇掉着泪,哀恳的看着谷玉农。 “玉农,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你就让我去过我自己的日子吧!”谷玉农再环视 众人,废然长叹: “好好好,看样子你们要剔除我的念头,简直是‘万众一心’!算了算了,子璇,我 就成全了你吧!”他抬头大声的喊:“趁我的酒还没有醒,还不快把纸笔拿来呀!等我的 酒醒了,再要我签这个字,可就比登天还难了!” 大家都惊喜交集,不相信的彼此互视。然后,好几个人同时奔跑,拿纸的拿纸,拿笔 的拿笔,拿砚台的拿砚台,磨墨的磨墨……子璇怔怔的站在那儿,一脸做梦般的表情。谷 玉农提起笔来,就一挥而就: “谷玉农与汪子璇,兹因个性不合,无法继续共同生活,彼此协议离婚,从此男婚女 嫁,各不相涉!” 他在证书下面,郑重的签下自己的名字。把笔递给子璇,子璇也签了字,然后,参与 宴会的其他七个人都签名作为见证。等到字都签完了,子璇忽然就奔上前去,拥住谷玉农 ,感激涕零的说:“谢谢你!谢谢你这样心平气和的成全了我,放我自由,我说不出有多 感激!玉农,我答应你,做不成天长地久的夫妻,我要和你做天长地久的朋友!” 说完,她情绪那么激动,竟在他面颊上印了个吻。 “结婚四年来,第一次看到你对我这么好……早知道这样,我早就该签字离婚了!” “谷玉农万岁!”叶鸣举手狂呼。一时间,众人响应,大家的手都举起来了,都高呼着: “谷玉农万岁!” 谷玉农站在那儿,忽然间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伟大”的事,竟飘飘欲仙起来了。谷玉 农和子璇的婚姻关系,就在这次宴会中结束了。子璇像飞出牢笼的鸟,说不出有多么快活 。而谷玉农,在以后许多日子里,都怀疑这次“杯酒释夫权”是不是自己中了计?但是, 子璇很守信用,从此,他在醉马画会中,从“不受欢迎的人物”,转变成“受欢迎的人物 ”,他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而且,萌生出一种新的的希望来:只要男未婚,女未嫁!他 可以继续追求她呀!说不定,子璇兜了一个大圈子,还回到他怀里来呢?水云间11/377 那晚,宴会结束的时候,夜色已深,是子默把芊芊送回家的。芊芊已脚步蹒跚,醉态 可掬。 杜世全和意莲在客厅中等待着芊芊。见到芊芊发鬓已乱,满面潮红,眼角唇边,全漾 着酒意。杜世全已经火冒十八丈,碍着子默在场,强抑着怒气。意莲又着急又担心,不住 看看世全,又看看子默和芊芊,就怕杜世全会当着子默的面发作起来。子默倒是大大方方 ,彬彬有礼的。虽然也喝了过多的酒,但他对杜世全和意莲仍然执礼甚恭,而且是不亢不 卑的: “杜伯伯、杜伯母,对不起,这么晚才把芊芊送回来。因为画会中有聚餐,大家都好 喜欢芊芊,实在不舍得让她早回家。请你们千万不要责备芊芊,如果要怪罪,就怪罪我吧 ,是我设想得不够周到。”他凝视着杜世全,微微一弯腰,坦率的再说了几句:“最近, 我和芊芊常常在一起,真佩服你们教养了这么好的一个女儿!改天,我会正式拜访!不打 扰你们了!” 子默行了礼,转身就走了。 杜世全怒瞪着芊芊,眼中冒着火。芊芊一看情况不妙,只想溜之大吉。才举步上楼, 杜世全就吼着说: “你给我站住!” 芊芊只好站住,被动的看着杜世全。 “你说说,你最近到底在做些什么?” 她张了张嘴。她想说:我爱上了一个男孩子,他的名字叫梅若鸿,可是他不要我,反 而把我推给汪子默,所以,我的人和汪子默在一起,我的心想着梅若鸿。我已经掉入油锅 里,快被煎透了,快被烤焦了,快被炸得粉身碎骨了……她当然无法说出这些话。咬咬嘴 唇,她心中绞痛了起来,眼中就迅速的充泪了。一句话还没有说,泪珠已夺眶而出。 “好了好了,”意莲急忙拦过来,用手搂着芊芊,对世全哀求似的说:“你就不要再 说她了嘛!” “我说她了吗?”杜世全又惊又怒。“我一句话都没说,她就开始掉眼泪!”他瞪着 芊芊:“杭州小得很,他们醉马画会又很有名,全是些放浪形骸,不务正业的疯子!你要 学画,我没有理由不许,你如果想嫁给汪子默,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从今以后,你也 不要再跟这些声名狼藉的艺术家鬼混了,免得弄得身败名裂!你还没许人家呢,这个样子 ,还有哪个好人家会要你?”“世全,少说两句吧!”意莲拉着芊芊,就把她拖上楼去, 一边走一边低低叽咕:“汪子默好歹也是个知名画家,年轻有为,家世也不错,长相也满 讨人喜欢……干麻发那么大脾气呢?”意莲一边说着,已拖着芊芊上了楼。走进芊芊的卧 室,意莲就忙忙的把房门一关,对芊芊急切而安慰的说: “你不要急,你不要怕,快告诉娘,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了汪子默?你尽管告诉我,我 会跟你爹去争取的!”“娘啊!”芊芊大喊了一声,就一把抱住了意莲,一任自己的泪水 疯狂般滚落。她无助的、怕恐的、悲切的嚷了出来:“不是汪子默,是梅若鸿啊!” “梅若鸿?”意莲大吃一惊,见芊芊哭得如此悲切,吓得六神无主了。“谁是梅若鸿 ?他欺负了你吗?他占了你的便宜吗?他是什么人?”“他根本不屑欺负我,不屑于占我 便宜,他不要我,他眼中根本没有我啊!”意莲怔怔的站着,听不懂,也搞不清楚,整个 人都傻住了。宴会后的第三天,是醉马画会聚会的日子。芊芊没有出现,她家的管家永贵 ,送了一封信过来。信封上写的是:“醉马画会全体会员收”。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发 生了什么事,子璇急忙抽出信笺来,朗诵给大家听: “子璇、舒奇、致文、秀山、叶鸣、子默、若鸿,你们好!当你们收到这封信时,我 已经离开杭州,去上海了。我将在我爹的公司里,学习有关航运的事情,暂时不会回杭州 了。你们一定不能理解我为什么会突然不告而别,我一时也很难跟大家说清楚我的原因。 总之,太复杂了,剪不断,理还乱!” 大家都一脸困惑,一脸沉重。子默皱紧了眉头,若鸿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子璇看了 看大家,又继续念: “仔细思量,愁肠百折。只好抛下一切,离开一阵。也许一段时日后,再面对各位, 已是云淡风轻,了无挂碍……我亲爱的好朋友们!我在这里诚心祝福你们在人生的旅途上 ,都可以追寻到你们所要追寻的!芊芊,五月十日于灯下。”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全都迷糊了。只有若鸿,眼光落在窗外遥远的地方,内心思潮 澎湃,激动而怆恻。子默脸色发青,眼神阴郁。“怎么会这样?”他大惑不解的。“什么 剪不断,理还乱?什么云淡风轻,了无挂碍,简直像打哑谜嘛!”他抢过信来:“让我再 看一遍!”“子默,”陆秀山说:“是不是你那晚送芊芊回家,让她爹娘有了某种看法… …”“对了!”叶鸣接口:“她那个家庭,肯定对搞艺术的人有成见,所以,就把芊芊押 到上海去了。” 叶鸣这样一说,大家都认同了。立刻,大家讨论着各种可能性,也分析着各种可能性 。都猜测芊芊是“被迫”带走了。子默把信来来回回看了五六次,脸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最后,他长叹了一声,说:“她这封信,短短数字,欲语还休!她不是被迫走的,她是自 愿放逐的!也许,我认识芊芊还很肤浅,我不曾深刻的了解她,不曾进入她内心深处…… 也许,她要给自己一段思考的时间……这表示她并没有完全接受我!否则,她至少可以给 我一封私人的信,写得清楚一点!” “哥,不要泄气!”子璇热烈的说:“芊芊或者是被我吓住了,对婚姻大事,有些迷 惑。家庭的阻力一定也同时存在,她毕竟只有十九岁,穷于应付,就暂时一走了之。好在 ,上海又不远,坐它一夜火车就到了。看你艺专教的课能不能找人代教,或者,等放暑假 之后,你可以去上海找她呀!至于目前,你只好多写写信,发动情书攻势,我相信,真情 可动天地!芊芊,她想明白了,就会回来的!” “是啊!”钟舒奇拍拍子默的肩:“我从没有看到你被任何事情难倒,这件事你一定 会成功的!” “何况,”沈致文说:“还有我们这么多的好友,在支持你!” 梅若鸿不言不语,仍然注视着窗外的云烟深处。那云烟深处,是茫茫的水,茫茫的天 。 一连好些日子,梅若鸿神思恍惚。他不眠不休的画着画,背着画架跑遍了整个西湖区 。每夜每夜,他不能睡,点着灯,他从黑夜画到天明。几日下来,他已经把自己弄得满面 于思,形容憔悴。这夜,他筋疲力尽,趴卧在床上,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闭上眼睛,他 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睡梦中,他觉得有一双女性的手,缠绕着自己的脖子,有两片女性的嘴唇,温润的轻 触着自己的额。他一惊,醒了,转过身子,他看到子璇笑吟吟的、情思缠绵的脸。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她温柔的问,怜惜的用手揉揉他零乱的头发:“我把 你散了一地的画,都收拾好了!你需要这样没命的画吗?你知道吗?你把自己都画老了! ” “别理我!”若鸿有气无力的说:“让我自生自灭吧!” “怎么了?在生气啊?” “嗯。”“跟谁生气啊?”“跟我自己生气!”他转开头去:“我这个人,莫名其妙 、糊里糊涂、自命潇洒、用情不专、一无是处,简直是个千年祸害,我烦死我自己了!” “嗬!”她笑了。“你还真会用成语啊,四个字四个字接得挺溜的!”她低头凝视他 ,长睫毛扇啊扇的,一对妩媚的眸子里,盛满了醉人的、醇酒般的温柔。“你也知道你是 个千年祸害呀?被你祸害的人还不少呢,是不是呀?” “我……”他愣着。“你到杭州来之前,祸害了谁,我管不着,到杭州之后,你一直 在祸害我……”“子璇!”他惊叫,从床上坐起身子,真的醒了。 “把你吓住了?”她笑着问:“别紧张,跟你开玩笑的!离婚是我自己的事,我早就 要离婚了!我决不会把离婚的责任归给任何人!”她眼波流转,风情万种。“我知道,没 有一个女人能留住你,也没有一个女人能拴住你。你这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正是我向 往的境界呀!现在的我,好不容易解脱了,自由了,这种感觉太好了!我这才深深体会出 你的境界!哦,若鸿,让两个崇尚自由的灵魂,一起飞翔吧,好不好?好不好?”她俯下 头去,将嘴唇贴在他额上,再贴在他眉尖,再贴在他眼皮上,再贴在眼皮上,再贴在他鼻 尖……她的呼吸热热的吹在他脸上,她那女性的、温软的胴体,贴着他的肌肤。那强大的 诱惑力,使他全身发热,每根神经,都紧绷起来。“不!不!”他挣扎着:“子璇,躲开 我,躲开我……” “我不要躲开你,我这么喜欢你,怎能躲开你呢?你早就知道,我对你用情已深了。 如今再无顾忌,我已经没有丈夫了。让我们大胆的、尽情的去爱吧!让我们享受青春,尽 情的活吧!”她继续吻他,面颊、耳垂、颈项…… “不要!子璇,”他情怀激荡,不能自已。“我只是个平凡的男人,现在的我,寂寞 而又脆弱,寒冷而又孤独,你带着这么强大的热力卷过来,我……实在无法抗拒呀……” “那么,就不要抗拒,只要接受!” 她说着,嘴唇已贴住了他的唇。像是一把熊熊的火,突然从他体内燃烧起来,迅速延 到他的四肢百骸。他觉得自己已变成一团火球,再也没有思想的余地。他的双手,他的双 脚,全成为火舌,无法控制,就这样把她盘蜷吞噬了起来。 他们相拥着,滚进了床内。水云间12/378 六月,天气骤然的热了。芊芊离开杭州,已经足足一个月了。一清早,若鸿就背着画 架,上了玉皇山。一整天,他晒着大太阳,挥汗如雨的画着画。画得不顺手,就去爬山。 爬到玉皇山的山顶,他眺望西湖,心中忽然涌上一阵强大的哀愁,和强大的犯罪感。“梅 若鸿!”他对自己说:“你到底在做些什么?既不能忘情于芊芊,又不能绝情于子璇,还 有前世的债未了,今生的债未还,梅若鸿,你不如掉到西湖里去淹死算了!要不然,从山 顶上摔下去摔死也可以!” 他没有掉进西湖,也没有摔下山去,更没有画好一张画。黄昏时分,他下了山,带着 一身的疲惫与颓唐,他推开水云间虚掩的房门,垂头丧气的走了进去。立刻,他大大一震 ,手中的画板画纸,全掉到地上去了。 窗边,芊芊正亭亭玉立的站在那儿,披着一肩长发,穿着件紫色碎花的薄纱衣裙。一 对盈盈然的眸子,炯炯发光的看着若鸿,嘴里透着一股坚决的意志。 “芊芊!”他不能呼吸了,不能喘气了。“怎么是你?你从上海回来了!我……简直 不能相信啊!” “是的,我来了!”芊芊直视着他:“我从上海回家,只休息了几分钟,就直奔水云 间而来!你的房门开着,我就站在这儿等你,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我不明白,我不懂……”他困惑的,惊喜交集,语无伦次。“你不生我的气?你还 肯走进水云间……” “我曾经发过誓,我再也不要走进水云间!”她打断了他,接口说:“但是,我又来 了!因为,这一个多月以来,我在上海,不论是在街上、办公厅、外滩、桥上,或是灯红 酒绿的宴会里,我日日夜夜,想的就是你!我思前想后,把我们从认识,到吵架,细细想 过,越想我就越明白了!我不能逃,逃到上海有什么用?假若我身上、心上,都刻着梅花 的烙印,那么,我怎样也逃不开那‘梅字记号’了!” “梅花的烙印?”他怔忡的、迷惑的问。 “是啊!我们都听过‘梅花烙’那个故事,以前的那个格格,身上有梅花的烙印,那 是她的母亲为她烙上去的,为了这个烙印,她付出了终身的幸福!而我的烙印,是我自己 烙上去的,为了这个烙印,我也愿意付出我的终身幸福!” “烙印?”他呆呆的重复着这两个字:“烙印?” “每次看你为子璇作画,我充满了羡慕,充满了嫉妒!现在,我来了!我不想让子璇 专美于前,所以……” 她停止了叙述,盈盈而立。蓦然间,她用双手握着衣襟,将整件上衣一敞而开,用极 其坚定、清脆的声音说: “画我!”若鸿震动的看过去,只见她肌肤胜雪,光滑细嫩。她上身还穿着件低胸内 衣,在裸露的左边胸部,竟赫然有一枝娇艳欲滴的红色梅花!”“芊芊,这是什么?”他 吓住了,太震惊了。“谁在你胸口画上一朵红梅?”“你看清楚!”她向他逼近了两步。 那朵红梅离他只有几寸距离了。“这不是画上去的!这是上海一位著名的文身艺术家,为 我刺上去的!”“什么?”他哑声喊,瞪着那朵红梅,这才发现,那红梅确实是一针针刺 出来的,刺在她那白白嫩嫩的肌肤上,怵目惊心。“你……”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头都 晕了,眼睛都花了。“你居然敢这样做!你……你……” “梅若鸿,”她一字字的念,语声铿然:“梅是你的姓,鸿与红同者,暗嵌你的名字 。我刻了你的姓名,在我的心口上,终生都洗不掉了!我要带着你的印记,一生一世!” 她深吸了口气:“现在,你还要赶我走吗?你还要命令我离开你吗?你还要把我推给子默 吗?”他瞪着她,简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他一动也不动的站着,一瞬 也不瞬的看着她,似乎过了几世纪那么长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内心深处“绞”了 出来: “芊芊!,你这么勇敢,用这么强烈震撼的方式,来向我宣誓你的爱,相形之下,我 是多么渺小、畏缩和寒伧!如果我再要逃避,我还算人吗?芊芊,我不逃了!就算带给你 的,可能是灾难和不幸,我也必须诚实的面对我自己和你——芊芊,我早已爱你千千万万 年了!我愿意为你死!什么都不重要了,我愿意为你死去!”“我不要你死去,只要你爱 我!”她喊着,带着那朵红梅,投进了他的怀里。他紧紧的、紧紧的、紧紧的拥着她。泪 水,竟夺眶而出了。这是他成长以后,十年以来,第一次掉眼泪。 子璇在三天以后,才发现芊芊回来了。 是若鸿亲口告诉她的,在水云间外,西湖之畔,他们站在湖边。他以一种坚决的、诚 挚的、不顾一切的神情,述说了他和芊芊的故事,述说了芊芊的归来,述说了芊芊的那朵 红梅。子璇倾听着,眼珠漆黑迷□,脸色苍白如纸。她不愿相信这个,她不能相信这个, 她不敢相信这个,她也不肯相信这个……但她在若鸿那样认真的陈述中,知道一切都是真 的,一切都假不了!“你拒绝了芊芊,然后芊芊去和我哥谈了一场假恋爱,然后你再和我 好,用我填充芊芊留下的空白,是这样吗?”她尖刻的问:“是这样吗?”“不!你不可 以这样说!”他歉疚的、痛楚的说:“一切发展,都不在我们预料之中,就是这样发生了 !子璇,我好抱歉……”“别说抱歉!”她大声的打断他,激动得无法自持。“你们玩弄 了我的感情,也就算了,反正汪子璇犯贱,自作孽,不可活!但是,为什么去欺骗我哥? 你难道不明白,他是认死扣的,你们会要了他的命的!”她愤愤的一跺脚,耻辱的泪,就 不争气的冲进眼眶中。“梅若鸿,你是怎样一种魔鬼,你亲口说你不会追芊芊,你把我们 兄妹全引入歧途……现在,你就这样轻松的来对我‘告白’,你一点都不怕伤害我?” 他扯头发,敲脑袋,慌乱得手足失措。 “我怕。我怕极了!”他坦率的说:“我怕伤害你,也怕伤害子默,但是,我已别无 选择!逼到最后,我只能‘忠于自己的感情’了!”“好一句‘忠于自己的感情’!”她 咬咬牙,从齿缝中迸出了这句,她的眼光死死的盯着他:“现在你会说这句话,一开始的 时候,你为什么要逃避?为什么把她推给子默?” “因为我怕伤害芊芊呀!”他叫着说:“她那样完美,那样高贵……而我是这样放荡 不羁,家无恒产,我又……我又……”他欲言又止,猛敲着自己的脑袋。“我怕带给他灾 难和不幸呀!”“你现在就不怕带给她灾难和不幸了?” “我还是怕!”他诚实的说:“但是,爱和怕比起来,爱比怕多,我愿意去试,去试 着给她幸福……” “好!很好!”她点点头:“芊芊纯洁,芊芊高贵,芊芊完美,芊芊还刻了你的印记 出现……其他的人,全黯淡无光了!”她瞪着他,像瞪着一个来自外太空的怪物。“你怕 这个,你怕那个,忽然间,你又不怕这个,你又不怕那个……怎样解释对你有利,你就怎 样解释!脸不红,气不喘!你是个怪物!你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千年祸害!是个自私、虚 伪、没有责任感的千年祸害!”喊完,她掉转头就飞奔着跑出那篱笆院。若鸿仍呆呆的站 着,被她这几句“一针见血”的“指责”,刺得体无完肤,无法动弹了。 子璇一路哭奔进了烟雨楼。她不想哭的,但是,她太激动了,太伤心了,太悲愤了, 太羞辱了……她实在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这样一哭进烟雨楼,“一奇三怪”全吓傻了, 奔过来围绕着她,东问西问。子默也被惊动了,跑到回廊里来抓住她:“你怎么了?发生 了什么事?”他急切的问。 “哥哥!”她痛喊出声了:“芊芊回来了!你还一点都不知道吗?她在她胸口的肌肤 里,刺了一朵红梅回来!听清楚,是用针一针针刺出来的红梅花!你知道红梅的意义吗? 红若梅,梅若鸿呀!”子默震惊的瞪着子璇,脸色立刻变得惨白,但他还没听懂,没弄明 白。钟舒奇已摇着子璇说: “你亲眼看到的吗?你怎么知道?” “梅若鸿告诉我的!他亲口对我说的!他说芊芊用这么强烈巨大的震撼来震醒他,所 以,他醒了,他和芊芊相爱了,他们什么都不顾了!哥,你懂了吗?别再作傻瓜了!别再 作梦了!”说完,她甩开众人,奔进屋里去了。 “我不相信……”他喃喃的说:“我要去问芊芊,除非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我不 能相信……” 子默立刻去了杜家,正好杜世全不在家,他顺利的约出了芊芊。驾着马车,他把车子 直驰往郊区的一个树林里,一路上什么话都不说。芊芊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了,心中七上八下,什么话都不敢说。 到了树林里,子默停住马车。四野寂无人影,只有蝉声,此起彼落的在树梢喧嚣着。 “好了!”子默阴沉的、冷冷的说:“你可以告诉我了,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芊芊无助的、哀恳的看着子默,眼中盛满了歉疚和祈谅,她的声音低低的、害怕的: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我去上海……因为我不能再骗你,也不能再骗自己了……” “我不懂!”他瞅着她,越看就越激动,越看就越悲愤。“你说的什么鬼话,我一个字都 听不懂!”他伸出手去,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襟:“你给我看看,你让我见识见识,什么刺 青,什么红梅……也许看到了,我就明白了……”说着,他用力一扯,“唰”的一声,她 左襟的衣服被扯开了。芊芊慌忙用双手护着胸口,哭着喊:“子默!你怎么可以这样…… ” “让我看呀!”子默的脸色,由苍白而涨红,目眦尽裂。伸出手去拉她遮在胸前的手 :“我要看看你到底有多么强烈的感情,有多么深刻的爱!让我看啊,你怕什么?你一针 一针刺在身上,不就是要向世人宣告你伟大的爱情吗?你又何必再遮遮掩掩呢……”“好 !”芊芊挣扎不开,就豁出去了:“你要看,就给你看!”她拉开衣襟,露出了红梅。 子默瞪着那雪白肌肤上,殷红如血的梅花。像一个焦雷在他眼前蓦的炸开,炸得他四 分五裂了。 “果然是一朵红梅!”他呐呐的说:“怎会有个女子,愿在自己身上,刺一朵红梅… …”他不相信的看她的脸:“原来,你爱他有这么深,这么深了……”水云间13/37 “子默,”她流着泪,哀恳的瞅着他:“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你对我用情已 深,我几次三番要对你说明实情,却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但是,我现在想清楚了,我再 不悬崖勒马不行了!趁着大家还没掉到谷底以前,赶快把真相告诉你……这样,总比大家 都摔得粉身碎骨,来得轻微多了,是不是?”子默掉开眼光,不再看芊芊,而看着茂林深 处,眼中,透着一股冷幽幽的寒气。尽管是六月天,芊芊却被这样的眼光,弄得全身冰冷 ,寒气透骨。 “你认为我还在崖上吗?他冷幽幽的说:“你认为只要你‘勒马’,就没有人摔跤了 吗?太晚了!来不及了!我早就跌落谷底,已经粉身碎骨了!” “来得及来得及!”芊芊哭着说:“请你原谅我!” “原谅你?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就和我永远也不会原谅梅若鸿一样!”他抬头看天 ,轻声念了两句诗:“我本将心比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他跳上驾驶座,重重的一拉 马缰。“走吧!我送你回家,这是我最后一次,送你回家!” 马蹄响起,马车向前滚滚而行。芊芊握着胸前的衣襟,真是愁肠百折,不知该如何自 处了。 9 “红梅”的事件,并没有到此结束。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杜世全带着他的三姨太素卿去赴宴会,酒席未终了,他就气冲冲 的回家了。 客厅里,小葳正缠着丫头春兰下象棋,意莲在一旁观看。杜世全寒着脸,撞开门长驱 直入。意莲被他的神色吓住了,跳起身子问:“怎么了?你怎么提早回来了……” “芊芊呢?”杜世全在叫着:“芊芊在哪儿?” “在……在……”意连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在她房间里呀!”“好,很好!”杜 世全跨着好大的步子,乒乒乓乓的冲上楼去。意莲跟在后面追上去。素卿扭着身子,姗姗 然的,从容不迫的走在最后,脸上带着个“看好戏”的神情。小葳、福嫂和丫头们,都面 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芊芊正在房里,拿着那个梅花簪想心事。 房门“砰”然一声,被撞开了。杜世全冲了进去,“啪”的一声,就把一卷报纸,摔 在芊芊脸上。嘴里恨恨的、愤怒的大声嚷着:“你做的好事!我杜世全半生辛劳、一世英 名,就这样叫你这个好女儿,一夕之间给毁了!你还要不要我出去做人?要不要我去和人 家平起平坐谈生意?人家一句:你女儿真是一代奇女子啊!女中豪杰啊!新时代的新女性 啊!就可以把我击倒了!你知不知道啊?” 芊芊急忙抓起那张报纸,一看,是一份文艺报,上面有个“艺文轶事”的专栏,用好 大的标题,印着:   “千金之女为爱文身,红梅一朵刻骨铭心” 她大吃一惊,心慌意乱的去看那内容,报上竟把杜世全的名字,杜芊芊的名字,醉马 画会和梅若鸿的名字,全登了出来。以“艺坛佳话”的口吻,略带讽刺的写“今日的新女 性,标新立异已不希奇,自由恋爱也不希奇,一定要做一些惊世骇俗的事,才能证明自己 的与众不同。”芊芊看着,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意莲抢过报纸去看,不相信的、害怕的 问: “什么叫文身?什么叫红梅?” “什么叫纹身?什么叫红梅,我也不知道啊!”杜世全大吼着:“让你的女儿来说啊 !”他一把抓起芊芊,疯狂般的摇撼着她:“文身!我只有在洋鬼子水手身上,才看到那 个东西!你去一趟上海,什么正经事都没学到,难道你竟然学会了文身?我不相信你堕落 到这个地步了!你给我看,红梅在哪儿?在哪儿?” 芊芊被他摇得头晕脑胀。意莲急切的去抓杜世全的手: “世全,你冷静一点,你听芊芊说呀!”她又去抓芊芊的手:“芊芊,快告诉你爹, 这都是那些小报胡诌出来的,你决不会去文身的,是不是?芊芊,快告诉你爹!你说呀! 说呀!” 芊芊奋力挣脱了父母的手,她倒退了一步,抬着头,昂着下巴,她以一种无畏无惧的 神情,一种不顾一切的坚决,勇敢的说:“对!我已经在胸前刺上了梅若鸿的图腾,以表 示我永无二心的坚贞!”说着,她解开上衣,露出了那朵红梅。 “天啊!”意莲快要晕倒了,她脚步不稳的冲上前去,拉着芊芊的手,就想往浴室拉 去。“赶快去洗掉它!” “洗不掉了!”芊芊又往后一退:“它一针一针刺在我的皮肤里,终生都洗不掉了! ” 杜世全瞪视着那朵红梅,气得快要发疯了。他一步一步走向芊芊,这个他深引为傲的 ,才貌双全的女儿。他看了她好半晌,然后,他举起手来,狠狠的给了她一个耳光。 “我杜世全怎会有你这样一个胆大妄为,不顾廉耻的女儿!你以为这是新潮浪漫,美 艳绝伦的事吗?这只是下流无耻,幼稚透顶的行为!你气死我了,你真的气死我了……” 他举起手来,又给了她一耳光。这一动手,就控制不住了,他劈头劈脸的对她打了过去。 “我真想打死你,打死你……” “不要不要!”意莲痛哭起来了,一面哭着,一面去抱住杜世全的手。“我给她洗掉 !我用刷子刷,用药草泡,用皂荚来刮……”“你这个笨女人!”杜世全把意莲重重一推 。“什么叫刺青,你不懂吗?古代只有犯重罪的人,才刺上这个,因为终生都洗不掉!” 他指着芊芊:“她却把这罪恶的标记,刺在自己身上!”他再指着意莲:“你是怎样的母 亲!你从不管教她,从不教育她吗?”“爹!”芊芊喊:“这是我自己的事,跟娘无关, 你打死我好了,不要迁怒于娘!”“什么叫你自己的事?”杜世全一直问到她脸上去。“ 整个杭州市都当是我杜世全的事来讨论!你生为杜家人,你就得背负杜家给你的一切,这 比‘刺青’还牢固,因为它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你摆脱不掉,也挣扎不开,你懂不懂!好 !”他大大喘口气,坚决的说:“不管红梅洗得掉还是洗不掉,不管你是刺了一朵红梅, 还是几百朵红梅,你从今以后,不许和醉马画会任何一个人来往,不许和梅若鸿再见面! ”他一拉意莲:“你给我出来,让她一个人关在这房里闭门思过!” “爹!”芊芊凄声一喊,再怎么倔强,此时全化为恐慌,她双腿一软,就对杜世全跪 了下去:“爹!你原谅我!我实在爱梅若鸿爱得太苦太苦了,我逃到上海,也逃不掉这份 刻骨的思念,爱得没有办法,才会去刺红梅!爹,请你看在我这份痴情上,成全我们吧… …” “成全!”杜世全嘶吼着:“你还有脸跟我说成全?我永远不会成全你们!永远永远 不会,而且,我会要梅若鸿为这件事付出代价,你等着瞧吧!” 吼完,他拖着意莲,把意莲硬给拖出了房外。门口,看热闹的小葳、福嫂、卿姨娘、 丫头仆佣,全部后退。杜世全“砰”的关上了门,扬着声音喊: “永贵!大顺!阿福……给我拿铁闩来!” 当晚,他在门上加了三道铁闩,重重闩住。再用三个大锁,牢牢锁住,把钥匙放在自 己身上。意莲哭叫着说: “你要饿死她吗?你要置她于死地吗?” “把食物从门缝里塞进去!”杜世全说:“她死不了!就算她会死,也让她死在家里 ,免得死到外面去丢人现眼!” 芊芊就这样被囚禁了。 若鸿知道芊芊被囚禁,是福嫂来报信的。福嫂是给芊芊送食物时,被芊芊在门缝中低 声恳求,给求得动了心。匆匆赶到水云间,她慌慌张张的说了几句话,就转身跑掉了。她 说:“小姐要你保持冷静,不要采取任何行动,因为老爷在气头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要你这几天小心一点,最好住到朋友家去避避风头!小姐暂时不能来看你了,要我告诉 你一声,让你知道原因,免得胡思乱想!她还说,她会想办法的,要你千万忍耐!”福嫂 走了。若鸿呆呆站着,他怎能忍耐呢?着急、担心、怜惜、无助……各种情绪,把他紧紧 包裹着,他所有的思想和意志,都只有一句话:要救芊芊!但是,怎么救呢?杜世全家户 森严,自己要进那扇大门,恐怕都不容易,就算进去了,又能怎样?他想不清楚了,也没 时间多想了,他骑上了脚踏车,奋力的踏着,直奔烟雨楼。 “子默!”他站在画室里,面对所有画会的老友们,着急的大喊着:“我知道我现在 没什么脸面站在这儿求救!我知道大家对我已经有了成见……但是,我走投无路了!芊芊 给她的爹关起来了!我求求大家,拿出我们的团队精神,看在芊芊曾经是我们大家的朋友 份上,一齐去杜家,说不定可以救出芊芊来!”子默、子璇、和那“一奇三怪”,全体面 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僵硬。子默子璇的脸色尤其难看。 “我现在整个人心慌意乱,六神无主了!”若鸿强捺住自尊,低声下气的说:“子默 ,芊芊的爹一直很敬重你,上次才肯打电话给警察厅长,救我们出狱!假若我们全体去一 趟,他或者会把我们看成一股力量……” 子默的脸色铁青,眼镜片后面,透出幽冷的寒光。 “太可笑了!”他瞅着若鸿:“太荒谬了!你居然还敢走进烟雨楼,要我去帮你追芊 芊,你欺人太甚了!” “是是,我可笑,我荒谬,可是我已经无计可施了!他们把芊芊关在房里,锁了三道 大锁,她在受苦呀!” “她受什么苦?”子璇尖锐的插嘴:“她在她父母保护底下,会受什么苦?她所有的 苦难就是你!” “对对对!是我是我!可是已经弄成现在这样子了,追究责任也来不及了!我现在到 烟雨楼来求救,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难道你们不再是我的朋友了吗?” “朋友?简直笑话!”子默一拂袖子,愤然抬头,怒瞪着若鸿:“你早已把我们的友 谊,剁成粉,烧成灰了!现在,当你需要支持的时候,你居然敢再到烟雨楼来找友谊,你 把朋友看成什么?你养的狗么?挥之即去,呼之即来吗?我告诉你,我们没有人要支持你 !”你抬眼看大家:“你们有人要支持他吗?有吗?”“我认为这是你个人的事,一人做 事一人当!”陆秀山说。水云间14/37 “对啊!我们总不能打着画会的旗子,杀到杜家去帮你抢人啊!”叶鸣接口。“就算 我们愿意帮你去抢亲,也师出无名啊!”沈致文说。 “我懂了!我懂了!”若鸿废然长叹,踉跄后退:“我和芊芊,已经触犯天条,罪不 可赦了,你们每个人都给我们定了罪,没有人再会原谅我们了!罢了罢了,我不必站在这 儿,向你们乞讨帮助,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去杜家面对自己的问题!”他转过身子,大 踏步冲出烟雨楼。 “等一等!”身后有人喊,他一回头,是钟舒奇。 “虽然我不擅言辞,自知没什么份量,但是,我可以陪你去一趟杜家!” 10 当杜世全听永贵通报说,梅若鸿和钟舒奇在门外求见时,他真是又惊又怒又恨。他从 椅子里一跃而起,往庭院里走去,一面对永贵气冲冲的说:“他居然还敢上门?好!把他 们带过来,我在院子里见他们!你叫阿福、大顺、老朱、小方……他们带着人,全体给我 在旁边侍候着!我正要去找这个梅若鸿,没料到他自投罗网!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他是 怎样一个三头六臂的人物!” “世全!世全!”意莲追在后面哀求:“你跟他好好谈,好不好?让他别再来纠缠芊 芊就好了。” “你给我进屋里去!不要你管!”杜世全吼着。但意莲怎肯进屋里去。这个让她女儿 魂牵梦萦、刻骨铭心的男人来了,她也想见一见呀!若鸿和舒奇被带进大门,走过了柳荫 夹道的车道,来到屋前那繁花如锦的庭院里。杜世全站在院中,怒目而视,非常威严,非 常冷峻。好多家丁围绕在侧,人人严阵以待。整个庭院中,有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 “我是梅若鸿,”若鸿对杜世全深深鞠了一躬。“这是我的朋友钟舒奇。我想,您就 是杜伯父了!”“不错!”杜世全愤愤的说:“我就是杜世全!”他上上下下打量这个“ 梅若鸿”。只见他满头蓬松的头发,一对深黝的眼睛,晒得黑黑的皮,穿着件西式衬衫, 竟然第一个扣子都不扣,下面是条咸菜干一样的裤子,还穿了件不伦不类的毛背心。这样 的不修边幅,桀骜不驯,杜世全看了,就气不打一处来!就凭这样一副落拓相,居然勾引 芊芊做出那么荒诞的行径来,简直可恨极了。“你来我家,想要做什么?”他大声喝道。 “杜伯父,请你让我见芊芊一面!”若鸿急切的说:“我和芊芊,情投意合,缘定三 生。我们相知相爱,已经难舍难分,请您成全我们!”“嗬!”杜世全越听越气,脸都涨 红了:“你还有脸在这儿高谈情投意合,缘定三生?谁和你缘定三生?既无父母之命,又 无媒约之言,你勾引良家女子,做出违经叛道的事来,让我恨之入骨!你现在还敢在这儿 大言不惭,你简直是个不知羞耻的魔鬼!来人啊!”他大叫。“把他抓住,给我打!” 众家丁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抓住了若鸿,迅速的反剪了他的双手。钟舒奇急忙拦上 前去,嚷着说:“大家有话好说,不要动粗呀!伯父,好歹我们都是知识分子,君子动口 不动手!” “君子!”杜世全怒吼着:“和你们这种人,谈什么君子!”他指着若鸿的鼻子:“ 你今天想好好的走出这个门,你就给我发下毒誓,从今以后不来纠缠芊芊!” “我不是纠缠芊芊,我是爱芊芊呀!”若鸿也脸红脖子粗的叫了起来,奋力挣扎着: “你不让我见到芊芊,我根本就不会走!别说还要让我发誓了!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 不走!”“是吗?”杜世全大喝:“大顺,你们还等什么?给我打!给我狠狠的打!”大 顺一拳就挥过去,重重的打在若鸿的肚子上,又一拳挥向他的下巴,再一拳捶在他胸口。 钟舒奇大叫着,伸出双手去挡:“伯父!若鸿来这儿,原是一番美意……” 他的话还没喊完,已被好几双手,给推翻于地。众家丁围着若鸿,顿时间,拳打脚踢 ,打得若鸿跌跌冲冲,好生狼狈。若鸿被这样一阵打,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歇斯底里的状态 ,他放开喉咙,大声的狂喊起来: “芊芊!你在哪儿?芊芊!我来看你了!芊芊!你出来!你快出来呀!芊芊!芊芊… …” 杜世全气得快要晕了,更大声的嚷着: “打!打!打!狠狠的打!打到他闭口为止!阿福、小方,你们打呀!重重的打呀! ” 更多的拳头,像雨点般落在若鸿头上身上,打得他头昏眼花,七荤八素。意莲扑向杜 世全,大喊着: “你疯了吗?打出人命来怎么办?快住手呀!快叫他们住手呀!”素卿、小葳、福嫂 和丫环们都跑出来看热闹。一时间,院子里大的吼小的叫,又打又闹,乱成一团。在这团 混乱中,若鸿依旧倔强的、嘶哑的声声吼叫: “芊芊……芊芊……你在哪里?芊芊……” 在楼上卧室里的芊芊,被这惨烈的呼叫声惊动了。是若鸿的声音,他来看她了!她扑 向房门,捶打着门,用力拉着门把,狂喊着:“放我出!爹!娘!福嫂!小葳!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她拼命的拉门打门,那门却纹丝不动。芊芊急得泪流满面了:“天啊!谁 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呀!” 整栋屋子里的人,都在庭院里,根本没有人听到芊芊的呼叫声。院子里,传来了若鸿 更加凄厉的嘶喊: “杜伯父,你打不走我!今天就算你把我打死了,变鬼变魂,我还是要找芊芊!芊芊 !芊芊啊……啊哟……” 芊芊快要急疯了,她合身扑在门上,用力撞门,一下一下,撞得浑身疼痛,那门仍然 开不开。她哭着,转身一看,只有一扇门通向阳台,她就撞开了阳台的门,奔上了阳台。 她仆在阳台上对下面一看,只见永贵、大顺等十几个家丁,正在痛殴若鸿。这一看,她惊 得魂飞魄散,仆伏在栏杆上,她对若鸿没命的大喊:“若鸿!我在这儿!若鸿!若鸿!” 若鸿抬头见芊芊,就更大声的狂叫: “芊芊!我告诉你!我不会屈服的,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把我们分开……”杜世全见芊 芊现身,又见两人隔空呼叫,一股“生死相随”的样子,更是火高十八丈。他回头对永贵 大叫: “去给我拿根大棍子来!快!” “爹!爹!”芊芊哭着在阳台上奔来奔去,苦无下楼之策,喊得凄惨已极:“爹!你 不要打他!你这样做,我会恨你一辈子!爹!”她见喊不动世全,又哭着大喊:“娘!娘 !娘!救救我们吧!”“世全!”意莲几次三番被世全推了开去。“你就放了他吧!我求 求你呀!”永贵已拿了一根大棍子来。钟舒奇见情况恶劣已极,大喊着:“若鸿!好汉不 吃眼前亏!你住口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呀!”杜世全夺过木棍,其势汹汹的走向 若鸿: “你说!你还要不要纠缠芊芊……” “我就是要纠缠芊芊,我缠她一辈子,爱她一辈子,你就是拿一百根,一千根木棍来 ,也打不走我!” “你狠!你有种!你会撒赖,你会撒泼……”杜世全重重的喘着气:“你是画画的, 你勾引我的女儿,好,好,好。”他厉声的:“你用哪一只手画画?右手是吗?”他大声 命令:“大顺、小方,你们把他拖到假山那儿,把他的右手,给我平放在石头上面!”大 顺等听命而为,把若鸿拖到大石头前,抓住他的右手,按在石头上。杜世全对着那只手, 举起了大木棍: “我今天就废掉你这只右手,看你嘴还硬不硬?看你还能不能打着艺术的旗帜,到处 诱拐良家妇女!” 若鸿这才明白杜世全要毁他的手,急切挣扎,死力的要把手缩回去。“你敢毁了我画 画的手?你敢?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你看我敢不敢……” 满院子的人都惊叫着,意莲叫“世全”,小葳叫“爹”,佣人们叫“老爷”,钟舒奇 叫“伯父”,素卿尖叫“老天爷”……庭院里一片惨叫声。木棒正要挥下,阳台上,传来 芊芊凄厉无比的呼号: “爹!你废了我的手吧!我来代他!我下来了!若鸿!我下来了……”她说着,已忘 形的爬上栏杆,纵身飞跃而下。 小葳第一个看见,尖声狂叫: “姐姐……姐姐跳下来了……姐姐呀……” 若鸿抬头一看,芊芊正飞快的坠下楼来。 “芊芊啊……”他惨烈的大喊,挣脱众人,奔过去。 杜世全回头一看,吓得丢掉了棍子,狂奔过去,伸出手来想接住芊芊。世全哪里接得 住,芊芊已“砰”然一声,跌落在石板地上。满院一片惨叫,全体奔了过来。 芊芊躺在地上,整个人都已晕死过去。额头贴着石板,血慢慢的沁了出来,染红了石 板。 若鸿扑跪在芊芊面前,伸出手去,他把她抱了起来,紧拥在怀里。他的脸色和芊芊的 脸色一样白,他用自己的下巴,紧偎着她那黑发的头颅,嘴里,乱七八糟的说着: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你死了,我跟着你去……我一定跟着你去……你不要怕, 有我呢!有我呢……” 杜世全怔在那儿,在这么巨大的惊恐下,已完全失去了应付的能力。意莲双腿一软, 晕倒在福嫂的怀里。 芊芊被送进了慈爱医院,那儿有最好的西医。 芊芊并没有死,但是,伤痕累累。额头破了,右腿挫伤,膝盖擦伤,到处有小伤口, 到处淤血。最严重的是左手,手腕骨断了。医生给她立刻动手术,接好了骨头,上了石膏 。那时,上石膏还是最新的医治方式。足足经过四小时的手术,芊芊才被推入病房。她看 起来实在凄惨,额上包着绷带,手腕上上着沉甸甸的石膏,浑身上下,到处贴着纱布。她 整个人缩在白被单里,似乎不胜寒瑟。 到了病房,她就清醒过来了。她一直睁大眼睛,去看若鸿,惊恐的问:“你,你的手 ,你的手……”水云间15/37 若鸿急忙把两只手都伸在芊芊眼前,拼命张合着手指给她看,嘴里恳挚的说着:“一 根手指头都没少!芊芊,你用你的生命,挽救了我这只手。从此以后,这只手是你的,这 只手的主人,也是你的!我在你父母面前,郑重发誓,从此,我这个人,完完全全都是你 的!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 她瞅着他,紧紧的瞅着他,仔细研究着他的脸: “你的眼睛肿了,你的嘴角破了,你的脸瘀血了,你的下巴青了,你的眉毛也破了… …你的胸口怎样?肚子怎样?我看到大顺……一直打你肚子……”她啜泣着,泪,涌了出 来。 “拜托你,求求你!”若鸿也落下泪来了。“请你不要研究我脸上这一点儿伤吧!你 躺在这里,上着石膏,绑着绷带,动也不能动,我恨不能以身代你,你还在那儿细数我的 伤!你知道吗?我真正的伤口在这儿!”他把手压在心口上,痛楚的凝视着她。杜世全惊 愕的站在一边,注视着这一对恋人,一对都已“遍体鳞伤”的恋人。一对只有彼此,旁若 无人的恋人。他简直不知道自己心中是恨是悲?是怨是怒?只觉得鼻子里酸酸的,喉中梗 着好大一个硬块,使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意莲拉着他,把他一直拉到了门外,哀恳 的对他说: “世全,我们认命了吧,好不好?” “这是‘命’吗?”杜世全问:“不是‘债’吗?” “命也罢,债也罢,那是芊芊的命,那是芊芊的债,让她去过她的命,去还她的债吧 !你什么都看到了,他们两个,就这样豁出去了!好像除了彼此之外,天地万物都没有了 !这样的感情,我们做父母的,就算不了解,但是,也别做孩子的刽子手吧!”“刽子手 !”杜世全大大一震:“你用这么严重的名词……”“当芊芊跳下楼来的一刹那,我就是 这种感觉,我们不是父母,而是……刽子手!”意莲含泪说。 杜世全注视着意莲,废然长叹。世间多少痴儿女,可怜天下父母心!他知道他投降了 。但是,他必须和这个梅若鸿彻底谈一谈!钟舒奇当晚就到了烟雨楼,把若鸿挨打,芊芊 坠楼的经过,详详细细的说了。子默和子璇,都震动得无以复加,“三怪”更是啧啧称奇 ,自责不已。叶鸣跌脚大叹说: “若鸿来求救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会出事,朋友一场,我们为什么不帮忙呢?”“你 有预感,你当时为什么不说!”沈致文对他一凶:“现在放马后炮,有什么用?”“奇怪 ,你凶什么凶?”叶鸣吼了回去:“当时,就是你说什么‘师出无名’,大家才跟着群起 而攻之!” 三怪就在那儿你一句我一句的对骂起来。子璇坐在那儿,动也不动,眼睛深黝黝的像 两泓深不见底的湖水,渐渐的,湖水慢慢涨潮了,快要满盈而出了。钟舒奇心动的看着她 ,走过去拍拍她的手,柔声说: “别难过。这一场风暴,已经过去了。若鸿虽然挨了打,芊芊虽然跳了楼,两个人都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而且,杜伯父显然已经心软了,对他们两个这种‘拼命的爱’,已 经准备投降了!”子璇再震动了一下,陡的车转身子,含泪冲出去了。 子默看着子璇的背影,了解的、痛楚的咬了咬嘴唇。感到内心那隐隐的伤痛,正扩散 到自己每个细胞里去。对芊芊,对若鸿,已分辨不出是嫉妒还是同情?是愤怒还是怜悯? 只深刻的体会到,自己的痛,和子璇的痛,都不是短时间内,可以烟消云散的了。水云间 16/3711 芊芊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中,若鸿有了彻底的改变。在杜世全开出的“条件”和“考验”下,他屈服 了,他去“四海航运”公司上班了。杜世全对他说得很明白: “你爱芊芊,不是一句空口说白话,所有的爱里面,都要有牺牲和奉献,我不要你入 赘,不要你改姓。我只希望芊芊未来的日子,过得好一点,希望我庞大的家业,有人继承 。所以,你要芊芊,就必须依我一个条件,弃画从商,进入杜家的事业,我要栽培你成为 我的左右手!” 若鸿听到“弃画从商”四个字,就吓了好大一跳,本能的就抗拒了:“那怎么可能? 画画是我的生命啊!要我放弃画画,等于要我放弃生命呀!”“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芊芊 对你,更胜于你的生命吗?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为了争取芊芊,你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吗? ” “是啊!不错啊!”若鸿凄然的说:“但是,爱芊芊和爱画画,这两种爱是可以共存 的啊!” “如果不能共存呢?”杜世全尖锐的问:“你要舍芊芊而要画画吗?”“不!我要定 了芊芊!”若鸿深深抽了一口气,以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壮”,说了出来:“好! 我进入杜家的事业,我去上班,我学习经商!但是,下班以后的时间是我自己的!我上班 八小时,睡觉六小时,还有十小时画画!如果我能“三者得兼”,有芊芊,有上班,有画 画,那样,你总不能反对了吧?”“你试试看吧!”杜世全说:“如果你不全心投入,我 怀疑你的能力,是不是能三者得兼!搞不好,你三个都要失去!你试试看吧!”就这样, 若鸿进入了“四海航运”,到杭州分公司上班去了。杜世全给了他一个“经理”的称谓, 让他先学习航运和贸易的基本事务。事实上,他上班的第一个月,根本不在上班,而在上 课。四海的各部门首长,每天捧给他一大堆的汇报,关于船期、货运、转口、管理、经营 、谈判……他一生没有进入过这样艰难而复杂的社会,像小学生般弄了一大堆的笔记,仍 然是丢三忘四,错误百出。难怪,当芊芊手腕上的石膏,被“一奇三怪”写满了吉祥话, 而若鸿在上面写的却是:  “芊芊卧病二十一天,天天好转! 若鸿上班一十二日,日日成愁!” 芊芊看了这两句话,真是心痛极了。但是,若鸿挑着眉毛,用充满信心的声音说:“ 不要担心,我现在只是一开始,不能进入情况!等我摸熟了,就会上轨道的!你放心,我 要好好的干,不能让你爹小看了我!”芊芊欣慰的笑了。能让父亲从激烈的反对,到现在 这样的妥协,已经非常非常不容易了,确实值得若鸿付出一番努力。如果能当成父亲的左 右手,也不必再为“咯咯咯”来吵架了。七月,芊芊出院了。全家热热闹闹,一片喜洋洋 。“一奇三怪”都来探视过芊芊,依然爱说笑话,仍然会把气氛弄得非常欢乐。但是,子 默只去过一次医院,什么话都没说,就默默的走掉了。子璇从来没出现,既没去过医院, 也没来过杜家。这种冷漠,使芊芊感到十分伤痛,当她知道,自从自己受伤以后,若鸿就 再也没去过烟雨楼的时候,她就更难过了。虽然若鸿很轻松的说: “那有什么关系?没有烟雨楼,我还有水云间呀!何况,我现在也没时间画画了,我 有那么多‘功课’要做,我有‘四海’呀!”四海,四海,四海是若鸿的地狱,里面既有 刀山,也有油锅,他一会儿上刀山,一会儿下油锅,简直痛苦极了。受训一个月以后,他 开始正式着手工作,这才更体会到事事艰难。永远有弄不清的数目字,永远有弄不清的港 口名称,永远有弄不清的航线图,永远有弄不清的商品……真不明白,为什么一天到晚要 把甲地的东西送到乙地去?又要把乙地的东西搬到甲地来? 这天,在办公厅里,一大堆“副理”,围着个“梅经理”,人人都捧着公文,着急的 询问着: “梅经理,华宏公司的棉花提单,我记得是交给您了,您快找找,是放在哪里了!现 在等着要用!”一个说。 “我找!我马上找……”若鸿在一大堆公文里翻着找着。 “等一等!”另一个把公文送到若鸿眼前:“梅经理,这份提单,您签字签错了!现 在达兴公司翻脸不认帐,这笔运费,要我们四海自行负责!”“岂有此理!”他大怒,骂 着说:“你告诉达兴,我们四海的船,第一,船期稳!第二,信誉好!第三……第三…… 第三……”他想不起来了。“汰旧率高!”另一个副理忍不住接口。 “对对对!汰旧率高,所以,所以……” “跟他们说这个没有用,他们不认帐还是不认帐!” “梅经理,”又一个“副理”从外面冲了进来,气急败坏的喊:“惨了惨了!这份合 约书有问题,报价单上您少写一个零字,十万块的生意变成一万块了!这下赔惨了,怎么 办?怎么办”“少写一个零?怎会这样?”若鸿焦头烂额的问:“你们送出去以前,怎么 不校对一下?……” “梅经理,”再一个急急问:“隆昌的王经理在问我们,下个月五日出发的合顺号, 是不是铁定在连云港靠一下?” “靠一下?好好,就靠一下……”若鸿已经心乱如麻。 “什么?”前一个吼了起来:“怎么可以靠?航程一变,后面全体会乱……”“哦哦 哦,”若鸿急说:“那就不可以靠……” “不可以?”后一个急了:“梅经理,你昨天说可以,张副理已经签出去了!”“那 ,那,那就只好可以了!”他六神无主的。 “您说可以,张副理要您签个字……” “签字?”他大吃一惊,跳了起来:“我不签字,我再也不要签字!以前,我在我的 画上,签了几千几万个名字,每签一次都是骄傲,从没有签出任何麻烦……现在,签一个 错一个,我不签,不能签……” “梅经理……”一个喊。 “梅经理……”另一个喊。 顿时间,左一声“梅经理”,右一声“梅经理”,叫得他心慌意乱,胆战心惊。他终 于再也按捺不住,霍地从椅子里跳了起来,大吼着说:“停止!停止!一个都不要说了, 我输了!我败了,行吗?而且我的名字也不叫‘梅经理’,自从我叫了‘梅经理’以后, 我简直就是名副其实的‘霉经理’!我统统不管了!我不干了!我让这个‘霉经理’变成 ‘没经理’,可以吧?” 他大步冲出门外,抛下一堆副理面面相觑,他回“水云间”去了。这件事,使杜世全 气得快发疯了,他回到家里,跳着脚对芊芊说:“我就不懂,你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一无 是处的男人?他是数学白痴呀!数目字都不会认!不是少一个零,就是多一个零!他是地 理白痴呀!到现在还不知道长江线有多少港口?他是时间白痴呀……所有船期都弄不清楚 ……我真怀疑他是不是智商有问题!”“爹!”芊芊小小声说:“你不要急躁,你要给他 时间嘛……”“给他时间?”杜世全咆哮着:“他可不给我时间呀!丢下公司一大堆烂摊 子,他说不干了!连跟我报告一声都没有,人就不见了!我怎样给他时间?” “啊……”芊芊惊呼了一声,立即了解到,若鸿必然深深受挫了,她就担忧得心慌意 乱起来。杜世全还在那儿大篇大篇的数落,她已经听不进去了。“我出去一下!”她嚷着 说:“我看看他去!”说着,她转身就往外跑。 “你给我回来!回来!”杜世全喊着:“医生说你还要休息,你去哪里?”芊芊早就 跑得没踪没影了。杜世全跌坐在沙发里,大声的叹气呻吟:“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会生 了这样一个女儿!” 芊芊到了水云间,发现若鸿坐在地上,对着一地的画板画纸发呆,他的脸色苍白而憔 悴,他的眼光,像是垂死者的眼光,空洞而无神。他一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似乎是在“ 凭吊”一个死去的梅若鸿。他那种萧条、悲怆、无助和落寞的神情,立刻绞痛了芊芊的五 脏六腑,她全身全心,都为他而痛楚起来。走到他面前,她跪了下去,伸出双手握住他的 双手:“若鸿,如果你不能适应上班的生活,你就不要再去了!千万别折磨你自己!”他 抬眼看她,眼中一片悲凉。 “芊芊啊!”他哀苦的说:“失去了绘画的梅若鸿,实在是一无所有啊!在那间办公 厅里,只有一个低能的、无知的梅若鸿,在那儿被各种公文,各种数目字,各种名地名货 物名,给一刀一刀的‘残杀’掉!” “若鸿!”芊芊震动的惊喊。 “失去了绘画,失去了海阔天空的生活空间,失去了自由自在的时间……我等于已经 毁灭了,已经死亡了!芊芊啊……我不明白,这个毁灭了的我,死亡了的我,对于你,还 有价值吗?”芊芊被他那样凄苦的语气,吓得冷汗涔涔,发起抖来。她扑过去,一把就把 若鸿抱住,痛下决心的喊: “若鸿,你不可以死亡,不可以毁灭!你听着!你画画吧,你去画吧!尽情尽兴的挥 洒你的彩笔吧!我绝不让他们再糟蹋你,再残杀你了!”“可能吗?”他有气无力的说: “你爹不会放过我的……” “他会的!他会的!”芊芊喊着:“无论如何,我爱上的那个梅若鸿,是水云间里的 梅若鸿,不是四海航运里的梅若鸿啊!让我们去跟爹说,让我们去说服他吧!” 当杜世全知道,芊芊和若鸿,做了退出四海航运的决定时,他实在是太失望、太灰心 了。 “你不是说,你上班八小时,睡眠六小时,你还可以有十小时来画画吗?”他对若鸿 激动的问:“你怎么不利用你的十小时呢?”“我哪里还有十小时!”若鸿痛苦的说:“ 我已经过得一团乱了!一天剩下的十小时,有五个小时用来背资料、查资料、找资料…… 另外五个小时,用来痛苦、沮丧、懊恼、生气了!我还有什么时间可以画画呢?”水云间 17/37 “这种混乱又不是永久的?你总有一天熟能生巧!你犯了这么多错,我可曾当面责备 过你一句?结果你自己那么快就打退堂鼓,你对得起我吗?你这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行径吗 ?” “我……实在没有办法啊!”若鸿沮丧到了极点“我太不喜欢办公厅里那些事情了! ” “不喜欢?你以为我杜世全就喜欢奔波劳顿的吗?人生在世,岂能尽如人意?总有时 候,是要为自己的责任感做一点什么,而不是永远为了兴趣生活……” “爹!”芊芊急切的插进来:“你就不要再勉强他了,上那个班,对他实在太痛苦! 一个痛苦的经理,不会为四海带来繁荣的……”“是啊!”若鸿接口:“你留着我,迟早 会留出大麻烦来的!这个班我是绝不能上下去了,再上下去,我自己发疯也就算了,把公 司搞垮了,连累百名员工,失去就业机会,流离失所,我岂不罪莫大焉!”“哼!”杜世 从鼻子里重重的哼一声,怒冲冲的看着若鸿:“你说的也有道理,你带来的麻烦,已经够 大了!”他咬咬牙:“那么,你到底能做什么?你告诉我!画画吗?你自认是个很有才气 的艺术家吗?”“最起码,我一天画二十四小时,都不会累!”若鸿扬起眉毛来:“伯父 ,你放我自由自在的画画,我一定很快就画出名堂来!并不是每个艺术家都穷,靠画画而 名成利就的人也多着呢!汪子默就是其中之一,不是吗?” “这可是你说的!”杜世全盯着若鸿:“你的意思是说你是画坛奇才,只要离开我的 公司,你就如鱼得水,可以全力去画,尽兴去画,画了一定有出息?早晚飞黄腾达,名成 利就?” “飞黄腾达,名成利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若鸿坦白的说:“我不敢说我能达到那 个地步,但是,你让我去画,我迟早会画出一片属于梅若鸿的天空来!” 杜世全背负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踱来踱去,思索着,研考着。然后,他突然停 在若鸿面前,有力的说: “好!为了你这一句‘属于梅若鸿的天空’,我赌下去了!我给你两个月的时间,今 天是七月二十,九月二十日,我为你开一个画展,我会租下杭州最好的场地,揽翠画廊! 所有画笔画纸裱画钱,全由我投资!如果你成功了,我就承认了你,如果你失败了,你就 再也不要到我面前来唱高调!至于成功的定义,我并不要你的画卖大钱,只要看看你能不 能在艺术界引起回响,受到肯定!” “真的?”若鸿不敢相信的问,整个脸孔,都绽放出光彩来,眼睛里的阴郁,一扫而 空,两眼变得炯炯有神了。“伯父,你真的愿意支持我?”“我不是‘支持你’,我是‘ 考验你’”杜世全说:“你听着!我只出资帮你开画展,但我不会发动任何一个人来买画 或看画!画展的成败,全靠你自己!” 若鸿意兴风发,精神抖擞了。“我会表现给你看的!伯父!两个月的时间虽然太短, 但是我会夜以继日,全力以赴!何况,我以前还有很多画,可以整理出来!我保证,我不 会再让你失望了!绝对绝对不会了!”杜世全呼出好大一口气来: “但愿你不会!”芊芊喜出望外,扑上前去,就忘形的搂住了杜世全的脖子,欢喜得 声音都发抖了: “爹!你毕竟是个有胸襟、有气度、有思想、有感情的、伟大的爹呀!”杜世全又哼 了声,努力做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来,但,芊芊这几句话,确实让他舒解了连日来的愁 云惨雾。而且有些轻飘飘的!他抬眼再看了看若鸿,此时的若鸿,神采飞扬,双眸炯炯, 看起来不那么落拓窝囊了。说不定,他真是个人中龙凤,画坛奇才呢!水云间18/3712 当芊芊卧病,若鸿上班这两个月里,子璇的心情,已经跌落到谷底。子璇一直是个潇 洒的、快乐的女人。即使她和玉农为了离婚,闹得不可开交时,她也不曾让自己被烦恼和 忧郁所征服。她的思想、看法、行为……确实都走在时代的前端,带着几分男儿的豪爽之 气。这得归功于她那思想非常开明的父母,给予了她百分之百的自由。自从父母举家北迁 ,她又深受子默和画会的影响,更加无拘无束,海阔天空。在芊芊出现以前,她是整个画 会的重心。子默虽得到大伙儿的尊敬,她却得到大伙儿的“爱”。她虽然潇洒,对这种“ 爱”,仍然有女性的虚荣,她就自然而然的享受着这份爱。也因为这份爱,她变得更自信 、更活泼、更爽朗、更神采飞扬了。 芊芊的出现,把画会的整个生态,完全改变了。 子璇是喜欢芊芊的,觉得芊芊纤柔美丽,清灵秀气,像个精雕细琢的磁娃娃。需要细 心的呵护,仔细的珍藏,还要“时时勤拂拭,以免沾尘埃”。这样一个来自贵族之家的磁 娃娃,和无拘无束的子璇,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两种不同的层次。一开始,子璇不 止是欣赏芊芊,而且,是用全心在呵护着她的!当她发现子默对芊芊的爱之后,她就不止 “呵护”,更生出一份爱屋及鸟的“宠爱”来。 没想到,这样“呵护”着、“宠爱”着的“磁娃娃”,竟然一棍子把子默打入地狱, 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她手中夺走了梅若鸿。子璇被彻底的打倒了,连挣扎战斗的 意志都失去了。怎么会这样呢?子默的才气纵横,自己的文采风流,都败给了芊芊?子璇 对若鸿的爱,已经萌发了两、三年。她从没见过这样落拓不羁、充满自信、欢乐的、天真 的、永远童心未泯的男人。若鸿勾起了她一部分潜藏的母爱,使她几乎是无条件的,不求 回报的去爱他。在她离婚之前,她爱他爱得那么“坦然”,连自己都相信这份爱是超越了 男女之情,一种纯洁无私的爱。离婚之后,挣脱了所有道德传统的枷锁,她对他再无保留 ,奉献了一个最完美的自己! 结果,这份爱不曾在若鸿生命中起任何意义,得来容易,弃之更易。芊芊攻占了若鸿 整个的城池,子璇连一点点小角落都没有了。不可能不吃醋,不可能不生气,不可能不嫉 妒……但是,更深更深的伤痛,来自对自己的否定。“失恋”不是一个单纯的名词,失去 的绝不止一个“恋”字。伴之而来的,是失去自信,失去欢乐,失去爱与被爱的能力,失 去生活的目的,失去兴趣……失去太多太多的东西! 子璇就这样陷入了生命的最低潮。其实,子默的伤痛,比子璇来得更强烈,但是,子 默是男人,他还要教书,他还要演讲,他还要画画……他的生活面毕竟比子璇广阔,他的 情感也比子璇含蓄。所以,他还能自制,子璇却连自制的能力都没有了。芊芊坠楼、受伤 、住医院,若鸿弃画从商、进公司上班……这些事一椿椿的发生。子璇在巨大的惊愕中, 有更深的挫败感,若鸿连绘画都可以放弃,他还有什么是不能放弃的? 子璇的消沉,加上子默的失意,画会也显得毫无生气了。何况,没有爱闹的若鸿,失 去美丽的芊芊,“一奇三怪”都笑不出来了。好不容易,大家拉着子默去“夜游西湖”, 子璇又不肯去。那夜,钟舒奇来敲她的房门。 “子璇,别再关在屋子里了,和大家一起去欢笑吧!我们热了一壶酒,到船上去喝! 没有你,我怎么可能有兴致呢!去吧!去吧!”她一时之间,情绪澎湃,不能自己,她把 钟舒奇拉进了房门:“我有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要问你,你一定要回答我实话,不可以骗我 ,好不好?”“你问啊!我从不说假话的!”钟舒奇正色说。 “舒奇,”她非常认真的问:“你爱我吗?” “我?”舒奇大大一震,不由得激动起来。“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钟舒奇爱你,就像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叶鸣、玉农他们爱你一样!子璇,如果你对感情付出过痛苦,我付出的 一定比你付出的多得多!”“怎么说?”“当你是别人的妻子时,我爱你爱得痛苦,当你 为别人动心时,我爱你爱得痛苦,当你又为别人失意时,我爱你爱得更痛苦了……”“舒 奇!”她感动的喊了一声,把舒奇紧紧抱住:“你这几句话,让我太感动了!我从来不知 道,我使你这么痛苦!我实在太坏了!舒奇,你要永远这样爱我,永远不变,好不好?好 不好?”“你放心,”钟舒奇又惊喜又激动,把子璇紧紧搂住:“我不会变,我永远永远 都不会变!” 于是,子璇吻了他。钟舒奇在狂喜般的激荡里,拥住了子璇。一个动情的男人,和一 个寂寞的女人,就这样给予了彼此,也占有了彼此。 对子璇来说,和钟舒奇的那一夜,是自己失意中的发泄,她实在没有对钟舒奇认真。 事后,有一点点后悔,但是想想,自己这一生,已经弄得乱七八糟,该后悔的事实在太多 ,也就不去想它了。但是,钟舒奇认真了。没几天,子默就气急败坏的来找子璇,抓住她 的肩膀,摇着她。 “我问你,你好端端的,去招惹舒奇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一奇三怪当中,就 是钟舒奇最死心眼儿,他会认真的!”子璇神思恍惚的看看子默,受伤的问: “他认真又怎样呢?认真也值得你大惊小怪吗?难道你也认为,像我这样的女人,不 值得男人来认真吗?” “那么,你打算嫁他吗?” “嫁?”子璇一震:“我刚从一个婚姻的牢笼里逃出来,你以为我还会再掉进去吗? ” “那么,你是在游戏吗?这是一个好危险的游戏!你不要糊涂!男女间的事,一个弄 不好,就会天翻地覆……梅若鸿和芊芊就是例子,杀伤力之强,简直四面八方,都受影响 ……”“不要对我提梅若鸿!”子璇神经质的大叫,用双手握住了耳朵。子默抽了一口冷 气,神情凝重的看着子璇,眼中满是心痛。他拉下子璇后住耳朵的双手来,紧紧盯着她: “子璇,你到底和梅若鸿,到了什么程度?” 她转开头,不说话。他心中更冷了。 “子璇,若鸿是个混蛋,我们把他忘了吧!就当我们这一生,从没认识这个人,把他 埋了,葬了吧!” 她转回头来,凝视着他,低沉的问: “你行吗?你做得到吗?忘了芊芊?不再爱她,不再恨她!不再为她心痛,不再为她 生气,不再为她伤心,不再为她担忧……你做得到吗?”子默心头一紧,说不出有多痛。 他哑声说: “即使我忘不掉芊芊,我也不会找另一个女孩来填空!这样是不公平的!不道德的… …” “不要对我谈公平道德!”她发作了,对子默大吼大叫起来:“人生没有什么事情是 公平的!不要用传统礼教的那些大帽子来压我,我从来就是礼教的叛徒!成天跟着你们这 些艺术家鬼混,早就没有人尊重我,珍惜我!我的事我自己负责!钟舒奇以前没有得到过 我,现在他也没有损失什么,你干嘛为他抱不平?他有什么不满意,尽管来找我好了…… ” 子默被她吼得连退了好多步,退到门边,他以一种陌生的眼光,悲伤的看着她。那个 欢乐的、自信的、神采飞扬的汪子璇,到哪里去了?他重重的咬了一下嘴唇,闭了闭眼睛 :那个汪子璇,已经被若鸿和芊芊谋杀了!就和往日的子默,被他们谋杀了一样。他退出 房间,带着无尽的伤痛,走了。 没多久,子璇过生日。谷玉农带着好多礼物来看子璇,又是衣料,又是首饰,又是巴 黎带来的香水和化妆品。子璇又感动了,她最近真容易被感动!搂着玉农的脖子,她亲昵 的说:“如果还爱我,就证明给我看!如果还爱我,就不要放弃我!我是自由的,你也是 自由的,这种感觉真好!追我吧!玉农!继续爱我吧!玉农!” 谷玉农的心,就这样被她撩得飞跃了起来。那晚,她喝了好多酒,醉了。她跳上马车 ,驾着马就往外飞奔,谷玉农追上去,跳上马车陪她飞奔,谷玉农追上去,跳上马车陪她 飞奔。八月,子璇忽然从昏天黑地的荒唐岁月中醒了过来,觉得自己浑身都不对劲。早上 起床,看到牙膏就想吐,经过厨房,闻到油腥味就要作呕。她惊怔的、恐慌的体会到,自 己身体里已有一个小生命在孕育。怎会呢?她和谷玉农结婚四年,也曾希望有个孩子,但 ,她始终都不曾怀孕。她的生理期常常不准时,也看过妇科医生,医生说她不容易受孕。 而现在,她身体上的种种变化,都让她确定,她是怀孕了。算算日子,从五月份以后,经 期就不曾来过了!五月,正是芊芊去上海,她和若鸿纵情于水云间的时期!她惊悸的、苦 恼的想着:不要不要!她不要怀孕,她不要这个孩子!尤其,是梅若鸿的孩子!她用手压 在肚子上,似乎已感到那孩子在长大。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她心慌意乱,着急了,害怕 了。她这一生,从没有这样手足失措,束手无策过。 她迟疑了好多天,既没有人可以商量,也没有人可以讨论。身体上的不适在加重,没 胃口,没精神,只想吃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挨到九月初,她觉得没办法再拖下去了,她必 须要找另一个当事人谈谈。于是,她骑着脚踏车,去了水云间。若鸿确实夜以继日,全力 以赴的画了两个月的画。在画画的过程中,他时而欢喜,时而忧愁,时而得意,时而灰心 ,时而觉得自己是天才,时而又认为自己是废物……就这样一会儿上天,一会儿下地的把 自己折腾了两个月。幸好芊芊陪伴在侧,不断的打气,不断的鼓励,是个“永不泄气的支 持者”。这样,若鸿终于有了五、六十张自认还过得去的作品,尽管他把自己弄得又瘦又 黑,他的精神却是振作的,眉尖眼底,全是喜悦和兴奋。这天,阳光很好,水云间外的草 地,一片碧绿。芊芊把若鸿的画,一张张排列在草地上,用石头压着四角,以防被风吹走 。她再一张张审视过去,嘴里喃喃的说着: “这一张我喜欢……这一张我喜欢……这一张我喜欢……这一张我也喜欢……”她抬 头叫:“若鸿!每一张我都太爱了,怎么办?画展到底要用多少张?”水云间19/37 若鸿奔过来,看着一地的画,他一张张看过去,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得意。“傻瓜! ”他故意的笑骂着芊芊:“什么每张都喜欢?”这张就不好,这张也很烂,这张……这张 实在不错!这张也还马马虎虎……唔,唔……这张嘛,这张是杰作!”他情绪高涨,兴奋 不已。“哇!才多久时间,我居然完成了这么多幅画!哈哈!”他大笑着:“哈哈,哈哈 ……”太高兴了,他往后一仰,就平躺在草地上,两眼望着天空,大叫着说:“天为被, 地为裳,水云间,我为王!哈哈!” 芊芊感染了他的喜悦,跪在他身边,看着他。见阳光闪耀在他整张脸孔上,芊芊也喜 不自禁了,笑着说: “你真的有点疯狂□!” “不是一点点疯狂,是很多很多疯狂!”若鸿笑着说,伸手用力一拉,就把芊芊拉了 起来,两人滚倒在草地上,笑成一团。子璇就在这时,到了水云间。 她停下脚踏车,惊讶的看着一地铺陈的画,和那滚成一团的若鸿和芊芊。心中像被一 块巨石狠狠撞击了一下,仓促间,她转身想离去。但是,若鸿和芊芊已经看到她了,两人 急忙从草地上站起来。“子璇!”若鸿喜出望外:“你终于肯来水云间了!哈!今天真是 我的好日子,吉星高照!我就知道你不会永远不理我的!”子璇深深的吸口气,力图平静 自己。芊芊已走过来,对她羞涩的、友善得近乎讨好的一笑:“子璇,你比我大几岁,我 有什么不对,你原谅我吧!如果我们大家能恢复以前的友谊,我就太高兴了!”子璇对芊 芊软弱的笑了笑,心情实在太烂了,自己也知道笑得非常勉强,她抬眼去看若鸿,心事重 重的说: “若鸿,我来找你,有事……” “太好了!”若鸿不由分说,拉住她,就把她拖到那些画前面:“快来!你帮我看看 这些画,你看我画得怎样?我的画展就要举行了,我实在很紧张……” “画展?”子璇怔了怔。 “是呀,就是二十日,在揽翠画廊!我已经寄请贴给你们了!你回去告诉子默和舒奇 他们,一定要来!”他兴冲冲的说着,又解释了一句:“当然,是杜伯父支持我,要不然 ,我是没能力去租那种地方的!” 子璇看了芊芊一眼,再看了若鸿一眼,心中的感觉,真是复杂到了极点,说不出有多 嫉妒,也说不出有多苦涩! 若鸿一心只在他的画作上: “你看!这一张,我好得意,我给它取名字叫奔,你说好不好?还有这张,画的是雨 后的天空,我还没定名字,你说叫什么好?”子璇情不自禁,被那些画吸引了,她一张张 看过去,越看越惊奇。不得不赞赏的说: “若鸿,你真是才气横溢,画得……太好了!” “真的吗?真的吗?”若鸿兴奋得像个孩子:“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芊芊说她每 张都喜欢,但她是感情用事,根本不懂嘛!你才是行家!而且你不虚伪!我真的有进步, 是不是?是不是?”子璇忽然看到两张并排而放的油画,画的都是人像,一张是自己披着 薄纱站在窗前,一张是芊芊,伫立在西湖湖畔,穿着件低胸的白色绸衫,胸前的“红梅” ,赫然在目!子璇瞪着那两张画,顿时觉得五内俱焚,整个胃都翻搅了起来。她再也看不 下去了,她再也待不下去了,至于来时想谈的问题,也谈不出口了。她掉转身子,回头就 走。 “子璇!”若鸿惊呼着;“你才来,怎么就要走呢?别走别走!进屋里去喝杯好茶, 芊芊才给我拿了两罐碧螺春来……”子璇一语不发,跳上车子,头也不回的、飞快的、逃 也似的骑走了。芊芊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恐惧的说: “若鸿,我觉得她不对劲儿!你是不是该……追她去?也许……她有话要对你说…… ” 若鸿摇摇头,有些沮丧起来。他看了芊芊一眼,是的,他已经在两个女孩中选择了一 个,就对这一个好到底吧!子璇的创伤,他已经无能为力了。水云间20/3713 子璇已经走投无路了。在那个时代,要除掉肚子里的孩子,实在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 她好不容易,辗转又辗转的,从陆嫂的朋友,一个洗衣妇那儿,弄到了一个地址。于 是,这晚,她单枪匹马,还着二十块现大洋,带着坚定的决心和无比的勇气,在一个小黑 巷子里,找到了那个地址。敲开门,那产婆一见白花花的大洋,再看年纪轻轻的子璇,就 什么都明白了。她四顾无人,忙忙的关了门,把她拉进了小屋。 小房间里阴暗潮湿,一股药水味和霉味扑鼻而来,子璇就觉得头晕目眩了。产婆让她 躺上了床,先帮她检查,手指在她肚子上东压压,西压压,一股“专家”的样子。 “几个月了?”产婆问。 “大……大概三个月。”她嗫嚅着。 “我看不止□!”产婆说:“孩子都挺大的了,起码有四个月了!你今天是碰到贵人 了,换了任何人都不敢帮你拿,这么大的孩子,手啊脚啊都长好了,已经是个成形的小娃 娃了……”产婆说着,开始去清理工具,钳子剪刀在盂盆里丢来丢去,一阵铿铿锵锵,金 属相撞的刺耳的声音。子璇听着,不自禁的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她把手紧压在肚子上, 想着产婆说的,“手啊脚啊都长好了,已经是个成形的小娃娃了……”她似乎感到孩子的 小手,隔着那层肚皮,在探索着她的手,在试着和她相握。她惊颤着,浑身通过一道电流 似的刺痛,一直痛到内心深处。 “你要怎么做?”她问产婆。 “以前都是吃药,可是吃药靠不住,吃了半天,孩子还是下不来。现在我用刮的,是 医生教给我的洋方法,快得很,刮过就没事了……”“刮的?你是说,你把他‘割’掉? ” “是啊!”“那,她急急的,冲口而出:“他会不会痛?” “你忍着点,总有点痛,忍忍就过去了!” “我不是说我,”她激动了起来:“我是问‘他’,孩子,孩子现在有没有感觉,会 不会痛?” 产婆愣住了,张大眼睛说: “那我怎么知道啊!”“你说他已经都长好了!你去割他的小手小脚,他怎么不会痛 ?”她更加激动,全身颤栗,想着她腹内的那个孩子,想着那柔弱的小手小脚。她仓皇的 跳下床来,一头一脸的冷汗,满眼的凄惶和心痛:“不行不行!你不能割我的孩子,他会 痛!他一定会痛!我不要他痛!” “你到底要不要做?”产婆喊着,“躺好!躺好!” 子璇把产婆用力一推,产婆一个站不稳,跌坐下去,带翻了小茶几,钳子刀子盆子落 了一地。 “他是我的孩子!我不能用刀去割他……”子璇哭着喊,夺门而逃。“我不能!我不 能!我不能!我不能……” 子璇逃出了那间小屋,仓皇的拔脚狂奔,好像那些刀子钳子都在追着她。她对这儿的 地势原不熟悉,四周又都漆漆黑黑,连盏路灯都没有。一面不住回头张望。忽然打另一个 巷子里,走出一个挑着木桶的小贩,小贩一声惊呼,来不及躲避,两人就撞了个正着。子 璇惨叫一声,摔倒于地,木桶“扑通扑通”滚落下来,好几个都砸在她肚子上。她痛得天 旋地转,汗泪齐下,用手捧着肚子,她昏乱的、痛楚的狂喊: “不!不!不!孩子!不可以这样……孩子,我要你,我要你了……求求你不要离开 我!不要不要……” 喊完,她就晕过去了。 当医院通知子默的时候,刚好一奇三怪都在,大家听说子璇在医院急救室,全都吓傻 了。弄不清楚子璇到底怎样了。跳上了马车,大伙儿就全赶到了医院。 子璇已经从急救室里推出来了,脸色苍白,形容憔悴,发丝零乱,眼神焦灼。医生紧 跟在病床后面,对子默等人安慰的说:“我已经给她打了安胎针!这一跤摔得真是危险! 不过,这并不是表示胎儿已经保住了,还要住几天医院,观察观察,如果不流产,才算安 全过关!现在,赶快去办住院手续吧!” 子默目瞪口呆,惊愕无比的去看子璇。子璇在枕上掉着泪,神色凄惶,用充满歉疚, 充满悔恨,充满自责,充满哀求的语气说:“哥,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孩子是老天赐 给我的,我要他!我真的要他了!帮助我,请你帮助我,求求医生帮我保住他!我不能失 去他……不能失去他……”她哭了起来。 “镇定一点!勇敢一点!”医生拍拍她:“孩子还在,没有掉,只要你肯好好休养, 不要再摔跤……我们会尽全力,保住你的孩子!”子默仍然怔着,太吃惊了,太意外了。 瞪着子璇那张衰弱苍白的脸,他心中绞痛,这样的子璇,实在太陌生了!他还来不及表示 什么。钟舒奇已经像大梦初觉般,又惊又喜的开了口:“子璇,你怀孕了?你怀孕了?” 他扑上前去,紧握着子璇的手,掉头看子默:“子默,这是好消息,是不是?你放心,一 切我都会负责的!”子默更加傻住了,那三怪也傻住了,彼此看来看去,完全搞不清楚状 况。第二天,谷玉农就赶到了医院里。 子璇住的是特等病房,有两间,外面是会客室,里面是卧室,玉农冲进会客室的时候 ,子默和钟舒奇都在。 “子璇呢?子璇……”他往卧室就冲。 “你不要去吵她!”钟舒奇一把挡住了他:“她现在需要好好静养!”“她怀孕了! ”玉农兴奋的大叫着:“我听致文说她怀孕了!我要见她呀!”钟舒奇面色一正,诚恳的 说:“对!她怀孕了!所以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请你以一个‘朋友’的立场来祝福我们 吧!” “什么?”谷玉农暴跳了起来:“孩子是我的,你跟她结什么婚?我是她的丈夫,什 么‘朋友的立场’!” “孩子是你的?”钟舒奇气得脸发青:“你做梦吗?你跟她的婚姻关系早就结束了! 这也是我要跟你特别强调的!你和她离的婚是绝对算数的!你们之间的事,已经统统都过 去了!你以后不要动不动就心血来潮,说什么丈夫老婆的了!我是孩子的爹,这点才是最 重要的,懂了吗?” 谷玉农瞪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着钟舒奇看,越看就越生气,越看就越火大:“原 来,你这个狗东西!居然敢占子璇的便宜!你混蛋!”他揪住了舒奇的衣服,想要揍他: “你怎么可以趁人之危!你卑鄙!”“你无赖!”钟舒奇也吼了起来:“结了婚不好好珍 惜,离了婚又死不认帐!连我和子璇的孩子你都要来抢!” “什么叫抢?本来就是我的!” 两个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打起来。子默实在看不下去了,往两个人中间一站,奋力 的格开两个人,他又生气又失望的嚷着:“你们两个够了没有?这儿好歹是医院,吵出去 给人听了,像话还是不像话?住口!都给我住口!” 谷玉农和钟舒奇虽然被扯开了,两人仍然彼此恶狠狠的瞪着对方,摩拳擦掌,咬牙切 齿,似乎都恨不得要把对方吞进肚子里去。子默把两个人都往门外推去:“你们先走!谁 都不许再吵!这件事,只有子璇说了才算数!我要先问问清楚!”“我也要去问!”谷玉 农说。不肯走。 “我也要去问!”钟舒奇说。也不肯走。 “你们谁都不许去问!”子默气疯了:“好好,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问!”子默进 到病房,看见子璇靠在床上的枕头堆里,对着窗外默默的出神,显然,外面的一番争执, 她全听到了。她脸上有种孤傲的冷漠,好像外面的争执,与她毫无关系似的。她的脸色依 旧苍白,眼神却很深邃。 “你听到了吗?”子默强抑着怒气,问:“子璇,你怎么弄到这个地步?孩子到底是 谁的?你说!” 她紧抿着嘴,半晌,才说: “不知道!”“不知道?”子默真想给她一个耳光,又强行压抑住了。“你堕落了! 你这样不爱惜自己,你真让我太失望了!你以为这就是开放?就是前卫吗?你如此不自爱 ,你叫别人怎么爱你?”子璇震动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了。 “孩子……不是他们的!”她轻声说。 “那么,”子默走过去,抓住了她的肩膀,强迫她面对着自己,低声问:“是梅若鸿 的?你告诉了他没有?他不承认吗?他不要吗?你说话呀……说话呀……” 她的眼神更加深邃了,像海一般,深不见底。 “孩子……不是任何人的,他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我没有要任何人对他负责任! 我自己会对他负责任!” 子默深深的看着子璇,他懂了,就算他是白痴,他也知道谁是孩子的父亲了!他放开 了子璇,走出房间。客厅里,谷玉农和钟舒奇拦了过来,用充满希望的眼光望着他,急急 的追问着:“她怎么说?她怎么说?” “她说——”他咬了咬牙,抬头看着两个人:“孩子是她一个人的,她不要你们任何 一个来负责!”他吸了口气,又难过、又伤感。顿了顿,才恳切的对两人再说:“假若你 们两个都爱她,在这个时刻,就不要再去追问,再去折磨她,让她好好休息,等她休息够 了,身体好了,我们再来研究这事要怎么办。现在,你们看在我的面子上,看在子璇那衰 弱的情况下,不要再争执,不要再吵闹了!” 谷玉农和钟书奇都纳闷着,困惑着,也都若有所失。彼此再互看了一眼,就都像泄了 气的皮球般瘫下去了,无力再争执什么了。这天下午,子默到了水云间。 若鸿和芊芊,正忙着把装好框的画,做最后的整理。画展只剩下三天,就要举行了。 还有好多事没有办,两人都忙得团团转。当子默出现的时候,若鸿在震惊之余,立即就热 情洋溢了。他兴奋的喊:“子默!你知道我要开画展的事了,是吗?你肯来看我,就是给 我最大的鼓励了!这表示,你对我前嫌尽释了!是不是?”水云间21/37 子默强压着怒火,看了芊芊一眼,走到若鸿面前。 “走!我有话要问你!我们出去谈!” 若鸿一怔,看到子默满脸寒霜,他的热情被扑灭了,笑容一收,他僵了僵说:“那… …你就问吧!”子默再看芊芊一眼。心中依然为芊芊而痛楚着,脸色更难看了。芊芊觉得 不太对劲,对子默怯怯的回了一瞥,急促而不安的说:“子默,你要我回避是吗?” “你要问就问呀!不必忌讳芊芊!”若鸿见子默和芊芊看来看去,心里颇不是滋味。 “我跟芊芊之间,没有秘密!” 子默震动了,更是怒火中烧,一发而不可止。 “好!很好!没有秘密!那么我就当了她的面谈吧!子璇怀孕了!你是知道还是不知 道,你预备怎么办?” “□”的一声,芊芊手中的一个钉锤,掉到一张画框上,把玻璃打得粉碎。若鸿一惊 ,急忙对芊芊吼: “当心我的画!”子默一把揪住了若鸿的衣襟,把他推抵在墙上,他瞪着若鸿,眼中 几乎喷出火来。咬牙切齿的,他不相信的问: “我告诉你子璇怀孕了,而你只关心你的画?” 若鸿心慌意乱的看着子默,脑中紊乱极了。 “子璇怀孕了?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子默怒吼着:“我就是要来问你,是怎么回事!你这个敢做不敢当的 伪君子!你这个小人!你这个不负责任的混蛋!我恨不得一刀把你杀了……” 芊芊的心,蓦然间被撕扯成了碎片。她张大眼睛,痛楚的看着若鸿,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那天子璇来,就是要告诉你……但她没有机会开口,原来……是这样……” “子璇来过?”子默更加肯定了。“子璇果真来过?你不过问、不帮忙,让她一个人 走投无路……害她又摔跤、又住院!你还有一点点人心吗?”“我不知道啊!”若鸿痛苦 的说:“她什么都没说,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啊……怎么摔跤、怎么住院,她受伤了吗? ” “如果你想知道孩子是不是掉了,让我坦白告诉你,没有掉!孩子命大,会来到这个 人间,向你讨债……” 芊芊眼泪扑簌簌一掉,痛喊着说: “若鸿!不要让我轻视你!孩子是你的,你就不能赖呀!否则,你要子璇怎么办?你 跟子璇,已经好到这个地步,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我真后悔呀!” 芊芊喊完,就哭着跑掉了。 “芊芊!芊芊!”若鸿着急的大喊,但,子默揪着他的衣襟,他无法动弹。“你敢去 !”子默把他再一推,推在墙上。“这个节骨眼了,你还敢撇下子璇追芊芊去?” “子默!”若鸿迎视着子默那燃烧般的视线:“我无可奈何啊!我现在只能忠于一份 感情,一个女人!我无法使两个女人都幸福快乐,我已经为了芊芊而伤害了子璇,现在你 要我再为子璇而伤害芊芊吗?即使我愿意为了那个孩子而娶子璇,你认为,这不是对子璇 的侮辱吗?”“你……你……”子默被他的话堵住了口,一时间,竟答不出话来。心里的 怒火,更是如火燎原般的燃烧起来。他忍无可忍,就一拳对他挥了过去。 若鸿被这一拳,打得踉跄后退,摔倒在地上,一屁股就坐在一幅刚装好框的画上面。 “画!我的画!”若鸿情不自禁的叫着,弹起了身子。 子默瞪大了眼,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到现在,你的眼中、心中,还是只有你的画!哼!我真是看透了你!你这么自私, 怎么值得如此美好的两个女人,为你付出?”“子默,我保证,等我忙完了画展……”若 鸿焦头烂额,狼狈不堪的说:“我会来解决这件事……” “不必了!”子默大声说。走过去,对着一张画,狠狠的踹了一脚。“画展?画展? 祝你的画展,空前成功!” 他掉转头,大踏步的冲出了房间。水云间22/3714 芊芊哭了一夜,左思右想之后,她依然原谅了若鸿。第一点,是因为自己又文身又跳 楼,闹得如此轰轰烈烈的跟定了若鸿,似乎已无回头路,不原谅他又能怎样?第二点,若 鸿和子璇的事,据若鸿说,是发生在自己去上海的时候,一个刚离婚,一下正失意,就这 样“互相慰藉”了。说起来似乎也情有可原。第三点,画展马上要开始了,这是梅若鸿挣 扎半生,好不容易才有的一天,她实在不想把它弄砸,何况,诸事待办,他们都没有时间 再用来吵架闹别扭。第四点,杜世全对梅若鸿已经有那么多的不满,她千辛万苦,只想扭 转父母对若鸿的印象,这件事还不能让父母知道,以免罪加一等。第五点,若鸿太会说话 ,又有那么一对深情的眼睛!瞅着她,带着歉意和罪疚,他不住的说: “是我错,都是我错!我没办法为自己讲任何脱罪的话,总之是我把持不住!是我不 好!但是,芊芊,支持我!每次我快要倒下去的时候,你都会支持我!每次我闯了祸,你 都会包容我!芊芊,无论我以前有多少不良纪录,你一定要相信我,你是我今生的最爱! 原谅我吧,不要在此时此刻,弃我而去!如果你唾弃了我,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但是 ,我害怕了!”芊芊哭着说:“你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呢?它们会不会像海浪一样 ,一波接一波的扑过来呢?我真的承受不住呀!” 若鸿震动着,蓦然间,心中翻滚着一个名字:翠屏。说出来吧!干脆把翠屏的事也说 出来吧!但是,翠屏已是前生的事了,十年,是好漫长的岁月,十年前,自己只是个十五 岁的小孩子!他怔怔的看着芊芊,见她哭得梨花带雨,不禁心中抽痛。不不!不能再给她 负担,不能再给她打击了。让翠屏成为自己永久的秘密吧。于是,他诚挚的说: “不会了!请你原谅我!让我们一起来面对现在的难题吧,好不好?好不好?”她愁 肠百折,仍然不能不爱他,不能不原谅他。 画展开幕的前一晚,芊芊和若鸿去医院里看了子璇。 短短几日之间,子璇的心情,已有彻底的改变。 从千方百计要拿掉孩子,到全心全意要留住孩子,这刹那间的转变,把子璇带进了一 个全新的境界。她这才明白,在自己内心深处,竟有一种爱与期盼,超越了男女之情,超 越了对自由的响往,对无拘无束生活的渴求。她宁愿被束缚,宁愿被套牢,她要这个孩子 !这份“要”,比她要任何东西或感情都来得强烈。因而,当医生告诉她,胎儿保住了的 时候,她的狂喜和感恩,简直无法形容。她不自怜了,她不再沮丧了。对于自己和若鸿那 段情,已变得云淡风轻了。她,重新“活”过来了。活出另一种自信,另一番天地! 因而,当芊芊和若鸿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全新的子璇。她满足的靠在一大堆枕头 里,脸上是一片光明与祥和。谷玉农和钟舒奇都在旁边陪着她。子默刚好不在。看到了若 鸿和芊芊,谷玉农急忙忙的报告: “你们知道吗?我快做爸爸了!” 钟舒奇双手一握拳,气得不得了: “真是莫名其妙!一定要说我的孩子是他的……” “玉农!舒奇!”子璇在床上清清脆脆的喊:“你们两个要是再吵这个,我就一辈子 不理你们了,我说得到就做得到,你们要不要赌?”钟舒奇和谷玉农全都住了口。若鸿和 芊芊面面相觑,简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然后,子璇把钟舒奇和谷玉农都关在外间,就伸 手握住了芊芊的手,温柔的看着她,温柔的开了口:“芊芊,不管我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或是什么心病,都已经过去了!你看我,又活得好有自信,好有希望了!让我们之间的不 愉快,都烟消云散了吧!” 芊芊太感动了,太意外了,想说什么,话未出口,泪水立即就冲进了眼眶。子璇立刻 把她拉入怀里,双双一拥,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若鸿站在一边,更是惭愧负疚得无法 言语。好半晌,子璇推开芊芊,抬眼看看若鸿: “若鸿,你好好保护芊芊,如果有一天,你伤害了她,我和你是无了无休的!”若鸿 拼命点头。“你们放心!”子璇再说,声音温柔而坚定。“孩子是我的,是我自己一个人 的,我会为了他而坚强,为了他而独立!没有人要你们承担什么,你们不必自己给自己揽 责任!换言之,”她盯着若鸿,清晰的说:“梅若鸿,孩子不是你的!” 若鸿震动着,芊芊也震动着,两人呆呆的站在床前,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然后, 子璇欢快的叫了起来: “好了!你们两个,还不快去忙画展,在这儿耽误时间干什么?快去吧!若鸿!祝你 画展成功!我可能无法去画展帮忙了,因为医生一定要我卧床休息!” 若鸿再也没有料到,子璇就这样放过了他。看着子璇那张虽憔悴,却焕发的脸庞,想 着她体内那个孩子——大约是自己的孩子——他心中真是一团混乱,五味杂陈,简直不知 道是怎样的感觉。芊芊又紧拥了一下子璇,就和若鸿走出了医院。他们在杭州市的夜空下 ,默默的走了好长的一段路,然后,芊芊说:“这样的奇女子,要不爱她,也难!是吗? ” 若鸿不敢接口,怕接任何话都是错的。他握紧了芊芊的手,默默的走着,心里激荡着 对子璇的敬佩,对芊芊的热爱。 画展如期举行了。杜世全调了公司里的职员,来画廊里帮忙签名、招待、订画、买画 ……等诸多杂事。开幕第一天,杜世全和意莲,带着小葳、素卿全都到场,待了整整一天 。这天的参观者还算踊跃,画廊里很少冷场。芊芊和若鸿都很紧张,一忽儿在门口张望, 一忽儿又到人群中打招呼。芊芊忙里忙外,连端饮料送茶水,都亲自去做。若鸿经常陪着 些艺坛怪人看画,聆听各种批评,脸上常常浮着“不以为然”的神情。素卿只关心有没有 人买画,不住去问会计小姐:“卖掉几张了?”会计小姐只是摇摇头。小葳东跑西跑,对 每幅画都很崇拜,不住口的说:“若鸿哥画得好棒!我以后也做个画家!” 世全神色大变,对着他的脑袋就敲了一记: “一个梅若鸿,你老爹爹我已经受不了了,如果再加一个你,你干脆要了我这条老命 算了!” 一整天下来,大家都腰酸背痛,舌燥唇干,累得要命。画,没有卖出一张。杜世全有 些纳闷,芊芊说: “这才第一天呢!咱们又没有宣传!等到一传十,十传百,来参观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 “怎么没有人买画?”经济挂帅的杜世全忍不住问。 “不要那么现实嘛,”芊芊说:“艺术的价值,本不在金钱,而在有没有人欣赏!艺 术到底不是商品!” “哦?”杜世全有点儿“怄”:“那么,在每幅画下面标价是干什么的?不就是已经 ‘自定身价’了吗?既已经定价要卖,不是商品是什么?”“伯父说得对!”若鸿闷闷的 说:“真正好的艺术品,不但要有人欣赏,还要能引起收藏家出高价收藏!唱高调是没有 用的,毕加索的画是有价的,梵谷、高更、雷诺……哪一个的画不是价值连城?我……” 他有些泄气了。 “你们都太患得患失了吧!”意莲说:“这才第一天呢!展期有十天,慢慢瞧嘛!” 第二天,参观的人减少了一半,画依旧没有卖出。然后就每下愈况,人一天比一天少,展 览会场冷冷落落,几个从四海调来的职员,闲闲散散的都没有事情做。第五天,子默带着 “一奇三怪”,都来参观画展,引起若鸿和芊芊一阵惊喜。子默的脸色依旧很难看,对若 鸿和芊芊都爱理不理,似乎是纯粹为了“看画”来的。若鸿却兴奋得不得了,热情的陪着 子默看画,震动莫名的说: “子默,这个画展,已经算是失败了!但是,你和画会的人能来,对我的意义太大了 !你,毕竟是个重感情,够朋友的人啊!”“不要把‘朋友’和‘画画’混为一谈!”子 默的语气,冷如寒冰。“我不是来交朋友的!我是来看画的!” 若鸿碰了一鼻子灰,但他依然忍耐着,热切的观察着子默的神情。“一奇三怪”倒是 热情的、由衷的赞美着,惊叹着。都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这些赞美和惊叹,使若 鸿也生出些许安慰来。子默把画展每张画都仔细的看完了,他对若鸿点了点头,深吸了口 气说: “你的确是个奇才!我曾经预言,不出五年,你会独领画坛风骚,如今看来,用不着 五年了!” 若鸿大喜,芊芊也笑了。 “你真的这样认为?不是在安慰我?”若鸿问。 “安慰你?”子默冷哼了一声:“我有什么义务要安慰你?我恨你入骨,不曾减轻一 丝一毫!”他咬咬牙:“但是,我还是不得不诚实的说,你的才气使我震撼!尤其是‘奔 ’‘破晓’‘沉思的女孩’和‘不悔’那几张……都是神来之笔!几乎让我嫉妒!”说完 ,他掉转头,就大踏步的离去了。 若鸿又震动,又兴奋,久久不能自已,抓住芊芊说: “芊芊!你听到没有?子默说我画得好!他的话一向举足轻重,他的鉴赏力是第一流 的!有了他这些话,我多日来的沮丧,都减轻了不少!”“不要沮丧!”芊芊永远在给他 打气。“画展还有五六天呢!能再遇到几个像子默这样的知音,你就不枉开这次画展了! ” 再过了两天,画展更形冷落了。不但没有赞美的声音,杭州的艺术报上,还有一段评 论家的评论: “梅若鸿试图把国画与西画,融合于一炉,可惜手法青涩生嫩,处处流露斧凿的痕迹 。加以用色强烈,取材大胆,委实与人哗众取宠之感,综观梅氏所有作品,任性挥洒,主 题不明,既收不到视觉上的惊喜,也无玩赏后的乐趣,令人失望之至!”杜世全灰心极了 ,把报纸摔在桌上,懊恼的说: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要开这个画展好!没一句褒奖的话,全是毁损,这不是让人 看笑话吗?”水云间23/37 若鸿到了这个地步,终于知道,这个画展是彻底失败了。子默的赞美也无济于事了。 他被这么严重的挫败打击得心灰意冷,壮志全消了。再也不愿意待在画廊,他只想逃回水 云间里,去躲起来。他对芊芊说: “画坛不缺我这个人,没有梅若鸿,画坛还是生机蓬勃,佳作不断!我这个人简直是 多余的……可是,像我这样一个人,我不画画,还能做什么呢?” “不要灰心嘛!”芊芊追着他说:“再等等看,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艺术要靠 实力,要得人赏识,要能获得大众的共鸣,如果要靠‘奇迹’,那也太悲哀了!我不等了 !我回去了!我终于认清了自己!”他走了。回到水云间里,对窗外那“一湖烟雨一湖风 ”发着呆,沉思着自我的渺小与无能。 画展到了最后一天。忽然间,奇迹真的出现了。有个西装毕挺的中年男子,带着十几 个职员进来看画,中年男子每看一张就点头,他一点头,后面十几个职员也跟着点头。他 一说“好”,十几个职员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