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花1/411 那一切终于都过去了。 当我站在这间我和妈妈共同居住了十二年的小屋内,收拾著我的行装时,脑中仍然是 昏昏蒙蒙的。似乎从妈妈咽气的一刻开始,我就没有好好的清醒过一分钟。我的哭喊,挤 满屋子的妈妈的同事,殡仪馆、花圈、祭吊、火葬场,围绕在棺木前垂泪的小学生,林校 长主持的追悼会……这一切一切,难挨的时光,可怕的时光,忙碌而又昏乱的时光,终于 都过去了。而今我孤独的在室内整理著妈妈的遗物,收拾我要带走的东西,心中是那样恍 惚和迷茫。妈妈去了!多少天以来,我把自己陷在处理后事的忙碌中,虽然曾经抚棺呼唤 ,曾经嚎啕痛哭,但是,那份凄楚和无助还远不如现在面对这空旷的屋子时来得深切。妈 妈去了!我唯一的亲人!这以后,十八岁的我,将面临怎样的一份前途和命运? 室内那样寂静,那样凄冷。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漠然的照射在石灰剥落的墙 壁上。墙上原来挂著两个镜框,一个是我和爸爸、妈妈的合照,那年我才六岁,照这张照 片的第二年爸爸就去世了,所以是我们唯一的一张全家福。另一个镜框是妈妈早年画的一 张油画,画面是平原、石峰和落照。现在,这两个镜框都已被我收进了箱子里,墙上只留 下两块淡淡的灰黄的痕迹。两张单人床,一张属于妈妈,一张属于我。都已经只剩下光秃 秃的木板。棉被、蚊帐、和妈妈的衣物,全遵照妈妈的意思送给了给我们洗衣服的“阿巴 桑”。妈妈!我真佩服她的冷静,在卧病的期间内,她已把一切身后的事都安排得那么井 井有条,包括我在内! “听我说,忆湄,如果妈妈死了,你办好丧事,就离开高雄,到台北去投奔罗教授。 他会给你安排一份很好的生活。” “不!”我叫:“没有那一天!永不会有那一天!” “会的,”妈妈说,温柔而平静的望著我。“忆湄,你是个从不肯面对现实的孩子。 但是,记住,逃避现实不能解决问题,不久之后,我会留下你而去,你一定要学习面对现 实,学习独立,和——变成大人。” 如今,是我学习独立和面对现实的时候了。到台北去!投奔罗教授去!这是我唯一的 一条路,是妈妈给我安排好的一条路,我没有考虑的余地。但是,罗教授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会不会拒绝我?他又会怎样来安排我?……未来的问题似乎还有一大串,不过,那些 ,都还没有到我的眼前来。目前,我所要做的,是尽快收拾好衣箱,赶下午四点半的柴油 特快到台北去!把最后的几件衣服从壁橱里取出来,收进了衣箱里。薄薄的一口小皮箱, 里面已容纳了我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只因为我和妈妈一直很贫穷,靠著妈妈这份小学教 员的薪水,供给了我整个中学的教育,已非常吃力了,我们没有余钱来多做衣服。阖好了 箱盖,我四面张望了一下,好了,什么都整理完了!我也该去向林校长、和张老师、魏老 师等告辞了。可是,伫立在这小屋中,我忽然失去了力量,这小屋,每一分每一寸的地方 ,都有著我和妈妈共同生活的痕迹。每一丁点空间,都盛载著过多的回忆。这么多年来, 我属于妈妈,妈妈属于我,小屋属于我们两人!而现在,一眨眼间世界已经全变了。妈妈 去了,我将离开,小屋不知又会迎接何人? 我伫立了那么长久,几乎忘记了赶火车的事,直到一声门响惊动了我。转过头来,是 林校长。她匆匆的向我走来,把一只手同情的放在我的肩膀上。 “忆湄,你马上就去台北吗?” “嗯,”我轻声的说:“四点半的火车。” “为什么这样急?你实在可以再多住几天的!” 我摇摇头。“反正要去,还是早点去。这间屋子,我一个人住著太难过。”林校长叹 了一口气,凝视著我说: “忆湄,我不了解你母亲,我和她共事了十二年,也算得上是她的好朋友了,难道不 放心我?认为我不能照顾你?为什么还要你跑到台北去投奔一个多年没有来往的朋友?那 位罗教授,就真能照顾你吗?” 我不语。林校长是这所小学的校长,和妈妈已有十二年的交情。但,我知道妈妈为什 么不愿把我交给她。妈妈希望我念大学。“只有一个人能为你安排,罗教授!”林校长是 个好朋友,但她自己有六个子女,一个读大学,三个读中学,还有两个读小学。她无法再 负担我。“好吧!忆湄,”林校长终于说:“如果要赶火车,就该走了!你去看看情形, 假若那边住不下去,还是回来吧!我家不怕多你一个人吃饭!”我点点头。真的,距离火 车开行的时间已只有一小时了。我走向小屋的门口,林校长默默的走在我的身边,走出房 门,我不胜依依的再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只有六席大的教员宿舍!我和妈妈度过了十二年 光阴的地方再见了!一瞬间,我鼻中酸楚而泪眼模糊了。“忆湄!”有人叫我,我回过头 来,我面前竟黑压压的站著一大群人,张老师、魏老师、何老师……几乎所有妈妈的同事 都来了。我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我应该变成一个大人了!挺了挺背脊,我走上 前去,和他们一一握别。我表现得那么沉静,那么稳重,简直都不像“我”了。我接受了 无数的祝福,也喃喃的说了许多感激的言语。最后,我终于走出了××小学的大门,离开 了我居住多年的地方。 林校长送我到火车站,站在月台上的车窗外面望著我。我坐在车内,倚著窗子,对著 妈妈这位多年的老友,我有满怀愁绪,而又默默无言。只因为前途太渺茫,太未可预料, 这份沉重压迫著我,使我无法说话。林校长也一反平日的豪放热情,而显得出奇的沉默, 大概她在为我难过,为妈妈难过,也为她自己难过——她竟无力照顾一个老友的遗孤。一 声汽笛响,“轰隆”一声,车子蠕动了。林校长把头伸了过来,喊著说:“忆湄!要写信 哦!”“我知道!”我也喊:“再见!林校长!” “再见!……”林校长不由自由的追了车子几步,又传来一句话:“忆湄!学著自己 照顾自己!从今起,你是个独立的人了!”车子驰远了,林校长瘦瘦的身影消失在我模糊 的视线之中。是的,我是个独立的人了,换言之,我是个无依无靠的人了。罗教授,他会 成为我的倚靠吗?他会接纳我吗?仰靠在椅背上,凝视著车窗外飞驰而去的青山绿树,我 是更加迷惘沉重了。远在五年前,有一天早晨,妈妈放下了早报,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怔 怔的说:“罗毅——居然来台湾了。” “罗毅是谁?”我问。“一位地质学家。”妈妈淡淡的说,开始吃她的早餐,我把报 纸拉到面前来,看到一条不大不小的消息。 “名地质学家罗毅博士昨日携眷由港来台,将应聘为×大教授。” 这消息引不起我的兴趣,那时是暑假,我正计划和同学游大贝湖。抛开了报纸,我不 经心的问: “你认识这位教授?”“以前认识,在大陆上。我和他太太是好朋友。”妈妈说,“ 许多年没见过了。”“你要去看他们吗?”我问,吃著烧饼。 “看他们?”妈妈愣了一下。“不!何必呢?他们很得意,我去倒显得——”妈妈把 话咽住了,对我警告的说:“忆湄!你又弄了一地的烧饼渣!” 关于罗教授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以后妈妈再也没有提起过他。我呢?在几分钟之后 就把他抛到九霄云外了。一直到三个月以前,妈妈已证明患上了子宫癌,我们母女都已很 清楚的明白,死亡的阴影正笼罩著,随时可以降临。妈妈有一天让我去寄一封信,信封上 收信人的名字是罗毅,地址是台北罗斯福路×段×巷×号。我寄了信回来,妈妈才和我谈 起罗毅。“他是一位学者,和我们是世交,假如我有什么不幸,他是我唯一想得出来,能 够照顾你的人!” 正像妈妈说的,我是个不大肯面对现实的“孩子”,或者由于我是妈妈的独生女儿, 未免从小有点儿娇宠,养成了任何事情都不能承担的习惯。因此,虽然我很清楚的明白, 妈妈患上了绝症,迟早要抛开我而去,但我拒绝去想它,拒绝去谈它,也拒绝去承认它。 每当妈妈提起她身后的事,我就跺著脚嚷:“没有那一天,永远没有那一天!” 然后跑开,找一个没有人的角落里去悄悄的哭。 可是,而今,“那一天”终于到我眼前了。我行囊中有妈妈临终前三天所写的一封信 ,嘱咐我面交给罗教授。信是妈妈亲手封好的,我不知道里面写些什么,我猜想,无非是 托孤的意思。妈妈一生好强,从不肯向人低头或请求什么,没料到她走到生命的尽头,却 必须向一个多年未谋面的朋友,请求收容她那“长不大”的女儿! “长不大”的女儿!妈妈常常问我: “忆湄!什么时候你可以长大?什么时候你能懂事,不再是个毛毛躁躁的小女孩?” 小女孩!我但愿永不长大!永远缩在妈妈的怀里,任何事情,有妈妈帮我作主,我只 要吃饭、睡觉、念书、和欢笑!可是,妈妈去了!在失去欢笑的这一段日子里,我觉得我 已经“长大”了!最起码,我已被迫去面临那许许多多无可奈何的“现实”!车窗外面, 黑夜已在不知不觉中来到,旷野中,偶尔有点点的灯火在闪烁。车轮辗过了原野、城市、 村庄,把我带向一个未可知的命运。车子误了点,抵达台北时已将近十一点了。下了火车 ,提著我的箱子,走出了火车站,站在车站门口,四面张望。台北!十二年来,我跟著妈 妈住在高雄,一直没有到过这全省最繁荣的都市。抬起头来,霓虹灯在夜色中闪耀,旅行 社、小吃店,林立在对街。台北!我久已希望来到的地方!望著成排的三轮车、计程汽车 ,和街头仍然熙攘的人群,我有种慌乱和惶恐的感觉。头一次,我发现这世界竟如此之大 ,不再是只有六席大的小屋!那么复杂的道路,那么多的建筑,也不再是我和母亲共同生 活的那样小小的天地。菟丝花2/41 一辆三轮车滑到我面前。 “要车吗?小姐?”我有些犹豫,终于说:“罗斯福路三段。”“十块!”十块!我 不知道是贵还是便宜,因为我根本不知道罗斯福跨在何方?跨上了车子,我才有些后悔, 深夜十一点钟,贸贸然的跑去投奔别人,不是太晚了吗?或者他们已经睡了,把别人从睡 梦中拖起来,多么不礼貌!妈妈总说我做事从不经过思考,看样子我仍然没有成熟。可是 ,现在,车子已经在黑夜的街道上滑行,初夏的晚风带著微微的凉意扑面而来,我似乎无 暇再做别的计划了! 车子在巷子中足足兜了二十分钟的圈子,最后到达了目的地,下了车,我发现自己停 在一条占地颇广的围墙前面,嵌在那围墙正中的,是两扇豪华而堂皇的红漆大门。看了看 门牌号码,一切都没有错误,我付了车钱,望著三轮车隐没在巷子的尽头,才又怯怯的对 那围墙和大门作了一番巡礼,大门边不及三尺的地方,一盏街灯正明亮的照耀著,我的影 子瘦瘦长长的投在门前的地下,看来那样孤独、寂寞,和渺小! 我手腕上是妈妈的旧表,时间已是十一时半。靠在门边,我迟疑了大约二十秒钟。从 门缝中向里偷窥,黑影幢幢的深院内似乎还隐隐的有著灯光。好吧,既来之,则安之,管 它是深更半夜,还是半夜深更!我总不能在门外站一夜!横了横心,我揿下了门铃。这屋 子一定很深很大,我在门外无法听到门里的铃声。等了很久,里面毫无动静,大概主仆都 已熟睡,不管一切,我连揿了三下门铃,揿得长长的。于是我听到门里有了脚步之声,这 声音沉重而迅速的“奔”向门口,接著,大门豁然而开,一张满面胡子的脸庞突然从门里 伸了出来,是个硕大的脑袋,张牙舞爪的毛发之中,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近乎狞恶的瞪视 著我。“你发什么神经?”一声低沉的怒吼对我卷了过来。 “我……我……”我接连向后退了两步,瞠目结舌,不知所云。这颗刺猬状的头颅惊 吓我。 “你……你……”他对我掀了掀牙齿,像一只猛兽。“你滚开吧!”在我还没从惊吓 中恢复过来以前,门已经“砰”然一声阖上了。我惊觉的扑上前去,用力的打了两下门, 无论如何,我不能这样被关在门外,夜色已深,我又无处可去。我打著门,嚷著说:“喂 喂,等一等,我有话说!” 门又猛的打开了,那颗毛发蓬蓬的头颅差点撞到我的鼻子上,一声使人魂飞胆裂的巨 吼震耳欲聋的对我当头罩下。 “滚!听到没有?谁是喂喂?喂喂是谁?”接著,那“怪人”一掀牙齿,又是一声大 叫“滚!” 门再度“砰”然阖上,我目瞪口呆的站在那儿,心脏像擂鼓似的狂跳著,那“怪人” 的几声狂吼使我心惊胆战。望著那两扇阖得严密之至的门,我完全失去了主意。到台北来 之前,我曾经有几百种对罗宅的想像,但没有一种想像是这样的。我曾害怕他们不接待我 ,但也没有想到会是用这种方式来拒绝我!那个须发怒张的怪人,几声大吼,我竟连见到 主人的机会都没有!而现在,我被关在这门外,在深夜十二点钟,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我 ,怎么办? 好半天,我就呆呆的站在门口,不知该何去何从。夜风拂乱了我的头发,天上疏疏落 落的挂著几颗星星。北部和南部的气候相差了几乎一个季节,我裸露在短袖衬衫外的双臂 已感到凉意。我总不能在这门口开箱子取衣服,于是只能忍受著夜风的侵袭。长长的巷子 里寂无一人,更找不到一辆车子,我难道就从黑夜站到天明?仰视著夜空,孤独和无助使 我想哭。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那在泉下的妈妈,可曾知道我所受的“接待”?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忽然间,有一辆脚踏车从巷子的那一头转了进来。我无意识的瞪 著那辆车子。嘎然一声,车子停在我的身边,一个男人从车子上跳了下来,诧异的望著我 。我也望著他,只因为我不知他是谁,也不知该不该向他解释我站在这门外的原因。我们 彼此瞪视了几秒钟,那男人先开了口:“你在这儿干什么?”我睁大了眼睛,无法回答。 干什么?我怎么述说呢?那男人把脚踏车架好了,望望我,又望望地下放著的箱子,点了 点头,抱著手臂说:“我猜,和妈妈吵了架,出走了,是不是?这样吧,告诉我你的住址 ,我送你回家。” 我凝视他,一个爱管闲事的男人,他把我当成三岁的小孩子了。在我的凝视下,我才 发现他年纪很轻,大约不会超过二十六、七岁,穿著件白衬衫,袖口随随便便的挽著,没 有打领带,松著领口,还有一头乱蓬蓬的浓发。 “怎么样?”他继续问:“你准备在这儿过夜吗?要不然,你就进去坐坐吧!”他指 指那两扇红门。 我的精神突然振作了,站直了身子,我问: “你住在这儿?这是你的家?” “我住在这儿,”他点点头:“虽不能说是我的家,也等于是我的家,我想,我可以 想办法让你住一夜。但是,明天,你一定要好好的回家去。怎样?” “我——我已经没有家了。”我低低的说,接著就摔了摔头,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我必须解决我的问题:“我是来找一位罗教授的,罗毅教授。” “找罗教授?”他诧异的说:“那么,你为什么不按门铃?” “我按了,”我说:“可是我给一个怪人赶出来了。” “一个怪人?”“嗯,”我点头:“一个满脸胡子,找不到眉毛嘴巴的人。” 他用有兴味的眼光盯著我,问: “你找罗教授有事吗?” “有,很重要的事。”我说。 “那么,你跟我进来吧!”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钥匙,开了门,一手推著车子,一手提起我的箱子,领头向门里走 去。走进了门,我发现置身在一个花木葱茏的大院落中了。他把车子推进了大门边的一间 小屋内,关好了小屋的门和大门,然后说: “好吧,先到客厅去看看罗教授在不在。”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夜色里,只隐隐的看到一幢幢的花木和树影,穿过了一条 龙柏夹道的小径,我看到了那幢挺立在夜色中的建筑物,这是栋二层楼的房子,门前有著 石阶,里面还透著灯光。跨上台阶,推开了一扇玻璃门,我走进一间黑暗的房间里。他不 知道从那儿摸到了电灯开关,于是,灯忽然亮了,我停在一间宽敞而漂亮的客厅内,墙边 放著沙发,屋角有一架大钢琴,琴上是瓶康乃馨。 “你先坐一坐,我到书房去找罗教授。” 我坐了下来。他推开一扇小门走出去了。我忐忑不安的四面张望著,这客厅仿佛每一 面都有著通往各处的小门,只有大门那一面是整面的玻璃长窗,垂著白纱镂空的窗帘。四 周有份奇异的寂静,我觉得十分的不安,而且,我非常非常的疲倦。从清晨到现在,我就 没有休息过一分钟,何况又有那么多的感触、伤怀、担忧……现在,我真渴望能回到我和 妈妈共有的小屋内,好好的睡一觉。 一声门响,我迅速的回过头去,不禁大吃一惊,那个怪人不知从那一扇门里跑了进来 ,圆睁著一对怒目,虎视眈眈的望著我。在明亮的灯光下,他的身影那么高大,乱发虬结 的面孔又那么怪异,我的心脏一下子提升到了喉咙口。他对我大踏步的冲了过来,一瞬间 ,我以为他会把我举起来,扔出房间去。但,他并没有碰我,只跳著脚吼著说: “谁让你进来的?谁许你进来的?” “是我!”一个声音在另一扇门边响起。“怪人”回过头去,那个带我进来的青年正 走进门来。 “你?”怪人咆哮的目标转移了对象,他对那青年舞了舞拳头:“你为什么放她进来 ?谁叫你放她进来?” “她说要找罗教授,”那青年昂著头说,对怪人的咆哮仿佛一点也不在意。“她似乎 有很重要的事要找你,我想你惊吓了她,罗教授。”罗教授!天哪!难道这个毫不友善的 “怪人”就是妈妈心心念念要我来投靠的人?我瞪大了眼睛,惊异更超过了原先的异惧。 那位罗教授也瞪著我,然后,他用手揉了揉鼻子,不耐烦的蹙了蹙眉头,用忍耐的口气说 : “那么,你不是皓皓的女朋友了?” 我一愣,他在说些什么?但是,立即我就了解到我一定被误会成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了 。无论如何,我现在应该赶快把自己介绍出来。于是,我说: “我姓孟,名忆湄,我是江绣琳的女儿!”江绣琳是妈妈的名字。“我母亲有一封信 要我交给您。”说著,我从手提包里找出了妈妈的信,递了上去。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那个怪人像是突然触了电,我的自报姓名如同仙人的魔杖,一下 子把他点成了化石。他微张著嘴,注视著我,半天都没说话。然后,他突然醒了过来,抽 出我手中的信,他迅速的拆开了信封,取出信纸。他的眼光在信笺上游移,他看得那么快 ,我相信他根本没有看清信里说些什么。他的眼光掉回到我身上,近乎粗鲁的说: “你母亲怎么了?”“死——了。”我说。他蹙蹙眉,鼻子里似乎哼了一声。 “怎么会死?”他简短的问:“死在哪儿?” “子宫癌,”我也简短的回答:“高雄。” “高雄,”他喃喃的说,像是在咒诅,又重复的说了一遍:“高雄。哼!”他望著我 ,发光的眼睛定定的停在我的脸上,迟疑了大约十秒钟,他又用手揉揉鼻子,忽然说:“ 好吧,一切明天再谈,你好像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嗯?”他那粗鲁的声调中有股突发的 温柔。“你最好是马上睡一觉,嗯,你从高雄来的吗?”“是的。”他看来有些懊恼。“ 刚刚我开门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早说?”他责备的问。“假若不碰到中□,你就预备在门外 站一夜吗?”菟丝花3/41 “噢,”我困恼的说:“你并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 “哼!”他再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看一直站在一边的那个青年:“过来!中□。”那 青年走了过来,对我温和的微笑。 “带她上楼去!”罗教授用命令的语气说,又转向我:“喂喂,你说你姓什么叫什么 ?” “孟忆湄。回忆的忆,水字边一个眉毛的湄。” “孟——忆——湄——”他仿佛想把这名字记牢,接著就低低的叽咕了一串,大概是 在咒骂什么、可能对我的名字不大满意,然后他挥挥手说:“孟就孟吧,这不是什么好姓 !中□,带这个孟小姐上楼,皑皑隔壁的一间房间,知道吗?”对著我,他用同一种命令 的口气说:“马上睡觉,明天我还有话和你谈!知道吗?”我点头,嗫嚅著说:“可是… …我,想先洗个澡!” “天哪,”罗教授不耐的喊:“怎么如此噜苏!”挥挥手,他嚷著说:“上楼去!上 楼去!” 我迟疑的站起身来,那位名叫中□的青年已经提起我的箱子,领先向一扇门走去。我 只好跟在后面,走到门边,我又回过头来,轻声的说:“明天见,罗教授。谢谢你收容了 我。” 他站著,那分不清眉毛嘴巴的脸似乎痉挛了一下,那些虬结的须发微微牵动,锐利的 眼睛闪过一抹近乎温柔的光。然后他掉转了身子,用背对著我,低低的发出许多希奇古怪 的咒语般的言语。自顾自的在一张沙发中坐了下来,仿佛我已经不存在了。跟著那位青年 ,我从一扇小门出去,走进了另一间大厅内,这大厅大概是罗宅的饭厅,宽敞而整洁,有 一个宽宽的楼梯直通楼上。上了楼,是一条宽走廊,两边如公寓般分作许多房间。他带著 我走向右面第三间,推开了门,开亮了电灯,微笑著对我说:“孟小姐,我想,罗教授已 经等待了你好几个月了,这间房间是三个月前就准备好了的!” 我眩惑的望著室内,这是间小巧精致的卧房,一张单人的弹簧床,一个梳妆台,一个 大的衣橱,一张玲珑而精致的书桌,上面放著盏小小的台灯,还有一个玻璃门的书橱。床 上被褥枕头都已齐全,书橱的顶上还有一瓶新鲜的玫瑰花。这一切的布置,就好像已料定 我今天会到似的。我有些迷惑的转过头来,那位青年仍然对著我微笑。 “还不错,是吗?这是完全仿照皑皑的房间布置的,皑皑是罗教授的女儿。”他说, 对我弯了弯腰:“孟小姐,欢迎你成为罗家的一员。我想我不打扰你了。明天见!”他向 房门外退去,退了一半,又停住了,加了一句话:“还有,浴室在走廊的最后一间。”“ 谢谢你。”我说,咬咬嘴唇,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因为我始终没弄清楚他是谁。“我姓徐 ,”他看穿了我的怀疑,“徐中□,中间的中,□树的□,木字旁一个丹心的丹字。”他 凝视了我几秒钟。“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想,我们在罗宅的地位可能是类似的。好, 以后有机会再谈吧!再见!” 他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我站在房子的中间,望著那扇门阖拢,才轻轻的吐出 两个字: “再见。”我不相信他会听到我的道别。浏览著室内,我有种置身幻境的感觉,一种 不真实感牢牢的抓住了我。这小房间太华丽,太舒适,太不可能是将属于我的!我把手指 送到唇边去咬了咬,很痛!那么,这是真的了!我没有被拒绝,没有被嘲笑,却被安插在 比我和妈妈的小屋强几百倍的环境中。走到窗边,我拉开了浅蓝色的窗帘,推开玻璃长窗 ,一阵夜风夹带著强烈的花香对我扑面吹来,我深深的吸了口气,神志恍惚的倚著窗子喃 喃的问: “我是谁?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孤儿。我在什么地方?一个陌生朋友的家中。这—— 会是真的吗?” 夜风吹过园中的树梢,在我身畔徘徊。掠身而去的风声,依稀在低回的重复著我的句 子: “是真的吗?真的吗?”菟丝花4/412 我在晨光微现中醒了过来,一时间,非常朦胧和迷糊,不知自己身之所在。软绵绵的 床垫,簇新的枕头,带著薰人欲醉的花香的柔风,和那玻璃窗在风中轻微的震颤声,这一 切,对我是那样的陌生而又新奇。我微微的张开眼睛,什么地方吹来的风?那样轻柔细致 ,那样香气弥漫,我吸了口气,是玫瑰?茉莉?还是早开的郁金香?在枕上翻了一个身, 又阖上眼睛,我仍然睡意浓厚。但是,有一些地方不对,风使我觉得双臂微寒,拥紧了棉 被,风依旧吹拂在我的脸上。难道昨夜忘记关窗?可是,我清晰的记得曾关好了窗子并拉 紧窗帘。那么,什么地方吹来的风?我在枕上摇摇头,吃力的睁开眼睛,真的清醒过来了 。 我的眼睛正对著那两扇玻璃长窗,一刹那间,我吃惊的愣住了。玻璃窗是敞开著的, 浅蓝色尼龙的窗帘在晨风中飘荡。曙色正从窗口涌入,灰蒙蒙的塞满了整间屋子。使我吃 惊的发愣的并非敞开的窗子,而是窗前正亭亭的站著一个白色人影,似真似幻的伫立在晓 雾迷蒙之中。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她的脸向著窗外,背对著我。穿著件长长的,白色轻纱的晨褛 。一头乌黑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际。在晓风的吹拂下,她的衣袂翩然舞动,长长随风飘飞。 她的个子高而苗条,透过那薄薄的衣衫,我几乎可以分辨出她那瘦伶伶的身子。我凝视著 她,诧异她为何出现在我的屋内?她又是谁?我等待了一段长时间,她并没有改变姿态, 仿佛全心全意都集中在窗外的某一点。我忍不住的轻咳了一声,于是,她移动了,慢慢的 回过头,她对我的床边走了过来。 她停在我的床前,低头注视我。我仰躺著,也睁大了眼睛注视她。这是一张奇异的脸 ;瘦削、苍白、凝肃。一对大大的眼睛是唯一能代表生命的地方,乌黑的眼珠空洞迷惘, 定定的停在我的脸上。这张脸有股震慑人的神秘的力量,使我在她的眼光下瑟缩而无法发 出言语。她那毫无血色的嘴唇也闭得紧紧的,似乎并不想对我说话。我们就这样僵持著彼 此对视,谁也不开口。晓色在逐渐加重,室内光线也越来越明亮。跟著光线的转变,我可 以更仔细的看清她。她已不再年轻,虽然她的皮肤仍然维持光洁细润,但眼角已有四散的 皱纹,嘴边也有著时间刻下的痕迹。她的年龄应该已经超过了四十岁。时间不知道过去了 多久,她掉开了瞪著我的眼光,发出了一声悠长绵邈的叹息。这叹息那样长,那样幽幽的 ,给人一种森冷阴沉的感觉。然后,她望著窗外,低低的说: “她——死了吗?”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问我,我也不知道她这个“她”是指谁。不过 ,听到她说话使我振作,因为我曾怀疑她是属于幽灵一类的东西。言语应该能消除人与人 之间的陌生,我渴望能使我们的关系弄得融洽些,我猜,她可能是罗宅的女主人。于是, 我热心的说:“您——在问我吗?”她看了我一眼,那冷冰冰的眼光使我打了一个寒颤。 “你以为我在问谁?”她反问。 “噢,”我有些失措。“你指我母亲?她已经逝世了。” 她望了我好一会儿,点点头,自言自语的说: “去了!死了!”她怅惘的看了看盛满阳光的窗子:“死了,也就解脱了。”她的话 显然不是对我而发,再看了我一眼。她一声不响的走向门口,脚步轻悄得毫无声息。扭开 门柄,她轻缓的走了出去,当她隐没在门外的那一刹那,我直觉的感到她对我有份敌意。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双手抱著膝,沉思了几分钟,我想不出什么道理,只觉置身在一个奇 异的环境中。不过,我迅速的摆脱了这份思想,妈妈常说我不务实际,就会胡思乱想。我 要学著“长成”,不再活在孩子气的遐想中。起了床,我换掉身上的睡衣,打开房门,走 廊里寂无一人,也没有丝毫声音。腕表上指著八点正,看样子这家人是习惯于晚起的—— 除了我屋里那位神秘女人之外。 我到浴室里去梳洗了一番。我喜欢镜子里的自己,明亮的眼睛和宽宽的额角。妈妈以 前说我从不知道忧愁,真的,妈妈生病以前,我的生命里是从无忧愁的。我喜欢笑,快乐 得像一支“忘忧草”。忘忧草!我不知道是否真有这种草,这是妈妈对我的称呼,她叫我 作她的忘忧草!可是,妈妈的病和死,卷走了我所有的欢乐。“忘忧草”也懂得了忧和愁 ,还有人世间许多的悲哀和无奈。 从浴室回到我的房间里,我惊异的发现一个十七、八岁的女仆正在为我整理房间。棉 被已整齐的叠好,睡衣收入了抽屉里,连我的箱子都已打开,里面的衣物挂进了橱里。只 有那两个镜框,并排的躺在书桌上面。 “孟小姐,”那女仆对我弯弯腰:“我叫彩屏,太太叫我来服侍你。”“噢!”我有 些受宠若惊,我从没有被人“服侍”过。望著那干净俐落的女仆,我笨拙的说:“其实我 自己都会做的!” 彩屏望著我微笑,或者她认为我是个见不得世面的穷人家的女孩,但她的微笑里并无 嘲弄的意味。抱起了书橱顶上的花瓶,她问我:“孟小姐,你喜欢换一种花吗?” “哦,”我说:“玫瑰就很好了!” “我们小姐不喜欢红颜色的花,”彩屏说:“她要蓝颜色的花,你不知道蓝色的花多 难种,又难得开花。太太是认定要白色。”“哦,这些花都是自己培植的吗?”我诧异的 问。 “是的,外面是花园,我们还有一间暖房。”彩屏说:“罗家每个人都爱花。噢!” 她惊觉的说:“差一点忘了,老爷在餐厅里等你。”说著,她向门口走去,又回头说:“ 还是插玫瑰花吗?”“好的!”彩屏抱著花瓶退了出去。我在梳妆台前站了站,梳平了我 的短发,镜子里的我明朗清新,那两道微向上挑的眉毛使我带著几分男儿气概。有一绺鬈 发垂到额前来了,我把它拂向脑后。我又闻到了花香,从敞开的玻璃窗里望出去,绿荫荫 的树木中杂著彩色缤纷的花坛,红黄一片的花朵迎著阳光闪烁,我看呆了。新的环境使我 兴奋和振作,妈妈去世的阴影在我心头悄然隐退,我那愉快的本性又逐渐抬头了。仰望青 天白云,俯视绿草如茵,我觉得心胸开旷,几乎想引吭而歌了。走出我的房间,穿过长廊 ,我轻快的走向楼下。在那间大而明亮的餐厅里,我见著了罗教授。他正在吃他的早餐, 大概听到我下楼的声音,所以仰著头望著我走下楼梯。在明亮的光线下,他那乱发篷篷的 头一如昨日,胡子如同春日路边的杂草,茂盛的滋生著,掩盖了他的嘴巴。眼睛是“丛林 ”中的灯炬,灼灼的从乱草中射了出来。 “早,罗教授。”我微笑著说。 “唔,”他哼了一声,上上下下的打量我。“坐下来!”他命令的说。我在他的对面 坐了下来,桌上放著香肠腊肉和小菜。一个中年女仆给我盛了一碗稀饭来。罗教授不再看 我,低头吃著他的早餐。我好奇的望著他。猛然间,他抬起头,直视著我:“你为什么不 吃饭?”他蹙著“眉”(如果分辨得出是眉毛的话)问:“你瞪著我干什么?” “哦,我……”我仓卒的说:“我只是有些奇怪,你怎么能顺利的把稀饭喝进嘴里而 不弄脏你的胡子?” 我的话才说完,身后就有人爆发出一阵大笑。我回过头去,一个青年正从楼梯上跑下 来,他径直走到我的身边,用很有兴味的眼光望著我,我立即发现,他那对炯炯逼人的眼 睛简直是罗教授的再版。但是,他整洁而漂亮,下巴上剃得光光的,头发梳得十分平整, 穿著件白衬衫,系著一条银灰色的领带。他对我咧著嘴微笑,眼睛里闪著一抹嘲谑的光芒 ,浑身都带著种玩世不恭的味儿。罗教授对他狠狠的瞪了一眼: “皓皓!你做什么?”“这就是昨夜差点被你赶到门外去的那位小姐吗?爸爸?”那 位青年说,又转向了我,对我深深一鞠躬:“小姐,容我自我介绍,罗皓皓。不过,我不 喜欢我的名字,皓皓,像个女人,我宁可叫罗皓,简单明了!” “你坐下!皓皓!”罗教授咆哮的喊。 罗皓皓坐了下去,仍然用那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我,他看来十分年轻,年 轻得像个大孩子——顶多只比我大三、四岁。“爸爸,这位孟小姐将在我们家长住吗?” 罗皓皓转头去问他的父亲。“唔,”罗教授哼了一声:“不关你的事!你今天有课没有? 还不吃饭?”“有课无课都一样,”罗皓皓满不在乎的说,望著我:“孟小姐,你的大名 是——?” “忆湄。”我说。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支原子笔,在一本小册子上写了两个字给我看, 写的是“意梅”,他用询问的眼光看我。 “是这样吗?”他问。“不!”我说,接过笔来,写下“忆湄”两个字,他点点头, 笑著说:“中国字很有意思,是不是?同一个发音,却有各种不同的字。”“皓皓!”罗 教授严厉的喊:“你出去!我有话要和孟小姐谈!”“爸爸!”罗皓皓抗议的喊。 “出去!”罗教授怒吼著,瞪圆了眼睛。 “好好好,我出去,”罗皓皓站起身来,忍耐的说,再看我一眼:“孟小姐,有机会 我们再详谈。我们罗家,父子是不能同在一间屋子里的,否则,屋顶会被掀掉。我们谁看 谁都不顺眼!”说著,他头也不回的穿过一扇门走出去了。 这儿,罗教授已经吃完了他的早餐,他站起身来,对我简短而有力的说:“忆湄,我 想我有权直呼你的名字。若干年前,你母亲是我们家的好友,她是个个性倔强的女人。三 个月前,她有信给我们,却没有附上地址,我想她并不愿意我们找到她。她要我们照顾你 ,所以,你会得到照顾和保护。但是,有一点你必须注意,对于皓皓,你最好少理他,他 是我们家的浪子,一个不长进的家伙!至于皑皑,我相信你会和她做朋友。”他看了楼梯 一眼,似乎在找寻皑皑的踪迹,但楼梯上没有一个人影。他继续说:“皑皑是我的女儿, 大约和你差不多大。关于我的太太,”他望著我,声调突然变了,他不由自主的降低了声 音,非常柔和的说:“她说今晨见到过你,嗯?”菟丝花5/41 “是的,”我说,想著那个消瘦苍白的女人:“我并不知道她就是罗伯母。”“她的 身体很坏,”罗教授说:“平常是不离开她的房间的,你——最好少打扰她。”“我会— —”我咬咬嘴唇说:“尽量不麻烦你们。” 他狠狠的盯了我一眼,说: “你大概和你母亲的脾气很像,嗯?很倔强,很多心,很执拗,又有——过份强的自 尊心!” “妈妈是个好母亲——”我像分辩什么似的。 “当然!”他打断了我:“吃你的早餐吧!你的饭冷了!”说完,走出了饭厅。我独 自一人在偌大的餐厅内吃完我的早餐,餐厅和客厅有类似之处,四面都有四通八达的门。 其中有一面是整面的玻璃长窗,透过这扇长窗,可以看到园内的花木扶疏。看样子,这幢 房子超过我想像的大。假若不是因为我和罗宅还太陌生,我真愿意去“探险”一番。可是 ,在我和他们都还没有混熟以前,我想我还是收敛一些的好。放下饭碗,我四面张望了一 下,壁上挂著好几幅油画,多半都是烟雾迷离的风景写生,每张的右下角都签著“K·K ”两个英文字。 我上了楼,向我的房间走去。但,经过一间屋子时,我停了一下,这房门是敞开的, 门内,罗太太正坐在桌前的一张椅子里。她已换了一件白色绣花的衣服,腰间松松的系著 根带子,长发挽了起来,在头顶盘成一个髻,露出白皙而秀气的颈项。她的脸侧面对著门 ,是一张极美的侧面像,高高的鼻子,和长长的眼睫毛,高贵、庄重、雅丽,像一张画。 “进来!”她忽然说。我吃了一惊,四面看看,并没有第二个人,那么,她是叫我了 ?我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进去。她已转过脸来正面向著我,大眼睛静静的落在我身上。 “我说,进来!”她说,语气冷淡而宁静。 我走了进去,想起清晨的见面,我可能对她有些失礼的地方,于是,我向她点头微笑 ,轻轻的说: “罗伯母。”她凝视我,好长一段时间后,才说: “过来!”我走近她,她上上下下的望著我,然后,她那美丽的大眼睛里忽然浮起一 层朦胧的雾气,她轻轻的抬起一只手来,抚摸我的手臂,接著,她就用两只手分别握住了 我的双手,她的手指枯瘦苍白,和我那被阳光晒成的健康肤色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把我的 手握得非常紧,用一种做梦似的神情和语气,悠悠然的说:“多么美的皮肤,和你母亲一 样!”她仰望著我的脸:“你的母亲,她和我如同姐妹,她总说:‘你不要做这样,你不 要做那样,你要多休息,要长胖一点!’她给我布置一个最好的环境,白色的窗帘,白色 的床单,白色的桌巾,什么都是白色。她说:‘雅筑,只有白色配得上你,你那么美,如 果我有你的十分之一就好了!’她不让我劳动,不让我操作,宠我,像宠一个小娃娃。她 说:‘我会照顾你,永远,永远——’”她的声音低沉了下去,脸色显得更加苍白,眼光 透过我的身子,眼神是涣散而昏乱的。她的神情惊吓了我,我俯下身去,担心的问:“罗 伯母,你怎么了?” 她的手仍然抓住我,眼光却更加昏乱和狂热。她注视著我身后的某一点,对于我的问 话恍如未觉,只继续蠕动著嘴唇,轻轻的说:“她说:‘你是我的小妹妹,我要照顾你, 永远,永远。’她说的,她要照顾我,永远,永远,永远……” 她开始喃喃的,重复著那几个句子,呓语般的讲个不停。大眼睛瞪得那样大,里面像 发著热病似的燃烧著。我真的惊慌了起来,我试著要抽出我的手,但她牢牢的扣著我的手 腕,像铁索般箍紧了我。她的呓语逐渐加快,逐渐语音模糊而不可辨。我慌乱的喊了起来 : “罗伯母!罗伯母!你怎么了?你——” 我紧张的想从她的掌握中挣扎出来,她却紧扣著我不放。我们纠缠成了一团,忽然间 ,一个念头像电光般在我脑中一闪:她是个疯子!这念头使我恐怖,因为我对疯人的惧怕 远超过妖魔鬼怪。我开始大声尖叫: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有人冲进了屋里,我转过头,是个美丽的少女,她只张望了一眼,跑了出去。立即, 我听到有重重的脚步声奔上楼梯,接著,一个高大的人影窜了进来,是罗教授!他一直跑 到我们的身边,把两只巨大的手掌压在她妻子的肩膀上,沉著声音喊:“雅筑!”罗太太 顿时松开了我,茫然的收回了眼光,望著罗教授,接著,她就哭泣了起来,一面哭,一面 说: “她说她会照顾我,永远照顾我!” “好了!雅筑!”罗教授说著,声音出奇的温柔,像在安抚一只小猫。他把她的头揽 进他的怀里,那梳著髻的小小的脑袋紧倚在他宽阔的胸膛上。他的手拍抚著她的背脊,不 断的说:“好了,雅筑。好了,雅筑。” 罗太太仍然在呜咽著,但她很快就平静了下去。半晌,她抬起泪蒙蒙的眼睛,迷迷离 离的望著罗教授,显然已神智恢复,幽幽的说:“我很抱歉,毅。”“没事了,是吗?” 罗教授说,眼光那么柔和,简直使我怀疑不是出自他的眼睛里。看到他那样暴躁粗鲁的人 也会有温柔的一面,令我惊奇而困惑。他又拍了拍她的背脊:“去躺一躺,好吗?我让彩 屏来侍候你。” 罗太太顺从的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去,像只听话的小白兔。我退出了房间, 罗教授紧接著也走出来了,看到了我,他的温柔一扫而空,他对我圆睁起一对怒目,气冲 冲的说:“你!谁叫你来招惹她的?我难道没告诉你,叫你别去打扰她?”我觉得一肚子 的委屈,天知道我并不想去“招惹”她,而且,假若我知道她是这样碰不得的,我一定远 远的避开。噘起嘴来,我低低的叽咕了一句: “真不知是谁招惹了谁?” 罗教授瞪了我一眼,带著满脸不泽之色,转身走开了。我退到我的房门口,心中充满 了懊恼和难堪。这是我到这儿的第一个早晨,就如此的不吉利!推开房门,我走进去,在 床沿上坐了下来。想到以后漫长的寄人篱下的生活,都要这样看尽别人的脸色,不禁长长 的叹了一口气。 有一个阴影遮到我的眼前来,我抬起头,是刚刚那个曾冲进罗太太屋里的少女。她对 我点点头说: “你没有关门,所以我进来了。” 我望著她,她的年龄不会比我大。穿著件白色洋装,披著一肩柔发。不用任何人的介 绍,我也知道她是谁。她像极了她的母亲,却比她母亲更美。那细腻而白皙的皮肤,和她 母亲一样带著不正常的苍白。一对乌黑得像黑色潭水似的眼睛,深不可测。那长长的眼睫 ,弯弯的覆盖在眼睛上方的眉毛,和那薄薄的嘴唇,都具有那样动人的美,使我眩惑而迷 惘。虽然我不是个男孩子,但是,我一样为她著迷。我向来崇拜一切的“美”。不过,和 她母亲类似,她身上也有那份特殊的气质:高贵、典雅,却令人难以接近。 “你是皑皑?”我问。她点点头。“我是孟忆湄。”我说。 她再点点头,有股冷漠与傲岸的神情,似乎并不想和我谈话。于是,我也默默无言。 好一会儿,她才又轻轻的说: “妈妈有神经衰弱症,但是并没有太大的关系。有时她会忽然发病,只要有爸爸在, 她总是很快就会过去的。” 我望望她,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感动的激情。我想,她是特地为了对我讲这几句话而来 的,她怕她的母亲惊吓了我。在她那冷淡的外表下,一定有一颗善良而真挚的心,有一种 人,是天生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的。这样一想,我更加喜欢她了,我热心的说:“是吗? 为什么不请医生看看?” 她瞪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请医生看?” 我的一腔热情又被一下子抛进冰窖里了。我想,我还是少说几句话的好,否则注定要 碰钉子。闭上了嘴,我在心里发誓不再说话。可是,忽然间,窗外的花园里传来了一个少 女的歌声,歌喉婉转抑扬,柔美而富磁性,唱的是一支我很熟悉的歌,因为妈妈生前也常 唱的: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 那歌声那样的荡气回肠,我完全被它所吸引了。忘记了刚刚有不说话的誓言,我抬起 头来,兴奋的问皑皑: “是谁在唱歌?”“是嘉嘉。”她说。冷淡的转过头去,在我第二句问话“嘉嘉是谁 ?”还没问出来以前,她已自顾自的走出了我的屋子。我愣了愣,就被那歌声引向了窗口 。从窗口望出去,花圃之后是一片浓荫,歌声由浓荫深处传来,只闻歌声,却不见人影。 我侧耳倾听,那歌声一再反复著: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我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嘉嘉!罗宅的小一辈似乎都喜欢用重复字做名字,皓皓, 皑皑,又一个嘉嘉!这嘉嘉是皓皓皑皑的小妹妹吗?听那声音,她一定也是个美丽无比的 女孩子!我走出房门,心里也隐隐的明白,我最好是留在屋里少出去,一个早上,我已经 有些动辄得咎了。但,我无法抵制那歌声的吸引力,我急于找出这个唱歌的人来。下了楼 ,我循著歌声,向花园中走去。菟丝花6/413 推开了饭厅的落地长窗,跨下了好几级台阶,我走进了那宽大的花木葱笼的院子里。 沿著一条龙柏和杉树夹道的小径,穿了出去,是一个圆形的花坛。花坛以一棵铁树为圆心 ,外面一层一层的栽植了各种不同的花,最外一层,占地最广,是清一色的玫瑰,香味浓 郁的弥漫在空间,随著初夏的柔风向各处飘散。越过这花坛,就是绿荫荫的一座小小的林 子。一眼望去,这林子似乎是毫无系统的种植著些树木,但走近细看,却显然经过极细密 的一番布置。林木栽种得疏落得宜,大部份都是松与柏,并不高大,但枝干耸直,也劲健 有力。松柏之间,还点缀著一棵棵的扶桑和茶花。这不是茶花的季节,可是,扶桑却绚烂 的开著。绿树丛中,缀著朵朵不同色彩的花朵,分外别致和引人。树木的脚下,也散植著 各种不同的花草,玫瑰、菊花、石榴、蔷薇……数不胜数,还有许多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 植物。走到林子的入口,我已经可以清清楚楚的辨认那歌声。抑扬的,轻柔的从林木深处 传来,偶尔也会有片刻的停顿,似乎唱歌的人正在工作著。歌词是反覆著唱的,同一支歌 ,永远是那样的几个句子,时断时续,时高时低,起伏间歇,别有韵致。跟踪著歌声,我 走进了林里,绕过几株树木,面前陡然一亮。我绝没想到,在这浓荫深处,却还别有天地 ,一架小巧精致的花棚竖立在林木之中,花棚上爬满了紫藤花,一串串粉紫色的花朵在棚 架上迎风轻颤,娇艳欲滴。花棚下是几张竹制的躺椅,椅上空无一人。我站住了,侧耳倾 听,歌声忽然停止。我四面张望,看不到一个人影,眼前只有绿树青藤,和枝头的轻红点 点。穿过花棚,我对各处搜寻著望过去,到处都是树木和花朵,靠在棚架上,我思索著, 也倾听著。风在林梢低吟,花棚上有几只麻雀在嬉闹。除此而外,听不到一点其他的声音 ,我有种被捉弄的感觉,扬起头来,我心有不甘的喊: “喂喂!有人在吗?”我的声音消失在林中的风声里。我又默立了片刻,周遭有种反 常的寂静,似乎连小鸟的喧闹声都忽然停止了。我感到微微的不安,浓郁的花香使我薰然 欲醉,眼前迷离的树影花影让我眩惑。转过身子,我找寻我来时的路径,想退出这座树林 。但,我刚刚起步,那断续飘摇的歌声就响起来了: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 ,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我捉住那个歌声的尾音,迅速的冲进了林子里,于是,我猛的站住了,我看见了她。 她蹲在一棵松树前面,背对著我。身边放著浇花的水壶和花锄。她俯著头,在清除著 树根下的杂草,一面唱著歌,她工作得那么专心,以至于没有听到我的脚步声。我打量著 她的背影,纤细,苗条,穿著一件印花的台湾绸的衫裤,头发却旧式的在脑后挽了一个髻 ,看装束,她应该属于女仆之类。我站住,喊了一声:“嗨!”我喊得很响,但她却寂然 不动,依旧唱著她的歌。我诧异的望著她,忽然,我发现她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是了, 她的头发!那头发是花白的!一个少女怎么可能有花白的头发?我无法按捺我的好奇了! 绕过树木,我走到她的正面站住,再喊了一声:“嗨!”这一次,她抬起头来了,也停止 了她的歌声。我凝视著她,这是张奇异的脸,她应该是个老妇人了。但,就和她那少女的 歌喉一样,她有张“娃娃”脸。尽管脸上皱纹遍布,可是,那神态,那眼神,却宛如一个 三岁的小娃娃。她仰视著我,眼睛里流露的是天真的光芒,微微张著的嘴,带著股孩子气 的憨态。无论如何,这张又老又小的脸让我觉得非常的特殊,但,她是不讨人厌的。我试 著对她微笑,询问的说: “这花园都是你照顾的吗?” 她从地上站起来,个子比我矮得多,大概只齐我的眉毛。她继续望著我,并不回答我 的问话,却对我展开一个近乎痴呆的笑容。“你的歌唱得真好听。”我说,她的笑容对我 是一个鼓励,我高兴我终于在这儿找到了“友善”。 她继续对我笑。仍然一语不发,笑得那么单纯,使人不能怀疑她的笑有何心机或嘲弄 的意味。可是,我一连两句话都得不到反应,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鼓起勇气,我想我还 是先把自己介绍出来好些。 “我是孟忆湄,将要在罗家长住。” 她还是笑,那张脸像个雕刻出来的笑面佛。我的言语如同落进了海浪里,连一点涟漪 都掀不起来。我有些不高兴了,无论如何这罗家每一个人对我都不太真挚,我所伸出的友 谊的手,竟无一人愿意接受!我掉开头,有些气愤的说: “我很好笑,是吗?你干嘛那样盯著我笑?我又没有少一个眼睛或多一个鼻子!”大 概我的话使她不好意思了,她低下头去,然后就重新蹲下身子,用手去清除那些杂草,对 我看都不看一眼。这份冷漠使我难堪而尴尬,我下意识的把大拇指送到嘴边去咬著,一面 呆愣愣的站在那儿,考虑我要不要收拾东西离去,回高雄去。林校长虽然清寒贫苦,无法 供给我一份好的生活,但她热情诚恳,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我正想得出神,那位“嘉嘉”忽然又抬起头来了,她仰视著我,依然带著那痴虻男θ 荩晕抑钢该媲暗乃墒鳎桓鲎?一个字的说:“要开花了!”我愕然。要开花了!什么 东西要开花了?顺著她的手指,我对那棵松树看过去。于是,我发现在那棵松树的树干上 ,缠绕著一株小小的、黄褐色的藤蔓,藤蔓上没有叶子,只有著成串的小花苞,在风中摆 动,有股楚楚可怜的、妩媚的味儿。我有些惊喜,一来高兴她终于对我说话,二来也对那 成串的小花苞发生浓厚的兴趣。我用手指轻轻的拨弄著那些粉白色的花苞,愉快的问:“ 这种花叫什么名字?” 她傻傻的望著我,仿佛我说的是蒙古话。 “要——开花了。”她重复的说,站起身来,抚摸著那映著阳光而变成金色的藤蔓。 “要开花了。起风的时候,叶子落了,花也开了。”她抬头看看天,脸上有种专注的神情 。“起风的时候,叶子落了,花也开了。”她再重复一遍。 我诧异的望著她。“为什么要起风的时候呢?”我问。 她不答,望著我一味的傻笑。半晌,才又说: “你看见了吗?”“什么东西?”我一愣。 “花——要开了。”她指指松树。 我凝视她,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一切似乎都很反常,我有些神智迷茫了。就在我望 著她发呆,她望著我傻笑的时候,一个人从树荫间走了出来。我抬头,是那个昨天带我走 进罗家的徐中□!他仍然衣著随便,而神情洒脱。胁下夹著本很厚的书,他大踏步的对我 走来,看样子精神振作而心情愉快,眉宇间浮动著开朗的笑意,和清晨的阳光一样温暖和 煦。他对我点点头:“早,孟小姐。”“早,徐先生。”我也点了一下头。 “早,嘉嘉,”他再对那老妇人点点头,走过去拍拍老妇人的手背像哄孩子似的说: “花开了吗?” “花——要开了。”嘉嘉热心的指著藤萝。 “噢,”徐中□高兴的叫了起来:“还是真的要开了呢!今年会提前开花了。”他再 拍拍嘉嘉的手背说:“好好的照顾它们,今年,不用等到起风的时候,花就会开了!”他 转向了我:“孟小姐,我们在林子里走走,如何?” “好的。”我说。我们在浓荫间缓缓的迈开了步子,他说: “你不必费心和嘉嘉‘谈话’,她什么都不懂,她是一个白痴。”“哦!”我惊叹著 。“但是,她是善良而无害的,”徐中□说:“有的时候,她又好像并不是完全昏昧无知 ,例如,她很喜欢人夸赞她,她很懂得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又会照顾花草,懂得区 别杂草和花苗。有时,我甚至于觉得她近乎聪明,她对于某一些事或一个人,常会有奇异 的记忆力,就像那支她常唱的歌,她从不会把句子漏掉或唱走了调。” “哦,”我诧异而好奇的听著问:“她是罗家的什么人?” “一个远房的亲戚,罗家把她从大陆上带出来的。事实上,她等于是罗家的园丁,她 照顾整个花园。你一定认为罗家的花园还不坏吧?全亏嘉嘉管理!她对花草很有耐心,而 且也很有感情。她能记住每种花的花期……很奇妙,是不是?” “嗯。”我深思的点点头。“不过,她有她自己的措辞,她说起风的时候,是指台风 季节来的时候。她特别喜欢那株藤蔓,她照顾它就像母亲照顾孩子一样。”“那藤蔓叫什 么名字?” “噢,”他笑了。“我对植物是很陌生的,这花园里的许多植物我都叫不出名字,但 我喜欢研究一切的东西。那藤蔓—— 你听说过一种植物叫菟丝吗?” “菟丝?”我仰起头:“旧诗里倒常常看到这两个字。李白有一首很缠绵的诗,讲菟 丝和女罗的。” “对了,我怀疑所谓菟丝花,就是那枝藤蔓,但我并不能证实。有一次我查字典,找 菟丝,它的解释和这藤蔓的情形很相似,所以我就叫它作‘菟丝花’!” “可惜没有一枝女罗草,”我笑著说。“否则,‘百丈托远松,缠绵成一家’,这种 韵味多美!” 他侧过头来,深深的望著我: “你很爱诗?”“不见得,我母亲常常念诗,我是耳濡目染,多少受点影响。不过我 很没耐心去专攻一样东西,我的兴趣太广泛,又很不愿意受拘束,诗词这玩意儿,必须用 全心灵去体会,对我而言,未免太艰深了。” 我们走到了一个石头的长凳前面,他问我: “坐一坐吗?”我坐了下去,他坐在另一端,把胁下夹的书取了出来,放在膝上。我 看过去,是一本“普通心理学”。菟丝花7/41 “你是学心理的?”我诧异的问。“不,我学艺术。”他说:“可是我对什么都有兴 趣,也很喜欢研究心理学。”“你——”我凝视他:“为什么住在罗家?” “我是罗教授的学生,念了两年地质系,觉得枯燥乏味,就转了系,学艺术。去年刚 毕业,在×中学教书,罗教授找我来,住在他家里,教他的女儿画画。” “皑皑?”我问。“不错!”他点点头:“皑皑的天份很高,是个非常可爱而用功的 学生。”我想起皑皑,她那超凡出众的美,和她的冷漠。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我问。 “一年多。”我沉思不语,四面张望了一下,我的眼光又落回到那本“心理学”上。 “心理学记载些什么?”我问:“它能使你明白别人的心理吗?”他把书抱在怀里,眼睛 亮晶晶的盯著我,带著股调皮的笑意。“不错!”他说:“例如,我现在就可以分析你的 心理。” “试试看!”我说。“你吗?”他凝视著我的眼睛:“你在想,罗宅的每一个人都出 乎你的意料,你奇怪这个家庭的组合:一个脾气暴躁而怪僻的父亲,一个患神经衰弱症的 母亲,一双特殊的儿女,还有个白痴的女园丁。再包括那个吃家教饭的我!你觉得这次投 奔罗宅是件不智的事,你认为你并不受欢迎,而感到自尊心受了伤,你正在计划,是不是 离开罗宅,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去更好些。”他对我微笑,把额前的一绺短发拂到脑后去: “有一些对吗?”“噢!”我非常的惊奇,张大眼睛说:“你可以成为心理学的权威了! ”他大笑了起来,笑得爽朗而开心。笑完了。他说: “告诉你,这种分析与心理学风马牛不相及。事实上,心理学完全是一种科学,研究 心理学和了解别人的心理是两回事,心理学里面全是些专门性的东西,与医药及人体构造 有关,与心理并无太大关系。至于我能分析你的心理,那是非常简单的——一年前,我刚 到这儿来的时候,就有你现在这种心理。我想,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一定会有和我当 初类似的心理……”“哦!”我也笑了起来:“原来如此。” “很简单,不是吗?”他说。 “确实很简单,”我说:“但是,你怎么克服了你自己不受欢迎的那种感觉呢?”他 深深的望著我,沉吟了一会儿,表情很奇异。 然后,他站起身来,凝视著我,慢慢的说: “有一天,你也会克服的。”说完,他望望林外:“我要去给皑皑上课了。”他走了 两步,又站住:“你高中毕业了吗?” “是的,毕业了快一年了,我的学龄很早,因为妈妈病倒了,我就没有考大学。”“ 要考吗?”我点点头。“预备念那一系?”“噢!我还没决定。”他再站了一会儿,微笑 著说: “人类真奇怪,你觉不觉得?每一个人,同样具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却从没 有完全相同的两张面貌;每个人都有一样的内脏,骨骼构造,和大脑小脑,却没有相同的 个性。至于智慧的悬殊,兴趣的差异,更是一人一个样子,上帝造人,居然不会造出一份 重复的来?像你和皑皑,都是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但是却完全是两种典型。” 我笑了,说:“这就是你研究心理学的原因吗?”接著。我又想起来问:“皑皑难道 没有读书?”“她只念了高一,就休学了。” “为什么?”“肺病,或许还有其他的病。她太孤僻,太不合群,不能适应学校生活 ,现在她的肺病已经好了,却不愿回到学校去。她兴趣十分狭窄,中学的通才教育不是她 所能接受的。” “换言之,”我说:“她在学校里功课很坏?” “不错,她很少有及格的功课,除了美术音乐之外。可是,在艺术方面,她又有奇异 的领悟力和天才。她的钢琴也弹得很好。对于这种有偏才的孩子,中学教育实在是一种新 伤!” “你很为她不平?”“确实。她是个——”他深思了一下。“很特殊,但很可爱的女 孩子。”我想著皑皑,没有人会认为她不可爱,“美丽”实在是件好东西。上帝造人的确 奇怪,同样用眉毛眼睛鼻子来构造,怎样会有妍丑之分?“噢!”他大发现似的说:“我 要走了,你可以继续散散步,林子里很阴凉,又有风。好!再见!孟小姐!”他走到林子 口,回过头来,对我爽朗的一笑,再说:“和你谈话,是一件最愉快的事,你有一副很清 醒的头脑。” 我坐在那儿,目送他颀长的身子消失在林木之外。用双手抱著膝,我靠在一棵叫不出 名字来的大树上,静静的沉思起来。风在林梢静静的摇撼,好几片落叶飘坠在我的裙子里 ,我拾起了一片心形的叶子,嫩嫩的浅绿色,带著淡淡的清香。我把叶片放在鼻尖上摩擦 ,我喜欢叶子的那股香气。然后,我听到有脚步声,悄悄的,缓缓的向我移近,我回过头 去,是嘉嘉!她站在我身边,用一种特殊的神态望著我,那不像个白痴的眼神!她定定的 盯著我看,似乎在努力的思索和回忆。我拍拍身边的位子,对她鼓励的笑笑,说: “你坐吗?嘉嘉!”她那痴虻男θ萦指×松侠矗碜?,她又悄悄的走开了,一 面走过,一面嘴里喃喃的,低低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只听清片段的几个字: “她说……她喜欢的……她叫我管花……她说你和它们一样,没有照顾……活不了… …” 我又独自坐了一会儿,腕表上已经快到十二点了。站起身来,我抖落了身上的落叶, 缓步走出了树林。阳光正灼热的照射在花园里,那些五颜六色的花朵亭亭的伸展著枝子, 绽开的花瓣正欣欣然的迎著阳光。我走到花坛旁边,摘下了一朵浅蓝色半开的小花,我不 知道这花的品种,但那细碎的花瓣别有股娇柔的韵致,拿著花,我跨上台阶,推开玻璃门 ,走进了房间里。一瞬间,我愣住了。起先我到花园里去的时候,是从饭厅中出去的,但 ,我现在走进的房间,却并不是那间饭厅!这是间光线幽暗的房间,因为我刚从明亮的太 阳底下走进来,一时竟有些目光模糊,接著我就看出这房子所以幽暗的原因,除了我的入 口是玻璃门之外,这间屋子有两面都是大的玻璃柜,里面陈列著许多希奇古怪的石头,另 一边有一扇小门,藏在一大排书架之间,整间屋子居然没有窗子!我好奇的左顾右盼,然 后,我发现罗教授正坐在一张大书桌后面,全神贯注的注视著我。“哦,罗教授!”我说 :“对不起,我想我走错房间了!” 他仍然注视著我,在那堆茅草般的须发之中,那对闪烁著异样光彩的眼睛看起来是奇 怪的。 由于他没有答话,我感到微微有些窘迫,再望了这屋子一眼,我断定这是罗教授的书 房,看情形,我的贸然撞入使他著恼了。“对不起,”我再道了一次歉,向门边退去:“ 好抱歉我打扰了您!”“别走!”他忽然说话了:“你过来!” 我迟疑的走了过去。他审视著我,然后推了一张椅子在他面前,说:“坐在这儿!” 我依言坐了下去,现在我和他面面相对了,我可以更清楚的看清他,他有两道浓黑的眉毛 和饱满的前额(大部份掩盖在乱发中),还有个代表坚毅倔强的方形下巴。鼻准微微的隆 起,应该是个强硬的人物! “你,你在想什么?”他突然问。 “哦,我——”我吃了一惊:“我在想你刮光了胡子,会是怎么一副样子?”他对我 翻翻眼睛。我很懊恼,我是怎么回事,永远会冒出一两句不该说的话?正像妈妈说的,我 哪一天才能“长大”?偷偷的从睫毛下望望他,还好,他并没有发怒的样子。他的眼光从 我的脸上移到我手中的花朵上: “你也爱花吗?”他问,语气竟非常平和。 “是的。”他从我手里取下那朵花,审视著。 “这是皑皑的花,”他说:“她叫它作毋忘我。” “是吗?这就是毋忘我?”我问。 “或者是,”他抛下了花:“花草是女人爱的玩意儿!”他抬起眼睛来望我,忽然间 ,他定住了,出神的看著我的脸,好半天,他就那样一动也不动的盯住我,仿佛我脸上有 什么希奇的东西。接著,他举起一只粗大的手来,轻轻的拂开我额前的鬈发,这突兀的举 动使我吓了一跳,但他是非常温柔而小心的。他的眼光在我脸上四处逡巡,然后他垂下手 来,靠在椅子里,低沉的说:“你并不很美,最起码,你没有皑皑美。可是,你有对很聪 慧的眼睛和开朗的额角,我相信你的颖悟力是很高的。”他顿了一下,又继续打量我,好 像他是个看相的人。“你还不止聪慧,你也很热情,是吗?”用不著答案,他又自顾自的 说了下去:“美丽两个字应该不单单指外表,”他拍了拍我放在膝上的手:“忆湄,你非 常美丽!” 我被催眠了,他的眼睛有著异样的魔力,他温柔的语气使我感情激动。这是怎样的一 个男人?那多变的性格下有一颗怎样的心?那毛发蓬蓬的脸——你能说他不漂亮吗?不! 他很漂亮,一张十足男性化的脸!像——像什么?像一只气态昂藏的雄狮。雄狮!我想起 雄狮的鬣毛,和眼前这张脸上胡须,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噢!”他蹙起了眉头:“你常常这样突然发笑的吗?” “哦,对不起,”我有些慌乱的说:“我常常笑得不是时候,我一定——尽量改正。 ”“你说说看,什么事让你觉得好笑?” “是……是……”我结舌的说:“是……雄狮。” 他狠狠的盯著我,刚刚的温柔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常常这样胡言乱语的吗?” “不,不,不是胡言乱语。”我嗫嚅著:“只是——说得不大完全。”他审视了我几 秒钟。转开了头,突然显得不耐烦了。把椅子挪后了一些,他冷淡的说:菟丝花8/41 “今天——是你假期的最后一天!” “什么?”我没听懂。“明天起,定一个作息时间表,开始念书准备明年考大学!我 让徐中□来做你的家庭教师,他文理功课门门都强。这是你母亲的希望,你好自为之吧! 你可以出去了!” 我站了起来,有些错愕的望著他,但他似乎不准备再说话了。拿起桌上的一本书,他 自顾自的看了起来,不再望我。我走向那扇小门,照我想像,它应该是通饭厅的,推开来 ,果然不错。那个中年女仆已在摆中饭了。我走进饭厅,阖上那扇小门,略一迟疑,我又 推开门,伸进头去说了一句话: “罗教授,谢谢你,谢谢你待我的一切。” 他瞪著我发愣,好像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4 我在罗家住下来了。到罗家的第三天,徐中□就奉罗教授的命令,来做我的家庭教师 。他是×中的图画教员,每天下午要去上课,一、三、五的晚间还有别家的家教,常教到 深夜十一、二点钟才回来。上午十一时至十二时是属于皑皑的时间。于是,我的课程就从 每天早晨八点钟开始,到十一时为止。徐中□很科学的给我订了一张作息时间表,八时至 九时,九时至十时,十时至十一时,像上课般分成三节,分别补习三种不同的功课。每星 期一、三、五及二、四、六补习的功课又各各不同。因为我决定考乙组,所以功课都偏于 文科。下午是我自己温习及作练习的时间,黄昏和晚上,依徐中□的说法是应该: “休息,娱乐,散步,看小说!尽量放松你自己!” 我立即开始了念书。同时,在罗家居住四、五天之后,我对这家庭和每个人的生活习 惯也逐渐熟悉了。罗家一共是八个人(除我以外),是罗氏夫妇,皓皓皑皑兄妹,徐中□ ,李妈(中年女仆),彩屏,外带一个非主非仆的嘉嘉。八个人的组合,应该是个很热闹 的家庭,但罗宅却大部份时间都是安静得找不出人声的。只有嘉嘉的歌声,会不论清晨黑 夜,随时飘送。而且,罗家有个很大的特点,是我进入罗宅第二天就发现了的——他们不 像一个“家庭”。例如,他们从不会全家团聚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永远是各吃各的,谁先 到谁先吃,而皑皑和罗太太,还经常是在自己屋子里吃饭,根本不下楼。罗教授和皓皓这 一对父子,有些水火不相容、皓皓经常整日整夜不回家,还常常会有些太妹型的女孩子到 门上来找他,罗教授就不分青红皂白,咆哮著赶出去。再有,他们彼此之间,都非常的不 亲热,就像皑皑,我从没有看到她依偎在罗太太面前撒撒娇,如同妈妈在生时我所常做的 那样。总之,这家庭给我的印象,是特殊而奇怪的。 我刚刚到的那一天,曾经觉得罗家的人对我都很不欢迎,可是,随后我就发现,他们 并非特别对我冷淡,而是他们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事实上,罗教授对我确实很宽大,我 有一间华丽而精致的卧室,一份安静的读书环境,还有一位帮我补习功课的家庭教师。我 ,孟忆湄——一个无父无母孤苦无依的孤儿,这已经是走入天堂了,我还能有什么更好的 希望?有了“家”(我已算它是家了),有了安定的生活,有了家庭教师,又有了作息时 间表。我应该定下心来,好好努力念书,以期不辜负我的母亲,和罗教授的一番栽培。我 想,这以后,我的生活会是平静而单纯的,向唯一的一个目标—— 考大学——去迈进。我也静下心来接受这份生活了,除了夜深人静,我偶尔会躲在棉 被里偷偷啜泣,思念那离我而去的妈妈之外,平日,我尽量使自己安详明快,尽量想使生 活宁静和平。按道理,生活中应该是没有波澜的,但是,事实上并不如此。这是一个晚上 ,我到罗家已将一星期了。 白天念了过多的书,晚上就不愿再埋进书本里,倚著窗子,看到的是月色朦胧下的满 园花影,听到的是夜风吹拂中的树梢低唱。一切那么美,那么静谧,“夜”是上帝所创造 的最奇妙的时光。大地沉睡著,月光把所有的东西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白,黑影幢幢的树林 迷离而神秘。 无法抵制夜色的诱惑,我离开了窗子,开开房门,沿著楼梯走下去,到了花园里。闻 著花香,踏著树影,我穿过龙柏夹道的小径。碎石子铺的小路响应著我的足音,我的影子 长长的投在地上,时而和树影相合,时而又倏然呈现在开旷明朗的地上。不知不觉的,我 已越过了花坛,而在那小树林之外缓缓的踱著步子,我不想走进树林,因为那盛满风声的 树林过于幽暗,而给人一种奇异的不安的感觉。在林外兜了一圈,我下意识的觉得这花园 中并不止我一人,仿佛有一对眼睛正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注视著我。我站住,四周张望, 有花、有树、有月光,还有楼房庞大的黑影,只是,没有人。我继续走,又猛然站住,我 几乎听到了呼吸声,一个沉重的呼吸声音。我确定,这花园中还有另外一个人! 停在林外,我的目光向树林中搜索过去,在这样明亮的月光下,只有树林中可以隐住 身形。风在林间摇撼著,扎结的树木伸展著枝桠,重重叠叠的树影中偶尔会筛落几点月光 、在地上闪烁,如同许许多多镜子的碎片。 然后,我看到了,就在离我身边不远的林内,在一片浓荫里,有一点红色的火光,正 静静的闪烁著。有人在树林中抽烟!我可以嗅到花香中所掺杂的那一缕烟味。这是谁?他 应该是看到我的,因为我正暴露在月光之中。为什么他竟如此安静?我感到一阵不安,背 脊上微微有些凉意,瞪视著那如豆的火光,我问:“是谁在树林里?”没有答复,那点火 光依旧一明一灭。我的不安加深了,与不安同时而来的,是模模糊糊的一层恐怖感。提高 了声响,我再问:“有谁在树林里面?”仍然是一片沉寂。我再伫立了几分钟,那点火光 突然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弧线,坠落在草地上,显然抽烟的人已抛掉了烟蒂。我凝视著那躺 在草地上的一点微光,只一会儿,就被草上的露水所扑灭了。林子内剩下一片幽暗,和繁 星一般穿过树隙的几点月光。掉转头,我想我最好是回到我的房里去,夜的世界里永远会 包含著一些不可解的神秘,对这个家庭而言,我至今也还是个一无所知的陌生者。追究谜 底往往比不追究更可怕。我开始举步,向来时的路走去。 我只走了十几步,就听到身后另一个踏在碎石子路上的脚步声。我停住,那脚步也停 了,我再走,那脚步又响了。我手臂上的汗毛全竖立了起来,手心中微微的沁著冷汗,背 脊发冷。略一迟疑,我断定这人是在跟著我,而且从我在林外散步起,他就在窥探著我, 为什么?他是谁?存心何在?许多问题在我脑中一闪而过,但,最具体的是妈妈生前常向 我说的一句话:“面对现实!”于是我倏然的回过头去。 那是一个男人,月光下,他的身形面目都清晰可辨,那是张年轻而漂亮的脸,乌黑的 眼珠在夜色中闪著光。当我回头面对他的那一刹那,他仰了仰头,纵声大笑了起来,眼睛 愉快而揶揄的看著我,带著股得意和调皮的神情。我惊魂初定,用手抚著胸口,我相信我 的脸色一定不太好看,我盯著他,有些愤怒的说:“是你?罗先生?为什么要这样装神弄 鬼的吓唬人?” 他向我走了过来,咧著嘴对我微笑。 “你最好叫我皓皓,我不习惯被称作先生。”他说:“希望我没有惊吓了你。”“假 如符合了你的‘希望’,你大概就该‘失望’了,”我说,仍然怒气未消:“我想你是有 意要‘惊吓’我的!” “你——生气了吗?”他斜睨著我说,唇边的笑意更深了。看他的神情,对我的“生 气”和“惊吓”似乎都同样的感到兴趣,我想,如果要挫折他,最好是对这个恶作剧装作 满不在乎。于是,我也微笑了。 “怎么会呢?”我说:“你仅仅使我有点吃惊而已。” “我喜欢开玩笑,”他说:“你慢慢会对我习惯的。你很喜欢在月光下散步吗?”“ 不错。尤其有这么好的花园。” 他好奇的凝视我。“你不会觉得这个花园太大?有些阴森森?” “你这样觉得的吗?”我反问。 “我不知道我父亲为什么看中这幢房子,”罗皓皓说:“现在我对这花园已经习惯了 ,但刚刚迁进来的时候,我真不喜欢它。尤其这个树林,假若夜里有一个人躲在里面,外 边的人一定看不见。它不给人愉快感,而给人种阴冷的,神秘的感觉。我是喜欢一切东西 都简单明朗化,花园,种一些花就好了,要这么多树干什么呢?有一次,我曾经被嘉嘉吓 了一跳。”“于是,就给了你灵感来吓唬我吗?”我说。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似乎胆量很大,皑皑晚上是不敢在树林旁边散步的,除非有人陪她。据说,在我 们搬进来以前,这林子里曾经……噢,不说了,你会害怕!” “说吧,”我的好奇心引起来了:“我不会害怕!” “有人说,这林子里曾经吊死过一个女人。”他望著我,大概想研究我的反应。“而 且,传说每到月明之夜,这女人会重新出现在林子里,吊在树上左晃右晃,还会叹气呢。 ” 我的后脑冒上一股凉意,但我不愿表现得像个弱者,尤其在他那微带笑谑的眼光里。 “难道你见过?或听到过她叹气?”我问。 “没有!”他仿佛很遗憾:“我的绰号叫‘鬼也嫌’,大概鬼真的讨厌我,所以从没 在我眼前出现过。可是,李妈发誓听到过她的叹息和呻吟,所以,大家晚上都远远的避开 这个树林。”“鬼也嫌?”我对这绰号发生了兴趣。“多奇怪的绰号!” “因为我太爱捣蛋,从小没人喜欢我!”他笑著说。 我真想摆脱掉那个关于“女鬼”的话题,虽然我对这位女鬼的传说也很好奇,可是在 这样树影幢幢的月夜,和这广大的深院中谈起来,总有些让人感到毛骨悚然。所以,我热 心的抓住了这个话题:“你母亲一定很喜欢你的,是吗?”菟丝花9/41 “我母亲?”他深思了一下。“我可不能确定,母亲一生中大概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 在生病,她时时刻刻都需要别人照料,实在没办法再去照顾儿女。如果她喜欢,也只是放 在心里,缺乏行动来表现。”我想著那脆弱而冷漠的女人,和她那次突发的病症,她是怎 样的一个人?我低头望著脚下的碎石子路,沉思著没有说话。地上,我和他的影子并排向 前移动,瘦瘦长长的。我们正穿过曲径,绕向前面院子里去。 “罗家的人都有些怪,你觉得吗?”他突然问。 “噢,”我抬起头来,罗家的人都有些怪?确实。但,这话竟由罗家的一份子问出来 ,好像有些奇妙。“怎么呢?”我泛泛的反问。“你看,我父亲有他的怪脾气,你决无法 认为他是十分平常的人,是吗?我母亲,曾经有一个医生说她是神经病,该送医院。皑皑 ,是个用冰雕塑出来的美人,美则美矣,毫无暖气!至于我呢?正和皑皑相反,似乎太过 于热情了,而且,我很乐意把我的感情广施天下,我的女朋友从女学生到酒家女应有尽有 ,我都一视同仁……你可别认为我是色情狂,我爱她们,也尊重她们!许多人说我用情不 专,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女孩子好像是一朵花——你爱花吗?” “当然。”“可是,花有许多种类。玫瑰、蔷薇、康乃馨、百合、兰花、海棠、蒲公 英……数不胜数,每一种花都有它特殊的可爱处?对吗?”“不错。”我点头。“所以, 我每一种花都爱,女人也和花一样,每个女孩子都有她特殊的美处,所以,我也都爱!” 多么奇妙的理论!乍听起来好像还满有道理。仔细想想又有点似是而非,只是,一时 间想不出理由来驳他。我望著他,他那对漂亮的眼睛也正在凝视著我,嘴边依然挂著那抹 笑意。我不赞同他的理论,却很欣赏他那份坦率和洒脱,那微笑和眼神也有其动人之处。 笑了笑,我说: “怪理论!真的,你们罗家的人都有几分怪。” “有一次,中□和我谈话,”他笑著说:“他说我们罗家人人都有些神经病,可以称 作‘神经之家’!事后,我分析了一下,罗家的人确实都有些神经。可是,这世界上的人 又有几个没有神经病?你想想看,每个人的个性都不同,生活习惯也都不同,是不是每人 都会有他‘怪’的地方?所谓‘怪’,不同于一般性就叫‘怪’,是不是?” “嗯。”我表同意。“那么,任何人都会有他不同于一般性的地方,也就是说,任何 人都有他怪的地方。例如你,你常在不该发笑的时候发笑,常会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 话来……” “哦,”我笑了,脸有些发热:“我有我的道理!” “每个人都有他自认为合理的‘道理’,就像我的‘博爱’论,可是,在别人眼光里 看起来就是‘怪’,就是‘神经’,就是‘没道理’!这样分析起来,世界上每个人都有 神经病,只是神经的地方,方式不同而已,所以,我常说——”他顿了顿。“说什么?” 我问。他笑笑,慢吞吞的念: “神经人人皆有,巧妙各自不同!”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神经人人皆有,巧妙各自不同!”这算什么话?但是,再分 析一下,这话还真的颇有道理。我奇怪他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妙论,那活泼幽默的个性和暴 躁易怒的罗教授有多大的不同!这父子二人实在是奇异的。 我们已经绕进前面院子里了,前面的花园和后面的比起来就小得太多了。我们一边走 著,一边热心的谈著话,他是个容易接近的人,“陌生感”已经迅速的从我心头消除,我 感到他仿佛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就在这时,从大门边传来一阵罗教授的咆哮怒骂声,罗 皓皓侧耳听了一下,就皱著眉说: “好了,我父亲又在赶我的朋友了,他是个天下最不慈祥和友善的人!他生平最感兴 趣的一件事,就是把我的朋友关在门外!”说著,他对大门口直窜了过去,我也紧跟著他 向大门口走,走到门边,刚好赶上罗教授把门“砰”然一声阖上,和他的雷霆一般的大吼 :“滚!我们这儿没有罗皓皓这个人!” 罗皓皓冲了过去,嚷著说: “爸爸!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罗教授把他满是胡子的脸凑到他儿子的鼻子前面:“就是这个意思! 你在外面乱交朋友我管不到你,可是你别想把你这些狐朋狗党带到家里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朋友是狐朋狗党?”罗皓皓的声音提得和他父亲同样的高:“你自 己不爱朋友就不许别人交朋友!一个家庭像一座大坟墓!”“你不满意,尽可以走!”罗 教授嚷:“晚上九、十点钟还在外面闲荡,这种年轻人会是好东西?女孩子打扮得妖里妖 气,半夜三更找上男朋友的门,简直不要脸!” “白天找我的人,你也是照样赶呀!”罗皓皓说:“你希望我怎么样?没有一个朋友 ,也没爱人,一辈子不结婚,做个老怪物,是不是?”“你可以交朋友,但要是正派的人 !” “你把我的朋友一概都得罪了,所有的都赶出去,你怎么知道被你赶走的人里,有没 有沧海遗珠的正派人呢?” 我站在旁边,望著这父子二人脑袋对著脑袋,斗牛似的把两个头越凑越近,两人的鼻 子都快碰成一堆了,这景象奇妙而怪异,罗教授吹胡子瞪眼睛,罗皓皓则脸红脖子粗,两 人都大有把对方吃下去才甘心的样子。可是,论起吵架的技巧来,显然罗皓皓比他的父亲 高了一著,罗教授只会穷嚷穷叫,罗皓皓则每句话都有些份量,常使他父亲答不上辞。罗 教授更加激怒了,他暴跳如雷的狂喊: “我断定你那群朋友里没有一个好东西!我断定!” “好!”罗皓皓说,突然伸手把我拉了过去。“你曾经把忆湄也关在门外,问都不问 清楚,你相信你的眼光,那么,你只凭一眼就断定忆湄也不是好东西了?” 罗皓皓这一手完全出乎我的意外,显然也很出乎罗教授的意外。看到了我,罗教授愣 住了,他慢慢的站直了身子,瞪视著我的脸,半天,才蹙著眉问: “你怎么也在这儿?”“我——”我说:“我本来就在花园里。” “我们在散步,谈天,和赏月。”罗皓皓冷冷的加了一句。 “散步?谈天?你和皓皓?”罗教授盯著我问,带著股不信任的神情,仿佛我和罗皓 皓一块儿散步是件不可思议的怪事。“是的,”我说:“我们谈了好一会儿。” 罗教授突然的暴怒了,他对我伸过头来,嚷著说: “你!不学好!”我愕然。难道他竟如此讨厌他的儿子?父子之间,又没有深仇大恨 ,怎么可能如此仇视呢?而且,说实话,我很欣赏皓皓,他有他的一份可爱。幽默、愉快 ,微微有些玩世不恭,这些,都不能算是缺点呀!年轻人爱交朋友,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罗教授未免责人太苛了!我为皓皓不平,再说,我既然住在罗家,和皓皓谈谈天,散散步 ,就是“不学好”吗?这不是有些言之过重?于是我带著几分反抗的情绪,低声的说:“ 我和皓皓谈得很愉快,他很温和,又很会谈话,我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好。”“好呀!”罗 教授的鼻子差点撞到我的鼻子上,他跳著脚说:“你是个笨蛋!大笨蛋!笨!笨!笨!” 他猛然停住,用手揉著鼻子,眼睛奕奕的瞪著我,喉咙里叽哩咕噜的不知在诅咒些什么。 然后他对我命令的说:“你跟我来!” 我不敢不从命,跟在罗教授后面,我们向客厅走去。我曾偷偷看了皓皓一眼,他给了 我一个安慰而鼓励的微笑,漂亮的黑眼睛温柔的凝视著我。 走进客厅,罗教授并不停留,而把我带进了他的书房里。关上了房门,他在书桌前的 椅子里坐了下来,拍了拍他面前的另一张椅子:“你坐下!”我顺从的坐了下去。他凝视 著我,咳了一声,伸伸脖子。好半天,才说:“我告诉你,忆湄,”他又蹙蹙眉头,用手 抓了抓满头乱发,不知所云的说:“你是——是个好女孩。” 我瞪视著他,他到底要说什么? “你看,忆湄,”他耸耸鼻子,似乎尽量要使语气平和:“我很想帮助你,让你顺利 的考进大学。我给你安排一个读书的环境,又叫中□来帮你补习。可是,你,你居然不学 好!” 我涨红了脸。“罗教授,”我嗫嚅著说:“我自认没有做错什么!” “你还说没有做错什么!”他又大吼了起来,吓得我在椅子上跳了一下。但他立即又 忍耐下去了,只一个劲儿的在鼻子里哼著气,半晌,才又说:“我告诉你,我期望你好, 你该好好的念书,别想交男朋友。皓皓这孩子……是……是……嗯,也不是很坏,可是, 嗯,嗯,反正,嗯,他见一个女孩子追一个,嗯,你吗?你是个好女孩……喂!你懂了吗 ?” 我张大了眼睛,他嗯嗯哼哼了一大串,老实说,我实在没有听懂。他瞪著我,看样子 有些懊恼,他又揉鼻子,又蹙眉头,又叽哩咕噜的诅咒,闹了半天,才猛的把头向我一伸 ,吼著说:“反正一句话!你少和我的儿子接近!知道没有?” 我有些气愤,站起身来,我说: “您放心,罗教授,我不想给您惹麻烦。我知道,您收容我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一等 我考上大学,我就搬到宿舍里去住。我对你们家并无企图,而且——而且——”我憋了半 天,终于说了出来:“我一点也没有想要做你家的儿媳妇!你实在不必防范我!”说完, 眼泪已经在我的眼眶里打转了。想想看,只因为我无父无母,所以要来受这家人的气!他 以为我看上了他的儿子吗?转过身子,我想走出去,但他伸出一只大手抓住了我,他的眼 睛看来烦恼而无助。菟丝花10/41 “喂喂,你别走!”他说,语气又突然的温柔了起来:“忆湄,你不要误会。嗯,哼 ,我是为了你,我这个儿子不成材,他是个——嗯,色情狂——” “他不是,”我打断他:“您从没有费心去了解过他,他是个很善良很好的人。”他 盯著我。“哼!好吧,就算他很好。不过,我希望你少去招惹他。嗯,你——应该以考大 学为重!” 我点头,憋著气说:“好,我明白了,我会——按您的希望去做!” “那么——就没事了,你走吧!” 我向门口走去,刚推开门,罗教授又在房里叫: “忆湄!”我回过头来,罗教授站在桌子旁边,怔怔的望著我。那张被胡子掩盖的脸 似乎有些扭曲,发亮的眼睛静静的凝注在我的脸上,里面包含了一些新奇的东西——属于 感情的东西——以前,在他安慰罗太太时,也曾出现在他的眼光里,有著使人心碎的温柔 和深情。我呆住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我们就这样对立著,然后,他走近了我,俯头望我 (他比我高了将近一个头),吁出了一口气: “忆湄,你还缺乏什么吗?” 我摇头。“哦,你会没有钱用,我忘了这一点。”他大发现似的说,伸手到口袋中, 掏出一堆乱糟糟的钞票,有一元的,十元的,五十元的,和一百元的,也不知道一共是多 少张,往我手里乱塞一阵,我有些犹豫,退后著说: “我——我——我并不需要钱用。” “拿去,你会需要!”他总算把那一大堆钞票塞进了我的手中。沉吟了一下,他又说 :“哦,对了,你到台北来,都没有出去玩过,你想玩吗?那一天,我带你出去玩玩,怎 样?” 我点点头。“好——”他说:“你去吧!” 我走了出去,握著那一大堆钞票,神思恍惚的向楼上走。心里有些昏昏蒙蒙,情绪激 荡而不安。刚刚走上了楼梯,一个人影窜了出来,拦住了我的去路。我一惊,抬起头来, 是皓皓!他关心的望著我:“忆湄,爸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我轻声的说,绕过他的身边,径自走向了我的屋里。我必须单独一个人, 静静的想一想。 5 这天,我起了一个绝早。天还只有点蒙蒙亮,清晨的空气清新而馥郁。我梳洗过后, 觉得浑身都有著用不完的活力。站在窗口,我听到嘉嘉柔润的歌声,正在晨风中飘送。我 走出房门,“跑”下了楼梯,“冲”进了花园,我差一点撞在一个男人的身上,收住步子 ,我抬起头,是夹著书本的徐中□。 “早!”我愉快的说:“不过,我并没想到你会比我更早!” “是吗?”他对我微笑:“我每天都这么早起来的,我喜欢早上到树林里去看书。” “哦,我一直以为罗家的人不到八点就不会起身的。” “但是,我并不是罗家的人!”他说。“何况,每天八点钟已经该给你上课了。”“ 你觉得厌烦吗?”我问。 “什么事情厌烦?”“给我上课!我是这样一个笨学生!” “你?”他望著我笑。“如果我每一个家教的学生都和你一样‘笨’,就好了!”“ 你晚上所教的那个学生很聪明吗?”我问。 “唔,”他锁拢了眉头:“非常聪明,太聪明了!”“怎么呢?”“举个例子和你说 吧。那孩子今年只读初一,预先讲明了我是门门都教,初一的课程里有一门博物,你总知 道?” “嗯。”“有一天,我用了整个晚上的时间,给他讲一点,什么是雌雄同体,什么是 雌雄异体。讲得我舌敝唇焦,然后问他懂了没有?他说懂了。我想出个题目考他一下,题 目太深怕他答不出来,就问了一个我认为近乎荒谬的问题。我问他:‘人是雌雄同体还是 雌雄异体?’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他想了半天,回答我:‘是雌雄同体!’” 我大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我们并肩走入了龙柏夹道的小径。徐中□说:“我是 只身来台的,到台湾时只有十几岁,我来投奔我的阿姨,结果阿姨不收容我。十几年来, 我独自奋斗到大学毕业,就靠家教维持,我教过数不清的家教,对于有一种人最深恶痛绝 !”“那一种人?”“庸才!”“可是,世界上的庸才可能超过了天才。我并不讨厌庸才 ,我讨厌一种人。”“什么人?”他反问我。 “奴才!”他笑了起来。“真的,是庸才更可恶还是奴才更可恶?这是个非常有趣的 问题。”他深思的说。“庸才不是可恶,而是可厌,奴才才是可恶!” “你的话也有道理,”他说:“庸才是无用,奴才是下贱,对于无用的人,或者还可 以忍耐,对于专门打躬作揖的那种人,倒真是无法忍耐的。忆湄,你想得比我更透彻些。 不过,有一种庸才,一辈子在泥潭中滚屎蛋,滚得自己又脏又臭又窝囊,还偏偏要嘲笑那 些赤手空拳打天下的人。他们会自命是与世无争,安于贫贱,而把那些肯努力的人称为野 心份子,嘲笑他们热中名利,不够清高!对于这种滚屎蛋的人,我可真看不起。我从不相 信,这世界上真有对名利完全无动于衷的人,假若有人肯说他绝不为名利心动,他一定是 虚伪!” “不错,”我同意的说:“我想,那些嘲笑别人的成功的人,只因为自己无法成功, 或不肯努力。如果让他们坐在房间里,而名利能从天上掉到他们的头上,不需要他们去争 取就能不劳而获的话,他们一定很乐意于接受的!”我凝视他:“你该是个‘野心份子’ ?”他也凝视著我,那张方正而清秀的脸庞上有种坚毅的神情,该是具有强韧的奋斗力的 那一种典型。论漂亮,他远不及罗皓皓,皓皓英俊挺拔,还有份潇潇洒洒的味儿。徐中□ 却是个标准的脚踏实地,实事求是的人!他并不“漂亮”,他对衣著十分随便,吃东西也 马马虎虎,做起事,教起书来却非常认真。我喜欢看他蹙眉沉思的样子,每当他蹙眉不语 时,我总怀疑有多少的“思想”在他脑中“奔驰”。他一定有一个很发达的大脑,每天忙 碌的为他工作,满足他那份强烈的求知欲。他望了我好一会儿,眼睛里有种不常见的光芒 。“不错,”终于,他沉著声音说:“你可以说我是一个野心份子,我不自命清高,我将 尽我的力量去‘干’,去‘努力’,去争取我所能争取到的,不管是名或者是利!不过, 对于利,我又有我的看法,我不要贫穷,但我也不想成为富豪!只要能做到不虞匮乏,也 就够了,多余的金钱是没有用的。假若有五十万就能给你一份够水准的生活,那么,一百 万,一千万,一万万,和五十万都等于一样。对吗?” 我点点头,问:“那么,你对于名呢?” 他的眼睛更亮了。停了很久,才说: “我小时候看了一本书,书名叫‘英雄与英雄崇拜’,这本书对我的影响力很大。我 希望自己是个被崇拜者,不愿做个水面上的小泡沫,无声无息的消逝。庸庸碌碌、平平凡 凡的过一辈子,是‘浪费生命’!我愿成功,愿做个英雄,愿被万万千千的人所崇拜。— —你会笑我俗吗?忆湄?” “笑你‘俗’?”我问:“不。我欣赏你的‘不俗’!” 真的,他俗吗?他是太不俗了!多少人渴望成功而耻于承认,他却直说不讳。何况, 我知道他不是个空口说白话的人,他有“野心”,他有“梦想”,他也有“毅力”!而且 ,只要有“毅力”去“追求”,他就已经握住了成功的一半。 我们走到花坛旁边了,我站住。嘉嘉正唱著歌,优游自在的浇著花。看到了我们,她 停止浇花,抬起头来,望著我们痴痴的笑。“花都开了吗?嘉嘉?”徐中□温和的问。 “花——开了。”嘉嘉傻傻的说,眼睛愣愣的停在我的脸上,仿佛在我脸上发现了什 么新奇的东西。她看得那么出神,以至于水壶越提越低,水全流了出来,淌了一地。我被 她看得有些不舒服了,走上前去,我微笑的望著她说: “你的水壶要流空了,嘉嘉。”说著,我取过了她手里的水壶,说:“让我帮你浇浇 花,好吗?我很喜欢做。” 她似懂非懂的望著我,但她很顺从的让我取走水壶。我提著水壶,高兴的淋著花,一 只手挽著裙子,因为水壶上有个漏洞,会把裙子弄湿。看到水珠沾在花瓣和叶子上,迎著 初升的太阳光闪烁,我感到一份孩子气的开心。不知不觉的我一面浇著花,一面唱起歌来 ——唱的是嘉嘉唱了几千万次的那支被我听熟了的“花非花”。我一直浇到水壶空了的时 候为止,放下水壶,我看到徐中□正带著个欣赏的微笑望著我,我回报了他一个微笑,把 裙子拉平。掉转头来,我和嘉嘉的眼光接触了。嘉嘉瞪视著我,眼睛里燃烧著一种狂热的 光,满是皱纹的面颊上漾起一片红晕,微微的张著嘴。那神情就像一个孩子,看到一件极 心爱的东西一般。我有些惊异,走过去,我摸摸她干枯的手说:“怎么了?嘉嘉?”她继 续狂热的望著我。然后,她突然的“跳”开了,在花丛中轻快的奔著窜著,时而停下来在 花丛里采下一两枝花来。接著,她跑回到我的身边,手中举著一束黄色的不知名的小花, 这种花显然并不名贵。——是种可以随处生长的小草花。她把那束花递给了我,脸上依然 红晕而“快乐”,最起码,是接近“快乐”的。“你——给我吗?”我十分诧异,她把花 往我怀里送,那股诚意是不容人怀疑的。我愕然的接过花,点著头说:“谢谢你,嘉嘉, 非常谢谢。”回过头来,我望望徐中□,他的神态和我同样的大惑不解。我握著花,和徐 中□继续向前面走去,走了好远,我再回头看,嘉嘉仍然伫立在那儿,凝视著我的背影。 我把花送到鼻端闻了闻,又举起来看看,疑惑的问徐中□:菟丝花11/41 “你认得这种花吗?”“我想,它属于蒲公英一类,是草本的植物。”他说:“这花 似乎是这花园里最不值钱的一种花。不过,它是嘉嘉的宝贝,嘉嘉允许别人采任何的花, 却不许人碰这种花。” “是吗?”我更迷惑了。 “所以,这件事就有些奇怪。”徐中□深思的望著我说:“嘉嘉显然很喜欢你,才会 把她心目里最珍贵的花采下来送你,她今天的表现,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我们走进了小树林,又走到了花棚底下,在花棚下的椅子上,我们坐了下来。我仍然 望著那束黄色的小花发呆,那是由五片花瓣合成的单瓣花朵,虽不美丽,看起来却是楚楚 可怜的。“可怜的小花,”我说:“它看来不是有些瘦伶伶的吗?那么脆弱的,细细的花 茎,好像碰一碰就会折断。”我把花放在我身边的椅子下,沉思了一会儿,说:“你认为 嘉嘉也有感情和快乐悲哀的吗?”“应该是有的,”徐中□说:“可能,她还有潜意识的 记忆。”他凝视我,微微咬著嘴唇,眉毛又轻蹙了起来,他的“思想”又在“奔驰”了。 “我想,她或者很寂寞,没有人肯把她当朋友看待,而你对她表现了友好,她就对你特别 喜欢了。事实上,她也是个人,她也有人的欲望、感情,和她的一份‘思想’。她的世界 说不定比我们的世界更可爱。” “怎么说?”“她只要花儿开得好,有人供给她吃饭,她就觉得很开心了,很满足了 。她没有过份的奢求,也没有失恋啦、自尊啦……种种的烦恼,而且,她还没有知识的负 担,她实在比我们快乐,因为她‘单纯’!” “知识的负担?”“你不觉得知识是人的负担吗?”他微笑的望著我:“知识越多, 负担越重,因为知识和思想成了正比。你看,那些劳力者,做了一天工,洗个冷水澡,吃 一大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就什么念头都没有了,睡眠就能给予他们满足。一个学问很 丰富,思想很复杂的人就不同了,决不是吃与睡所能满足的。他们的欲望永无了时,他们 研究人性,研究科学,研究社会,研究这个那个,弄得自己头昏脑胀。你看,需要安眠药 才能入睡的人,一定都是知识份子。” 他的话引起我的兴趣,用手抱住膝,我望著花棚上的紫藤花沉思。他向后仰,把手臂 搭在我身后的椅背上,又说: “人有两个大负担:知识,和感情。” 我蹙眉,凝思片刻。“不过,”我说:“许多人把‘负担’这两个字指物质方面,你 所说的知识和感情是指那些生活水准已经很高的人,有些人仅仅为了温饱,就够烦恼了。 衣食住行会成为比知识和感情更重的负担。”“你错了,忆湄。”他摇头。“温饱是一件 很容易满足的事情。最初的人类,茹毛饮血,一样满足了温饱的问题,几片树叶,一张皮 裘,可以解决衣的问题,几枚果实,一些生肉,就可填饱肚子。至于现在的洋房汽车,华 丽的服饰,山珍海味,挖空心思的烹调,都是知识和思想的产物。假若没有知识和思想, 我们也还停留在茹毛饮血的阶段。” “那又有什么好呢?”我说。 “又有什么不好呢?”他说:“人人都如此,你会觉得你的生活是理所当然。你只要 能猎到野兽,填饱肚子,就别无所求,生活不是单纯得多,烦恼也少得多了吗?最起码, 你不必为了考不上大学而担心!也不必为了做不出一道三角证明题而伤心大半天了!”我 笑了起来,把话题从茹毛饮血的时代,一下子拉回到现实,这真是奇妙的!三天前,我曾 为了证不出一道三角题目而眼泪汪汪,现在竟成了他取笑的对象!我噘噘嘴,笑著说:“ 你在笑我了!”他也笑了。忽然看了看表,大发现的说: “怎么搞的?已经快八点了。我们应该面对现实,上课去!你还没有吃早餐吗?那么 ?快点吃!然后回到课本里去,今天,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第一节就应该补习你最头痛 的三角!”“哦,”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说:“谈得真开心,比上课有意 思多了。”我望著他蹙蹙眉头:“你知道吗?中□,我想你是个心肠很硬的人!” “为什么?”“你看,在这样愉快的气氛中,你会要把我关进书本里去!你过份理智 ,所以,我想你一定是个不重感情的人!” “是吗?”他微笑著,眼睛亮晶晶的。“关于这一点,你最好晚一点再下结论——等 我们认识得更深一些的时候。” 我收集了椅子上的黄花,准备离去。 “你吃过早饭了?”我问:“不一起走吗?” “我给你十五分钟吃早餐。”他说:“我还可以在这儿看十五分钟的书。”他把膝上 的“普通心理学”翻开了。 我拿著花向树林口走去,走了一半,我回头说: “你知道吗?我现在真希望是个上古时代的人!” 他盯著我。“可是,我们不是!对不对?”他说:“生活在现在这个时代中,随时随 刻,你要和别人竞争。所以,忆湄,做个强者!不要做弱者!”我心中怦然而动,望著他 ,那是张诚恳的期盼的脸,一个“朋友”的脸,一位“良师”的脸!我点头,心中有些热 烘烘的。“你放心,”我低低的说:“我会考上大学!” 拿著花,我走上了楼,回到我的屋里。把书柜顶上的花瓶拿下来,取出了里面的玫瑰 花,换上那束不知名的黄色小花。当然,这黄花没有玫瑰艳丽、但它上面有著嘉嘉对我的 友谊。倚著书桌,我坐了下来,用双手托住下巴、我陷进一阵神思恍惚之中。 十五分钟如飞而逝,徐中□推开门走了进来。 “你吃了早餐吗?”他问,坐在我对面,拿出了三角课本,准备讲书。“是——的。 ”我轻声说:“吃得很饱——很饱。”我对他微笑,懒洋洋的翻开了书本。 一个下午,我走进了皑皑的房间。 皑皑正站在窗口,支著画架,在画一张油画。由于房门敞开著,而她正好抬起头来看 到我从门口走过,她和我点了点头。我呢,在迁入罗宅的一个多月中,几乎时时刻刻都在 找机会和皑皑接近,我太渴望和她做朋友,她的美丽和沉静使我“倾倒”。所以,我毫不 考虑的走了进去。 皑皑的房间和我的布置差不多完全一样,但却比我的房间雅致得多,浅蓝色的窗帘, 浅蓝色的灯罩,浅蓝色的床单,桌上还有瓶放射著淡淡的清香的蓝色花束。她垂著一肩黑 发,穿著件鹅黄色的薄纱裙子,站在落地玻璃窗之前,那样的飘逸如仙。我站到她身边去 ,望著她所画的那张画。 那是张以灰褐及红色为主的风景画,画面是一片平原、平原上矗立著几点石峰,石峰 间衔著一轮落日。这画面太熟悉了!我怔了怔,皑皑安安静静的说: “这是偷你屋里那张画的布局,我喜欢这画面的气氛,苍凉而雄浑。”我恍然。这是 以妈妈那张画为蓝本画的,(那张画现在正挂在我的屋子中)可是,让我来批评的话,她 这张画却有青出于蓝之势。它比妈妈画的那张“活”得多,“生动”得多,那种暮霭卷尽 晴空,山色映在夕阳里的味道,比妈妈的更深刻一层。她画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 ,突然提起笔来,在暮云堆积的天边,学著妈妈的画面一样,加上两只大雁,这雁更有种 画龙点睛的功用。我赞叹了一声: “你画得真好!”她看了我一眼,神态是冷冰冰的。 “不是自己的构思,有什么希奇?”她说。 皑皑永远是这样,她好像很难得用一副愉快的面孔和声调和人谈话,碰她的钉子,在 我已经不知道是第几百次了。虽然多少有些讪讪的,可是,由于了解她的个性本就如此, 也就不再看得很严重。走到桌边,我没话找话说: “你喜欢蓝颜色的花?据说这花的名字叫毋忘我,对不对?”她盯著我看了好一会儿 。 “我喜欢蓝颜色的花,是因为蓝色的花最稀少,我不喜欢平凡的东西!”她蹙蹙眉。 “至于这花的名字是不是叫毋忘我,我并不是植物学家,弄不清楚!” 我抬了抬眉毛,觉得还是回到自己房里去好些。但她抛下画笔,用油洗去了手上的油 彩,转向了我,大眼睛里有抹雾般的朦朦胧胧的光彩,停驻在我的脸上。她在研究我!我 仰著头,也望著她,天呀,她是太美太美了!美得让人迷惑,假若我是个男人,我真会不 顾一切的来追求她!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长得像你父亲?还是你母亲?” “我想,比较像我母亲。”我说:“你也很像你的母亲。” “是的,”她说:“不过我宁愿像父亲!”“为什么?”我问:“你母亲很美,你— —更美。” 她看看我,走开去整理画具,泡画笔,收拾颜料。然后说:“你仔细看过我父亲吗? 他才是真正的漂亮!尤其,他有个性,直而不曲,是棵高大的松树,妈妈呢——”她歪著 头,沉思片刻:“是你屋里插瓶的那种小黄花!” 我凝思著皑皑的比喻,确实有几分对,罗教授之苍劲梗直,罗太太的柔韧细弱,这一 对夫妇的结合真奇妙。冥冥中不知有没有一个超凡的力量,在安排著人世间一切的一切? 由于我不说话,皑皑也不再说话了,她热心的整理著画笔和颜料,她是个喜欢把所有 的东西都弄得井井有条的人。我无聊的倚著桌子,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册子,翻开来,是 皑皑的速写簿。第一面画著的是罗教授的速写画像,浓眉、扎髯、乱发、怒目,传神之至 。第二面是花园的景致。第三面,我注目了好长一段时间,那是个男孩子,宽额、大眼、 方正的下巴,坚毅的眼神,这是徐中□。再看下去,我跳过好几页,翻开来、里面夹著一 朵小小的蓝色花朵,空白的纸页上有皑皑娟秀的笔迹,题著几行小字: “别揉碎了那花瓣,你知道它上面记载了些什么?菟丝花12/41 别抛弃这抹微蓝,你知道它也有花‘心’一个! 别告诉我你不认得它, 它的名字叫——勿忘我!” 我凝视著这几行字,和那朵已经压得薄薄的蓝花,深深的沉思起来。就在我拿著册子 出神的时候,皑皑忽然一阵风般的卷了过来、劈手夺下了我手里的册子,那对美丽的大眼 睛狠狠的盯著我,愤怒的喊: “你在做什么?”“哦,”我一惊:“对不起,我只是随便翻翻。” “随便翻翻?”她盛气凌人的说:“难道你母亲没有教过你,不能‘随便翻’别人的 东西吗?” 她那股傲岸的神态,和毫不留情的语气激怒了我,我站直了身子,无法控制从我内心 深处向外冲的那份怒气,受辱的感觉使我语气僵硬:“我母亲教过我许多东西,尤其是, 她教我如何爱人,和如何做人。她说:‘你如果永远对别人微笑,别人不会向你板脸。你 如果待人以诚,别人不会报你以怨。只是——要认清你的对象!有一种人是没有心的,他 分不出笑脸,也认不出真心!’现在,我才能深切体会我母亲的话!” 她的腰挺了起来,眼光灼灼的逼视著我。好半天,她才点点头说:“你有一个好母亲 ,嗯?她告诉了你,有一种没有心的人,是会以怨报德的,是不是?我想,我们罗家对得 起你!” 我的脸蓦的绯红了,我望著她,她可以说得更厉害一些,我了解。这已经是最和缓的 说法了,她那份言外之意表现得十分明显:“孟忆湄!别忘了你是罗家收容的孤儿!” 泪水向我眼睛里冲,掉转头,我奔向门外,我跑得那么急,以至于一头撞在一个人身 上。撞得我的头发昏,那人正抱著一叠书,也全散落在地下。他抓住了我: “咦!忆湄,又是你,你好像总是那么急匆匆……”他顿住了:“怎么了?你?”我 用手背擦擦眼睛,如果我要流泪,只能在自己的房间里。挺起背脊,我勇敢的给了他一个 微笑,轻声的说:“没有,什么事都没有。”他凝视我的眼睛,温和的眼光一直搜寻进我 的眼底,然后,他点了点头,用一种特殊的语气说: “慢慢来,我要弄清你为什么。” 我摇摇头,他的眼光使我迷惑。 “真的没有什么。”我说,弯下腰去收集地下的书本,他也蹲下身子来捡,书本都收 集好了,我从地上拾起一样书本里飘落的东西,一件我刚刚才在一个少女屋里看到过的东 西——一朵压得薄薄的蓝色小花。 “这是什么?”“噢!皑皑的花,”他满不在乎的说:“她总喜欢把花朵随便夹在书 本里,这也不知道是种什么花?”说著,他从我手中取去花朵,不在意的揉碎了,团在手 中准备抛掉。我愣住了,喃喃的,我念著皑皑的句子。 “别揉碎了那花瓣,你知道它上面记载了些什么? 别抛弃这抹微蓝, 你知道它也有花‘心’一个! 别告诉我你不认得它, 它的名字叫做——勿忘我!” “噢,忆湄,你在念些什么?”他问,审视著我。“念书使你太疲倦了,是吗?忆湄 ,你也该散散心,星期六下午我请你看电影,然后,我们可以逛逛街。我一直想——”他 诚挚的望著我:“买几件漂亮点的衣服送给你。忆湄,你不嫌我说得太坦白吗?”我注视 著他,我怎能“嫌”他呢?他的眼神那样诚恳真挚,他的语气那么温柔亲切,眼泪又涌进 了我的眼眶,我的视线模糊了。“哦,忆湄,”他有些惊慌的说:“我使你难过了吗?” “不,不,中□。”我说,继续仰望他:“你为什么对我好?大家都那样——”我咽 住了下面的话。 “有谁让你受委屈了吗?”他机警的问。 “不,不,没有。”他深深的凝视我。“快乐起来,忆湄,”他鼓励的说:“你不是 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子,对吗?我告诉你一句话,忆湄,你并不孤独。”他对我微笑:“我 有一个和你类似的身世,但我从没有让悲哀压垮过我。”我点头,离开他,向我自己的屋 子走去。我已不再悲哀,真的,我的内心在唱著歌。菟丝花13/416 一连串的日子流过去了。 午后,一阵雷雨驱走了不少的暑气。半弯彩虹在树林顶端略现旋收,晚霞接踵涌上, 烧红了天、树林、草坪,和苍灰色的屋顶。黄昏的景致令人喜悦,雨后的晚风使人心旷神 怡。我走出房门,从楼梯顶上向楼下一口气冲下去,嘴里喃喃的背诵著我刚刚正在念的书 :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 以……” “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一个声音帮我接了下去,我抬起头,皓皓正倚在楼下楼梯的栏杆上,胳膊支在扶手上 面,托著下巴,微笑著望著我,嘴边带著他所惯有的嘲弄味儿。 “嗨!忆湄,”他说:“你快变成个书蛀虫了。” 我笑了,说:“你知道,中□是个很严厉的老师。” 他的笑容收敛了一下,接著,又笑了起来。把双手抱在胸前,他审视著我说:“你和 皑皑好像都很服中□,嗯?不过,也别太用功,年轻人应该有点生气和活力,整天埋在书 本里是不正常的。拿你的本性来说吧,我相信你是属于活泼和洒脱的一类——” “你怎么知道?”我昂昂头问。 “我就从没有看到你好好的走过路,不是跑,就是跳,要不就横冲直撞。”“噢!” 我喊了一声,顺势在楼梯上坐了下来,用手托著下巴,不胜懊恼的说:“妈妈常说我不够 稳重,看样子我真是无法变成个举止庄重的大家闺秀。” 他嘴角那抹嘲弄的笑意更深了。 “大家闺秀?”他挑了一下眉梢:“不,我知道你的出身并不是富有的家庭,因而, 你全身没有一点儿矫揉造作的气息,你和皑皑就一目了然是在两种教育下长大的,她比你 庄重,你比她自然。她文雅,你随便。可是,你猜我欣赏那一种?”他的眼睛灼灼的照著 我,简单的说:“你!”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认为,她可爱极了。”我说:“我但愿能学得和她一样文雅,她的举动那么柔和 ,走路那样袅娜。唉!”我又摇头:“我想她本来就是比我高贵些,在本质上。” “你觉得皑皑可爱?”他问我:“但她身上少了一样东西,你知道吗?”“什么东西 ?”“活力!”他说:“别学她!忆湄,做你自己!”他打量著我:“你自己够美,够好 了,我就欣赏你的马虎和随便……”他顿了顿,笑意又染上他的眼睛:“皑皑从来不会坐 在楼梯上!” 我从楼梯上直跳了起来。他纵声大笑。 “梯子上有针扎了你吗?”他问:“还是有火烧痛了你的尾巴?你实在犯不著如此紧 张!” 我对他瞪瞪眼,瘪瘪嘴。 “你很会骂人,嗯?”我说:“骂人使你觉得很开心?是不是?”“确实!”他笑得 更高兴了:“慢慢的,让我来教你如何享受这份快乐!”“或者我并不感兴趣。” “你会感兴趣,”他说:“我知道,因为你和我是同类!” 我凝视他,他的眼睛闪烁著,粗而黑的头发虽曾仔细的梳过,但仍然桀骜不驯的竖在 头上,鼻子中部微微隆起,在相法上没有这种鼻子的人是要掌权的。嘴唇薄而漂亮,我不 喜欢他嘴角上的那抹微笑——给人一种压迫感,使人有喘不过气来的错觉。我离开了楼梯 ,走向门口,推开了通往花园的玻璃门。台阶下的水泥地上,有一双带轮子的溜冰鞋,我 抬头望望他,他穿著件运动衫,结实的胸肌挺了出来,他一定刚刚溜过冰,他是个酷爱一 切运动的人。 他走近了我,也望著那双溜冰鞋。 “你爱运动吗?”他问。 “是的。”“会不会游泳?”我点点头。“星期天请你去碧潭游泳。”他说,走下了 台阶:“溜冰呢?行不行?” 我摇摇头。“下来,试试看,这是一学就会的!”他命令的说。 我情不自禁的走了下去,溜冰的引诱力对我是太大了,我久已想学会溜冰,只是没有 机会。台阶下面有一方并不太广的水泥地,由于刚刚雨后,水泥地上依然是湿润的。走下 了台阶,他拿起一只溜冰鞋,望著我说: “坐下吧,穿上它!”我略事犹豫,就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他的眼睛里飘过了一抹难 以觉察的微笑,我知道他在笑我刚刚从楼梯上跳起来,现在又席地而坐。可是,我顾不得 他的嘲弄,学溜冰的兴趣使我什么都不管了。他蹲下身子,帮我系上溜冰鞋说: “先用一只脚试试,慢慢来,别贪快,站起来!” 我站了起来,试了试,重心全无,东倒西歪,赶快使用另一只没有穿溜冰鞋的脚支住 身子。几度尝试,都不能成功,总是才要滑开,另一只脚就来帮忙了。他抱著手看了我一 会儿,把我拉到台阶旁边,不耐的说: “我看你笨得很,嗯?坐下来!这样子不可能学会,只好用强制的办法了!”说著, 他把另一只溜冰鞋也帮我系上了,笑著说: “失去了倚赖,你就该站得起来,走得稳了!” “嗨!可别开玩笑。”我说:“我对于摔跤不感兴趣!” “那么,你就尽量维持不摔跤吧!”他说,不等我再表示意见,就捉住了我的双手, 把我从台阶上一把拉了起来,我惊呼一声,抓紧了他不放。脚下的四个轮子一经接触地面 ,好像就非工作不可,发神经似的转了起来,我的身子向前冲,整个地面在我脚下如飞的 后退,我紧紧的握住他的手,嘴里乱七八糟的喊:“这算什么玩意嘛?你简直开我的玩笑 !这样不行!哦呀呀,我要摔了!不行了,不行,马上要摔——” 我喊著,他却充耳不闻,非但不理睬我,反而用力挣脱了我的拉扯,抽身退向了一边 。我一失去了倚靠的力量,就像个火力十足,而煞车失灵的火车头,对著前面横冲直撞的 滑了过去,他站在一边,抱著手臂喊: “减慢你的速度!重心放匀,如果两脚分驰,就赶快抬起一只脚来……”天知道我如 何“减低速度”,又如何“放匀重心”?不过,我不想摔跤,出于一种防御的本能,我尽 量去维持身体的平衡,举著双臂,胡乱的划著空气,(我可怜的手!它大概渴望能帮助我 那不听指挥的脚。)可是,我的努力仍然是白费了,我听到皓皓的一声高呼:“小心!忆 湄!你要冲到水泥地外面去了!试著用脚尖的两个轮子!左脚提起来!嗨!忆湄,小心… …哦,天哪!” 随著他的呼喊,我这只控制失灵的火车头,早已冲离了水泥地面,糟是糟在才下过雨 ,水泥地外,正有个积满了雨水的泥潭,我向任何一个方向冲都好一点,我却不偏不倚的 冲向了这个泥潭。就在皓皓那声“天哪”的同时,我连是怎么回事都没弄清楚,只听到“ 噗突”的一声水响,就发现自己端端正正的坐在水潭的正中了。两只手朝后插在水潭的泥 泞里,穿著溜冰鞋的双脚惊人的伸展在水面。 皓皓赶了过来,弯著腰看我,他的眉梢挑得好高好高,我相信我的眉梢也挑得同样的 高。他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我相信我的眼睛也瞪得同样的圆和大。我们就这样相对注视 ,彼此挑眉瞪眼。接著,他就纵声大笑了起来,他笑得那样开心,使我怀疑他是把一生的 笑集中在这一次里来笑了。他的笑声还没有停,我看到有人大踏步的对我们走了过来,我 抬起头,是罗教授!他俯视著我,高大的身形像一座山,把阳光都遮住了,他那炯炯有神 的眼睛从乱草似的毛发中射出来,希奇的瞪著我。他一定以为他的视觉有了毛病,因为他 用手揉了揉眼睛,把眼眶张得更大了一些,再仔细的看了我一遍—— 从我的头发到我的脚尖,全都看到了,喉咙叽哩咕噜的发出一连串听不清楚的诅咒。 然后,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 “唔,忆湄,我不认为你这样坐在水潭中会是件很舒服的事。”“嗯,”我不住的点 著头,喃喃的说:“确实。我也不认为这是件舒服的事。”“而且——也颇不雅观。”他 蹙眉,摇著他巨大的头颅。 “确实——颇不雅观。”我说,一个劲儿的点头。 “好,”他停止摇头,摆出一副研究问题的面孔来:“那么,你坐在这儿干什么?” “哦,我——”我张大眼睛,困难的咽了一口吐沫,举了举我穿著溜冰鞋的脚,说:“唔 ,是这样,假若你的鞋子底下装上几个滑溜溜的轮子,就很容易——造成这种局面。” 他的眉毛蹙得更紧了,微侧著头,他凝视了我的脚好几秒钟,终于点了一下头,似乎 接受了我的理由。用手揉揉鼻子,他忍耐的问:“那么,你预备在这水潭中再坐多久?” “哦,”我用舌头润润嘴唇:“实在一秒钟都不想坐了—— 假如你肯拉我一把的话。” “好吧!”他慷慨的说,自我伸出一只手来:“把你的手给我!”我费力的从泥泞中 拔出一只手来,当然,这只满布污泥的手是相当“漂亮”的,他望著我这只手瞪眼睛,我 想,他一定十分懊悔他的“慷慨”。但,他仍然勇敢的来救我了。一把抓住我的手(天哪 ,他那只巨灵之掌是那么有力和可怕!”他用力一拉,我的身子腾空而起,水淋淋的裙子 在空中洒下不少水点。我的手臂几乎被拉得脱臼,痛得我直咧嘴。可是,接著,我就发现 情况不大对,一经脱离水潭,而我习惯性的用脚去支持体重时,才发现那两只要命的溜冰 鞋仍然在我脚上。我的脚刚接触地面,那几个该死的轮子就又开始发疯的旋转,我无法控 制的向前滑去,冲过罗教授身边,如箭离弦般“射”了出去。我听到罗教授大出意外的咆 哮的诅咒:菟丝花14/41 “这这这这——算什么鬼花样?” 同时,一直采取旁观态度的皓皓爆发了一场可惊的大笑。我就在他们父子二人一个的 诅咒声中,一个的大笑声里,手舞足蹈的横冲直撞。我再也顾不得罗教授的观感,只能用 全力去维持身体的平衡,因为,我实在不愿再表演一幕摔跤。但,就在我惊险万状的“冲 刺”中,有人推开饭厅的玻璃门,走下了台阶,我眼花撩乱,大叫著说: “当心,我——来了!” 说完,就“砰”然一声,撞进了那人的怀里,那人出于本能,一把捉住了我,我定睛 细看,是徐中□!他正痛得蹙眉咧嘴,用一只手揉著肩膀,呻吟著说: “天哪!忆湄,你是火箭炮吗?” 我趁势在台阶上坐了下去,第一件事,是把那害人的鞋子解了下来。皓皓向我走过来 了,他已经收住了笑,可是,难以控制的笑意仍旧布满在他的脸上。俯下头,他审视著我 ,那可恶的嘲谑的眼神!我怒气冲冲的把一双溜冰鞋对他砸过去,愤愤的说:“你很开心 吧?罗先生?我想,你对于捉弄我很感兴趣,是不是?嗯?”他继续注视我,笑意逐渐从 他脸上消失了。那对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盯著我,闪烁著一种特殊的光芒。弯下腰,他收 拾起地下的溜冰鞋,对我安安静静的说: “忆湄,你已经抓住溜冰的诀窍了,你今天短短几分钟里所学会的,比别人学了很久 的都强了。”他深深的凝视我,顿了顿,又说:“聪明点,忆湄,别狗咬吕洞宾!”说完 ,他跨上了台阶,准备离去。我呆呆的坐在那儿,泥污的手埋在我泥污的裙子里,眼睛瞪 著前方,莫名其妙的发起愣来。 “皓皓!站住!”猛然间,一声大吼使我一震,我抬起眼睛,罗教授正其势汹汹的大 踏步的跨了过来。 “干什么?爸爸?”皓皓从台阶顶端回过头来,用一副挑战的神情望著他的父亲:“ 我又拔了您的虎须吗?” “我向你警告,皓皓!”罗教授吼著说:“你在外面胡闹我不管,你在家里——给我 放安分点儿!”“我怎么不安分了?爸爸?”皓皓问,那对酷似他父亲的眼睛是任性而不 驯的。“你不愿我教忆湄溜冰吗?”他望了我一眼,眼睛里又恢复了他惯常的嘲谑的味儿 ,我不知他是在嘲谑我,还是嘲谑他的父亲。一个微笑飘过他的嘴边,他慢条斯理的说: “不过,爸爸,我高兴你终于发现了一个你所欣赏的女孩子了!”说完,他不再回顾,就 推开玻璃门走进了饭厅。这儿罗教授像座喷了一半的火山,兀自站在那儿“冒烟”,鼻子 里不住的出著气,喉咙里也不停的叽哩咕噜的咒骂。好半天,他忽然发现了坐在台阶上的 我,那未喷完的一半火就全对我喷了过来,他指著我的鼻子,暴跳著说: “好!忆湄!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愕然的瞪著他,天知道!我才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呢?他不等我答复,又叫著说:“ 我告诉你,忆湄,除了书本,你不许对任何东西有兴趣!你住在我家里,就要听我安排! 否则……” 他的话没讲完,就咽了回去,在喉咙里化为一声模糊的咒语,然后,他又恶狠狠的瞪 了我一眼,怒气未息的走进他的书房里去了。我坐在台阶上,胳膊支在膝上,双手托著下 巴,怔怔的凝视著暮色渐浓的花园。有人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侧过头去,是徐中□ ,他正和我一样坐在台阶上。 “好了,”他说:“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摊了摊手。“就像你所看到的。” 他注视我,微笑了起来。 “忆湄,你猜你像什么?” “像什么?”“马戏班里的小丑!”“噢!”我轻呼了一声,看看自己泥泞的手,相 信这手上的污泥涂到脸上去的一定不少,从台阶上跳了起来,提著湿漉漉的裙子,我说: “我要赶快去刷洗一番!”走上了两级台阶,我又站住了,回头说:“中□,你认为大学 是不是必须应该念的?”“怎么?”“我——”我咬咬嘴唇。“我不想考大学了。” “为什么?”他盯著我。 “我想离开这儿。”我轻轻的说。 中□走上来,站在我面前,把他的手压在我的肩膀上,平静的说:“你应该考上大学 !忆湄。你穷苦、孤独、无依,所以,能力和学识对于你比什么都重要,人生是很现实的 ,你懂吗?忆湄?”我望著他,慢慢的点了点头。我懂了,懂的比他告诉我的还要多。是 的,我穷苦、孤独、无依,所以我更要充实自己,更要在这粥粥众生中谋一席之地!我回 转头,缓缓的走进室内,跨上楼梯,沉思的向我自己的房间走去。推开房门,我愣住了, 罗太太正站在我的房内,仰视著墙上那张我和妈妈爸爸同摄的全家福。她的头发整齐的梳 著髻,一件白色长裙飘然的披挂在她瘦骨支离的身子上,微仰的头和定定的眼神,有棱角 的尖下巴和秀气的颈项……整个的人和姿态,都像一座蜡像馆陈列的蜡像。 我走进屋内,关上房门。我的关门声惊动了她,回过头来,她呆呆的望著我,有如我 是个突然撞入的陌生人。 “罗伯母。”我对她点头,微笑。 她继续凝视我,默然不语,我走到她身边,也望了望那张照片,解释的说:“这张照 片是我六岁那年照的。你看我的样子多滑稽,是不是?妈妈常说我小的时候长得像只猫, 有一张猫脸,就是没胡子。”我笑了,但是她没有笑。她盯著我,忽然间,她用手捧起了 我的脸,拂开我额前的短发,仔细的注视我。她那对又大又黑的眸子那样深沉,那样美丽 ,她的神情那么落寞而萧索,我被她的目光所震慑了。她对我审视得很细心,也很温柔, 就如同以前罗教授曾审视我的一般。然后,她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低低的,喃喃的,自 语著说: “皑皑。”“皑皑?”我疑惑的问:“您要皑皑来吗?罗伯母?” “不。”她轻声说,牵住我的手,走到床边坐下,让我站在她的面前。她又是一声叹 息,幽幽的说: “六岁的时候,你过得很快乐吗?你父亲是怎样的一个人?”“哦,我记不清了,他 戴眼镜,是个中学教员,妈妈说他是个老实人,是个书呆子。我想,他一定很好很好。” 她抚摸我的手臂:“他怎么死的呢?”“肺病。”我轻声说:“我们太穷了。” 她似乎颤栗了一下,把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你们一直很穷吗?”“是的,”我说:“要不然,妈妈或者不会死得那么快,最起 码,可以多拖两三年,假如能用镭锭治疗,再开一次刀,或者送到美国去。但是,我们太 穷了。” 她颤栗得更厉害了,由于她太重的拉著我,我就身不由主的弯下身子,干脆坐在地板 上,依偎在她膝前,仰视著她。在这一瞬间,我觉得和她之间的生疏感消除了不少,竟然 “几乎”觉得我们在逐渐亲切起来。她又拂开我的头发看我,颤抖著嘴唇说:“可是,你 好像——”她眉梢轻蹙,眼睛里有著困惑和不解:“很快乐,你的性格并不忧愁。” “是的,我从小就不忧愁,妈妈叫我忘忧草。” “忘——忧——草。”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你妈妈呢?她也不忧愁吗?”“不, ”我叹息:“也常常忧愁,但她总是面对现实,她是个很强的女人。”她不说话了,呆呆 的望著我,大眼睛里逐渐升起一层朦胧的薄雾,接著,薄雾凝聚,而泪光莹然了。我骇异 的跳起来,生怕她又像上次那样发病。但,她拍了拍我的手,柔弱而温和的说:“你不要 怕我。”“不。”我不知所云的说。“我——”她轻轻的说:“不会伤害你。” “不!”我虚弱的重复了一句。 “她是个好人,”她说,怕我听不懂,她又加了一句:“我是说你的母亲。”一滴泪 滴在我的手上,她不胜哽咽的说:“她是个好人,那么好……”又是一滴泪坠落了下来, 我震惊的喊:“罗伯母!你别伤心!” “我不是伤心,”她神思恍惚的说:“有‘心’的人才会伤‘心’,没有‘心’的人 从何伤‘心’?我是个没有‘心’的人!我不会伤心,你懂吗?我不会伤心!” 一连串的泪珠跌落而击碎了。 我不知所措的望著她,完了!她一定又发病了,为什么每次她在我面前就要发病?是 我身上有什么足以刺激人的东西吗?她瞪视著我,继续著她的呓语: “并不是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心,这世界上有一大部份人是没有心的,还有一部份人没 有灵魂,我最糟糕,因为我又没有心又没有灵魂,我只有躯壳……一个无用的、可憎的躯 壳……”我瞠目结舌,正在心慌意乱之际,房门猛的开了,罗教授乱草似的头颅伸了进来 ,我得救的喊: “罗教授!”罗教授大踏步的跨进来了,一眼看到正在垂泪的罗太太,他似乎比我更 心慌意乱,他抓住了罗太太的肩膀,轻轻的摇撼著她,一叠连声的说:“怎么了?怎么了 ?怎么了?”“哦!”罗太太轻轻的呼出一口气,把头倚在罗教授的胸膛上,宁静而柔弱 的说:“什么事都没有,我在和忆湄谈话。” “是吗?”罗教授问,挽著罗太太,轻抚著她的肩膀,像个溺爱的父亲在安慰他撒娇 的小女儿:“但是,为什么要流泪呢?”他的声音那么温柔,温柔得可以滴得出水来。“ 为什么呢?”他猛的抬头望著我,声音突然的粗鲁了:“你说了些什么?忆湄?”“我? ”我愕然:“我没说什么。” “你一定说了什么!”罗教授跋扈的说。 “噢!”罗太太叹息的说:“你别对忆湄那么凶,她——是个好女孩。”“哦,哦, ”罗教授忙乱的应著:“我不对她凶,她是个好女孩。”“你对她太凶了,”罗太太又是 一声叹息:“你要好好的待她,毅,好好的待她!”她把头扑在罗教授胸前,哭泣了起来 。菟丝花15/41 “哦,哦,”罗教授手忙脚乱:“你别哭,雅筑,你别哭,我不对她凶,你看,我对 她那么好。” 罗太太收住了眼泪,罗教授试著把她牵起来,揽住她走出了我的房间。我站在房子当 中,目送他们依偎著走出去,心底恍惚迷离,他们的影子消失了,我仍然愣愣的站著。有 一种奇异的感觉,感到自己正被一些难以描述的东西所包围著,那东西正像从窗口涌进的 暮色一般:混沌、朦胧、模糊,而神秘。 7 又是个月明之夜!我在花园中缓缓的踱著步子,看著我的影子和花影乍合乍分,闻著 绕鼻而来的花香,心情恬静而愉快。弄了一整天的英文成语,那些习惯用法的介系词使我 头脑发胀,我高兴让这夜风来涤清我脑中的英文法及规则。 月亮圆而大,悬挂在小树林的顶端。我在花坛边摘了一朵金盏花,中间凹下的花心和 那四面伸展开的花瓣真像一只金色的酒杯,我把花朵对月亮举了举,孩子气的说: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回过头去,我望著月光斜斜的地面,找寻自己的影子,不错,我的影子正颀长的投在 地下。短发零乱的头和长长的睡衣,全像复版印刷般投射在地面上。我的目光从自己的影 子上移开,猛然间,我觉得心脏往下一沉,接著冷气由心底向外冲,而全身的皮肤都冒起 了鸡皮疙瘩。地上不止我一个人的影子!在距离我两三码外,另一个人影也清晰的印在地 面上,长衣,长发,是个女性! 我愣了约两三秒钟,那影子一晃,倏然消失。我迅速的抬起头来,夜风低回,花树迷 离,四周没有一个人!我本能的退后了两步,这才发现,我正停留在小树林的外面,自从 知道树林中有闹鬼的传说后,我一向避免在晚上走近这树林,今夜是什么鬼促使我走近了 它?我回转身子,向屋子的方向走,不管我所看到的影子是人是鬼,我决定还是避开为妙 。 “唉!”一声深长的、绵邈的叹息随著夜风传进我的耳鼓,我的汗毛跟著这声叹息一 起直立了起来。我停住,侧耳倾听,下意识的想著:“是皓皓,他又来和我开玩笑了!” 于是,我鼓足了勇气,猛然回头,我的目光迎了一个空,月光凄白,花影满园,飒飒的风 声中杂著蟋蟀的低鸣。我的背脊上凉飕飕的,发根都冒著冷气,重新举步,我不由自主的 加快了步子。 “唉!”又是一声叹息,我已清晰的辨明是发自树林里,而且,这是个女性的声音, 带著微微的震颤。深沉、幽冷、而凄迷。我的心脏狂跳了起来,恐怖感迅速地征服了我, 我的四肢冰凉而冷汗涔涔了。一当恐怖的念头滋生,就觉得四周都阴风惨惨,树影花影, 全变成了鬼影幢幢。放开脚步,我由快步的行走转为狂奔,奔跑中,我敏感的感到四周都 是叹息声,我幻觉有个披头散发的吊死鬼正紧跟在我的身后……我一口气奔上台阶,窜进 了饭厅里,明亮的灯光温暖的迎接著我,我停住,望著那被关在玻璃门外的夜色和月光, 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咳!”一个声音在我身边响起,我倏然一惊,掉过头来,是披著 一肩柔发的皑皑!我把手压在心脏上,我想,从衣服外面都可以看到我心脏的跳动。摸到 一张椅子,我身不由己的坐了下来。皑皑瞪视著我,问: “你怎么了?你的脸色那么白!” “哦,没有什么,”我摇摇头,仍然不能控制自己微颤的声调。但我不愿让皑皑他们 笑我的胆怯。而且,那人影啦,叹息啦,也可能是出自我的幻觉。 “你到那儿去的?”皑皑问,研究的望著我。 “树林边。”我轻轻的说,回视著皑皑,想看看她的反应,对于鬼的传说,她知道几 分? “你去树林边?”她睁大了眼睛:“你看到了什么吗?还是听到了什么?”“有一个 女人的影子,长头发,长裙子。但是,我没有看到人,只听到叹息的声音。” 皑皑看来毫不惊奇,她点了点头,说: “是她。”“是谁?”我问。“那个吊死的女人。”“不!”我直觉的抗议:“我想 那不是鬼,那是人!” “人?”她对我冷笑:“是那一个人?这屋子里只有两个长头发的女人,我和妈妈, 我在这儿,妈妈在楼上,那么,她是谁?”我打了个冷战。“你也见到过吗?”我问。 “没有。”她摇头:“李妈说常常听到她叹气。不过,我相信鬼魂,我知道她在那儿 ——在树林里。她一定死不瞑目,月光下,是她徘徊的好时光。” “你们都相信她的存在?” “当然爸爸不会相信,五年前,我们刚来台湾,爸爸想买一幢有花园的大房子,刚好 这栋屋子贱价求售,爸爸就买下来了,后来才知道,卖得如此便宜,就因为它闹鬼。但是 ,爸爸斥为无稽之谈。”“这个女人——为什么要上吊呢?” “谁知道!”她耸耸肩。“听说因为她的丈夫爱上了别人,总之,是为了恋爱吧!” 我沉思的望著窗外,想像著那因情而死的女人,回忆著我所听到的叹息,和我所见到的黑 影,不禁又接连打了两个冷战。如果那真是一个鬼魂,天知道她会做什么?她是不是也有 思想和欲望?她是不是有作祟人类的能力?再有,她也有形体吗?否则,怎会有黑影? “你怕吗?”皑皑问,凝视我,她冷静的脸上有一丝微笑。我隐隐的感到,她似乎因 为我的胆怯而觉得开心。 “有人说,”她又开口了。“吊死的鬼魂是无处可以栖身的,那么,这个鬼魂可以在 黑夜中到任何地方,例如现在,她可能就在我们的窗子外面。” 我从椅子里站了起来,静静的回视她。 “你想吓唬我吗?皑皑?” “别告诉我你不害怕,”她冷笑著说:“我知道你已经害怕了。你玩过一种游戏吗? 叫做请碟仙。” “我听说过,”我说:“是不是用一个盘子,倒扣在一张纸上,碟子上画上箭头,纸 上写满各种不同的字,然后由三个人各用一个手指顶在碟子上,请来了碟仙,碟子就会自 己移动,可以问各种问题,碟子停止时,箭头所指的字,就是答案。对吗?”“不错。” 她点头:“有一次,我曾经和哥哥还有中□,一起请碟仙,我们把这位女鬼请来了。” “真的吗?她说了些什么?” “她用箭头指示了四句话。” “四句什么话?”我的兴趣提了起来。 皑皑注视著我,大眼睛乌黑深邃而清亮,她停了片刻,幽幽的念出四句话来:“魂魄 缥缈,无处可依,欲寻旧情,唯恨绵绵。” “真的?”我问:“这有些叫人难以置信!” “你不信吗?你可以问中□,那天晚上在下雨,我们就在这间屋子里请的,围著吃饭 的桌子,彩屏在一边侍候我们。我作的祷告,她来的时候,先有一阵阴风,门窗全都格格 作响,彩屏吓得发抖……”她的话没说完,一阵风来,窗棂摇撼作声,那两扇玻璃的弹簧 门被吹得开阖不止。我惊跳了起来,瞪视著一无人影的门口,皑皑笑了,安静的说: “你怕了,是吗?别在意那风,报上登过,今年的第一个台风已经接近本省了。”说 完,她转过身子,向楼上走去,我不愿单独停留在这间空荡荡的饭厅里,尤其刚刚那阵风 来得怪异,我竟怀疑那鬼魂已经走进了这房间。紧跟著皑皑,我也上了楼。我和皑皑在我 的房门口分手,我觉得皑皑望著我的眼神有些特别——带著几分轻蔑和嘲弄。关上房门, 我坐在床沿上,才忽然想起,假若今晚我所看到的黑影是皑皑呢?长发,长裙(皑皑穿著 的是件长的睡袍),她的哥哥曾经吓过我一次,她为什么不可能也吓我一次呢?她尽可以 装出几声叹息,然后从柏树夹道的小径走进罗教授的书房,再从书房走到饭厅,先我一步 抵达,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可是,她又为什么要吓唬我呢?目的何在?她并不像 她哥哥那样爱开玩笑,而且——她不是个工于心计的人,我可以肯定这一点。那么,我今 晚所见到的真是鬼吗?真是那个上吊而死的女人的阴魂吗? 一阵冷风吹在我的脖子上,我再一次惊跳,窗子被风吹开了,我站起来,走过去拴好 了窗子,把上下的铁栓都扭紧了。拉严了窗帘,我躺上了床,该睡了。但,今晚的遭遇和 那些关于鬼魂的谈话使我了无睡意,恐怖感仍然在心头盘踞未泯。我拿起一本中国历史, 翻开来,找到近代史部份,喃喃的念:“民国二年,公元一九一三年,国会成立,巴西诸 国承认中华民国,正式政府成立,是年,宋教仁被刺于上海车站……”我伸手灭掉了床头 柜上的台灯,嘴里依旧不停的背诵著民国二年的大事。宋教仁被刺于上海车站,被刺于上 海车站,被刺于上海车站……恍恍惚惚,朦朦胧胧,我似乎是睡著了。我睡得非常的不安 稳,在枕上翻来覆去。我看到一列列的火车,看到一个男人倒卧在血泊里,而我就站在他 的身边,一群人对我包围过来,叫嚣的喊著:“捉住她!她是凶手!她是凶手!” 有人扭住了我,我挣扎,狂叫,嚷著说: “我不认得他,根本不认得他!” 那个地上男人把一张血污的脸抬了起来,瞪视著我,凸出的眼睛恐怖阴沉,他说: “你不认得我吗?我是宋教仁!” 我在枕上翻身,拥紧棉被,摔了摔头,宋教仁?宋教仁被刺于上海车站!我知道我在 做恶梦。上帝!请给我安眠!我把头深深的倚进枕头里,又睡了。 我又开始做恶梦,冰天雪地里,我一个人在一大片荒漠中行走,有很好的月亮,但是 非常冷。冷风对著我的脖子吹,我走著,不断的走著,却走来走去都离不开那一片荒漠。 风使我颠踬,我跌倒,又爬起来,然后,我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吊死鬼,一张惨白的脸, 拖出来的舌头,脖子上套著一个绳圈……她向我迫近,我躲避著,扭曲著身子,心底依稀 仿佛的还有些明白自己是在做梦,而竭力想让自己清醒。但,她捉住了我,她冰冷的,只 有骨骼的手指叉住了我的脖子,我挣扎,她的面孔向我迫近,对著我的脸吹气,冷冷的气 息吹在我的脸上,脖子里。她的手指触摸到了我的面颊,我发狂的叫,挣扎,扭曲……蓦 然间,我听到风把窗子吹得碰到墙上的声音,“砰砰”的响声单调而重复的响著,我曾关 好窗子,何处来的风,我一惊,醒了。首先,我感到的是一只手,一只真真正正的手,正 在我的面颊和脖子间游移,冷冷的手指在摸索著,我蠕动身子,潜意识中在告诉自己:“ 我还没有醒,我还在做梦,还在做梦……”菟丝花16/41 我又听到窗子的声音,一阵风扑在我的面颊上,凉意使我一震!那只手!真的有一只 手!我吃力的张开眼睛,触目所及,是敞开的窗子和月光,我把眼睛移向床前,一刹那间 ,我的血液凝住,浑身冰冷,一个披著头发的女人!正用手探索著我的颈项!我闭上眼睛 ,发出一声尖锐的狂叫。 那只手倏的缩回了,而我狂叫不止,蜷缩在棉被中,我只能一声又一声的狂叫,我的 叫声在寂静的夜色里传播,使我自己恐怖,于是,我叫得更厉害。接著,有人冲进了我的 房里,电灯开关被摸著了,顿时满屋大放光明,我睁开眼睛。首先,我看到那个仍然站在 我床前的女人——披著长长的头发,穿著件白色的绣花睡袍——是罗太太!她挺立在那儿 。看来是被我的叫声吓住了,目瞪口呆的望著我。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冲进来的人是徐中□!穿著睡衣,他惶惑的站在屋子中间,然后,走廊里脚步零乱, 所有的人都涌进了我的屋里,包括:罗教授,皓皓,皑皑,和随后又进来的彩屏。大家都 紧张的询问著:“怎么了?什么事?”罗教授的头伸了过来,咆哮的喊: “忆湄,你发了神经病吗?”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拥著棉被,仍然浑身抖颤,过份的恐怖之后,又被罗教授不分清 红皂白的抢白,我又气又急又委屈,鼻子里一酸,眼泪就夺眶而出。我依旧不能控制自己 的颤栗,哭泣著,我喊:“罗伯母,你为什么要吓我?你们为什么都要吓我?你们全体! ”我想起树林外的黑影和上次皓皓的恶作剧。“你们欺侮我,你们拿我寻开心!你们捉弄 我!”我把脸埋在手心中,痛哭了起来。“喂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罗教授不耐的问 ,喉咙中又开始了他那惯常的诅咒:“谁欺侮了你?” “罗教授,您慢慢的问她,看样子她是真的受了惊吓!” 说话的是徐中□,他走到了我的床前,我抬起头来,他那诚挚的眼睛正和煦而同情的 凝视著我,然后,他的手压在我的肩膀上,那是只多么温暖的手!我的颤栗停止了。他沉 静的说:“忆湄,你做了恶梦?” 我望望罗太太,俯下了头。 “是罗伯母,”我轻轻的说:“她使我吓了一跳,我……我……我没有想到她会半夜 里站在我的床前面。”我已经逐渐平静了下来,而为我所造成的这个“轰动”的局面感到 惭愧。“我抱歉——惊动了大家。” “好吧,雅筑,”罗教授把声音放柔和了,问:“你在这儿做什么?”“我……”罗 太太有些嗫嚅,同时也显得有些茫然,她抬起那对美丽的大眼睛,困惑的望望罗教授,又 望望我,轻声的说:“我只是要看看她——有没有盖好棉被?” 我注视著罗太太,那长睫毛掩护下的一对眸子是深不可测的,她真那么关心我吗?我 不相信!她的睫毛扬起了,我接触到她坦白而真挚的眼神,在这一刹那,她看起来又是那 样诚恳而无邪。几乎像一个孩子的眼睛,她低声的对我说: “我没有想吓你,忆湄,我不知道会惊吓了你。” 我觉得狼狈而不安,结结巴巴的,我说: “是……是我不好,我……没弄清楚,就……大叫大闹,我真……真惭愧。”“好了 ,没事了,是不是?”罗教授问,挽住了罗太太,“那么,我们走吧,雅筑。” 罗太太看来和我一样懊恼,倚偎著罗教授,她怯怯的说: “我很抱歉,毅。”“好了,没事了,别放在心上吧!” 罗教授和罗太太走了出去,皓皓大踏步的走过来了,他发亮的眼睛笑嘻嘻的望著我, 嘲谑的味道更重了。看样子,他十分为我的受惊而高兴,站在我的床边,他伸手揉了揉我 的满头短发,笑著说:“你也会‘害怕’?忆湄?” “恐惧是人类的正常反应。”我噘著嘴说:“半夜三更发现有一只手在你脖子上蠕行 ,总是怪可怕的,何况你们罗宅又是幢——”我把下面的话咽下去了。 “又是幢鬼屋,对吗?”皑皑插嘴进来说,对我点点头:“你既然不相信鬼,为什么 又要怕呢?” “天知道!”我喃喃的自语:“人有的时候比鬼更可怕!” 徐中□转过头来盯著我看,我相信只有他听清楚了我这句话,他的眼睛是深思的,研 究性的。皓皓俯身看我,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笑,这一刻,他眼睛里没有嘲谑了。拍了拍我 放在棉被上的手,他像个兄长般说:“好好睡,别再疑神疑鬼了,明天我去买一座钟馗的 塑像送你,你就可以安安稳稳的睡到大天亮了!”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皓皓高兴的说: “终于看到你笑了,你笑起来非常美,中□,你同意我的话吗?”他斜视著中□,中 □迎著他的目光,眼睛却并不十分友善。我听到有人轻轻的冷哼了一声,我看过去,皑皑 正悄悄的退了出去,彩屏也不知何时早已走了。中□把眼光从皓皓脸上掉到我的脸上,从 容的说: “晚安,忆湄,睡吧,天已经快亮了。” 他又望著皓皓,眼睛里带著抹挑战的光。 “你怎样?如果有兴趣,我们冲一壶咖啡,下两盘围棋,怎样?到我屋里去,可以下 到天亮,如何?” “赌东道吗?”皓皓有兴味的望著他。 “当然。”“好吧,走!”他们一起走向门口,这两人是棋仇!围棋的程度是势均力 敌。到了门口,中□又伸进头来,深沉的注视著我,慢吞吞的说:“再见,忆湄,假若我 是你,我会锁上房门睡觉。” “你以为我们家里有贼,会把忆湄偷走吗?”皓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谁知道呢 !”是中□的声音,他们已经走了出去,关上了房门。我继续坐在床上,用手抱著膝,凝 视著花园里的月光,我知道,这夜是不可能再入睡了。 第二天早上,中□带著一副疲倦的神色来给我上课,坐定了之后,他用手揉揉额角, 看来精神很坏。我问: “不舒服吗?”“下棋下得太伤脑筋。”他说。 “输了?赢了?”我问。 “第一盘他输了,第二盘我输了,第三盘居然和了。” “你们赌什么呢?”我问。 他盯著我看,然后,低下头,翻开书本。说: “反正,我们永远赌不出输赢来,如果真问我们在赌什么,我只能告诉你,赌气而已 !” “你们不和吗?”我问:“你不喜欢皓皓?” “你喜欢他?”他反问我。 “是的,”我坦然的说:“我欣赏他!欣赏他的那股满不在乎的味道,和他那些希奇 古怪的理论!和他在一起,你永远不会觉得沉闷,他总有那么多用不完的急智。” “不错,”他用奇异的声调说:“他是非常聪明的。”用手托著下巴,他凝视著我好 半天。才静静的说:“现在,告诉我,昨天夜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望著他,然后,我把昨晚树林边的散步,黑影,叹息,和皑皑的谈话,一直到午夜 的梦,敞开的窗子,风,摸索著我的冷手,以后我的惊醒和尖叫,完完全全的述说了一遍 。他非常仔细的倾听,我说完了,他又沉思了片刻,才抬起眼睛来,安静的望著我说:“ 忆湄,你记住,第一,世界上没有鬼魂!第二,任何事情,必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据我 看来,树林边的人影和叹息可能是出自你的幻觉,至于罗伯母走进你的房间,这与她的精 神病有关……”他锁眉沉思,在椅子上不安的欠伸一下身子,似乎有什么使他想不通的问 题在困扰著他,然后,他咬了一下嘴唇说:“不过,忆湄,从今后,锁上房门睡觉!” 我不安了,担心望著他: “你怀疑什么吗?中□?” “我?”他笑笑。故意做出不在乎的样子来:“什么都不怀疑!这家庭那么单纯,你 也那么单纯,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来,我们开始讲书吧!”他打开英文课本,一样东西飘 落了下来,我望过去,一朵干枯的蓝色的小花!伸过手去,我拾起了花朵,凝视著那压得 簿薄的花瓣,幽幽的说: “好漂亮的小花,像它的女主人!” “是吗?”中□问。伸手来索取那朵花,我把花递过去,他接住了花——连我的手一 起。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把我握得发痛,他的眼睛热烈而深邃的望著我,轻轻的说:“你 欣赏皓皓的急智?我有一份比他更强的急智,你知道吗?例如现在,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做什么?”我问,心在跳。 “吻你!”他的头俯了过来,我的身子被紧拥在他的怀里,一段神智昏蒙的时间。一 段迷离恍惚的时间……然后,睁开眼睛,我看到的是被我们两只手所揉碎的蓝色小花,纷 纷乱乱的飘坠在地下。菟丝花17/418 接踵而来的,是一段迷乱的日子。这么久以来,我的感情一直像一只昏睡著的小猫, 而现在,我却整个的觉醒了。每日清晨,我在醺然如醉的情绪中醒来,每个深夜,我又在 醺然如醉的情绪中睡去。白天,我神思恍惚,夜晚,我心境迷蒙。对著镜子,我看到随时 染在我面颊上的红晕,也看到那一对醉意流转的眼睛,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在我每 一个翕张著的毛孔中读到了答案,那细细的,私语般的声音,低低的,反复的诉说著:爱 情,爱情,爱情! 在这样的情绪中,再接受中□的“上课”是奇异的,每天早上,我在期盼的心跳中, 等待著他的扣门声响。而当他推开房门,跨进门来的那一瞬,我只能微仰著脸,张大了眼 睛,默默的凝视著他。翻开了书本,我看著他如何用尽心机,去克制自己,而摆出一副“ 师长”的面孔来。然后,在他的讲述声中,我会突然的失去了自己,而用手托著下巴,望 著他的脸愣愣的出神。于是,他会抛下了书本和铅笔,蹙起眉头,凝视著我说:“天哪, 忆湄!你那么可爱!” 书本冷冻在一边,铅笔滑落在地下,纸张随著风飘飞,他的眼睛对著我的眼睛,他的 嘴唇触过我的额角和面颊,他的手指从我的鼻尖上向下滑,他的声音如梦如痴: “你有一个小小的翘鼻子,你有一对猫样的大眼睛,你的眉毛太浓了,不够秀气。你 的短发最不听话,总是遮住你的额头,你的耳朵不够柔软,你的皮肤不够白皙……唔,忆 湄,我不认为你是个美女……可是,你那么动人,你那么可爱!”他的嘴唇贴近我的耳朵 ,孩子气的耳语著说:“让我悄悄的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要听吗?” “嗯。”我点头。“那么,听好了。”他故作惊人之笔。“那秘密是:有一个人想吃 掉你!”“谁?”“我。”“为什么?”“免得——别人来抢走你。” “有谁会‘抢’我?”“唔,”他耸耸鼻子,像喝下了一坛子醋,酸味十足。“你知 ,我知,他知,何必还一定要说出名字?” “你多心!”我笑了。“是吗?我多心?”他把脸拉开一段距离,审视著我,半晌, 点著头说:“你和我一样了解,是不是?看你笑得多高兴,你在为你的魔力而骄傲,对不 对?在你内心深处,也想征服所有的男性吗?”他摇头:“女人!你的名字是虚荣!” “别太武断!”我说:“你以为你对心理学已经研究得非常透彻了。”“当然,尤其 是你的心理!” “真的吗?”我扬扬眉毛。 “嗯。”“那么,回答我三个问题。第一,我最希望的是什么?第二,我在想什么? 第三,我最喜爱的是什么?” “第一题的答案是徐中□,第二题的答案是徐中□,第三题的答案也是徐中□!”“ 不害臊!”我跳起来。 “别走!”他捉住我。“你要干什么?”“让你听听我的心跳,听到了吗?” “唔。”我的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 “跳得厉害吗?”他问:“怎么跳的?” “卜——通,卜——通,卜——通。”我说。 “你错了,”他的下巴倚在我的鬓边,轻轻的说:“它是这样跳的:忆——湄,忆— —湄,忆——湄。” 我抬起头,他的嘴唇迅速的捕捉住了我的。我睁开眼睛,凝视他。“你实在是个坏老 师,”我说:“你这算给我上什么课?” “上最深奥也最微妙的一课书——恋爱学。” “呸!”我又笑了。他翻开了书本,正襟危坐。先咳了一声嗽,再板下脸来,瞪了半 天眼睛,才使面部肌肉收紧了。把铅笔从地上拾起来,他挺直背脊,严肃的说:“好了, 这一分钟开始;我们要好好的上课了!不许再胡闹了!”“哦,”我说:“好像是我先开 始‘胡闹’似的!” “本来就是你嘛,你那样一直看著我,让我心猿意马。” “我不看著你看谁?自己心猿意马还要怪别人!” “好吧!别吵!”他把一把尺放在桌子正中:“以后谁先离开了功课范围就挨打,尺 放在这儿,由对方执刑!现在,翻到一百二十一页,让我们来讨论一下三角行列式!” 我翻开了书,找到一百二十一页,抬起头,静静的凝视他。“找到了吗?”“嗯。” “所谓三角行列式,就是……”他开始了讲述,又陡的停住了。奇异的望著我说:“噢, 忆湄,我发现了,你的眼珠并不是纯黑的,而带著点琥珀的颜色。” 我拿起尺来,在他手背上狠狠的敲了一记,他痛得跳起来。“哦,忆湄,太重了。” 他叹了口气:“天下最毒妇人心!” “你到底讲不讲书?”我问。 “讲讲讲!”我们回到了书本上,他握著铅笔,开始给我详细的讲解三角行列式,画 了图,他举著例子,我用手托住下巴,捕捉著他说话的声浪。我喜欢他的声音,那带著男 性的沉哑的声调,富于磁性。我相信他一定有很好的歌喉,虽然他是不大唱歌的。他喜爱 交响乐,喜爱史特拉文斯基,这点,和我有些不谋而合。“手给我!”他忽然举起尺来。 “做什么?”我不服的瞪著他。 “你没有听书,你在想什么?” “史特拉文斯基!”我冲口而出。 “好!摊开手吧,别多说了!” 我望著他,他高举著尺,板著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严厉得真像个执刑官。无可奈何 ,我伸出了手,闭上眼睛,微笑著说:“打吧!老师!”他真的打了下来,而且相当重, 我一惊,张开了眼睛,我以为他不会真打的。我望望我的手心,戒尺留下了一条红痕,我 对他蹙眉,心里有了三分真气。 “还要打吗?”我憋著气问。 “嗯。”“那么,再打吧!”他的嘴唇盖上了我的手心,他的声音从我的手心中飘出 来:“天哪,忆湄!你要另请家庭教师了!” 这天,我和中□去看了一场晚场的电影,散场时大约只有九点多钟,我们搭公共汽车 到了新生南路和平东路口,而沿著新生南路向家里的方向走去。天气很好,夏日的夜晚, 星光璀璨,凉风轻拂,我们并肩迈著步子,一路说说笑笑,心情愉快得一如那辽阔的夜空 ,连一丁点浮云都没有。中□在向我说他眼光中的罗教授,他说罗教授是一个“有极凶暴 的面貌,却有极温柔的心地”的人。我反对他,认为罗教授的面貌并不“凶暴”,我说: “他仅仅是不喜欢梳头和刮胡子而已,我常常想,如果他把头发理一理,胡子刮干净 ,是一副怎样的面貌?他的眉毛很浓,眼睛很亮,鼻子很高。这些,都证明他应该是个漂 亮的男人,你看,皓皓就很漂亮,罗教授年轻时,一定不会输给皓皓!”“你认为——” 中□慢吞吞的说:“皓皓很漂亮?” “当然,”我说:“难道你认为他不漂亮?” “他比我漂亮吗?”中□凝视著我问,眼光里闪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哦,”我 笑了,站住,打量著他说:“你是知道的,中□,你并不是美男子。”“他是?”他问。 “嗯,”我点头:“他是!” 中□蹙蹙眉头,又耸耸鼻子。我们继续向前面走,中□在路边摘下了一段树枝,嘴里 低低的说了一句:“希望他下地狱!”“谁?”我问。“皓皓。”“唔,中□,”我说: “背后诅咒人家,有失风度,而且,你的气量太小了。”“忆湄,”他叹息著说:“只因 为你太欣赏他的‘漂亮’了!” “难道你不欣赏他吗?” “欣赏一部份的他,欣赏他的幽默和洒脱,不欣赏他的博爱论。而且,忆湄,我知道 他在你心中所占的位置……”“别傻!”我打断他。“我不傻,”他深思的盯著我:“忆 湄,我一点也不傻!尤其对于你,除了用全心灵来接近你以外,我还有一种第六感在探索 你、研究你。我想,我能了解你内心深处的秘密,包括你自己都不了解的部份在内!” “唔,是吗?”我有些不安。“别太肯定,中□。我不认为你是对的。”“但愿—— 我不对。”我们走到了台湾大学的围墙外面,我伸头看了看那高高的围墙。“这么高的墙 ,要进去可真不容易啊!”我感叹的说。 “你会进去!”他肯定的说。 “你确定?”“我确定!”我笑了笑,我对自己并没有信心。正走著,我看到一团白 色的小东西在墙边蠕动,我站住,好奇的望著那个小东西。于是,我看清了,那是一只白 色的小猫。街灯下,它孤独而寂寞的倚在墙角,瘦瘦小小的,可能出世还不到十天,看起 来像一只小白老鼠。纯粹为了好奇,我蹲下身子去抚摸它的小脑袋,怜爱的说:“噢,一 只小猫!”“它被主人遗弃了!”中□说。“它活不了几天,那么小,应该还在吃奶的阶 段,这个主人也未免太忍心了!” 我把小猫从地上抱了起来,那小东西缩在我的掌心中可怜兮兮的颤抖著,用一对乌黑 的大眼睛怯怯的望著我,有一张短短的小脸,和一个粉红色的小鼻子。或者我的怀里比墙 角上舒服些,它对我讨好的“咪呜”了两声。中□审视著它,突然说:“天呀,忆湄!这 小家伙长得像你!” “胡说八道!”“真的像你!尤其这对大眼睛!” 我歪著头打量了一下那小猫,它也歪著头打量了一下我,我皱皱眉头,它耸耸鼻子。 中□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不但长得相像,连表情都像!” “呸!”我说,把小猫放回到地下,预备和中□走开。但,那小猫瑟缩的对我爬来, 用毛茸茸的小脑袋在我脚下摩擦,乞怜的低鸣著,徘徊不去。我立刻发现它有一条后腿是 残废的,因此,它无法快捷的蹦跳,只能拖著那条残废的腿爬行。我低头注视著它,恻隐 之心大动,而不忍遽去。叹了口气,我说:“一条可怜的小生命,假若没有人收养它和照 顾它,它一定活不了!”弯下身子,我重新把那小猫抱了起来,对中□说:菟丝花18/41 “你看,我能收养它吗?” “为什么不能呢?”中□问。 “我只怕罗教授他们会嫌我噜苏,他们似乎没有人对小动物感兴趣。不过,我愿意自 己照顾它,决不麻烦别人!”我怜爱的拍著那小猫的头:“一只残废的小猫,多么可怜! 我从小就喜欢收养残废的小动物!” “带它回去吧!”中□说:“让我来帮你照顾它!看样子,它已经饿了。”确实的, 那小东西的肚子饿得瘪瘪的,正吐著粉红色的小舌头,舔著我的手臂,大而灵活的眼睛对 我骨碌碌的转著。我迫切的想弄点东西给它吃,于是,我们叫了一辆三轮车,赶回了家里 。走进客厅,我不禁一愣,平日冷清清的客厅,今日却反常的人马齐全!最使我诧异的, 是从不下楼的罗太太,今日竟坐在沙发中,一件白色的纱衣,衬著她洁白如雪的皮肤,高 雅得像画里的人物,飘然如仙!皑皑坐在钢琴前面,正在弹奏一曲孟德尔松的春之声。皓 皓半倚半靠的站在窗前,一股懒散而慵闲的样子,罗教授则深陷在沙发椅里,微蹙著眉, 正倾听著皑皑的演奏。“噢!”中□惊叹了一声:“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不知道吗?”皓皓说,燃起了一支烟,吐出一口烟雾:“今天是皑皑满十八岁的 日子!” “哦,”中□有些窘:“我居然忘了!” 皑皑一曲终了,阖上了琴盖,倏然的转过头来。 她美丽的大眼睛闪烁著,森冷的扫了我和中□一眼,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望著中□ ,她淡淡的说: “该记住我生日的,只有妈妈,因为那是她受苦受难的日子,对别人而言,我的生日 算什么呢?生日,是可喜的日子,还是可悲的日子,谁能断言呢?” “生日,是一条生命降生之日,”中□热心的说:“在我看来,生命的降生都是可喜 的,这世界因为有生命而存在,没有生命,也就没有世界,你承认吗?” 皑皑的长睫毛闪动了一下,黑幽幽的眼珠若有所思的停驻在中□的脸上。“你的说法 像是出自宗教家的口中,”她慢吞吞的说:“当然,对‘世界’而言,没有生命这世界就 成了一块大顽石。但对‘生命’而言,存在与否实在没什么分别。上帝制造一条生命的时 候,应该先考虑这条生命会不会对自己的生命厌倦,有时候,生命是负担而非快乐,你又 承认吗?” “你的话也有道理,”中□点头:“可是,如果已经有了生命,‘你’这个个体已经 存在了,那么,就该珍惜自己的生命,找寻自己的快乐,在粥粥众生中去一争短长!人活 著,就得对生命负责任,生命像一支蜡烛,燃一分钟,发一分钟的光,燃一天,发一天的 光,直到蜡烛烧完的那一天,光才能熄灭……”“好了,”皓皓不耐的走了过来,粗鲁的 打断了中□:“把你的生命啦,蜡烛啦,责任啦,全收起来吧,现在不是你上课的时候。 家庭教师,如果你有一肚子的大道理,还是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发挥吧!”他走到我身边, 盯著我看:“噢,忆湄,你怀里是个什么东西?” “一条生命!”我笑著说,把那只胆怯的小猫放在沙发椅里,那小家伙用一对戒备的 眼睛怀疑的打量著这陌生的环境。“我想,它的创造者对它不想负责任了,所以我就把它 带来了。”“哦,我要说一句,”皓皓说:“忆湄,你未免太爱管闲事了!我不以为爸爸 会允许你收留下这个流浪者。” 我望著罗教授,他的眉毛正不悦的紧蹙著,锐利的眸子狠狠地盯著我,看样子,他对 于我带回来的这条生命丝毫不感兴趣。我抚摸著小猫的背脊,恳求的望著罗教授,热诚的 说:“您会允许我留下它,是吗?我不会让它去打扰别人的。您曾经收留无家可归的我, 那么,您必定不会反对我收留下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是不是?罗教授?” 罗教授瞪视了我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把它丢出去!”他简短的说:“我们家里不养小动物!” “噢!罗教授!”我喊:“这小猫是无害的,如果把它丢出去,它一定会死。请你准 许我收养它,尤其,它是残废的,它决不能独立生存,把它丢出去未免太残忍了!” 罗教授的胡须牵动著,眼光阴沉,他用手揉了揉鼻子,低低的叽咕了几声,显然在和 自己的某种思想斗争。然后,他把脸一板,眼光狞恶的盯著我,吼著说: “我说把它丢出去!你听到没有?” 我被他的吼声吓了一跳,低头看看那只小猫,我觉得心中一阵痛楚,那小东西似乎已 经知道了它的命运,对我无助的转动著眼珠,哀哀的低鸣了两声。我抬起头,直视著罗教 授,为这小生命作最后一次的努力: “罗教授,您为什么拒绝做一件好事?收养一只小猫对您是绝无损失的,而且,我保 证它不会妨害您。罗教授——”我轻轻的咬了咬嘴唇说:“您明明有一颗善良而热情的心 ,为什么您总要用凶恶的外表来掩饰那个真正的您?我不相信您是如此残酷而无情的!” 罗教授直跳了起来,差点带翻了他面前的小茶几,他的眼睛瞪得那么大,眼珠几乎从那堆 茅草里跳了出来。喃喃不断的,他在喉咙里希奇古怪的诅咒了一大串,双手握著拳,大有 揍我一顿的样子。可是,突然间,他握著拳的手放松了,眼睛向上翻了翻,他说:“你有 ‘义务’要收养它吗?” “没有义务,”我说:“却有兴趣。” “兴趣?”罗教授怀疑的盯著我:“你用了两个很奇怪的字。”“确实是兴趣,”我 说:“我从小就有兴趣收养小动物,尤其是残废的,无家可归的,瘦弱或无助的小动物。 在高雄的时候,妈妈生病以前,我养了三只小狗,两只猫,还有五只小兔子,我喜欢看那 些小东西由瘦弱变成强壮,喜欢救助它们,这使我自觉是个救难者,是个重要的人物。望 著小生命成长,是一件十分快乐的事情,有一次——” 我停住了,觉得已经说得太多,但罗教授用全神贯注的眼光望著我。“说下去!”他 说。“有一次,”我继续了下去。“我有一个同学,家里养了一只猴子,那猴子生了病, 快死了,我的同学要扔掉它,我把它抱回家里,饱消炎片、感冒特效药给它吃,用我的全 心去救助它,居然把它救活了,看到它一日比一日健康强壮,我高兴得不得了。可是,有 一天,我和它玩的时候,它突然咬了我一口,害我到医院里去缝了四针,我伤心透了,想 不到我救活的动物会来伤害我,妈妈对我说:‘忆湄,这是一次教训,记住,这世界有的 时候是没有道义可讲的,伤害你的可能是你最信任和爱护的人,所以别相信任何人——包 括你的朋友、亲戚、姐妹!人要靠自己!只有自己是最可靠的朋友!而且,别轻易的付托 你的感情,以免加倍的伤心!’这件事给我的印象很深,从此,我就不再收养什么。但, 这只小猫又使我动心了。”我微笑,拍著小猫的头:“我相信,它不会咬伤我,也不会抓 伤我!罗教授,你愿意让我作一番试验吗?请允许我收留这个孤苦无依的小东西——我不 收留它的话,它只能倒毙街头,您忍心看著一条生命倒毙吗?” 罗教授瞪著我,一语不发。他的神情怪异而专注,那对发著光的眼睛探索的望进我的 眼底,像一对探照灯。我被他看得十分错愕,想不透一只小猫何以会使场面变得这样“紧 张”。皓皓大踏步的跨到沙发旁边,把那只小猫提了起来,放在手心中审视,接著就哈哈 一笑说: “好猫!是一只标准的避鼠猫,忆湄,养下来吧,我来帮你养。让我们‘共同’拥有 它,好吗?这猫看样子就很精灵,一定会捉老鼠。我同学家里养了一只猫,除了吃就是睡 ,胖得走不动路,老鼠在它身上爬行,它还是睡它的,结果,有一夜,它的胡子全被老鼠 吃掉了!”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明知道他是在鬼扯,但是仍然禁不住要笑。可是,全房间也只 有我一个人笑,空气中有一份不正常的紧张,大家都严肃而沉默,我的笑声尴尬的僵住了 ,望望罗教授,再望望罗太太,我不解的说: “怎么了?”罗太太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苍白的脸显得益形苍白,一对深黑的眼睛蒙 蒙然的望著我,然后,她移开了目光,像一具僵尸般直挺挺的向餐厅的方向走去。罗教授 立即跟了过去,搀扶住罗太太隐进了餐厅里。但,在门阖上的一刹那,他回头再盯了我一 眼,那眼光阴沉而凝肃。他们走开后,皑皑也站了起来,冷冷的望了我一眼,又望望中□ ,就轻轻的哼了一声,也走了。中□回过头来,他的眼光从我的脸上,落到我的手上,我 跟著他的视线低下头来,才发现我的手放在小猫的头顶上,而小猫正倚在皓皓的怀里。所 以,我也等于是紧倚在皓皓的身边,我的头几乎靠上了他的肩膀。中□用鼻音重浊的问: “你们将‘共同’养这只小猫?” “当然!”皓皓迅捷的回答:“而且,我已经给它想好了名字了。”“叫什么?”中 □问。“叫小波。”“小波?”中□锁锁眉:“是何典故?” “只怕——”皓皓也用重浊的鼻音回答:“有一场无形的风波,正悬在这只小猫身上 ,但愿我的聪明,能解得开一个谜!”中□深思的望著皓皓,皓皓也回望他;好一会儿, 两人的眼光中,都逐渐升起一层敌意,然后,皓皓说: “下两盘棋怎样?”“赌东道吗?”中□问。 “当然!”皓皓把小猫往我怀里一送,和中□迅速的走开了。一瞬间,偌大的客厅中 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呆呆的站在屋子中间,半晌都无法从惶惑中恢复,直到小猫咪呜 的一声低唤,我才清醒过来。举起小猫,我错愕的问: “告诉我,小波,这是怎么一回事?”菟丝花19/419 小树林里那株菟丝花盛开了,黄绿色的藤葛上挂满了一串串粉白色的花朵,迎著夏日 的晨风飘荡。我坐在树下的草地上,用手抱著膝,凝视著那缠绕在松树粗壮的树干上的花 朵出神。那细碎的小花束和那柔弱的藤蔓,看来那样的娇嫩和楚楚可怜。而那雄伟的松树 ,扎结的枝干,又那样的挺拔苍健。望著这两种纠缠在一起的植物,令人对自然界的神奇 感到迷惑。用手托著下巴,我愣愣的自言自语著说: “造物之神是为了这棵松树而造了菟丝花呢?还是为了菟丝花而造了松树呢?”“我 想,是先有了松树而后有了菟丝花。”一个声音答复著我,我抬起头来,中□正含笑的站 在我面前。“松树离开菟丝花依然能够存在,但菟丝花却离不开松树。你仔细研究,就能 够明白,菟丝花是没有根的,它的根已深入在松树的枝干里。”我俯近去看,果然不错。 中□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凝视著我。“这松树和菟丝花对你有启示吗?”他问:“多看看 这菟丝花,像什么?” 我望著那花串,摇摇头。 “像菟丝花。”我说。他笑了。拿著一支笔,他在手中的一本书的背面勾画了起来, 几分钟之后,他们他所画的东西递到我面前,他画了一棵松树,虬结麻乱的枝桠,树干上 有一张人脸,浓眉、大眼,掩藏在针须状的枝叶之中。另外,一株柔弱的藤蔓绕在松树上 面,细碎的小花朵形成一张女性的面孔,我抬起头来,惊讶而感动。“你画的是罗教授和 他的太太。”我说。 “不错,”他点点头:“像吗?” 我沉思了一会儿。“中□,你的想像力很丰富。” 他伸手去轻触那一串串的花朵,说: “那是一棵菟丝花——我是说罗太太,你无法设想,假若她离开了罗教授,会不会继 续生存?她已经连根依附在罗教授身上了。看到松树和菟丝花相依并存,使人感动。看到 罗教授卫护他的太太,也给人同样的感觉,是不是?我常想,人生是很奇怪的。就像你刚 刚所问,造物者是为松树而造了菟丝花,还是为菟丝花而造了松树?我也常问,上帝是为 罗教授而造了罗太太?还是为了罗太太而造了罗教授?他们就像我们面前这两株植物一样 不能分割,我奇怪他们是如何遇合的?”“轻条不自引,为逐春风斜。”我轻声的念著李 白的句子。 “是的,”中□说:“轻条不自引,为逐春风斜。那么,谁是使那轻条斜过来的春风 ?”“你认为——”我说:“罗教授和罗太太之间有一页缠绵的恋爱故事?”“唔,”中 □深思的望著我,好半天才说:“我认为,这整个家庭都颇不简单,包括——”他突然顿 住了,把说了一半的话硬咽了回去,直视著前面说:“嘉嘉来了,看样子,她是为你而来 的。忆湄,我觉得,你身上一定有一点魔力,你会在不知不觉中吸引每一个在你身边的人 ,连混沌无知的嘉嘉,都同样受你的吸引。”真的,嘉嘉对我们走了过来,她手中捧了一 大束黄色的花——那种不知名的小草花。她的脸上带著笑,单纯、信赖,而无邪的笑。她 一步步的走近我,有些像个虔诚的信徒,正走向她的崇拜的神像。停在我面前,她慎重的 把那束花递给了我。我接过花,颇为感动,拍了拍我身边的草地,我说: “坐一会儿吧,嘉嘉。” 她顺从的坐了下来,却用她那迟钝的眸子,一瞬也不瞬的盯著我看。对于她这种神情 我已经是司空见惯,所以并不惊奇。但,中□却以研究的眼光,深思的望著嘉嘉。我们沉 默了一会儿,嘉嘉忽然张开嘴,不合时宜的唱起那支老歌来: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她突然而来的歌声让我愣了愣,接著,我就发现她以讨好的神态望著我,渴切的说: “我会唱了,小姐。”“噢,”我说:“你唱得非常好,嘉嘉。” 她看来十分开心,咧著嘴笑了起来。 “嘉嘉,”中□开了口:“谁教你唱这一支歌的?嗯?” 嘉嘉痴痴的仰起头来,不解的望著中□,停了半天,才牛头不对马嘴的说:“花—— 要开了。”中□叹了口气,拉拉我的衣服: “我们该走的,忆湄,你要开始上课了。” 我站了起来,扑掉身上的碎草,对嘉嘉挥了挥手,和中□走出了小树林。中□一直沉 思不语,看来似乎满腹心事。上了楼,走进了我的屋中,我说: “你在想什么?”“你!”中□说。“我?”“是的,你!”中□握住我的双手,仔 细的凝视我的脸,我的眉毛,我的眼睛。“我想找出你特别引人的地方,我最初见你,就 有一种错觉,好像早就认识了你,你的脸——远在我没有见到你以前,就仿佛见过了似的 !” “你决不会见过我!”我笑著说,走开去把那束黄色的花插进花瓶里。“在这三个月 以前,我从没有来过台北,所以,连公共汽车站上碰过面都是不可能的!” “你相信第六感吗?”“有一些相信。”“那么,大概是第六感,一定我梦中见过你 ,”他走过来,用手在我背后圈住我,吻我的耳朵。“忆湄,老天为我而造你,也为你而 造我!所以我们会在一开始就似曾相识!” 我有些困惑,说真话,我在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并没有他所说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如 果是第六感,为什么单单他有那份第六感,而我没有呢?就在我凝神沉思的时候,“咪呜 ”一声,小波不知从那儿跳了出来,落在书橱上面。我把它抱了下来,走到书桌边坐下, 抚摸著小波的头,我说: “人世的一切,机缘遇合,恩怨因果,一定都有个定数,许多无法解释的事,神啦, 鬼啦,心灵感应啦,我们都找不出道理来。我相信命运,也相信有个大的力量在冥冥中操 纵著人世的一切。拿小波来说吧,如果不遇到我,它可能已经倒毙街头了,而那一天,如 果我们不去看电影,又怎会碰到它?如果我们看完电影,就直接坐三轮车回家,又怎会遇 到它?”我把小猫举起来,用面颊倚偎著它毛茸茸的小身体。“这是条幸运的生命!”中 □对我微笑,伸手来抚摸小波的毛,他的手从小波身上移到我的下巴上,托起我的头,凝 视我的眼睛: “你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忆湄。”他摇摇头,叹息的说:“但愿我不要这么喜欢你, 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牵动我每一根神经。”他的眼光朦胧了,不转瞬 的望著我,我也凝视著他,时光在两人的注目下悄悄的流逝。半晌,他惊跳了起来:“噢 ,忆湄,打开书本吧!” 我把小猫抱在怀里,懒洋洋的翻著书页,眼光仍然凝注在他的脸上。“忆湄,”他用 舌头润润嘴唇伸了伸脖子。“你说一说,中国国民党第一次代表大会在哪一年召开?什么 地方召开?” 我瞪视著他。“我问你问题,你听到没有?忆湄?” “嗯?”我神思不属。“我问你国民党第一次代表大会在哪一年召开的?” “嘘!别说话!”我说:“小波睡著了,你听它的呼噜声,好像在低低的诉说什么。 ” 中□看了我几秒钟,突然站起身来,走到我身边,一声不响的把小猫从我怀中提起来 ,放在地下,轻轻的拍了拍它,把它赶到床底下去了。然后他坐回他的位子,严肃而冷静 的望著我,说:“现在,你能够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噢,”我懊恼的说:“中□,你未免太严厉了。” 他推开节本,握住了我的双手,把我的手阖在他的手中间,直视著我的眼睛,用低沉 的声音说: “忆湄,你不能永远寄人篱下,是不是?考大学对于许多人是并不重要的,可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