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   伤心桥下春波绿,     曾是惊鸿照影来。——陆游—— 那一天,早已过去。她知道得非常清楚,那一天,是早已过去了。但是,在她又披著 大衣,蹇蹇于寒夜的街头,望著月光下跨水而卧的那条长桥时,依稀彷佛,那一天似乎又 在眼前了。 穿过这条街,走上那条堤,寒风扑面而来,掀起了大衣的下摆,卷起了围巾的一角, 拂起了披肩的长发……披肩的长发,披肩的长发,披肩的长发……那时是短短的头发,风 一来,就零乱的垂在耳际额前,倚著那桥栏,他说:“我喜欢长头发,不要有那么多波浪 。” 长头发,不要有那么多波浪!像现在这样吗?她站定,吸一口气,领会著风的压力。 风掠过河面吹来,带著水的气息,清凉、幽冷。从面颊的边缘上滑过去,从发丝上溜过去 ,从衣角上向后拉扯……这是风,春天的风。“春风不解吹愁去,春夜偏能惹恨长。”谁 的诗句?忘了。想一想吧,专心思想可以“忘我”,这方法曾屡试不爽。可是,现在不行 ,当眼前有这道桥的时候,“我”是摆脱不掉的。走向前几步,桥上的灯光在水中动荡, 和那一天一样。桥上冷清清的,两三个行人,把头缩在大衣领子里,似乎有无形的力量在 后面追赶似的向前匆匆而行,这,也和那一天一样。风在桥上肆无忌惮的穿梭,逼得人无 法呼吸,这也和那一天一样。站在桥头,灯光一连串的向前延伸,而桥的这头却望不见彼 端——还是和那一天一样。而——那一天,却早已过去。 是个乏味的宴会里,主人自恃是个艺术的欣赏者,却分不清印象派和抽象画,可以胡 乱的把一张看不懂的画归之于野兽派,然后打几声哈哈,表示他的内行。在座的几乎是清 一色的附庸风雅之流,由梵谷、高更、谈到毕卡索,那么多谈不完的资料,她坐著,可以 不用插嘴,因为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在大家热烈的讨论中,在此起彼伏的笑声里,她默 默的微笑著,静静的体会著自己的无聊和落寞。然后,他来了,对主人微微的弯了弯腰: “对不起,有点要事,来晚了。” 主人站起身,对她介绍说: “见过没有?这是罗。”然后转向她说:“这就是赵。” 那么简单的介绍,但她知道罗,望著他,她不自禁的对自己笑。罗,这就是他?大家 称他为艺术的鉴赏家,但她认为他只是个画商,一个精明能干而有眼光的画商。可是,这 人与她想像中不同,在他的眉宇间,她找不到那种商人的市侩气息。而四目相投之下,她 竟微微一震,这眼光慧黠而深沉。“慧黠”与“深沉”,是两种迥然不同的特性,头一次 ,她竟发现一个人的眼睛中能同时包含这两种矛盾的特质。她不再微笑,深深的凝视著这 张脸庞,有些眩惑。他对她举起杯子,嘴边带著个含蓄的笑,眼光在她的脸上探索发掘, 然后说:“你的人和你的画一样。” 没有恭维?没有赞美?没有更多的批评?但,够了。一刹那间,她不再觉得无聊,席 间的空气变了,“落寞”悄悄的从门边溜去。她也举起了杯子,慢慢的送到嘴边啜了一口 ,咽下的不是酒,是他的眼光——那了解的、激赏的,和她一样有著的眩惑的眼光。偌大 的房间内,没有其他的人了,没有其他的声音了,一种奇异的、懒洋洋的醉意在她体内扩 散开来……她又忍不住要微笑,对她自己,也对他。他们是同一种类,她明白了。但他们 也不是同一种类,她也明白了。 宴会持续到深夜,宾主尽欢?或者。最低限度,她知道主人是得意万分,他已主持了 一次成功的艺术界的聚会。客人们也都酒足饭饱,得其所哉。她呢?当她向主人告辞的时 候,可以清楚的感到自己那种恍惚的喜悦之情,尤其,在主人自作主张的说:“罗,你能 不能送送赵?” 她望著罗,后者也凝视著她。喜悦在她的血管中缓缓的流动——难以解释的情感,几 乎是不可能的。她从没有料到会有任何奇迹般的感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因为她在情感 上是个太胆怯的动物。可是,这种一瞬间所产生的喜悦,竟使她神智迷惘。本能的,她心 中升起一股反叛的逃避的念头,转开了头,避免再和他的眼光接触,她心底有个小声音在 低低的说:“不过是个艺术商人而已。” 这句话能武装自己的感情吗?她不知道。但,当他们并肩踏上寒夜的街头,迎著冷冷 的风和凉凉的夜,她又一次觉得内心的激荡。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不大胆,也不畏 缩,似亲切,又似疏远。走了一段,他才问: “能在此地停留几天?” “三天。”他不再说话,沿著人行道,他们向前缓慢的踱著步子,霓虹灯在地上投下 许多变幻的光影。红的、绿的、黄的、蓝的……数不清的颜色。他说: “我最喜欢三种颜色,白的、黑的、和红的。” “最强烈的三种颜色,”她笑了。“是一张刺激的画。” “大概不会是张好画。”他也笑了。 “看你怎么用笔,怎么布局。不过,总之会是张热闹的画,不会太冷。”“你喜欢用 冷的颜色,是吗?冷冷的颜色,淡淡的笔触,画出浓浓的情味。”她凝视他,微蹙的眉峰 下是对了解一切的眼睛,除了了解之外,还有点什么强烈的东西,正静静的向她射来。她 一凛,本能的想防御,但却心慌意乱。可是在他长久的注视下,逐渐的,那份慌乱的感觉 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份难以描述的宁静与和平,喜悦又在血管中流动,和喜悦同时而 来的,还有一份淡淡的被了解的酸楚。 “看你的画,”他说:“可以看出一部份的你,你总像在逃避什么,你怕被伤害吗? ” “是——的。”她有些犹豫,却终于说出了:“我的‘触角’太多,随时碰到阻碍, 就会缩回去。” “触角?”“是的,感情的触角,有最敏锐的反应。” “于是,就逃避吗?”“经常如此。”他站住,他们停在一个十字街口,汽车已经稀 少,红绿灯孤零零的立在寒风穿梭的街头。 “我从不逃避任何东西。”他说。 她知道,她也了解,她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了。所以,他们是同一种类,因为都有过 多的梦想,和太丰富的情感,以至于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又不是同一种类,因为他们采取 了两种态度来对付这世界,她是遁避它,而他是面对它。在他眉尖眼底,她可以看出他的 坚毅倔强。“他不会失败,”她朦胧的想著:“他太强,太坚定,也——太危险。” 危险!她想著,感情上的红灯已经竖起来了,遁避的念头又迅速来临。“噢,不早了 ,我要叫车回去。”她抗拒什么阻力似的说,觉得这话似乎不出于自己的口中。冷冷的街 头,却有太多诱人停留的力量。他望了她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挥手叫住了一辆出租汽 车。车上,两人都出奇的沉默,她在体味著这神奇的相遇,他呢?她不知他在想什么,但 那凝思著的眼睛和恍惚的神态令她心动。忽然间,她觉得满腹温情而怆然欲泪。车停了, 她机械化的跨下车,他从车内伸出头来说: “明天早上来看你!”“我——”想拒绝,但,已来不及说出口,车子绝尘而去,留 给她的是朦胧如梦的情绪……三分喜悦,两分迷惘,更加上一分激情。于是,第二天来临 了,他们到了海滨。潮声2/50 海边,没有沙滩,却是大片的岩石,嵯峨耸立,高接入云。她仰首看天,灰蒙蒙的天 像一张大网,混混沌沌的连海、岩石、她,和他笼罩在里面。她深吸了口气,用围巾束起 了被海风任意吹拂的乱发,对他微微一笑。 “真喜欢看到你笑。”“是吗?”她问:“我不常笑吗?” “有时笑,笑得像梦,不像真的。”他搜寻她的眼睛,看进她的眼底:“大多数时候 ,你像是有流不完的眼泪。” “噢——”她拉长声音“噢”了一声,迅速的把眼光调开,因为莫名其妙的眼泪已经 快来了。“别再多说,”她心中在喊:“你已经说得太多了!”是的,说得太多了,被人 了解比了解别人可怕!这人已洞穿了你! 海浪拍击著岩石,涌上来又落下去,翻滚著卷起数不清的白色泡沫。茫茫云天,无尽 止的延伸,和无垠的海相吻合。她站在岩石上,迎著风,竭尽目力之所及,望著海天遥接 的地方,幽幽的说:“真奇怪,我会选择这个时间到海边来!”收回眼光,她迷惑的望著 他:“为什么?我和你才认识一天,为什么会跟你到海边来?”“一天?”他反问,深黑 的眼睛盯著她:“只有一天吗?不,我认识你已经很久很久了,否则,昨天我不会参加那 个宴会,只因为宴会中有你!你比我想像中更美好。” “很单纯吗?”“不,很复杂,很奇异。” 别再说!她凝视著他,为什么他不是个单纯的商人?为什么他有那么高的颖悟力?为 什么他能看穿她?“很复杂,很奇异,”这不是她,是他。梦与现实的混合品,不是吗? 他有梦想,却能在现实中作战,朋友们说他是艺术界的“商人,收集家,和鉴赏家。”他 击败他的反对者,屹立得像一座摇不动的山。那样坚强,而又那样细致,细致到能了解她 心底的纤维,这是怎样一个男人?“很复杂,很奇异,”是她?还是他? “哦,看!一个小女孩!” 他指给她看海边伫立著的一个女孩子,他们向她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女孩面前陈 列著形形色色的珊瑚和贝壳,正等著游人收买。而偌大的海滨,他们是仅有的两个游人。 她从一大篮小贝壳中取出一粒,问: “多少钱?”“一角钱一个。”小女孩的鼻尖冻得红红的,不住的吸著冷气。“买你 一个。”她在手提包里找寻一角钱。 “我这里有。”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五角钱的辅币,递给小女孩。“五角钱五个。” 女孩子实事求是,又捧上了四个。 “噢,”她笑了,忽然觉得很开心:“另外四角钱送给你,我只要这一个!”握著那 小贝壳,她拉著他走开,高兴得像个孩子,尤其当那女孩捧著四个贝壳,目瞪口呆的望著 她的时候,她几乎想大笑了。走到水边,她摊开手掌,那贝壳躺在她的掌心中,光洁细润 。米色的壳面上有著金黄色的徊纹,细细的,环绕在贝壳的背脊上,找不著起点,也找不 著终点。在阳光下,它微微反射著光亮,像一颗闪熠的小星星。 “你送我的,”她笑著说,彷佛是粒钻石,或比钻石更好的无价之宝,“小小的贝壳 !”她说。 “盛著什么?”他问。“一个小小的梦。”他合拢她的手指,让她握紧那枚贝壳:“ 握牢吧,别让梦飞走了。”“它飞不走,”她说,笑意更深:“它藏在贝壳的里面,永远 属于我。”“你傻得像个小娃娃!” 她笑了,笑得那么高兴,那么开心,似乎再没有更高兴的事了。他也跟著笑,笑开了 天,也笑开了地。然后,她收住了笑,愣愣的望著他,他也望著她。好半天,她垂下了头 ,看著脚下的岩石说:“好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希望你永远这么开心。” 她抬起头,又迷惘的笑笑,沿著岩石的岸边向前走,他走在她的身边。风吹起了她的 围巾,拂在他的脸上。在一块突起的峭壁前,她站住了,峭壁的石缝里开著一朵小花,她 伸手去采撷,他也同时伸出手去,他们的手在到达花朵之前相遇,他握住了她,微一用力 ,她的身子倒进了他的怀里,他找寻著她的嘴唇。“不。”她轻声的、虚弱的说。 “或者你会说我庸俗。”他的胳膊绕住她,强而有力。“但是,我愿用一生的幸福, 换你的一吻。” “不,不,不。”她一连串的说,一声比一声低微。他的力量支配著她,那对热烈的 眼睛具有烧灼般的力量,她感到自己在他的注视下逐渐的瘫软融化。然后,他的头俯了下 来,云和天在她闭拢的眼帘前消失,岩石在她脚下浮动……一段旋乾转坤,天翻地覆的时 刻。再张开眼睛,他的眼珠正深深的望著她,那里面已没有慧黠,只有令人震撼的深情。 “你使我情不自已,”他喃喃的说:“你是个诗、画,和梦的混合品,勾动起人灵魂 深处最美的情操。” “但是,这是不该发生的。”她挣扎著说。 “不过,已经发生了,是不是?昨晚,当我们一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发生了,不是吗 ?” “或者是,但,依旧是不应该发生。” “你不是世俗的女孩子,为什么要用世俗的眼光去评定该与不该?”“世俗不会因为 我们活著而不存在。”她凄凉的说:“请告诉我,你爱你的太太吗?” “是的,”他点点头,放开了她。“你说得对,世俗不会因我们活著而不存在,但是 ,面对著你,却无法想得到世俗。” “反正,一切会结束,”她用手拨弄著峭壁上的小花,低徊的说:“明天是最后一天 ,于是,我将回到我的金丝笼里,这一段,只是生命里的外一章,留下的是回忆。人,有 回忆总比没有好,是吗?然后就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的金丝笼,”他咬咬嘴唇,眉毛轻蹙了一下。“一定是个精巧而安宁的所在,是 吗?” 她贴著峭壁而立,面对著大海,一阵风吹来,她衣袂翻飞,巾角飘扬。微微仰起头, 她恻然而笑,轻轻的念: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她停住了摇摇头,笑笑:“好了 ,我们该走了。” 是的,该走了,太阳正在海面沉落。许多时候,时间是停驻的,许多时候,它又快如 闪电般消失。假若人有能力控制时间,需要它停驻时它就不走,需要它消失时它就飞跃过 去,那么,这会是怎样一个世界? 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 他们在黄昏里漫步,风刺刺地刮著人脸,冰凉的手握紧著冰凉的手,但心头始终是暖 暖的。她平时走不了十分钟,就会感到疲惫,今天走了那么多路,仍然了无倦容。如果他 愿意走到天涯海角的尽头,她想她也一定会陪他走去的。 他们终于在一家小饭馆歇住了脚。他叫来了烤肉火锅,桌子中间那个炭炉子,虽然有 一股淡淡的煤烟,但那跳跃的火舌,美丽极了,也温暖极了。她觉得比在豪华而古板的大 餐厅有意义得多。抬起头来,她接触到他关怀而黯然的眼光,不由自主的,她对他微微一 笑。奇怪,在这一刻她倒并不觉得伤感,三天!已经够充实,她从不愿对任何东西过分苛 求,有这样的三天,有这奇迹般的一份感情的收获,亦复何求? “再吃一点?”他问。她摇摇头,微笑著继续凝视他。他们都没有喝过酒,但醉意却 在席间流转。“那么,走吧!”走出了那家饭馆,穿过了热闹的街头,顺著脚步,来到的 是淡水河边。“桥!”他说。桥,跨水而卧,一盏盏的灯把桥串成一串,那么长,从这头 看不到那头。夜雾蒙蒙下,桥影在水面摇晃,像出于幻境般,带著不可思议的诱惑力。 “到桥上走走吗?”他问。 没有回答,她跟著他走上了桥,倚著栏杆,桥下有双影并立。转过头来,她望著他, 四目相接,都默默无言。她又微笑了;他们虽并立在桥上,事实上却被隔在桥的两端,被 桥所沟通的,是幻梦,被桥所隔断的,是真实。 “想什么?”他问。“什么都不想。”“可能吗?我从不相信人的思想会停顿。” “有时也会停顿。”“什么时候?”“当你不能再想的时候。” 他笑了,凝视她。“好答案,相信你求学的时候,是个顽皮的学生!” 她也笑了。他注视了她许久,敛住了笑,握住她的手,向前面缓缓走去。“和你在一 起,彷佛吃酸梅。”他说。 “怎么?”“又甜又酸!”走过了一根根的桥柱,越过了一盏盏的灯影,桥的那一头 渐渐清晰,继续走下去,终于走过了最后的一根桥柱,她抬起头来,望著他,幽幽一叹, 不胜惋惜似的说: “我以为这桥很长,没料到却这么短!” “再走回去?”“好。”掉回头,再向桥的那一端走去。 “希望永远在这桥上走来走去,”她微笑著说:“桥的两端是现实,桥上不是。走过 了桥,就必须有落定的地方,在桥上,却可以永不落定。”“但是,你一定要通过桥,你 不能在桥上停留。” 她叹息,又习惯性的对自己微笑。 “我发现了,当你无可奈何的时候,你就微笑。” “你已经发现得太多,”她望著黑黝黝的水面:“你三天中所发现的,比和我生活了 一生的人更多。” 他的手揽住了她的腰,倚著栏杆,他们站住了,凝视著河水。他用手指卷起了她的一 绺头发。“我喜欢长头发,不要有那么多波浪。” “我为你留起来,”她笑著:“等我的头发留长的时候,你在何方?恐怕你永远看不 到长头发的我,但是,我仍然要为你留起来。”他静静的望著她,夜色里,他眼中的火焰 在跳动,这使她的心脏收缩,绞紧。月色淡淡的涂在河面,涂在桥栏杆上,涂在他和她的 身上。河水轻缓的流著,淙淙的水声流走了夜,流走了时间。风越来越大,钻进她的衣服 ,那件宽宽的大衣被风鼓动得像鸟类的双翼。鸟类的双翼,假若真能变成鸟类,高兴飞到 那里就到那里,高兴停下就停下,那又有多好!潮声3/50 夜深了,月亮偏西,她挽住他。 “走吧!”一会儿,“桥”就被抛在身后了。 “重回到人的世界。”她说,望著街灯耸立的街头,寒风在徘徊著,霓虹灯都已熄灭 。“明天,你将不再知道我,我也不知道你。”她看了他一眼,靠紧著他,轻声念:“此 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染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她又笑了。“灯火已 黄昏!岂止是灯火黄昏,现在已经是灯火阑珊了!”确实已经是灯火阑珊了,街上已没有 行人,夜风正在加强著威力。他们相对凝视,他的脸那么模糊,在她的泪雾中荡漾。他的 手紧握了她,低低的说: “是三天,也是永恒!” 是三天,也是永恒?不,三天仅仅是三天,不会变成永恒!当她又独自来到这桥头时 ,她就更能肯定这一点。二天内拥有的是“情”,永恒的只是“怀念”。三天的甜蜜,永 恒的苦楚,这之中有太大的差异,她宁愿要那三天,却不愿要这永恒!走过了堤,跨上了 桥,她缓缓的走去,身边少了一个人影,整个桥都如此空荡!倚著桥栏,她不敢看桥下孤 独的影子。寒风萧瑟,夜露侵衣,她拂著头发,是的,头发已留长了,他在何方?他在何 方?他在何方?她知道。总之,他在这个城市里,一栋小巧精致的房子中。当她凝视著河 水,她几乎可以在河面的波纹里,看出他目前的情况:小小的房间,挂满墙头的书画,拉 得很严密的紫红色的窗帘,四壁的书橱……还有,一盆烧得旺旺的炉火,他,就坐在火边 ,捧著一本爱看的书。炉火照红了他的脸,也照红了环绕在他身边的、他的妻子和孩子的 脸。她收回了眼光,不想再看。寒风扑面吹来,她打了一个寒噤,真冷!炉火,书房,他 ,都距离她太远太远了,她拥有的,只是桥上的夜风,和永恒的思念! 离开了桥栏杆,她试著向桥的那一端走去。朦胧中,她记起一阕词:    “天涯 流落思无穷,既相逢,又匆匆,携手佳人和泪折残红, 为问东风余几许? 春纵在,与谁同?” 春纵在,与谁同?她直视著前方,一步步的向前走去。她的手在大衣口袋中碰到一样 坚硬的小东西,拿出来,是那粒小小的贝壳,小小的贝壳,盛著一个小小的梦!她拥紧了 贝壳,怕那个可怜的“小梦”会飞走了。 桥,那么长,她不相信自己能走到那一端。黑眸 一阵淡淡的幽香和一阵衣服的“父”声,接著,是那熟悉的、轻轻的脚步声,然后, 他身边的椅子被拉开,一本西洋文学史的笔记本落在桌子上,身边的人落座了。他几乎可 以感到那柔和的呼吸正透过无形的空气,传到他的身上。可以领受到她浑身散发的那种醉 人的温馨,他觉得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心脏在胸腔中加快的跳动,血液在体内冲撞 的运行。悄悄的,他斜过眼睛去窥探她的桌面,一双白皙的手,纤长而细致的手指,正翻 开那本厚厚的西洋文学史。收回了视线,他埋头在自己的地质学中。但,他知道,他那份 平静的阅读情绪再也不存在了。 低著头——他始终不敢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她与他的桌面之间巡逡,看著她平静的 、轻轻的翻弄著书页,他生出一种嫉妒的情绪,妒嫉她的平静和安详。从桌子旁边看过去 ,可以看到她浅蓝的衣服,和那紧倚著桌子的身子。他不安的蠕动了一下,用红笔在书本 上胡乱的勾划——有一天,或者有一天,他会鼓起勇气来和她说话,但是,不是今天,今 天还不行!他衡量著他们之间的距离;一尺半或两尺,可是这已经比两个星球间的距离更 远,他想;有一天,他会冲过这段距离,终有一天!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几世纪,或 者只是一刹那。有个黑影投在桌面上,投在他和她之间的桌面上,他抬起头,是的,又是 那个漂亮的男孩子!高高的个子,微褐的皮肤,含笑的眼睛和嘴角,过分漂亮的鼻子和英 挺的眉毛。是的,又是这漂亮的男孩子,太漂亮了一些,漂亮得使人不舒服。 “嗨!”男人轻声说,不是对他,是对她。 “嗨!”她在回答,轻轻的、柔柔的,柔得像声音里都含著水,可以淹没任何一个人 。 “看完了没有?”男的问。 “差不多了。”“已经快十二点了。”“是吗?”“吃中饭去?怎样?”没有听到她 回答,但他可以凭第六感知道她在微笑,默许的微笑。那漂亮的角色开始帮助她收拾桌上 的书和笔记本,椅子响了,她站起身来。他可以看到那裹在蓝色衣服中的纤巧的身子离开 书桌。拉开椅子的声音在他心脏上留下一道刺痛的伤痕。桌上的黑影移开了,身边的衣服 “?浮鄙徒挪缴枷炝耍鹜啡タ此幌嘈潘娴?要走了。于是,像触电般 ,他接触到一对大大的、黑色的眸子。她正无意识的俯视著他,那对黑色眸子清亮温柔, 像两颗浸在深深的、黑色潭水中的星光,透出梦似的光芒,迷迷蒙蒙的从他脸上轻轻悄悄 的掠过。他屏住了呼吸,脉搏静止,时间在一刹那间停住。于是,他看到她走开,那漂亮 的角色迎了过去,他们并肩走出了图书馆。她小小的、黑发的头微微的偏向那男人,似乎 在说著什么,那男人正尝试把手围在她纤巧的腰上。收回了视线,他深深的呼吸了一下。 地质学黯然无光的躺在桌子上,书页上布满了乱七八糟的红色线条。图书馆寂寞得使人发 慌。随手翻弄著书页,他可以听到自己心脏沉重的跳动声。书页里充满黑色的眸子,几千 几万的、大大的、温柔的、像一颗颗水雾里的寒星,对他四面八方的包围了过来。 “有一天,”他迷糊的想著:“我会代替那个漂亮的男孩子,终有一天!”靠进椅子 里,他静静的等待著,等待明天早点来临,他又可以在图书馆里等候她。或者有幸,能再 接触一次她那黑色的眸子,又或者有幸,明天竟会成为那个神奇的“有一天”!虽然,这 个“又或者有幸”,是渺茫得不能再渺茫的东西,但它总站在他前面,总代表著一份光、 热和希望。 第二天,他又准时坐在那儿,听著那“父”的衣服声、轻巧的脚步声,望著那白皙而 纤长的手指,闻著那淡淡的幽香,然后心跳的去搜寻那对黑色的眸子,直到那漂亮的男孩 子过来,把她迎出图书馆,带走属于她的一切;衣声、人影、幽香、和那梦般的黑眸。剩 下的,只是空洞的图书馆,空洞的他,和一份空洞的希望。 第三天,第四天,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日子千篇一律的过去,依然是等待著、希望 著;依然是心跳、紧张;依然只剩下空洞和迷惑。他几乎相信岁月是不变的,日子是同一 个复版印刷机里印出来的。但有一天,情况却有些变动了。 那天,当他和平时一样走进图书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她竟先他而来,正静静的坐 在她的老位子上。抑制住自己的心跳,他对她的方向走过去。突然间,她抬起头来,那对 大而黑的眸子正正的望著他,他又感到室息、紧张、和呼吸急迫。好容易,他才在自己的 位子上坐下来,手忙脚乱的把书本堆在桌子上,就在坐下来的一刹那,他觉得她正温柔的 看著他,她的脸上似乎浮著个美好的微笑。但,当他鼓足勇气去捕捉那对黑眸时,那两颗 黑夜的星星却迅速的溜跑了。他深吸了口气,打开书本,正襟危坐。可是,他的第六感却 在告诉他,那对黑眼睛又对他飘过来了。迅速的,没有经过考虑的,他抬起头来,他们的 目光在一刹那间相遇了;顿时,她绽开了一个羞怯的微笑,又俯下头去了。而他,却愣愣 的呆了一段十分长久的时间,恍惚的怀疑自己所看到的那个微笑,不相信是真的看到了还 是出于幻觉。 从这日起,他发现那对黑眼睛常常在和他捉迷藏了!每当他从他的书本上抬起头来, 总会发现那对眼睛正在溜开去。而当他去搜寻那对黑眼睛时,这眼睛却又总是静悄悄的俯 视著书本,那两颗清亮的眸子被两排密密的睫毛保护得严严的。他叹息著放弃搜寻,睫毛 就悄悄的扬了起来,两颗水雾中的星光又向他偷偷的闪熠。这天——一个不平凡的日子。 又到了去图书馆的时间,他向图书馆的方向跑著。浓重的乌云正在他头顶上的天空中 压下来。疾劲的风带著强烈的雨意扫了过来。他跑著,想在大雨来临前冲进图书馆。可是 ,来不及了,豆大的雨点在顷刻间倾盆而下,只一瞬之间,地上就是一层积水。他护住手 里的书本,在暴雨中向前疾窜,距离图书馆不远处有个电话亭,他一口气跑过去,湿淋淋 的冲进了电话亭里。立即,他大吃了一惊,他差一点就撞在另一个避雨者的身上!扶住亭 壁,他站在那儿,愣愣的望著对面的人,和那人脸上那对大、黑、而温柔的眼睛。 她几乎和他一样湿,头发上还滴著水,衣服紧贴在身上,是一副窘迫的局面。她的大 眼睛畏怯的,含羞的扫了他一眼,立即怯怯的避开了,像只胆小的小兔子。他靠在亭壁上 ,努力想找些轻松的话说说,但他脑中是一片混乱,他所能分辨的,只是自己猛烈的心跳 声。亭外,暴雨仍然倾盆下著,地上的积水像条小河般向低处涌去,雷声震耳的响,天空 是黑压压的。这是宇宙间一个神奇的时刻,他紧握著拳,手心中却在出汗。她蠕动了一下 ,用一条小小的手帕拭著头发上的水,事实上,那条小手帕早就湿得透透的了。她忙碌的 做著这份工作,好像并不是为了要拭干头发,只是为了要忙碌。但,终于,她停了下来。 不安的看看他,他在她的黑眼睛下瑟缩,模糊的想起一本法国小说,名叫《小东西》,里 面描写了一个女孩子的黑眼睛;想著,他竟不由自主的、轻轻念了出来: “漆黑如夜,光明如星!” 外面的雨声在喧嚣著,他的声音全被雨声所掩蔽了。但她却猛的吃了一惊,惶惑的看 著他,好像他发出的是个比雷更大的声音,他也吃了一惊,因为她吃惊而吃惊,不知道自 己的话是不是冒犯了她。他们彼此惊惶的、愕然的注视。然后,纯粹只为了找话说,他咳 了一声,轻轻的,吞吞吐吐的说:“雨——真大!”“是的。”她说,声音像个梦。潮声 4/50 “不知道还要下多久。”他说,立即后悔了。听他的话,似乎在急于要雨停止,事实 上,他真希望它永远不要停止,那怕下一百个世纪。“嗯。”她哼了一声,轻而柔。黑眼 睛在他脸上悄悄的掠过去,彷佛在搜索著什么。 再也找不出话说,他默然的望著她,心跳得那么猛烈,他猜想连她都可以听到他的心 跳声。他急于找话说,但是,脑子里竟会混乱到如此地步,他不知道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 会说什么,小说里有时会描写……不,常常会描写,一男一女单独相处应该说些什么。但 是,他不行,他看过的小说没有一本在他脑中,除了“漆黑如夜,光明如星”两句之外。 他只能感到紧张,那对黑眼睛使他神魂不定,他甚至想,希望能逃到这对黑眼睛的视线之 外去。但他又如此迫切的希望永远停留在这对黑眼睛的注视之下。换了一只脚站著,他斜 靠在亭壁上,望著那黑色的电话机发愣。小小的电话亭中,似乎被他们彼此的呼吸弄得十 分燥热了。 “应该带把伞。”她轻声说。 他吃了一惊。是的,她在懊恼著这段时间的相遇,懊恼著窘在电话亭中的时光。“雨 大概就要停了。”他说,望望玻璃外面,玻璃上全是水,正向下迅速的滑著。看样子,在 短时间之内,雨并没有停的意思。 她不再说话,于是,又沉默了。他们默默的站著,默默的等雨停止,默默的望著那喧 嚣的雨点。时间悄悄的滑过去,他的呼吸沉重的响著,手一松一紧的握著拳。她把湿了的 小手帕晾在电话机上,歪著头,看雨,看天,看亭外的世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点小了,停了。正是夏日常有的那种急雨,一过去,黑压压的天 就重新开朗了,太阳又钻出了云层,喜气洋洋的照著大地。他打开了电话亭的门,和她一 起看著外面。地上约半尺深的积水,混浊的流著,树梢上仍在滴著大滴的水珠。她皱皱眉 ,望望自己脚上的白皮鞋。 “怎么走?”她低声说,好像并不是问他,而是在自言自语。怎么走?看了她的白鞋 ,他茫然了。觉得这是个自己智力以外的问题,他想建议她脱掉鞋子,光了脚走,但,看 看她那娇怯怯的徉子,他无法把她和赤足联想在一起。闭紧了嘴,他无可奈何的皱皱眉, 和她一样望著满地的积水发呆。 她不耐的望著水,叹口气。 他惊觉的看看她,慢吞吞的说: “或者,水马上就会退掉。” 但水退得很慢。他们继续站著发呆。他望著图书馆,那儿的地势高,只要能走到图书 馆,就可以循著柏油路走出去。可是,这里距离图书馆大约还有二三十码。他们站了好一 会儿,等著水退。忽然,一个人对这边跑了过来,挥著手喊: “嗨!”“嗨!”她应了一声,黑眼睛立即亮了起来,真像黑夜里的星光。那个男人 涉著水走了过来,又是那个漂亮的男孩子!他觉得像喉头突然被人扼紧一般,呼吸困难起 来。那人停在电话亭前面,完全不看他,只对著她笑,那张漂亮的脸漂亮得使人难过。“ 就猜到你被雨阻住了,到图书馆没找到你,远远的看到你的蓝裙子,就知道你被困在这里 了。怎么,过不去了吗?”那男人爽朗的说著,笑著。 “你看!”她指指自己的白鞋,又望望水:“总不能脱了鞋子走嘛!”“让我来!” 那男孩子说著,仍然在笑。走近了她,他忽然把她一把抱了起来,她发出一声惊叫,为了 防止跌倒,只得用手揽住了他的脖子,满脸惶惑的说: “怎么嘛,这样不行!” “有什么不行?”那男人笑著说:“你别乱动,摔到水里我可不管!”她乖乖的揽住 那男人,让他抱著她涉水而过。他木然的站在电话亭门口,望著他们走开。忽然,他觉得 她那对黑眼睛又在他脸上晃动,他搜寻过去,那对黑眸又迅速的溜开了。他深深抽了口气 ,自言自语的说: “我也可以那么做的,我也可以抱她过去,为什么我竟想不到?”他望著天,太阳明 朗的照著,他不可能希望再有一次大雨了。机会曾经敲过他的门,而现在,他已经让机会 溜跑了。下了课,挟著一大叠书,他和同班的小徐跨出了教室,向校园里走。忽然,小徐 碰了碰他: “看那边!”他看过去,屏住了呼吸!一个穿著蓝裙子的小巧的身子正在前面踽踽独 行。是她!她的黑眼睛!他梦寐所求的黑眼睛!“那是外文系之花!”小徐说:“有一对 又大又黑的眼睛,非常美!只是身材太瘦了,不够二十世纪的健美标准……” “哼!”他哼了一声,一股怒气从心中升了起来。凭什么资格,小徐可以这样谈论她 ? “这是美中不足,”小徐继续说:“否则我也要去和她那个外交系的男朋友竞争一下 了!” “外交系的男朋友?”他问。 “怎么?你这个书呆子也动心了吗?”小徐打趣的问:“别做梦了,这朵花已经有主 了!她是我妹妹的好朋友,下星期六要和外交系那个幸运的家伙订婚,我还被请去参加他 们的订婚舞会呢!那外交系的家伙高鼻子、大眼睛,长得有点像个混血儿!”是的,他知 道那个漂亮的男人,他对他太熟悉了。咽了一口唾沫,他觉得胃里一阵抽痛,喉咙似乎紧 逼了起来。小徐踢开一块石子,说:“其实呀,那外交系的长得也不坏,追了她整整三年 ,到最近她才答应了求婚,据说是一次大雨造成的姻缘。大概是她被雨困住了,这小子就 表演了一幕救美,哈哈,这一救就把她救到手了。”他咬紧了下嘴唇,突然向另一边走开 了:“再见!我要到图书馆去!” 他匆匆的说,像逃难般抛开了小徐,几乎是冲进了图书馆。这不是他平日进图书馆的 时间,但他必须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坐一坐,使他那燃烧得要爆裂开来的头脑冷一冷。图书 馆中静悄悄的,大大一间阅览室只坐了疏疏落落的几个人,他在他的老位子上坐了下来。 把书乱七八糟的堆在桌子上,用手捧住了头,闭上眼睛。一种绝望的、撕裂的痛苦爬上了 他的心脏,他苦苦的摇头,低声的说:“天哪!天哪!” 一阵淡淡的幽香和衣服的“父”声传了过来,他竖起了耳朵,那熟悉的、轻轻的脚步 声停住了,他身边的椅子被拉开,有人落座了。他从桌面看过去,那白皙的手指正不经心 的翻弄著书本,穿著蓝色衣服的身子紧贴著桌子。他沉重的呼吸著,慢吞吞的把抱著头的 手放下来,慢吞吞的转过身子,慢吞吞的抬起眼睛正对著她。于是,一阵旋乾转坤般的大 力量把他整个压倒了。他接触到一对如梦如雾的黑眼睛,那么温柔,柔得要滴出水来,那 样怯怯的,脉脉的看著他,看得他心碎。他呆呆的凝视著这对黑眼睛,全神贯注的,紧紧 的凝视著,连他都不知道到底凝视了多久,直到他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打著招呼:“嗨 !”他吓了一大跳,这个“嗨”把他惊醒了,他四面环顾著找寻那漂亮的男孩子。可是, 四面一个人都没有,这才惊异的发现,这声“嗨”居然是出自自己的口中,他愣住了。 “嗨!”她轻轻的、柔柔的应了一声。黑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你是招呼我吗 ?”他不信任的问。 “你是招呼我吗?”她同样的问,黑眼睛在他脸上温柔的巡逡。“当然。”他说,窒 息的看著她。 “我也是当然。”她说,长长的睫毛在颤动著。 他无语的看著她,很久很久,他问: “你怎么这个时间到图书馆来?” “你怎么这个时间到图书馆来?”她反问。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深深的注视她,她也深深的注视他。窗外,忽然 响起一声夏日的闷雷,夹著雨意的风从窗外扑了进来。他不经心的望了窗外一眼:“要下 雨了。”他说。“是吗?”她也不经心的望了窗外一眼。 “我们可以走了,”他说:“到那个电话亭里去避一避这阵暴风雨。”“你确定—— ”她说:“我们要到电话亭里去避雨吗?” “是的,难道你不准备去?” 她微微的笑了,梦似的微笑。站起身来,他们到了电话亭里,关上了门。风雨开始了 ,大滴的雨点打击著玻璃窗,狂风在疾扫著大地。电话亭中被两人的呼吸弄得热热的,他 把她拉过来,她叹息了一声闭上眼睛。他知道她星期六那个订婚礼不会再存在了。俯下头 去,他把他炙热的嘴唇印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她张开眼睛。“你终于有行动了,”她轻声说:“我以为永远等不到这一天。”他捧 住她的脸,望著她的眼睛,她那黑色的眸子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潭水,把他整个的吞了进去 。潮声5/50美美 我想,我从没有恨过什么像我恨美美这样。在这儿,我必须先说明,美美是一只小猫 ,一只瞎了一个眼睛的小灰猫,就是那种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引不起你的好感的小猫。 事情是这样的,那时我正读高三,凡是读过高三的人,就会明白,那是多么紧张而又 艰苦的一段时间。每晚,我要做功课做到深更半夜,数不清的习题,念不完的英文生字, 还有这个复习教材,那个补充资料。仅仅英文一门,就有什么远东课本,复兴课本,成语 精解,实验文法……等一大堆,还另加上一本泰勒生活。我想,就是英文一门,穷我一生 ,都未见得能念完,何况还有那么多的几何三角化学物理中外史地三民主义等等等呢!所 以,那是我生活上最紧张,情绪上最低落的一段时间,我整日巴望赶快考完大学,赶快结 束中学生活。就在那样的一个深夜里,我坐在灯下和一个行列方程式作战,我已经和这个 题目奋斗了两小时,但它顽强如故,我简直无法攻垮它。于是,我发出了一大串的诅咒: “要命见鬼死相的代数习题,你最好下地狱去,和那个发明你的死鬼作伴!”我的话 才说完,窗外就传来一句简单的评语:“妙!”“什么?”我吓了一大跳,对窗外望去, 外面黑漆漆的,还下著不大不小的雨,看起来怪阴森的。 “妙!”那个声音又说。 “谁在外面?”为了壮胆,我大吼一声。 “妙!”那声音继续说。 我不禁有些冒火,也有点胆怯。但因为看多了孤仙鬼怪的书,总希望也碰上一两件来 证实证实。所以,我跳起身来,拉开了玻璃窗,想看看窗外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谁知, 窗子才打开,一样灰不溜丢的东西就直扑了进来,事先毫无防备,这下真把我吓了一大跳 ,禁不住“哇”的叫了一声。可是,立刻我就认出不过是只小灰猫,这一来,我的火气全 来了,我大叫著说:“见了你的大头鬼!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妙,妙,妙!”它说,在我的书桌上窜来窜去,把它身上的污泥雨水全弄在我的习 题本上。 “滚出去!滚出去!”我继续叫著,在书桌四周围拦截它,想把它赶回窗外去。“妙 ,妙,妙!”它说著,极敏捷的在书桌上闪避著我,好像我是在和它玩捉迷藏似的。它的 声音简短有力,简直不像普通的猫叫,而且带著极浓厚的讽刺意味。 “滚,滚,滚!”我叫。 “妙,妙,妙!”它叫。 我停下来不赶它,它也停了下来。于是,我看清了它那副尊容,一身灰黑的毛,瘦得 皮包骨头,短脸,瞎了一只眼睛,剩下一只正对我凝视著,里面闪著惨绿的光。黑嘴唇, 龇著两根犬牙,看起来一股邪恶凶狠的样子。这是一只少见的丑猫,连那短促的叫声都同 样少见。我们彼此打量著,也彼此防备著。然后,我瞄准了它,对它扑过去,想一把抓住 它。它直跳了起来,从我手下一窜而过,带翻了桌上的一杯我为了提神而准备的浓茶,所 有的习题本都泡进了水里,我来不及抢救习题本,随手抓起一个砚台,对著它扔过去,它 矫捷的一闪,那砚台正正的落在爸爸最心爱的那个细磁花瓶上,把花瓶砸了个粉碎。“完 了!”我想,一不做,二不休,我抓起桌上任何一件可以做武器的东西,对它发狠的乱砸 一通。于是,铅笔盒、墨水瓶、橡皮、镇尺、书本、茶杯盖,满屋乱飞,而它,仍然从容 不迫的说著:“妙,妙,妙!”然后轻轻一跃,就上了橱顶,超出了我的势力范围,居高 临下,用那一只邪恶的眼睛对我满不在乎的眨著。我们这一场恶战,把全家的人都吵醒了 ,妈妈首先慌慌张张的跑进来问。“什么事?小瑜?发生了什么?” “就是那只臭猫嘛!”我跺著脚指著橱顶说。 爸爸和小弟也跑了进来,爸爸看看弄得一塌糊涂的屋子,皱著眉说:“这是怎么弄的 ?小瑜,你越大越没大人样子,一只小猫怎么会把房间弄成这样子,一定是你自己习题做 不出来,就拿这个小客人出气!” 小客人!我文绉绉的老爸爸居然叫这个混帐的小丑猫作小客人哩!但,接著,爸爸就 大发现似的叫了起来: “啊呀!我的花瓶!我的景德细磁的花瓶!” 完了!我想。翻翻眼睛说: “是那只臭猫碰的嘛!” “是吗?”爸爸走过去,在那一大堆磁片中把那个肇祸的砚台拾了起来,盯著我问: “这砚台也是小猫摔到花瓶上去的吗?”我噘著嘴,一声不响。于是,爸爸开始了训话, 从一个女孩子应该有的恬静斯文开始,到人类该有博爱仁慈的精神,不能仇视任何小动物 为止,足足训了十分钟。等爸爸的训词一结束,那小猫就在橱顶干干脆脆的说: “妙!”爸爸抬头看看那个神气活现的小东西,点点头说: “这小猫满有意思,我们把它养下来吧!” “啊哈!”读小学三年级的小弟发出了一声欢呼,立即对那只小猫张著手说:“来吧 ,小猫!我养你!”那小猫竟像懂得一样,马上就跳进了小弟的怀里,还歪著头对我瞥了 一眼。我恨得牙痒痒的,暗中诅咒发誓的说: “好吧!慢慢来,让我好好收拾你,倒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就这样,这只小 猫在我们家居住了下来。没多久,妈妈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美美。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 要叫它美美,说老实话,它实在不美,叫它丑丑还更合实际一些。但,全家都叫它美美, 我也只得跟著叫了。 美美十分了解我对它的恨意,所以,它从不给我机会接触它,而且,它还常常来撩拨 我。经常在我的习题本上留下梅花印子,把鱼骨头放在我打开的书页里,逗得我火来了, 对它乱骂一通,它就斯斯文文的舔舔爪子,说一声“妙!”然后,爸爸必定要教训我一顿 ,因为他最恨我说什么死鬼啦,要命啦,下地狱啦,滚蛋啦……这些粗话,他认为男孩子 说这些话都十分不雅,何况我是女孩子!因此,自从美美进门,我几乎三天两天就要挨一 次训。这还罢了,没多久,我就发现美美有一个习惯,一定要在我的枕头上睡觉,我看到 了就要打它,但从来打不到它,逼得我只好换枕头套。有一天,我竟看到它站在我的桌上 ,从我的茶杯里喝茶,这一气非同小可,我立刻向全家警告,如果赶不走美美,我就要离 家出走了。妈妈听了笑笑说:“为了一只猫要走吗?小瑜,别孩子气了!” 小瑜!我猛然有个大发现,这名字听起来多像“小鱼”,怪不得我拿美美没办法呢, 从没听说过鱼斗得过猫的。我看,总有一天,它会把我吃掉呢!从此,我只得在美美面前 低头,认栽认定了!我终于跨进了大学之门,别提我有多高兴,多自满了!那几天,美美 一见我,就斜著眼睛说“妙!”我总会瞪它一眼说:“当然妙啦!”一进大学,麻烦跟著 来了,没多久,我和班上一位男同学相交得颇为不恶。他有一对朦胧的大眼睛,一个挺直 的希腊鼻子。身材高高的,皮肤白白的,是全班最漂亮的一个男孩子,他喜欢作诗,同学 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做“诗人”,他也拿了许多他作的诗给我看,我对诗是外行,他那 些诗也不过是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但我能够背诵的几首名诗,如“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 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和“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 少!”以及什么“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也不外乎“风 ”“花”“雪”“月”,所以,我也认为他的天才不减于李白杜甫了。我和“诗人”的交 情日深,爸爸妈妈也略闻一二,于是,爸爸表示要见见这位“诗人”。那真是个大日子, 我约定了“诗人”到我们家来,这还是“诗人”第一次到我们家来拜见爸爸妈妈哩!从一 清早,妈妈就把家里收拾得特别干净,自己也换了件新衣服,整日笑吟吟的,大有“看女 婿”的劲儿。晚上准八点,“诗人”来了,他也穿了件十分漂亮的米色西装,头发梳得光 光的,显得更英俊了。进门后,大家一阵介绍,“伯伯”“伯母”的客套了一番,然后分 宾主坐定。我倒了杯茶出来,他刚伸手来接,突然,美美不知从那个角落里直窜了过来, 茶泼了他一手一身,茶杯也掉到地下了。美美,真是和我作对定了!气得我拚命瞪眼睛, 诗人也顾不得收拾地下的茶杯破片,只慌慌忙忙的用手帕擦衣服上的水渍。这一下足足乱 了五分钟才弄清楚。然后,爸爸问诗人: “您和小女是同班同学吧?” “是,是。”诗人说。“听说您很会作诗呢!” “那里,那里,随便写写而已。”诗人说。 “妙。”美美插进来说,自从茶杯打翻之后,它就一直蹲在诗人的面前,用它那只独 眼把诗人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的仔细研究著。“很希望能听到您念一首您的诗呢!”爸爸 说,带著种考察的意味。“不敢当,还请老伯多多指教!”诗人说,但脸上却有种骄傲的 神情,对于他的诗,他向来是颇自负的。于是,他正了正身子,美美却歪歪头,继续盯著 他看。他望了美美一眼,显然被这只小猫弄得有点不安。然后,他开始朗诵一首他的近作 :“呜—呜—呜—”美美的独眼眨了眨,又歪了歪头。 “呼呼的风,吹啊,吹啊……”诗人一本正经的念著。 “妙!”美美大声说,出其不意的对诗人身上扑过去,一下子纵到他的肩膀上,平举 著尾巴,在他的脸上扫著。诗人张惶失措的站起来,诗也被打断了,狼狈的说: “这……这……这……” “美美,下去!”我叫。 美美充耳不闻,开始在他肩膀上踱起方步来,在一边看的小弟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爸 爸也要笑,好不容易忍住了,我冲过去,想抓住它,它立刻跳上了诗人的头顶,又从诗人 的头顶跃上了柜顶,在那儿轻蔑的望著诗人,还高高兴兴的说:潮声6/50 “妙!”可怜的诗人,他那梳得光光的头发已经被弄得乱七八糟,念了一半的风也吹 不起来了。站在那儿,一脸的尴尬和不自然,扎煞著两只手也不知往那儿放好,看起来活 像个大傻瓜。这次伟大的会面就在美美的破坏下不欢而散,等诗人告辞之后,爸爸就板著 脸对我说: “你的眼光真不错!”听口气不大妙,偏偏美美还在一边说妙,我恶狠狠的盯了它一 眼,爸爸继续说:“你这个朋友,我对他有几个字的批评:油头粉面,浮而不实,外加三 分脂粉气和七分俗气!小瑜,选择朋友要留心,不要胡乱和男朋友一起玩,要知道:士之 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谨慎!谨慎!” 糟糕!爸爸把诗经都搬出来了!然后,爸爸看了美美一眼,美美这时已跳到爸爸身上 ,正在爸爸的长衫上迈著步子,选择一个好地方睡觉。爸爸摸摸美美的头说: “如果不是美美把他的诗打断了的话,我想我的每根汗毛都快被他呼呼的风吹得站起 来了!” 美美歪歪头,颇为得意的说: “妙!”我和诗人的交情,从这次会面后就算完蛋了!一年后,诗人因品性不良而遭 校方退学,连我都奇怪美美是不是真的“独”具“慧眼”了!诗人事件之后不久我又有了 好几个男朋友。其中一个,同学们称他做书呆子,整天架著副近视眼镜,除了埋头读书之 外,什么都不管,倒是功课蛮好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和他常常在一起研究功课。说 老实话,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他是那种最让人乏味的男孩子,整天只会往书堆里钻,既不 风趣又不潇洒,一天到晚死死板板,正正经经的。当他第一次到我家的时候,我告诉他: “我家里有一只很可爱的小猫。” “是吗?”他问。他进门后,我一直希望美美能有点恶作剧施出来,但,那天,美美 只是怀疑的打量著他,始终没有做出什么来。他很正经的望了美美一阵,说: “真的,是一只很可爱的猫。” “是吗?”这次是我问了,我实在看不出美美的“可爱”在什么地方,但,他说得倒 挺诚恳的。 书呆子常常到我家里来了,最奇怪的是,他和美美迅速的建立起友谊来。每次他一来 ,美美一定跑到他身边去,用脑袋在他身上左擦右擦。他也十分怜惜的抚摩它,亲热的叫 它,拍它的头,抓它的脖子底下。使我诧异的发现,这个只知钻书本的书呆子,原来也有 情感,也会有温柔的时候。他除了和美美交朋友之外,他和爸爸也马上成了谈学问的最佳 良伴。他们在一起,一老一少,两副近视眼,两个书呆子,谈诗经、楚辞、唐朝的诗、宋 朝的词、元人百种、清代小说……以至于近代文艺的趋向,小说的新潮流,什么欧亨利、 斯坦达尔……等一大堆,两人谈得头头是道,我在一边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倒是美美还 能经常点点头加一句: “妙!”书呆子到我们家越来越勤了,但,他决不是因我而来,主要的是他喜欢我们 家的气氛,更喜欢和爸爸谈天,和美美交朋友。爸爸常在背地里称赞他,说什么“此子大 有可为啦”,“将来一定能成功啦”,但,这些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越来越讨厌他 了,我叫他书蛀虫,叫他四眼田鸡,叫他大木瓜,他对这些一概不注意。事实上,他对我 根本就不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爸爸和美美的身上。 那天,书呆子又来了,我打趣的说: “书蛀虫,昨天又蛀了几本书?” “哦,老伯呢?我昨晚看了一本好书,正要和老伯谈一谈!”他迫不及待的说。“我 爸爸不在家!”我没好气的说。 “哦!”他大失所望,在椅子里坐下来,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呢?”“我怎么知道 !”我说,看他那股失望的劲儿,好像除了和爸爸谈学问以外,到我们家来就没事可做的 样子。 “妙!”美美跳上了他的膝头,他大为高兴,连忙抱住它,细心抚摩著它的毛。我笑 笑说: “还好,美美在家,要不然,你今天可不是白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一语不发,只仔仔细细的顺著美美的毛,一面为它捉跳蚤。我赌气的 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张报纸,慢慢的研究著分类广告。看了半天,实在看不出所以然来 ,而他仍然在顺著美美的毛。我站起身来,把报纸丢在沙发椅子里,说:“对不起,书蛀 虫,你在这儿和美美玩吧,我要出去一会儿。”“你到那里去?”他问,似乎有点惊异。 “去看电影,我对于坐著发呆没兴趣!”我说,一面向门外走去。“有好电影吗?” 他傻不愣登的问。 “有呀,”我说:“有一部好片子,片名叫作什么傻瓜与小猫!”“有这样的片名吗 ?”他怀疑的问,傻气十足。 “当然啦!”“妙!”美美说。“真的,妙!”书呆子笑嘻嘻的说:“如果有这样的 电影,我倒也想去看看,一定十分幽默,十分好玩的,如果能把美美带去,更妙了!”“ 算了吧,你还是在家里陪美美吧!”我说,走到玄关去穿鞋子。“喂,等一等,一起去吧 !”书呆子居然跟了过来。 “别了,”我说:“你留在家里蛀书吧,我到电影院去蛀电影,再见!”我对他挥挥 手,刚想跨到玄关下的水泥地上去,突然,美美对我脚下冲了过来,我正一只脚站在地板 上,被它的突然发难,弄得立脚不稳,立即对水泥地上栽了过去。书呆子出于本能,就抓 住我死命一拉,我被这一拉,虽没摔下去,却拉进了他的怀里,我惊魂甫定,不禁对美美 发出一连串的诅咒:“见鬼的死猫!要命的臭猫!滚下地狱去吧!” 话一出口,才发觉十分不雅,尤其,又发现自己正靠在书呆子的怀里,而书呆子呢, 正从眼镜片后面,用一种既欣赏又新奇的眼光看著我。我脸上一阵发热,想挣出他的怀抱 ,他却把我拉得更紧了一点,在我耳边说:“别跑!等一等,你那个傻瓜与小猫几点钟开 演?我想,傻瓜未见得一直是傻的,猫呢,应该是一只十分聪明的猫,对吗?”我涨红了 脸,不知该如何置答,他那眼镜片后的一对眼睛,正灼灼逼人的盯著我,看样子,可一点 也不呆呀! “妙!”美美说,一溜烟的跑开了。潮声7/50一颗星 晚上,从珍的婚礼宴会上退了席,踏著月色漫步回家,多喝了两杯酒,步履就免不得 有些蹒跚。带著三分醉意和七分寂寞,推开小屋的门,迎接著我的,是凉凉的空气和冷冷 的夜色。开亮了小台灯,把皮包摔在桌上,又褪下了那件淡绿色的旗袍。倚窗而立,那份 醉意袭了上来。望著窗外的月色,嗅著园里的花香,心情恍惚,醉眼朦胧。于是,席间芸 和绮的话又荡漾在我的耳边:“好了,我们这四颗星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颗了!” 四颗星,这是我们读大学的时候,那些男同学对我、芸、绮和珍四个人的称号。这称 号的由来,大概因为我们四人形影不离,又都同样对男孩子冷淡疏远,他们认为我们是有 星星的光芒,并和星星一样可望而不可即。因而,四颗星在当时也是颇被人注意的。但是 ,毕业之后,绮首先和她儿时的游伴——她的表哥结了婚。接著,芸下嫁给一个中年丧偶 的商业巨子。今晚,珍又和大学里追求她历四年之久的同学小杨结了婚。如今,剩下的只 有我一个了!依然是一颗星,一颗寒夜的孤星,孤独的、寂寞的挂在那漠漠无边的黑夜里 。“小秋,你也该放弃你那小姐的头衔了吧?”席间,芸曾含笑问我。“小秋,我们一直 以为你会是第一个结婚的,怎么你偏偏走在我们后面?”绮说。“小秋,我给你介绍一个 男朋友,怎么样?”芸故意神秘的压低了嗓音。“小秋,别做那唯一的一颗星吧,我们到 底不是星星啊!”绮说。“小秋……”小秋这个,小秋那个……都是些搔不著痒处的话, 徒然使人心烦。于是,不待席终,我便先退了。 离开窗子,我到橱里取出一瓶啤酒,倒了一杯,加上两块冰块,又回到窗前来。斜倚 窗子,握著酒杯,我凝视著无边的那弯眉月,依稀觉得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的说 : “是不是想学李白,要举杯邀明月?” 那是键。是的,键,这个男人!谁能知道,我也尝试希望结婚,但是,键悄悄的退走 了,只把我留在天边。 那是三年前,我刚从大学毕业。 跨出大学之门,一半兴奋,一半迷茫。兴奋的是结束了读书的生活,而急于想学以致 用,谋求发展。迷茫的是人海辽阔,四顾茫茫,简直不知该如何著手。在四处谋事全碰了 钉子之后,我泄了气。开始明白,一张大学文凭和满怀壮志都等于零,人浮于事,这个世 界并不太欢迎我。 就在这种心灰意冷的情况下,我开始在报纸的人事栏里去谋发展。一天,当我发现一 个征求英文秘书的广告时,我又捧出了我那张外文系毕业的大学文凭,几乎是不抱希望的 前去应征。于是,我遇到了键。他在一百多个应征者里选聘了我。 他是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个子魁梧,长得并不英俊,额角太宽,鼻子太大,但却有 一对深沉而若有所思的眼睛,带著点哲人的气息。我想,他只有这么一点点地方吸引我, 可是,若干时间之后,这点点的吸引竟变成了狂澜般的力量,卷住了我,淹没了我。一开 始,我在他所属的部门工作,他是个严肃而不苟言笑的上司,除了交代我工作之外,便几 乎不和我说一句闲话。将近半年的时间,我好像没有看到他笑过。然后,那有纪念性的一 天来临了。那天,因为我写出去的一封信,弄错了一个数目字,造成了一个十分严重的错 误。信是他签的字,当初并没有发现我在那数目字上疏忽的多圈了一个圈,把一笔万元的 交易弄成了十万元。我的信被外国公司退回,同时来了一个急电询问,使整个公司都陷进 混乱里。好不容易,又发电报,又是长途电话,才更正了这个大错误。到下午,他把我叫 进他的办公厅,把那封写错的信丢到我面前,板著脸孔说: “吴小姐,你是怎么弄的?” 这一整天,懊恼和惭愧已经使我十分难堪了。他的严厉和冷峻更使我无法下台,我涨 红了脸,讷讷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又愤怒的说:“我们公司里从没有出过这种乱子! 我请你来,就是因为我自己忙不过来,假如你写信如此不负责任,我怎能信托你?” 我的脸更红了,难堪得想哭。他继续暴怒的对我毫不留情:“你们这些年轻的女孩子 ,做事就是不肯专心,弄出这样的大错来,使我都丢尽了脸!像你这种女孩子,就只配找 个金龟婿,做什么事呢?”他骂得未免太出了格,我勉强压制著怒火,听他发泄完毕。然 后一声不响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立即拟了一份辞呈。辞呈写好了,跟著开始整理我还 没有办完的工作,把它们分类放好,各个标上标签,写明处理的办法及进度,又把几封该 写的信写好,下班铃一响,我就拿著辞呈及写好的信冲进他的办公室。他正在整理东西, 看到了我,显得有些诧异。他脸上已经没有怒色,看来平静温和。我昂然的走到他面前, 想到从此可以不再看他的脸色,受他的气,而觉得满怀轻快。我把那份辞呈端端正正的放 在他面前,把写好的几封信递给他说:“所有的公事我都处理好了,这是最后的几封信, 你在签名前最好仔细看看。最后,祝你找到一个比我细心的好秘书!” 说完,我转身就向门口走,他叫住了我: “等一下,吴小姐!”我回过头来,他满脸的愕然和惶惑,怔怔的望著我。然后,他 柔和的说:“没这么严重吧?吴小姐!我看,你再考虑一下,这只是一件小事,犯不著为 这个辞职。”他从桌上拿起我的辞呈,走到我的面前,想把辞呈退回给我。 可是,我固执的脾气已经发了,想到半年以来,他那股不苟言笑、趾高气昂的神气劲 儿,和刚才骂我时那种锋利的言辞,现在我总算可以摆脱掉置之不理了!因此,我冷然说 道:“不用考虑了,我已经决心辞职。我很抱歉没有把你的工作做好。”他皱眉望望我, 然后说: “我希望你能留下,事实上,你是我请过的秘书里最好的一位。而且,吴小姐,你就 算在我这儿辞了职,也是要找工作的。我们这儿,待遇不比别的地方差,工作你也熟悉了 ,是不是?”我直望著他,想出一口气,就昂昂头说: “可是,我看你的脸色已经看够了!” 说完这句话,我掉头就走,他错愕的站著,呆呆的望著我。我已经走到门口了,他才 猛悟的又叫住我:“吴小姐!” 我再度站住,他对我勉强的笑笑——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既然吴小姐一定 要走,那么,我也没办法了。这个月的薪水,我写张条子给你,请你到出纳室去领。”他 写了一张条子给我,我接了过来。他又笑笑问:“吴小姐,是不是你已经另有工作了?” “我?”我也笑笑,说:“不配做工作,除非找个金龟婿!” 我走出了他的办公室,到出纳室领了薪水,然后,沿著人行道,我向我的住处走。我 的家在南部,我在台北读书,又在台北做事,一直分租了别人的一间屋子。走著走著,我 的气算已经发泄,但心情却又沉重起来,以后,我又面临著失业的威胁了。在心情沉重的 压迫下,我的脚步也滞重了,就在这时,一个脚步追上了我,一个人走到我身边,和我并 排向前走。我侧过头,是他!我的心脏不由自主的加快的跳了两下,他对我歉然的一笑, 很温柔的说: “吴小姐,请原谅我今天的失礼。” 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今天,我也算够无礼了。于是,我笑著说:“是我不好,不该写 错那个数字。” “我更不好,不该不看清楚就签字,还找人乱发脾气。”他说。他这种谦虚而自责的 口气是我第一次听到,不禁对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就在这一眼中,我发现他有种寥落而失 意的神情,这使我怦然心动。他跟著我沉默的走了一段,突然说: “吴小姐,允许我请你吃一顿晚餐吗?” 不知道是什么因素,使我没有拒绝他。我们在一家小巧精致的馆子里坐下。他没有客 套的请我点菜,却自作主张的点了。菜并不太丰盛,两个人吃也足够了。吃饭的时候,我 们异常沉默,直到吃完。他用手托住下巴,用一支牙签在茶杯里搅著,很落寞的说:“我 总不能控制自己的脾气,一点小事就失去忍耐力。” 我望著他,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接著,他从口袋里拿出我那份辞呈 ,把它放在我的手边,轻轻的说: “拿回去吧,好吗?”“我……”我握住那份辞呈,想再递给他,但他迅速的用他的 手压住了我的手,我凝视著他,但他的眼睛恳切的望著我,他压住我的那只手温和有力。 我屈服了,屈服在我自己昏乱而迷惘的情绪中。我依然在他的部门里做事。可是,我们之 间却有些什么地方不同了。我的情绪不再平静,我的工作不再简明有效。每次去和他接头 公事,我们会同时突然停顿住,而默默的彼此凝视。随著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们凝视的次 数越来越频繁,凝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久了。然后,他开始在下班之后会从人行道追到我 ,我们会共进一顿晚餐。然后,有一晚,他拜访了我的小房间。那晚,他的突然到访使我 惊喜交集,在我的小斗室之内,他四面环顾,凭窗伫立,他说: “你有一个很好的环境。” “又小又挤又乱。”我笑著说。 “可是很温暖。”他说。仰著头,对高悬在天际的月亮嘘了一口气。“好美的月亮! 好像在你的屋里看月亮,就比平常任何一日看到的都美。”我注视他,想著他话里有没有 言外之意,但,他那深沉的眼睛迷茫而朦胧,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就是这一晚,我知道他有喝啤酒的习惯。 任何事情,只要有了第一次,第二,第三……就会接踵而来,逐渐的,他成了我小屋 中的常客。许多个晚上,我们静静的度过,秋夜的阶下虫声,冬日的檐前冷雨,春日的鸟 语花香,夏日的蝉鸣……一连串的日子从我们身边溜过去。他几乎每晚造访,我为他准备 了啤酒和消夜,他来了,我们就谈天、说地,谈日月星辰,谈古今中外。等这些题目都谈 完了,我们就静静的坐著,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而双方却始终只能绕在那个困扰著我们 的题目的圈外说几句话,无法冲进那题目的核心里去。因而,一年过去了,我也养成喝啤 酒的习惯,养成深夜不寐的习惯,而我们仍停留在“东边太阳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的情况里。潮声8/50 一夜,他到得特别晚,看来十分寂寞和烦躁。我望著他,他微蹙的浓眉使我心动,他 那落寞的眼睛使我更心动,一年来困扰著我的感情在我心中燃烧,我等他表示已经等得太 久了,我到底要等到那一天为止?于是,当我把啤酒递给他的时候,便不经心的问:“很 寂寞?”“在这小屋里不会寂寞。” “离开这小屋之后呢?”我追问了一句。 “之后?”他徊避的把眼睛调向窗子:“之后有许多工作要做,顾不得寂寞!”“那 么,你为什么烦躁不安?” “我烦躁不安?”“你看来确实如此!”“大概是你看错了!”他走到窗子前面,神 经质的用手指敲著窗棂,凝视著外面的夜空,故意的调开了话题:“夜色很美,是吗?” 我追过去,和他并倚在窗子上,我握著酒杯的手在微颤著,轻声说:“三十几岁的男人并 不适合过独身生活。”我的脸在发烧,我为自己的大胆而吃惊。他似乎震动了一下,很快 的,他说: “是吗?但我早就下决心要过独身生活。” “在这一刻也这样决心吗?”我问,脸烧得更厉害,心在狂跳著。他沉默了一段时间 ,空气似乎凝住了,使人窒息。然后,他说:“我不认为有另外一种生活更适合我。”他 的声音生硬而冷淡。我的心沉了下去,失望和难堪使我无言以对,我必须用我的全力去压 制我冲动的情感。眼泪升进了我的眼眶,迷蒙了我的视线,我靠在窗子上,前额抵著窗槛 ,斟满的酒杯里的酒溢出了我的杯子。我把酒对窗外倾倒,酒,斟得太满了,我的感情也 斟得太满了,我倒空了杯子,但却倒不空我的情感。他走到我的书桌前面,把杯子放下, 我悄悄的拭去泪痕,平静的回过头来。他望著我,欲言又止,然后,他勉强的笑了笑。“ 不早了,”他说:“我要回去了!” 我的话竟使他不敢多留一步?他以为我会是枝缠裹不清的藤蔓?怕我缠住了他?我送 他到门口,也勉强的笑笑,我的笑一定比他的更不自然。 “那么,再见了。”我爽朗的说。暗示我并不会对他牵缠不清。他凝视我,眼睛迷蒙 凄恻,微张著嘴,他说:“小秋……”我等待著。但是,他闭了一下眼睛,转过了身子说 : “再见吧!”我倚在门上,目送他消失在走廊里,转回头,我关上房门,让泪水像开 了闸的洪流般汹涌奔流,我的心被揉碎了。 从这天起,他不再到我的小屋里来了。我几句试探的话破坏了我们的交往。小屋里失 去了他,立即变成了一片荒凉的沙漠,充满的只有寂寞、无聊,和往日欢笑的痕迹,再有 ,就是冰冻的空间和时间。办公厅里的日子也成了苦刑,每次与他相对,我不敢接触他的 眼睛,怕在接触之中,会泄露了我自己太多的隐情。他也陷在显著的不安里。我敏感的觉 得他的眼睛常在跟踪我,而我却在他的眼光下瑟缩。我努力振作自己,努力强颜欢笑,努 力掩饰自己的失望和悲哀。可是,一切的努力都没有用,我迅速的消瘦了下去,苍白的面 颊和失神的眼睛说明了我曾度过多少无眠的夜。“失恋”明白写在我的脸上,不容我掩饰 ,也不容我回避。我的工作能力减退到我自己都不信任的程度,我写的信错误百出,终日 精神恍惚,神智昏沉。终于,有一天,他拿著我的一张信稿,十分温和的说: “我怕这封信有点错误,你最好查一查他的来信是写什么,再拟一个回信稿。”我望 著他,颤抖的接过了那张信纸,一阵突然袭击我的头晕使我站不住,我抓住一张椅子的椅 背,头晕目眩。我挣扎的,困难的说:“对不起,我……我……”我控制不住我的声音, 眼泪迸出了我的眼眶,我说:“我不做了,我辞职了。” 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声音荡在我的耳边: “小秋!小秋!”我仰头望著他,他的眼眶发红,眉头微蹙,他的手摸著我的面颊, 然后,他拥住了我,他的嘴唇轻轻的落在我的唇上,我闭上眼睛,让泪水沿著面颊滚下去 。 他放开我,我问:“你为什么要躲避我?” 他转开头,徊避的说: “晚上再谈,好吗?”晚上,我又为他准备了啤酒和消夜,但是,他失约了,而且, 是永远的失约了。第二天,我才知道他已于清早乘班机飞美国,把我这边的业务全部移交 给他的合夥人。他并没有忘记我,他安排了我的工作,一份待遇优厚而永久的工作。同时 ,他留了一封信给我,里面大略写著: “我早已被剥夺了恋爱的权利,从我有生命以来,我就带著与生俱来的缺陷,而被判 定了该是独身。既然和你相遇而又相恋,我竟无法从这感情的网里脱出来,我就只有远走 高飞了。小秋,我不能继续害你,请原谅我!但是,相信我,我爱你!为我,请快乐起来 ,振作起来,有一天,当我们再见的时候,我希望能看到你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夜深了,我从沉思和回忆中醒来,啜了一口啤酒,茫然的注视著夜空,和夜空中的几 点寒星。我知道,我永远不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如果他不回来的话。我不认为他离开我 的理由很充分,我将等待著,等他回来的那一天,当他发现我仍然是一颗孤独的星,他会 明白我的感情和他所犯的错误,那时候,他该会有勇气爱我了。 夜更深了,望著夜空,再啜了一口酒。这时,我彷佛看到我自己,一颗孤零零的星, 寂寞的悬挂在天边。潮声9/50复仇 下了火车,高绍桢提著他简单的行囊,在耀眼的阳光下站定。十五年来,这年代湮久 的车站似乎依然如旧,那斑剥的水泥石柱,那生锈的铁栅,那狭小的售票口,都和十五年 前没有两样。只是,候车室里的墙壁是新近粉刷过的,配上那破旧的椅子和柱子,显得特 别的白——像一个丑陋的老妇搽了过多的粉,有些儿不伦不类。高绍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故乡,如果这算是他的故乡的话,他总算又回来了。十五年前离开这儿的景象仍在目前 :他,提著个破包袱,以一张月台票混上了火车,以致在车上的十几小时,有一大半的时 间他都必须躲在厕所里,以逃避查票员的目光。现在,他站在这儿,不必再低著头,不必 再忍受别人投过来的怜悯的眼光。今天的晨报上曾有一段消息:“甫自美归国的青年科学 家高绍桢,今日可能返其故居一行。”他庆幸这小城没有多事的记者,也庆幸那些以前的 熟人都不会去注意报纸。这样,他可以有一段安静的时间。他要静静的对这小城来一番巡 礼;那些以前走过的石子路,那郊外的小山岗和溪流。他要在这儿再去找一找往日的自己 ,更重要的,他要去看看何大爷——那乖僻的、固执的、暴戾的老人! 走出了车站,高绍桢打量著这阔别十五年的街道,街两边是矮小的木屋,偶尔夹著一 两栋木造楼房。这些都是熟悉的,但商店里所坐的那些人,却有大部份变成陌生人了。高 绍桢缓步走著,心里充塞著几百种不同的情绪。何大爷,他多么想马上见到这个老人,他 要给他看看,阿桢回来了,那被他称为野狗的阿桢终于回来了!挺了挺肩膀,高绍桢似乎 仍可感到背脊上被鞭打的疼痛,以及肩上被旱烟所灼伤的刺痛。回来了,何大爷能想到吗 ?能想到十五年前被放逐的阿桢会有今天吗?还有阿平,高绍桢不能想像阿平现在是什么 样子,或者,他已经和小翠结了婚,该是儿女成群了。想起小翠,高绍桢心中掠过一阵酸 楚,双手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他奇怪,在遨游四方,经过十五年后的今天,那个梳著辫 子的农村女孩仍然在他心中占据如许大的位置。 转了一个弯,那栋熟悉的楼房出现在他眼前了,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双手握得更 紧,指甲陷进了肌肉里。在门口,他站住了,他彷佛看到许多年前的自己,一个五岁的孩 子,瘦弱的、疲倦的,被带到这栋房子前面。何大爷在大厅中接见了他和带他来的那位好 心的赵伯伯,赵伯伯开门见山的说:“这是高宏的儿子,高宏一星期前死了,临死托我把 这孩子送来给你,请你代为抚养。” “为什么不送到孤儿院去?”何大爷冷冷的问,在绍桢的眼光中,何大爷是多么高大 。那藏在两道浓眉下的眼睛又是多么锐气凌人!“高宏遗言请你抚养,关于你和高宏之间 那笔帐,我们都很清楚,如果你愿意把借的那笔钱还出来,我们可以托别人带他的。但高 宏认为你是好朋友,只请你带孩子,并没有迫你还债,你可以考虑一下带不带他。” 何大爷望了赵伯伯好一会儿,然后冷冰冰的说: “孩子留下,请马上走!” 赵伯伯站起身,也冷冷的说: “我会常来看孩子的,至于你的借据,高宏托我代为保管!”“滚出去!”何大爷大 声嚷,声势惊人。等赵伯伯退出门后,何大爷立即踢翻一张凳子,拍著桌子喊:“来人啦 !把这小杂种带到柴房里去,明天叫他跟老张一起去学学放牛!”当绍桢被一个工人拖走 的时候,还听到何大爷在大声的咒骂著:“他娘的高宏!下他十八层地狱去!给他养小杂 种,做他娘的梦!”这是高绍桢到何家的开始,这一夜,他躺在柴房的一个角落里,睡在 一堆干草上面,只能偷偷的啜泣流泪,这陌生的环境使他恐怖,尤其使他战栗的是何大爷 那凶狠的眼光和大声的诅咒。第二天一早,一阵尖锐的哭叫声把他从一连串的恶梦中惊醒 过来,他循著哭声走到一间房门口,房内布置得极端华丽,在房子中间,正站著一个六、 七岁的男孩子,在用惊人的声音哭叫著,满地散乱的堆积著破碎的玩具。那男孩一面哭, 一面在疯狂的把各种玩具向地下摔,小火车、小轮船、洋娃娃、泥狗熊都一一成了碎块。 在男孩的面前,却站著昨天那凶恶的何大爷,和一个梳著两条小辫子的五、六岁的小女孩 。那女孩瞪大了一对乌黑的眼睛,里面包藏著惊怯和恐惧。何大爷却一改昨日的态度,满 脸焦急和紧张,不住的拍著那小男孩的肩膀说: “不哭,不哭,乖,阿平,你要什么?告诉阿爸你要什么?我叫老张给你去买!”“ 我不要,我不要!”阿平跺著脚,死命的踢著地上的玩具:“我不要这些,我要马,会跑 的马!” “马这里头不到,乖,你要不要狗?兔子?猫?……”何大爷耐心地哄著他。“不! 不要!不要!”阿平哭得更凶,把破碎的玩具踢得满天飞,一个火车轮子被踢到空中,刚 好何大爷俯身去拍阿平,这轮子不偏不倚的落在何大爷的鼻子上。何大爷皱了皱眉头,阿 平却破涕而笑的拍起手来,笑著喊:“哦,踢到阿爸的鼻子!踢到阿爸的鼻子!”何大爷 眉头一松,如释重负的也嘿嘿笑了起来说:“哦,阿平真能干,踢到阿爸的鼻子上了!” “我还要踢!我还要踢!”阿平喊著,扭动著身子。 “好好好,阿平再踢!”何大爷一叠连声的说,一面亲自把那小轮子放到阿平的脚前 。正在这时,何大爷发现了站在门口的绍桢,在一声暴喝之下,绍桢还没有体会到怎么回 事时,已被何大爷拎著耳朵拖进了房里。在左右开弓两个耳光之后,何大爷厉声吼著:“ 你这个小杂种,跑到门口来干什么?说!说!说!” “我,我,我……”绍桢颤抖战著,语不成声。 “好呀,我家里是由你乱跑的吗?”何大爷喊著,一脚踢倒了绍桢,阿平像看把戏似 的拍起手来,笑著喊: “踢他,踢他,踢他,”一面喊,一面跑过来一阵乱踢,绍桢哭了起来,恐惧更倍于 疼痛。终于,在何大爷“来人啦!”的呼叫声中,绍桢被人拖出了房间,在拖出房间的一 刹那,他接触了一对盈盈欲涕的眼光,就是那个梳辫子的小女孩。此后,有好几天,他脑 子里都盘旋著那对包含著同情与畏怯的眼光。刺目的阳光照射在那油漆斑剥的门上,高绍 桢拭了一下额角的汗珠,终于举起手来,在门上敲了三下,他感到情绪紧张,呼吸急促。 他不知谁会来给他开门,老张是不是还在何家?这老头子在他童年时曾多次把他抱在膝上 ,检验他被何大爷鞭打后的伤痕,他仍可清晰的记起老张那叹息的声音: “造孽呀,你爹怎么把你托给他的呀?” 就在十五年前他离开的那个晚上,老张还悄悄的在他手里塞下几块钱,颤抖抖的说: “拿去吧,年纪小小的,要自己照应自己呀!” 是的,那年他才十八岁,在老张的眼光中,他仍是个诸事不懂的、怯弱的孩子。高绍 桢感到泪珠充满了眼眶,如果老张在,他要带走他,他该是很老了,老到不能做事了。但 这没关系,他将像侍候父亲一样奉养他。 他听到有人跑来开门了,他迅速的在脑子里策划著见到何大爷后说些什么,他要高高 的昂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冷冰冰的说:“记得我吗?记得那被你虐待的阿桢吗?你知道 我带回来什么?金钱、名誉,我都有了,你那个宝贝儿子呢?他有什么?”这将是何大爷 最不能忍受的。他总认为阿平是天地之精英,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可以 和阿平相提并论的,何况那渺小的猪——阿桢?可是,如今他成功了,阿平呢?就这一点 ,就足以报复何大爷了。他这次回来,主要就是要复仇,要报复那十三年被折磨被虐待的 仇,不止为自己报仇,也为小翠——那受尽苦难的小童养媳,阿平怎么能配上她?门蓦的 打开了,高绍桢镇定著自己,注视著开门的人。这是个陌生的女人,正用疑惑的眼光打量 著他,似乎惊讶于他衣著的华丽富贵,她呐呐的问: “你找哪一个?”“请问,这是不是何大爷的家?” “何大爷?”那女人惊异的望著他:“你是说那个何老头?叫作何庆的?”“是的, ”高绍桢说,暗想十五年世间一切都变了不少,十五年前,是没有人敢对何大爷称名道姓 的。 “哦,他现在不住在这里了,他在这条街末尾那间房子里。”“好,谢谢你。”高绍 桢礼貌的说,转身向街尽头走去。他不明白为什么那女人仍在门口惊异的望著他,或者因 他的服饰和这小城中的人有太大的不同。何大爷搬家了,可能他发了更大的财,搬到一栋 更大的房子里,更可能他已经没落了,所以才会变卖了祖产。但,足可庆幸的,是何大爷 并没有死,只要他还活著,高绍桢就可以为自己复仇。小翠呢?小翠是不是仍和何大爷住 在一起?想起小翠,他脑子里又出现了那终日默默无言的女孩,那对深沉而凄苦的眼睛, 那极少见到的昙花一现的微笑。每当阿平暴虐的踢打她之后,她是怎样抽搐著强忍住眼泪 。但当绍桢挨了打,她又怎样无法抑制的跑到墙角或无人处去痛哭。这样善良的女孩,老 天为什么要把她安排到这样的人家里做童养媳?阿平,那继承了他父亲全部的暴戾、蛮横 和残忍的性格的少年是多么可怕,绍桢还记得在酷热的暑天里,他把一篮黄豆倒在天井的 地上,要小翠去一粒粒拾起来,理由是要磨练她的耐心。小翠那弯著腰在烈日下拾豆子的 样子至今仍深深印在绍桢的脑海中,她的汗珠落在地上,一滴一滴,一粒一粒,比豆子更 多。 已经走到了街的尽头,绍桢站住了,这里并没有楼房,只有两间倾颓了一半的、破旧 的木板房子。绍桢不相信何大爷会住在这两间房子里,那怕他已经没落了,也不至于到如 此的地步。就在绍桢满腹狐疑的时候,“吱呀”一声,房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女人, 牵著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绍桢首先被那女孩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小翠!”他几乎脱 口喊了出来,这是小翠的眼睛和神情,这简直就是小翠!抬起头,他注视那牵著女孩子的 人,那女人也正全神贯注的望著他。潮声10/50 “阿桢,你是阿桢?”那女人梦呓似的说。 “小翠!”没有怀疑了,这是小翠,绍桢喃喃的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睛 干枯无神,她的额上已布满皱纹。十五年,这十五年竟会给人这么大的变化? “哦,你回来了,老张说你一定会回来的!”小翠说,眼睛里突然焕发了光彩,使绍 桢觉得当日的小翠又回来了。 “我回来了,小翠,你好吗?老张呢?老张怎样?”绍桢急迫的问。“老张死了,死 了好多年了!” “哦!”绍桢说,非常失望,也非常怅惘。“你怎样?过得好吗?你怎么住在这里? 阿平呢?何大爷呢?”绍桢一连串的问。小翠把眼睛看著地下,半天后才抬起头来。“我 们和以前都不同了,阿平死了,死在监狱里。他赌输了家里所有的东西,房子、田地、金 子,为了逼出他老子最后的积蓄,他殴打了何大爷——哦,我现在称他阿爸了,他早已做 了我的公公。阿爸为这事吐血。阿平输掉所有东西,又去偷,去抢,后来杀了人,给抓了 起来,三年前死在监狱里,被枪毙的。阿爸曾经想办法营救,可是没成功。现在,我带著 小薇和阿爸住在这里。”“哦。”绍桢说,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小翠望著他,脸上露 出个凄苦的微笑——和以前一样的,屈服于命运的、无奈的微笑。然后说:“你怎样?看 样子你过得很好?” “是的,我很好。”绍桢说。突然,他不再想炫耀他的成功,最少他不愿在小翠的面 前炫耀。“你们靠什么生活呢?我相信,家里没什么积蓄了!” “我每天早上出去给人家洗衣服,三个人生活是够的了,当然不能再过以前那样的日 子。” “何大爷好吗?我想看看他!” “我——我想,”小翠呐呐的说,“你还是不要见他好,他,他现在脑筋不很清楚。 ”“你意思是说——”“他病过很久,他总不相信阿平会打他,也不相信阿平已经死了。 ”“我还是想看看他,这也算了了我一件心愿。”绍桢说。 小翠点点头。“我知道,你恨他,你想复仇。” 绍桢默默不语,他又想起那年大寒流里,他被迫穿一件内衣裤站在院子里一整夜,冻 得皮肤都裂了口。是的,他要复仇,最起码要讽刺何大爷几句,才算出了那十三年的怨气 。小翠一语不发的打开大门,示意让他进去。绍桢跨进了那低矮的门,一股潮湿的霉味对 他扑了过来,在阴暗的光线下,他好半天才看清室内的一切,一张破桌子,一张破床。在 床上,一个枯干的老人正惊觉地抬起头,瞪大一对茫然的眼睛,对绍桢注视著。“谁,你 是谁?”何大爷问。 “是我,阿桢。”“阿桢?”何大爷迷茫的念了一句,侧著头思索,自言自语的说: “阿桢?不,不是阿桢,不叫阿桢,是阿平,阿平,我的儿子,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 他茫然地微笑,向虚空中伸著手:“阿平,来,乖,让阿爸抱,别哭,你要什么,阿爸给 你买,你要月亮,阿爸也给你摘下来!”他侧著头,努力集中思想,突然看见了绍桢,立 即痉挛的大叫了起来:“你是谁?你不要碰我的儿子,阿平是最好的孩子,他会成大事, 立大业的,他不是坏人,不是坏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嚎叫:“他没有杀人, 没有偷东西!没有!没有!你不能抓他!”他向空中挥舞著拳头,接著,又恐怖的把身子 向后躲,喊著说:“哦哦,阿平,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打我,我骗了高宏的钱,骗了 许多人的钱,都是为了你,我要把全世界都赚给你,钱,你拿走!你不能打我!”突然, 他把头扑进了手心里,像孩子似的啊啊大哭了起来。 高绍桢又默默的退出了房间,他知道,再也不用他复仇了,何大爷已经被报复了,阿 平代他复了仇。门外,小翠正沉默的站著,绍桢望了她好一会,记起他临走时,她曾冒著 冷风送他,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他拥抱了她,至今他还能感到她纤弱的身子在他怀里颤 抖。那是他们间唯一的一次拥抱。“小翠,跟我走,好吗?”他问。 “不!我不能!”小翠垂著眼帘说,“你走吧!他对我不好,可是他是我公公,我不 能离开他!” 绍桢望著他,出国这么多年,他几乎忘掉中国所存在的古老的思想了。点点头,他在 她手里塞下一叠钞票。轻轻说:“我走了!”小翠也点点头,静静的凝视著他。屋内,又 传出何大爷大吼的声音:“小平,看阿爸把全世界都赚给你,都赚给你!”接著是一阵比 哭还难听的惨笑。高绍桢对小翠望了最后一眼,转身走开了。小路两旁的菜田里,农夫们 正弯著腰在播种,他无意识的注视著那些辛劳工作的人,喃喃自语的说:“你所种植的, 你必收获。”踏著耀眼的阳光,他大踏步的向来路走去。潮声11/50苔痕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清晨,晓雾未散之际,如苹已经来到了那山脚下的小村落里。虽然她只穿了件黑旗袍 ,手臂上搭著件黑毛衣,既未施脂粉,也没有戴任何的饰物,但,她的出现仍然引起了早 起的村人的注意。一些村妇从那全村公用的水井边仰起头来注视她,然后窃窃私语的评论 著。一些褴褛的孩子,把食指放在口中,瞪大了眼睛把她从头看到脚。她漠然的穿过了这 不能称之为街道的街道,隐隐约约的听到一个女人在说: “又是她!她又来了!” 又来了!是的,又来了!她感到一股疲倦从心底升起,缓缓的向四肢扩散,一种无可 奈何的疲倦,对人生的疲倦。走到了这村落的倒数第三家,她站住了,拍了拍房门。门内 一阵脚步声,然后,“吱呀”一声,门拉开了,门里正是老林—— 一个佝偻著背脊的老农。看到了她,他眯了眯视线已有些模糊的眼睛,接著就兴奋的 叫了起来:“啊呀!太太,你好久好久都没有来了!” 好久好久?不是吗?一年多了!最后一次到这儿是去年夏天,离开的时候她还曾发过 誓不再来了,她也真以为不会再来了,但是,她却又来了。 “老林,”她说,语气是疲倦的:“我要小房子的钥匙。” “哦,是的,是的。”老林一叠连声的说:“上星期我还叫我媳妇去清扫过,我就知 道不定那一天你们又会来的。哦,叶先生呢?”“他明后天来,我先来看看!” “好,好。叶太太,你们需要什么吗?” “叫你媳妇担点柴上去,给我准备点蔬菜,好了,没有别的了,我们不准备待太久。 ” “好的,好的。”老人取了钥匙来,如苹接过钥匙,开始沿著那条狭窄的小径,向丛 林深处的山上走去。夜露未收,朝雾朦胧,她缓慢的向上面迈著步子,一面恍惚的注视著 路边的草丛和树木。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穿出了树木的浓荫,看到了那浴在初升的日 光下的木板小屋,和小屋后那条清澈的泉水,水面正映著日光,反射著银色的光线。她站 住了,眨了眨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这小屋和流水。小屋的门上,仍然挂著其轩所雕刻 的那块匾——鸽巢。其轩的话依稀荡在耳边: “鸽子是恩爱的动物,像我们一样。” 是鸽子像他们?还是他们像鸽子?大概谁也不会像谁。鸽子比人类单纯得太多太多了 ,它们不会像人类这样充满了矛盾和紊乱的关系,不会有苦涩的感情。如苹沿著小径,向 小屋走去。小径上堆积著落叶,枯萎焦黄,一片又一片,彼此压挤,在潮湿的露水中腐化 。小径的两边,是杂乱生长著的相思树和凤凰木。在小屋的前面,那一块当初他们费了很 大劲搬来的巨石上,已布满了青绿色的斑斑苔痕。如苹在巨石边默立了片刻,这斑斑点点 的苔痕带著一股强大的压力把她折倒了,她感到一层泪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微颤的手无 法把钥匙正确的插进那把生锈的大锁中,斑斑点点,那应该不是苔痕,而是泪痕,在一年 多以前那个最后的晚上,她曾坐在这石上,一直哭泣到天亮。 打开了门锁,推开房门,一股霉腐和潮湿的味道扑鼻而来。她靠在门框上,先费力的 把那层泪雾逼了回去,再环视著这简陋的小屋子。屋内的桌子椅子一如从前,那张铺著稻 草的床上已没有被单了,大概被老林的媳妇拿去用了。桌上,他们最后一夜用过的酒瓶还 放在桌上,那两个杯子也依旧放在旁边。屋子的一角钉著一块木板,木板上仍然杂乱的堆 著书籍和水彩颜料。她走到桌前,不顾那厚厚的灰尘,把毛衣和手提包扔在上面,自己沉 坐在桌前的椅子里。 她一动也不动的呆坐著,没有回忆,也没有冥想,在一段长时间里,她脑中都是空白 一片。直到老林的媳妇带著扫帚水桶进来。经过一番清扫,床上重新铺上被单,桌子椅子 被抹拭干净,前后窗子大开,放进了一屋子清新的空气,这小屋彷佛又充满了生气。老林 的媳妇走了之后,她浴在窗口射进的阳光中,怔怔的望著墙上贴的一张她以前的画,是张 山林的雨景,雨雾迷蒙的暗灰色的背景,歪斜挣扎的树木。她还记得作画那天的情景,窗 外风雨凄迷,她支著画架,坐在窗口画这张画,其轩站在她身后观赏,她画著那些在风中 摇摆的树木时,曾说:“这树就像我们的感情,充满了困苦的挣扎!” 大概是这感情方面的比喻,使这张画面上布满了过分夸张的暗灰色。那块木板上堆积 的书本,已被老林的媳妇排成了一排,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刚刚翻开,就落下了一张纸 ,纸上是其轩的字迹,纵横、零乱、潦草的涂著几句话: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这纸上的字大概是她离开后他写的。翻过纸的背面,她看到成千成万的字,纵纵横横 ,大大小小,重重叠叠,反反覆覆,都是相同的两个字,字的下面都有大大的惊叹号: “如苹!如苹!如苹!如苹!如苹!……” 她一把握紧这张纸,让它在掌心中绉缩起来,她自己的心也跟著绉缩。泪珠终于从她 的面颊上滚落。她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去,平躺在床上,让泪水沿著眼角向下滑,轻轻的 吐出一声低唤:“其轩!”第一次认识其轩是在她的画展里,一次颇为成功的画展,一半 凭她的技术,一半凭她的人缘,那次画展卖掉了许多,画展使她那多年来寥落而寂寞的情 怀,得到了个舒展的机会。就在她这种愉快的心情里,其轩撞了过来,一个漂亮而黝黑的 大孩子,含笑的站在她的面前。 “李小姐,让我自我介绍,我叫叶其轩,是××报的实习记者,专门采访文教消息。 ” “喔,叶先生,请坐。” 那漂亮的大孩子坐了下来,还不脱稚气,微微带著点儿羞涩,喘了一大口气说:“我 刚刚看了一圈,李小姐,您画得真好。” “那里,您过奖了。”“我最喜欢您那张‘雨港暮色’,美极了,苍凉极了,动人极 了!我想把它照下来,送到报上去登一下,但是室内光线不大对头。”她欣赏的看著这个 年轻的孩子,他的眼力不错,居然从这么多张画里一眼挑出她最成功的一张来,她审视著 他光洁的下巴和未扣扣子的衬衫领子,微笑的说: “叶先生刚毕业没多久吧!” “是的,今年才大学毕业!”他说,脸有些发红。“你怎么看得出来的?”“你那么 年轻!”如苹说。 年轻,是的,年轻真不错,前面可以有一大段的人生去奋斗。刚刚从大学毕业,这是 狂热而充满幻想的时候,自己大学毕业时又何尝不如此!但是,一眨眼间,幻想破灭了, 美梦消失了,留下的就只有空虚和落寞,想著这些,她就忘了面前的大孩子,而目光朦胧 的透视著窗外。直到其轩的一声轻咳,她才猛悟过来,为自己的失态而抱歉的笑笑,她发 现这男孩子的眼睛里有著困惑。正巧另一个熟朋友来参观画展,她只得抛下了其轩去应酬 那位朋友。等她把那位朋友送走了再折回来,她发现其轩依然抱著手臂,困惑的坐在那儿 。她半开玩笑的笑笑说:“怎么,叶先生,在想什么吗?” “哦!”其轩一惊,抬起了头来,一抹羞涩掠过了他的眼睛,他吞吞吐吐的说:“我 想,我想,我想买您一张画!” “哦?”这完全出于意外,她疑惑的说:“那一张?” “就是那张‘雨港暮色’!” 如苹愣了愣,那是一张她不准备卖的画,那张画面中的情调颇像她的心境,漠漠无边 的细雨像她漠漠无边的轻愁,迷迷离离的暮色像她迷迷离离的未来,那茫茫水雾和点点风 帆都象征著她的空虚,盛载著她的落寞。为了不想卖这张画,她标上了“五千元”的价格 ,她估计没人会愿意用五千元买一张色调暗淡的画。而现在,这个年轻的孩子竟要买,他 花得起五千元?买这张画又有什么意思呢?她犹豫著没有开口,其轩已经不安的说:“我 不大知道买画的手续,是不是付现款?现在付还是以后付?……”“这样吧,”如苹匆匆 的说,“我给你一个地址,画展结束后请到我家取画。”她写下地址给他。 “钱呢?”“你带来吧!”她说著,匆匆走开去招待另外几个熟人,其轩也离开了画 廊。这样,当画展结束之后,他真的带了钱来了。那是个晚上,他被带进她那小巧精致的 客厅。她以半诧异半迷茫的心情接待了他,她想劝他放弃那张画,但是,他说: “我喜欢它,真的。我出身豪富的家庭,在家中,我几乎是予取予求的,用各种乱七 八糟的方式,我花掉了许多的钱,买你这张画,该是我最正派的一笔支出了。” 她笑了。她喜欢这个爽朗明快的孩子。 “你的说法,好像你是个很会随便花钱的坏孩子!” 他看了她一眼,眼光有点特别。然后,他用手托著下巴,用一对微带几分野性的眼睛 大胆的直视著她,问: “请原谅我问一个不大礼貌的问题,李小姐,你今年几岁?”“三十二。”她坦率的 说。 “三十二?”他扬了一下眉。“你的外表看起来像二十五岁,你的口气听起来像五十 二岁!李小姐,你总是喜欢在别人面前充大的吗?”她又笑了。“最起码,我比你大很多 很多,你大概不超过二十二、三岁吧?”“不!”他很快的说:“我今年二十八!” 她望望他,知道他在说谎,他不会超过二十五岁。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谎。在他这 样的年纪,总希望别人把他看得比实际年龄大,等他过了三十岁,又该希望别人把他看得 比实际年龄小了。人是矛盾而复杂的动物。“李小姐,”他望著壁上的一张旧照片说:“ 你有没有孩子?”“没有。”她也望了那张照片一眼,那是她和她已逝世的丈夫的合影, 丈夫死得太年轻,死于一次意外的车祸,带走了她的欢乐和应该有的幸福。将近五年以来 ,她始终未能从那个打击中振作起来,直到她又重拾画笔,才算勉强有了几分寄托。“他 很漂亮,”其轩望著那个男人说,丝毫没有想避免这个不愉快的话题。“怎么回事?他很 年轻。”潮声12/50 “一次车祸。”她简单的说,她不想再谈这件事,她觉得面前这个男孩子有点太大胆 。 “他把你的一半拖进坟墓里去了!”他突然说。 她吃了一惊,于是,她有些莫名其妙的愤怒。这年轻的孩子灼灼逼人的注视著她,在 他那对聪明而漂亮的眼睛里,再也找不到前一次所带著的羞涩,这孩子身上有种危险的因 素。她挪开眼光,冷冷的说:“你未免交浅言深了!” “我总是这样,”他忽然站起身子,把手中的杯子放在桌子上,意态寥落了起来,那 份羞涩又升进他的眼睛中。“我总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管该不该说,对不起,李小姐。 我想我还是告辞吧!这儿是五千元,我能把那张画带走吗?” 看到他眼中骤然升起的怅惘和懊丧,她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他到底只是个二十几岁的 大孩子,她为什么该对他无意的话生气呢?于是,她微笑著拍了拍沙发说: “不,再坐一坐!谈谈你的事!我这儿很少有朋友来,其实,我是很欢迎有人来谈谈 的。” 他又坐了回去,欢快重新布满了他的脸。他靠在沙发中,懒散的伸长了腿,他的腿瘦 而长,西服裤上的褶痕清楚可见。他笑笑说:“我的事?没什么好谈。我很小的时候就失 去了母亲,到台湾之后,父亲的事业越来越发达,成了商业巨子,于是,家里的人口就越 来越增加……”他抬起眼睛来,对她微笑。“增加的人包括酒女、舞女、妓女,也有清清 白白的女孩子,像我那个六姨……反正,家里成了姨太太的天下,最后,就只有分开住, 大公馆,小公馆……哼,就这么一回事。” “你有几个兄弟姐妹?” “有两个姨太太生的妹妹,可是,我父亲连正眼都不看她们一眼,他只要我,大概他 认为我的血统最可靠吧!”他扬扬眉,无奈的笑笑。如苹注视著他,他把茶杯在手中不停 的旋转,眼睛茫然的注视著杯子里的液体,看起来有种近乎成熟的寥落,这神情使她心动 。她换了一个话题: “你该有女朋友了吧?” 他望望她。“拜托你!”“真的没有吗?”她摇摇头,“我可不信。” “唉!”他叹口气,坐正了身子,杯子仍然在他手中旋转。“是有一个,在师大念书 。” “那不是很好吗?”她不能了解他那声叹息。 “很好?”他皱皱眉。“我也不懂,我每次和她在一起,就要吵架。她的脾气坏透了 ,她总想控制我,动不动就莫名其妙的生气,结果,弄得每一次都是不欢而散。李小姐, ”他望著她:“告诉我一点女孩子的心理。” “女孩子的心理?”她为之失笑。“噢,我不懂。我想,一个女孩子就有一个的心理 ,很少有相同的。莫名其妙的生气,大概因为她恐怕会失去你,她想把握住你,同时,也 探测一下你对她的情感的深度。” “用生气来探测吗?我认为这是个笨方法!” “在恋爱中的男女,都是很苯的。”她微笑而深思的说。“不过,我猜想她是很爱你 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衡量她的话中的真实性。她又问:“你父亲知道你的女朋友 吗?” “噢,他知道,他正在促成这件事。他认为她可以做一个好妻子。我父亲对我说:娶 一个安分守己的女人,至于还想要其他的女人,就只需要荷包充实就行了。” “唔,”她皱皱眉:“你父亲是个危险的人物!” “也是个能干的人物,因为他太能干,我就显得太无能了。什么都有人给你计划好。 读书、做事,没有一件需要你自己操心,他全安排好了,这总使我感到自己是个受人操纵 的小木偶。老实说,我不喜欢这份生活,我常常找不到我自己,好像这个‘我’根本不存 在!我只看得到那个随人摆布的叶其轩——我父亲的儿子!但是,不是‘我’!你了解吗 ?” 她默默的点头,她更喜欢这个男孩子了。 “就拿我那个女朋友来说吧,她名叫雪琪,事实上,根本就是我父亲先看上了她,她 是我父亲手下一个人的女儿,我父亲已选定她做儿媳妇,于是,他再安排许多巧合让我和 雪琪认识,又极力怂恿我追她。虽然,雪琪确实很可爱,但我一想到这是我父亲安排的, 我就对她索然无味了。我没法做任何一件独立的事——包括恋爱!” 如苹看看这郁愤的男孩子,就是这样,父母为子女安排得太多,子女不会满意。安排 得太少,子女也不会满意。人生就是这样。有的人要“独立”,有的人又要“依赖”,世 界是麻烦的。其轩的茶杯喝干了,她为他再斟上一杯,他们谈得很晚,当墙上的挂钟敲十 一下的时候,他从椅子里直跳了起来。“哦,怎么搞的?不知不觉待了这么久!”他起身 告辞,笑得十分愉快。“今晚真好!我很难得这样畅所欲言的和人谈话!李小姐,你是个 最好的谈话对象,因为你说得少,听得多。你不认为我很讨厌吧?”“当然不!”她笑著 说:“我很高兴,我想,今晚是你‘独立’的晚上吧!”“噢!”他笑了。他终于拿走了 她那张画,当他捧著画走到房门口时,他突然转身对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买你这张 画?我想把你的‘消沉’一齐买走!以后,你应该多用点鲜明的颜料,尤其在你的生活里 !”说完,他立即头也不回的走了。如苹却如轰雷击顶,愣愣的呆在那儿,凝视著那逐渐 远去的背影。好半天,这几句话像山谷的回音似的在她胸腔中来回撞击,反覆回响。她站 了许久许久,才反身关上房门,面对著空旷而寂寞的房子,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正充塞 在每一个角落里。同时,她觉得她太低估了那个大男孩子了! 叶其轩成了她家中的常客。他总在许多无法意料的时间中到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 深夜。混熟了之后,她就再也看不到他的羞涩,他爽朗而愉快。他用许许多多的欢笑来堆 满这座屋子,驱走了这屋子中原有的阴郁。每次他来,主要都在谈他的女友;又吵了架, 又和好了,又出游了一次,又谈了婚娶问题……谈不完的题材,她分享著他的青春和欢乐 。 一天晚上九点钟左右,他像一阵旋风一样的卷进了她的家门。他的领带歪著,头发零 乱,微微带著薄醉。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说:“走!我们跳舞去!”“你疯了!”她说。 “一点都没疯,走!跳舞去!我知道你会跳!” “总要让我换件衣服!” “犯不著!”不由分说的,他把她挟持进了舞厅中。于是,在彩色的灯光和使人眩晕 的旋律中,他带著她疯狂的旋转。那天晚上好像都是快节拍的舞曲,她被转得头昏脑胀, 只听得到乐队喧嚣的鼓和喇叭声,再剩下的,就是狂跳的心,和发热的面颊,和朦胧如梦 的心境。“哦,”她喘息的说:“我真不能再转了,我头已经转昏了!” 于是,一下子,音乐慢下来了。慢狐步,蓝色幽暗的灯光,抑扬轻柔的音乐,薰人欲 醉的气氛。他揽著她,她的头斜靠在他的肩头……如诗,如梦……如遥远的过去的美好的 时光。她眩惑了,迷糊了。似真?似幻?她弄不清楚,她也不想弄清楚……就这样,慢慢 的转,慢慢的移动,慢慢消失的时间里。让一切都慢下去,慢下去,慢得最好停住。那么 ,当什么都停住了,她还有一个“现在”,一个梦般的“现在”。 终于,夜深了,舞客逐渐散去。他拥著她回到她家里。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她 始终还未能从那个旋转中清醒过来。下车后,他送她走进房门,在门边幽暗的角落里,他 突然拥住了她,他的嘴唇捉住了她的。她挣扎著,想喊,但他的嘴堵住了她。而后,她不 再挣扎,她弄不清楚是谁在吻她,她闭上眼睛,感到疲倦,疲倦中混杂著难言的酸涩的甜 蜜。 他抬起了头,亮晶晶的眼睛凝视著她。然后,一转身,他离开了她,跳进了路边等待 著的车子里。她注视著那车子迅速的消失在暗黑的街头。车轮仿佛从她的身上,心上压挤 著辗过去。她觉得浑身酸痛,许久后才有力气走进家门。 回到卧室里,她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镜子里反映出她绯红的面颊和迷失的眼睛。她 把手按在刚被触过的嘴唇上,彷佛那一吻仍停留在唇上。她试著回忆他的脸,他的眼睛, 他的鲁莽。她疲乏的伏在梳妆台上,疲倦极了。一个大男孩子,一个鲁莽的大男孩子,在 她身上逢场作戏的取一点……这是无可厚非的……她不想多所要求,他只是个鲁莽的大男 孩子! 这一吻之后,他却不再来了。她发现自己竟若有所失。无时无刻,她能感到自己期待 的狂热。屋子空旷了,阳光晦暗了,欢笑遁形了,而最严重的,是她自己那份“寻寻觅觅 ”的心境。什么都不对了,她无法安定下来。那男孩子轻易的逗弄了一只迷失的兔子,又 顽皮的把它抛到一个茫茫无边的沙漠里。这只是孩子气的好玩,而你,绝对不应该对一个 孩子认真。他走了,不再来了,他已经失去了兴趣,又到别的地方去找寻刺激了。这样不 是也很好吗?她无所损失,除去那可怜的自尊心所受的微微伤损之外。否则,情况又会演 变到怎么样的地步?是的,这是最好的结局,那么,她又不安些什么呢?时间一天一天的 过去,每一天都是同样的单调,同样的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苦闷。她又重新握起画笔,在画 纸上涂下一些灰暗的颜色……和她的生活一样灰暗,一样沉闷,一样毫无光彩。于是,有 一天当有人敲门,她不在意的拉开房门,却又猛然看到是他的时候,紧张和震惊使她的心 脏狂跳,嘴唇失色。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了三个朋友,两个男的,一个女的。他把 他身旁那个娇小而美丽的女孩子介绍给她: “林雪琪小姐。”她多看了这小女郎两眼,蓬松的短鬈发托著一张圆圆的脸,半成熟 的眼睛中带著一抹探索和好奇,小巧而浑圆的鼻头,稚气而任性的小嘴巴。她心底微微有 点刺痛,一种薄薄的,芒刺在背的感觉。多年轻的女孩,一朵含苞待放的小花,清新得让 人嫉妒。“请进!你们。”她说,声调并不太平稳。潮声13/50 其轩望著她,她很快的扫了他一眼,他立即脸红了,眼睛里有著窘迫、羞涩,和求恕 。 “我带了几个朋友来看你,他们都爱艺术,也都听说过你,希望你不认为我们太冒昧 。”他说,声音中竟带著微颤,眼睛里求恕的意味更深了。“怎么会,欢迎你们来!” 于是,她被包围在这些大孩子中了,他们和她谈艺术,谈绘画,谈音乐,谈文艺界的 轶事,气氛非常之融洽。只有其轩默默的坐在一边,始终微红著脸不说话,他显然有些不 好意思,为了那一吻吗?她已经原谅他了,完完全全的原谅他了。然后,当他们告辞的时 候,他忽然说: “李小姐,明天我们要到碧潭去野餐,准备自己弄东西吃,希望你也参加一个!”“ 我吗?”她有些意外,也有点惊惶。 “哦,是的,”圆脸的小女孩说话了:“你一定要参加我们,其轩说你很会说笑话, 又无所不知,我们早就想认识你了。” 她看看其轩,她不知道其轩如何把她向他们介绍的?其轩又窘迫了起来,她只好说: “好,我参加。”第二天,这些孩子们开了一辆中型吉普来接她。她望望扶著方向盘 的其轩,其轩回报了她一个微笑。 “放心,”他说:“我有驾驶执照,绝对不会撞车!” 撞车?她心头一凛,不禁打了个寒噤,她又想起五年前的那次车祸,她那年轻的丈夫 。她的表情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顿时消沉了下去。为了不扫他们的兴,她故示愉快的上 了车,才发现车上锅盆碗灶齐全,仿佛搬家似的。 这是一次难忘的旅行,在车上,他们又说又笑,又叫又闹,开心得像放出栅槛的猴子 。她无法不跟著他们一起笑,只是,她感到自己的心境比他们老得太多了,听著他们唱: “恰哩哩恰哩恰砰砰……” 她只觉得心酸。一种疲倦感,不,她不再是孩子了。 到了目的地,他们划船,跳蹦,叫闹。等到做午餐的时候,她才惊异的发现这些孩子 居然没有一个会做饭。大家围著她,要她指导,她笑著说: “怪不得你们要我参加呢,敢情是要我做厨子呀!” “噢,不敢当!”一个说:“我们分工合作吧,我管起火!” “我管放盐!”另一个说。 “我管放酱油!”“我管洗和切!”“我管——”其轩四顾著说:“我什么都不会, 这样吧,我管打蛋!”立即,大家七手八脚的忙了起来,火生起来了,煮了一锅杂和汤, 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都有。其轩管打蛋,拿了一个小饭碗,打了四个蛋,满溢在碗口上, 战战兢兢的端著,一面小心翼翼的用筷子调著。但是,碗小蛋多,一面调,一面滴滴答答 的往下流,弄得满手满身都是。他自言自语的说: “我以为找了个最简单的工作,谁知道却是天下最难的一件工作!”如苹正在炉子边 忙著,一回头看到其轩那副扎手扎脚的狼狈样子,不禁噗哧一笑。她从其轩手中拿过饭碗 ,把蛋倾在一只大碗里,然后熟练的调著,其轩“哦”了一声说: “原来换个碗就成了,我这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算了吧!”雪琪笑著说:“你还聪明一世呢?别丢人了!”说著,她对他亲昵的挤 了挤眼睛。 忙了半天,总算可以吃了,每人添了一碗汤,如苹才吃进口,就全喷了出来,又笑又 咂嘴的说: “老天,谁管放盐的?打死了盐贩子了!” 大家尝了尝,就都大笑了起来,整锅的汤全算白费了,如苹也不禁笑弯了腰。雪琪一 面笑,一面跑过去抓住其轩的手说:“是你!我看到你放了半碗盐进去!” “胡扯!”“你不许撒赖!”雪琪笑著,和其轩扯成一团:“你故意捣蛋,又不归你 放盐!”“罚他!罚他!罚他!”大家起哄的叫著。 “好,我甘愿被罚!”其轩嚷著:“你们说吧,罚什么?” “唱歌!”众口一词的叫。 其轩斜靠在一棵相思树上,略一迟疑,就唱了起来。他的眼光在天边的白云上轻轻掠 过,然后停在如苹的脸上,眼睛里有一簇小火焰跃跃欲出的迫著她,她心中微微的一动, 起先,只觉得他的歌喉十分低柔动人,接著,她就听出了他的歌词:  我有诉不尽的衷 情,不敢向你倾吐, 只有在梦中,把真情流露。……忽然间,她觉得天与地都消失了。忽然间,她明白一 切了。这个男孩子并不单纯,所有的举动都是故意的,打蛋,放盐,唱歌……他只是要她 欢乐,要她笑,要引发她那年轻人般的热情……她木立著,眼眶逐渐湿润,她明白了,明 白得太多太多,这男孩子并不顽皮,并不是逢场作戏,他是真正的在恋爱,可怕的恋爱! 她无法忍耐的转开身子,悄悄的溜出了人群,溜进了吉普车中,独自的坐在车里,她觉得 如置身大浪中,晕眩而迷茫。这一天的归途里,雪琪是最沉默的一个,她那漂亮的眼睛以 一种强烈的敌意注视著如苹。如苹知道她已看出来了,看出如苹自己所体会到的,但她不 想解释,也无法解释。 其轩把车上的人一个个的送回家里,把她留在最后。当车子停在她家门口时,他跳下 车子,扶著门问: “请不请我进去?”她知道不应该让他进去,但是,面对著他那哀求的目光,那羞涩 而微带怯意的表情,她竟无法拒绝。他跟著她走进室内,默默的坐进沙发椅里,她倒了一 杯茶给他,他接过去,然后,两人都沉默无语,只脉脉的互相凝视。她心中翻搅了起来, 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在二人之间酝酿,她觉得嘴唇发干,心跳加速。而他那热烈如火的眸 子带著烧灼的力量逼视著她。好半天,她才听到他在说:“那一晚之后,我不敢来了,你 知道?我不敢单独来见你,怕你把我赶出去,所以,我拉了他们一起来,我几乎不能面对 你……你,怪我了?”她猛烈的摇摇头。她的视线模糊,心情迷乱。在这模糊和迷乱的情 况中,她看到他站起身来,向她走近,他那年轻的脸庞在她面前扩大。她心底有一种恍恍 惚惚的抗拒的力量,但,那力量太薄弱,太微小,而当他的手接触到她的手臂时,那抗拒 的力量竟幻化成另一种微妙的期待的情绪。她恐慌的望著那向她低俯的头,她的眼睛迷惑 而惶然的凝视著他的。然后,当一声轻唤从他的喉头沙哑的迸出: “如苹!别躲开我!”她就整个的瘫软了下去。 一段如疯如狂的日子。 她第一次发现静卧在自己血管中的感情竟然如此强烈,一旦冲出体内,就如火山爆发 般不可收拾。漠视了舆论的批评,漠视了亲友的谏劝,漠视了许多鄙夷的眼光和苛刻的言 论。她悠然的沉醉在那浓烈如酒的情意里,竭力想去追寻一份如诗如梦的感情生活。但是 ,周遭的“人”毕竟太多,尽管她不在意,但却避免不了许多无谓的“干扰”。于是,当 他兴冲冲的跑来说:“我发现一间森林中的小屋,我已经把它买下来了,托一个老农照管 著。你愿意和我去过过鲁滨逊飘流记里的生活吗?”她立即欣然而雀跃了。这是他们第一 次到小屋中来。 多么醉人的岁月!每一天都是从爱的蜜汁中提炼出来的。他们摆脱了许多人的烦扰, 除了享受握在他们手中的日子之外,他们连天和地都不管!足足一个月,他们没有走出丛 林。他们彼此发掘著对方灵魂深处的美和真,把它和自然揉和在一起。她发现他是个具有 艺术头脑的人,他懂得生活和情感的艺术化,他们在林中漫步,让山林草木分享著他们的 欢乐。在这儿,他们远离了“人”的抨击,山林草木是他们最好的朋友,因为它们不懂得 嘲笑。 每日清晨,他们跑到丛林深处去拾掇朝露,去研究日出,彼此笑闹得像两个小孩。有 时,他们也到群山深处去做一番“远足”,日暮时分,在烟霭和蝉鸣声中回到他们的小巢 ,那份安谧和悠然自得真难以描述。“归路烟霞晚,山蝉处处吟。”这是诗般的生活。深 夜里,相偎在窗下,燃起一个小火炉,温著老林给他们送来的自制米酒,浅斟慢酌,享受 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的情调,这是诗般的岁月。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世界上还 有其他的人类,忘记了除了他们的鸽巢和丛林之外还有其他的土地。有时,她望著他随随 便便的披著衣服,斜倚在窗前雕刻,或吟诗,或低唱,衬著他的,是窗外绿荫荫的凤凰木 ,和远处蓝澄澄的天,她就会不由自主的,陷进一种恍惚的,忘我的境界中,直到他对她 凑过来。 “想什么?”他用手指碰碰她的耳垂和面颊。 “不想什么。”她迷迷糊糊的说。 他审视著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如苹,你太动人了。好像是躲在一层薄云的后面,我总怕自己会把握不到 你。”“是吗?”她问,也凝视著他,于是,她也感到了那层掩护著他的薄云,浮动在他 和她之间。一阵不祥的感觉由她心中升起,她知道,就是这两层薄云,终会迫使他们离开 。相爱的人并不见得能彼此相属,她深深的了解,她想他也了解,为了这个,他们从不敢 计划未来,为了这个,他们也从不敢放松握在手里的今天。  愿今生长相守,在一起永 不离,我和你共始终,任日转星移。他把嘴凑在她耳边,轻轻的唱著。磁性而低沉的调子 颤悠悠的敲进她的内心深处去。她又神思恍惚了起来,幸福的杯子已经装得太满了,她怕 它会溢了出去。 终于,这第一次的隐居生活结束在一件小小的意外事件里。那天,老林的儿子要到城 里去,问他们需不需要带点东西来。其轩已吃厌了蔬菜鸡蛋,就要他买些牛肉和香肠。晚 上,老林的儿子把东西送来就走了。发现有做热狗用的那种小腊肠,其轩高兴得跳了起来 ,立即拈了一根放进嘴里,可是,他被那张包腊肠的报纸吸引住了。潮声14/50 “什么事?”如苹问。“没什么。”其轩一把揉绉了那张报纸。 “给我看!”如苹抢过去,摊开那张报纸,于是,她看到一则触目的寻人启事:其轩 儿:速归家,一切不究。男儿在外,偶一荒唐,尚 无大碍,但不可沉迷。与你偕游之女子,目的何在?需 款若干可解决纠葛?盼实告。雪琪亦念念不忘旧情,谅 你年轻,涉世未深,归家后必不深究,若再耽延不归,必 当报警搜寻。父字如苹注视著这一则寻人启事,顿时间,感到那如诗如梦的情致荡然 无存,而受辱的感觉正从心中茁长出来,蔓延全身。其轩对她扑过来,紧紧的拥住她,用 吻堵住她的嘴。但他的热情安慰再也敌不过那一则启事的残酷,她无法反应他的热情,只 能呆呆的木立著。其轩凝视著她,迫切的说: “你不必在意这些事,我父亲怎么能了解我们这份感情?” “下山吧!”她轻轻的说。 “不!”“我们总不能在山上待一辈子,是不?”她说,忽然感到自己已超脱了情人 的地位,变成了他的大姐姐。 “不!我要和你在一起。” “别傻!”她苦涩的说:“真要等警察来捉我们吗?要报上登出丑闻来吗?”“这并 不丑恶!”他生气的说。 “美与丑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她寥落的说:“看你从那一个角度,和那一个立 场去看。” “我不管!”他任性的说:“我只要和你在一起!”“下山去,明天我们下山。”她 说:“你父亲以为你被我绑票了,回去告诉你父亲,这个女人是不要钱的。” 她走到床边,躺在床上,整个晚上不能入睡。他伏在枕上凝视她,两人都默默无言。 第二天早上,他们略事收拾,下了山。重新回到人的世界里,她才知道她为这两个月“寻 梦”的生活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没有人再理会她,亲友的嘲笑,邻里的讥评,使她完全孤 立了。一下子之间,她数年来的人缘和声望全毁于一旦。她成了众人口中的荡妇,那些自 命清高的女人对她侧目而视,一些曾追求过她的男人更表现了最坏的风度:“原来是看上 了小白脸哦,嗬嗬!” “岂止是小白脸?还是百万财产的继承人呢!” “怎么也不自己衡量衡量?人家父亲的姨太太,个个都还比她年轻呢!”“瞧她平日 那副道貌岸然,不可侵犯的劲儿,好贞节的小寡妇呀!”“这才是地道的风流寡妇呢!” 这些谩骂和指责成了一层层翻滚的浪潮,而她就睁著一对迷茫的眼睛,在这些浪潮中 载沉载浮,一任浪潮推送冲击。而他,那个漂亮的大男孩子,仍然要往她的家里跑,他看 来比她更哀苦无告,更惶然失所。她不忍看他那凄惶而无所归依的眼睛,那样茫茫然如一 头丧家之犬,她更无法抵抗他从内心所发出的呼喊:“这样下去我要发狂,我不能生活! 如苹,我们结婚吧!”“傻话!”“为什么不可以?”“因为那是傻事!”“结婚是傻事 吗?”“和我结婚是傻事!”“请你——”“不行!”“如苹,你是残忍的,恶毒的…… ” “别发脾气,”她锁著眉,“结婚”是一个禁果,虽诱人,她却不敢伸手去采摘。“ 让我们再接受一段时间的考验。” 于是,他们又回到了山上。 这一次,山上似乎没有上一次那么美了,小屋中的情调紧张而不和谐,丛林中处处烟 云密布,生活如拉得太紧的弦,有一触即断的危险。他们的争执频频出现,对于未来的需 求越渴切,则对目前的偷偷摸摸越不满。逃开了“人”的世界并没有解决了“人”的问题 。他们开始吵架,为了各种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吵架,故意寻找对方的错处,然后又在眼泪 和拥抱中和解,彼此自责是个大傻瓜。可是,和解之后的气氛也不宁静,如火如荼的奔放 的热情代替了以前像流水般优美的情致。这样,不到一个月,他们就自动结束了小屋中的 岁月。然后,他们又上过三次山,一次比一次的气氛坏,一次比一次的气压低,一次比一 次更不欢而散。 终于,那最后的一天来临了,在那小屋中,他们爆发了一次有史以来最大的争吵,起 因于她在他的口袋中找到一封写给雪琪的信,事实上,信只起了一个头,潦草的写著几句 想念的话,但她无法忍耐的暴跳了起来。 “下山去!回去!回到你想念的雪琪身边去!”她叫。 “别胡闹,我一点都不想雪琪!” “那么,这封信如何解释?” “我要正常的生活!”他叫了起来:“我厌倦了山上!我要正常的交游,正常的朋友 ,和正常的家庭!我不能永远在山上躲起来,除了小屋就是树木,整天见不到一个人!” “那么,下山去!为什么你要我跟你到这儿来?” “除了在山上,你肯跟我在一起吗?”他逼视著她:“嫁给我,做我的妻子!”“你 不会是个忠实的丈夫!”她叫,避开了真正不能结合的原因,故意拉扯上别的。 “你怎么知道?”“有信为证!在是情人的时候就已经不忠,还谈什么婚后?”“你 胡扯!你明知道我的心,你乱说!你可恶,可恶透了!”他涨红了脸,大声咆哮著。 “心?我怎么能知道你的心?雪琪既年轻又漂亮,我又老又丑,她是金子我是铁,你 当然会爱她!我知道你爱她,你一直爱她!”“你疯了!你故意说谎!” 然后,争吵越来越厉害,两人全红了脸,彼此直著脖子大吼大叫,吵到后来已弄不清 楚是为什么而吵。只是,都有一肚子要发泄的郁闷之气,借此机会一泄而不可止。两人全 喊出一些不可思议的,刻薄而恶毒的话,攻击著对方。最后他突然大声的喊出一句:“你 让人受不了!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你这个心理变态的老巫婆!”像是一阵战鼓中最后的 一声收兵锣响,这一句话平定了全部的争吵。她愕然的站在那儿,面色由红转白,终至面 无人色。大大的眼睛空洞而惨切的注视著他,微微张著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然后, 她慢慢的转过身子,走出小屋,疲乏的坐在门前那块巨石上。 他立即跟了出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哀恳的望著她的脸:“如苹,对不起,对不 起。”他颤栗的说:“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是有意那么说。” 她默默的望著他,大眼睛里盛著的只有落寞的失意。紧闭著嘴一语不发。“如苹,请 原谅我。”他恳切的握紧了她的手,坐在她脚前的草地上。“这样正好,是不是?”她轻 轻的说,语气平静而苍凉,一丝余火都没有了。“现在分手,彼此都没有伤害得太深,正 是分手的最好时刻。如果继续下去,我们会彼此仇视,彼此怨怼,那时再分手就太伤感情 了。” “不!”他叫:“我不要和你分手,我一点和你分手的意思都没有!我爱你!我要和 你结婚!” 她摇头,凄凉的笑笑。 “结婚?有一天,我们会面对著,终日找不出一句话来谈。你正少壮,而我已老态龙 妫鞘焙颍慊岷尬遥刮遥?厌我,我们何必一定要走到那个可悲的境地呢?” “不会!如苹,绝对不会!” “会的,绝对会!记得你刚才说的话吗?我相信你是无心的,但是,如果我们结婚, 有一天我就真会成了一个心理变态的老巫婆!”“你不要这样说,行吗?如苹,我不会放 你的,随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放你的!”“那么,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坐坐,好不好?你去 睡吧,夜已经很深了。”“不!让我陪你坐在这里。” “不要,我要一个人想一想。” “如苹,你在生我的气,是不是?”他仰视著她,然后,他紧紧的抱住她的腿,像个 孩子般哭泣了起来。他哭得那么伤心,使她那一触即发的泪泉也开了闸。就这样,他们相 对哭泣,如同两个迷途的孩子。然后,他哽塞的说:“我们不再傻了,好不好?如苹,我 们被这世界上的人已经播弄得够了,我们不要再管那些闲言闲语,下山去,结婚吧,好不 好?” “其轩,你真要我?”她从泪雾里凝视著他。 “是的,难道你还怀疑?” 她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我们明天下山去结婚!” “真的。”他跳了起来:“你不骗我?” “我骗过你吗?”她凄然微笑著问。 他狂喜的拥住了她,他们吻著,笑著,又哭著。然后他们相偕著回到小屋里,为了这 个喜讯,他们开了一瓶带来的葡萄酒,相对浅酌,相对祝福。躺在床上时,他热心的计划 著他们那即将成立的小家,热心的询问她的意见,厨房里是否电器化?阳台上要不要布置 一个屋顶花园?还有——孩子,一群孩子,越多越好!她也愉快的和他研讨,直到他睡熟 。 她望著他已平静入睡,就悄悄的溜下床来。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凝视著他那张年轻 而漂亮的脸,心中一阵酸楚,不禁凄然泪下。在床前站了好久好久,她竟无力举步。最后 ,她咬咬牙,走到桌前,留了一张纸条,简单的写著: 其轩:我走了,你再也找不到我了,我不准备再和你见面, 让我们保留对彼此的那份深爱和柔情,以代替如果结婚 可能会有的仇恨及厌恶。其轩,请原谅我不得不尔,因 为我爱你太深。 如苹 她把纸条压在酒瓶下面,流著泪走出小屋。可是,当她置身在屋外那凄白的月光下, 望著前面的小丛林,望著那隐约如云的凤凰木,和相思树夹道的小径,她再也无法举步了 。她跌坐在门前的巨石上,这儿,每一寸的土地上,都有他们爱的痕迹,每一棵树上都有 他们彼此的手印,而她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望著这一切一切,她哭了起来,她一直 坐在那儿哭,不停的哭,直到天光透亮,晓雾蒙蒙,她才站起身来,拖著沉重的脚步,一 边哭,一边踉跄的冲下了山。潮声15/50 她知道其轩发现她出走后会发狂,会到她的家里去搜查她的下落,因此,她不敢回台 北。幸好她带的钱不少,她向南部跑,又转向了东部,然后,在东部山区的一个小村落里 ,名副其实的蛰居了一年多。 而今天,她又回到这山上的小屋中来了。 太阳已慢慢的向西移,窗槛上的树影渐渐偏倚而清晰起来。她仍旧仰卧在床上,怔怔 的望著屋顶,屋顶上的横梁上面,有一只大蜘蛛正忙碌的在吐丝结网。她奇怪,它肚子里 怎么有那么多吐不尽的丝?闭上眼睛,她让那酸涩凄楚而疲倦的感觉慢慢的在身上爬行。 一个人躺在这属于两个人的天地里,这是多么折磨人的感情!她不了解自己为什么要多此 一举的到这儿来?是为了悼念一段已成陈迹的感情?还是找寻一段失落了的感情?睁开眼 睛,她又看到那只结网的蜘蛛,她不是也在结网吗?所不同的,蜘蛛的网用来网别人,而 她的网却用来网自己。太阳更偏西了一些,不能不起来了。她站起身,走到小屋后的一个 小棚子里,这棚子还是其轩和她一块儿搭起来的,用来当作厨房用。竹子的墙被烟熏黑了 多处,这也是爱的痕迹。她叹口气,起了火,煮了两个鸡蛋吃,这是她一日来唯一进食的 东西。回到小屋里,她默默的在室内寻视,墙上有一面小镜子,这是他刮胡子的时候用的 ,悬挂得较高。她走过去,在镜子中反映出她苍白瘦削而憔悴的脸,遍布皱纹的眼角,和 干枯的皮肤。一年,好长的时间,已葬送了她的青春,把她送入了老境。在这张苍老的脸 的后面,她彷佛又看到其轩那年轻、漂亮的脸,以及神采奕奕的眼睛。 “对的,是应该这样。”她喃喃的说,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回到桌前,她打开 手提包,拿出一张两天前的报纸,报纸的第三版上,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新闻,和一张结婚 照片。 商业巨子叶××之公子叶其轩,与名门闺秀林雪琪小姐 昨日完婚,一对璧人,郎才女貌,将于婚礼后赴日本作 为期一月之蜜月旅行。昨日叶林二府,登门道贺者约近 千人。她望著那张不太清楚的结婚照片,新娘笑得很甜蜜,年轻的脸上有著对未来幸 福生活的憧憬,新郎呢?她辨不出他的笑是真心还是无奈?她也辨不出那对眼睛中的一丝 茫然是因为对过去事迹的留恋,还是对未来前途的企望?不过,她能深深的领会到,这个 漂亮的大男孩子距离她已经非常遥远了。抛开了报纸,她走出小屋,屋外的落日迎接著她 。她缓缓的沿著小径向丛林走去,林中落叶遍地,树木都已枯黄。她熟练的来到一棵白杨 之下,在树干上,她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两行清晰的雕刻的字迹: 叶其轩李如苹 在此结婚。特请白云青天为证婚人,诸树皆我 嘉宾。 她望著望著,字迹越看越模糊,泪雾把什么都淹盖了。白云青天为证婚人,多美!她 抬头向天,天际正有一丝白云飘过,她跟踪著它的踪迹。只一忽儿,云飘走了,飘得毫无 踪影,她低下头来,泪珠滚在落叶上,新的落叶又滚落在她的衣襟上。黄昏近了,一日的 流连已近尾声,她又该下山去了。慢慢的,她踱出了丛林,她又看到那块巨石上的点点苔 痕了,她走过去,轻轻的抚摩著那些苔痕,这就是一段爱情所剩下的东西?右边的一棵相 思树,正把重重叠叠的树影加在苍苔的上面。她抬起头来,远处的山凹中,正吞著一轮落 日,夕阳苍凉的照著大地,照著有人及无人的地方,照著飘著落叶的树梢,照著有情及无 情的世界。她凄苦的微笑了,想起贾岛的诗:  夕阳飘白露,  树影扫青苔。这是秋 日黄昏的写照。一阵风来,她感到秋意正弥漫著,她有些冷了。用手抚摩著手臂,又摸摸 面颊,秋意是真的深了。潮声16/50婚事 从一开始,嘉媛就讨厌透了罗景嵩,这种讨厌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永远无法消除。远 在十五年前,嘉媛才五岁,和罗景嵩第一次见面,她就讨厌他。那时,嘉媛跟著母亲从乡 下进城,穿著土布的蓝褂子,梳著两条小辫,辫梢系著红头绳,一副土头土脑的样子,牵 著母亲的衣襟,跨进了有石狮子守门的罗家。在进入罗家大门以前,母亲曾经再三叮咛过 她:“等会儿见了表姨和景嵩表哥,要懂得叫人,别对著人干瞪眼,也别乱说话!”仅仅 是母亲这几句话就让她打心里不舒服,在乡下,她是出名的小野丫头,虽然才五岁,却是 孩子们的“王”。她长得漂亮,胆子又大,连男孩子不敢做的事她都敢做,斗蟋蟀、摸泥 鳅、打水蛇、把蚯蚓切成一段段来钓鱼,再加上她想得出各种千奇百怪的新鲜花样来玩。 所以,女孩子们怕她,男孩子们服她,她又长得好,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微微向上翘的 鼻子和小巧的嘴,谁得罪了她,她把眼睛一瞪,辫子一甩,嘴巴一噘,说一句:“再也不 跟你玩了!”对方就软了下来,乖乖的向她赔罪讨好。因此,她个性倔强到极点,这次进 城她本就不大愿意,全是表姨的一封信惹出来的,信是写给母亲的,大意说嘉媛已该进小 学了,在乡下这样鬼混不是办法,要母亲送她进城,住在罗家,以便于完成教育。母亲和 表姨从小是最要好的表姐妹,长成后一个嫁给城里的富绅,一个却嫁给了乡下富农的独生 子,不幸的是嘉媛的父亲在嘉媛出世后三个月就逝世了,母亲就守著嘉媛和偌大的田产度 日。表姨的一封信提醒了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她就带著嘉媛进了城。嘉媛对于要住到 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心里十分不高兴,何况母亲还一反常态的给了她这么多忠告,早就使 她不耐烦了,对于那个比自己大三岁的表哥,她在潜意识里就颇有反感了。在罗家的客厅 里,嘉媛见著了她从未谋面的表姨,虽然母亲事先叮咛过她不要瞪著眼看人,她仍然禁不 住瞪著表姨看,表姨长得很美,白胖胖的,她比母亲大,看起来却比母亲年轻。见著了嘉 媛,表姨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仔细看了她一番,转头对母亲说:“霞妹,真想不到嘉媛长 得这么好!” 接著,表姨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母亲哽咽的讲了一句什么话,表姐妹就紧紧握住彼此 的手,相对流起泪来。嘉媛天不怕地不怕,却最怕别人流泪,尤其是母亲。一看到表姨和 母亲的表情不对,她就向客厅门外溜,客厅外面是一个相当大的花园,她站在台阶上,咬 著辫子上的头绳,对这个新环境打量了起来。“举起手来,投降。”忽然,一个突如其来 的声音吓了她一大跳。一回头,她首先看到的是一把小手枪,枪管正对著她。然后,她看 到了那个执枪的男孩子;大眼睛、浓眉毛,嘴边带著个顽皮的笑。嘉媛因为被他吓了一跳 ,心里老大不高兴,不禁气呼呼的说: “讨厌鬼!你干什么呀!” “举起手来,再不举,我要开枪了!”那男孩嚷著说,继续用枪对著她。在乡下,她 玩过各种不同的东西,却没有玩过小手枪。对这个乌黑的小东西,她充满了好奇,但却毫 无戒心。就在她定神瞧那男孩子拿著那把小枪的时候,突然间,手枪砰然一响,同时冒出 了火花,使她不禁跳了起来,同时哇的叫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这吃惊的样子使那男孩 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好像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件事更好笑的。嘉媛气得想哭,有 生以来,她从没有被人如此嘲弄过,她跺了跺脚,把小辫子甩到脑后,恶狠狠的大喊: “讨厌鬼!讨厌鬼!讨厌鬼!” 由于她喊得如此大声和愤怒,那男孩子止住了笑,用诧异的神情望了望她,接著就把 小手枪递过去,安慰的说: “是假的嘛,不要怕!” “我才不怕呢!”嘉媛大叫,“我什么都不怕!” “呸!”男孩子收回了他的枪,带点轻蔑的说,“女孩子是什么都怕!”“见鬼!” 嘉媛气呼呼的说,“你敢和我比爬树吗?我们爬最高的!”在乡下,嘉媛的爬树是有名的 。现在,下了挑战书之后,她不等对方的同意,就向花园里最高的一棵树跑去,以惊人的 速度和敏捷,像只猴子一样爬到了树枝尖端,在枝桠上停住,俯身下望,一面对那男孩傲 然的招著手。男孩吃惊的张著嘴,呆呆的仰望著嘉媛,一脸惊异和不信任的表情。嘉媛得 意了,她摇晃著身子,清脆的笑了起来,一面喊: “上来嘛!那么大的男孩子,爬树都不会!羞羞羞!” 假如不是表姨的惊呼和母亲大声的呼叱:“下来!嘉媛,你又淘气了!”嘉媛还预备 表演一手拉著树枝荡秋千呢!看到母亲的样子,她只有乖乖的滑下树来,表姨深深的吸了 一口气说:“老天!摔下来怎么办?女孩儿家,摔断腿看你怎么找婆家?”一面对身边那 男孩说,“景嵩,还不来见见你的嘉媛表妹!”同时,母亲也拖过嘉媛来说:“嘉媛,叫 表哥!” “我不要和他玩,他什么都不会!”嘉媛说,仍然记著那一枪之仇。“呸!我才不希 奇和你玩呢!”景嵩涨红了脸,显然被激怒了。“会爬树有什么了不起?你会不会——” 他眼珠四面转著,显然想找一件嘉媛不会的事来难她一下,忽然福至心灵,他闭起右眼, 睁开左眼说:“你会不会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这个谁不会?”嘉媛说,一面尝试 去闭一只眼,睁一只眼。谁知这事看起来容易,做起来真难,不是把两只眼都闭上了,就 是把两只眼都睁开了。嘉媛努力去试著,眼睛拚命睁睁闭闭,嘴巴也想帮忙,跟著面部肌 肉东歪西扯。结果始终失败不说,却逗得表姨、母亲、和景嵩都大笑起来,景嵩一面笑, 一面拍著手跳著脚喊: “好滑稽啦!像一只猴子!像一只猴子!”“讨厌鬼,讨厌鬼,讨厌鬼!”嘉媛又连 声大叫著,气得脸通红,也想不出其他骂人的话来了。但,她这么一叫,景嵩却笑得更厉 害了。这就是嘉媛和景嵩第一次见面,当天晚上,嘉媛对著镜子,足足练习了三小时的睁 眼闭眼,就是无法成功。这以后,她在罗家一住三年,三年中,几乎天天都在练习睁眼闭 眼,但始终没有成功过。而景嵩也深深了解她这个弱点,一和她吵架就嘲笑她没这项本事 。因此,三年内,嘉媛恨透了景嵩,景嵩也最喜欢逗她,一来就炫耀本事似的睁一只眼闭 一只眼站在她面前,扬著眉毛说:“你会吗?”然后学著她的鬼脸和声音喊:“讨厌鬼, 讨厌鬼,讨厌鬼!”三年后,景嵩举家迁台,嘉媛的母亲却搬进了城里,和嘉媛继续住在 罗家的房子里。嘉媛在城内读完了小学,小学毕业那一年,母亲改嫁了,跟著母亲和继父 ,他们迁到了南方,后来由于时局动乱,他们又到了台湾。当她再和景嵩见面,景嵩已是 一个高高大大、十八岁的男孩子了。在罗家的小客厅里,她重逢了这个童年时代一天到晚 吵架的小游伴,不知为什么,她竟感到很不自在,好像童年的嫌隙依然存在似的。景嵩却 微笑的望著她,她仍然梳著辫子,但已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景嵩对她凝视著,头一句 就是:“我还记得你小时的样子——你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还是不会!”嘉媛说,本能的皱了一下眉头,童年的好胜心依然在她心里作祟,她 感到更不自在了。景嵩却纵声笑了起来,他那明亮的眼睛带著欣赏的神情望著她说:“你 还是和小时一样!” 嘉媛咬了咬嘴唇,心想你还是这么喜欢笑人,一声“讨厌鬼”几乎脱口而出。景嵩笑 著问: “还爬树吗?”“你有意思和我比吗?”嘉媛扬著眉问。 “不敢!”景嵩说。于是,他们都笑了起来。但,在嘉媛心里,这个表哥依然是当年 的那个顽皮的男孩子,也依然是那个“讨厌鬼”。到现在,又是许多年过去了,她却始终 讨厌著景嵩,这种讨厌没有什么具体原因,她却根深蒂固。这就是为什么当表姨和母亲躲 在房里叽叽咕咕,当表姨望著她眉毛眼睛都笑,当母亲含蓄的要她多到罗家“走走”的时 候,她会那么深深的感到厌恶。罗景嵩,她讨厌他的纵声大笑,讨厌他那对会调侃人的眼 睛,也讨厌他那高高的个子,和被多人赞扬的那份仪表。因此,在母亲向她明白示意的那 天,她竟愤怒得像小时一样大跺起脚来。“嘉媛,你的年龄也不小了,我们和罗家又是亲 戚,你和景嵩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彼此个性都了解,你表姨已经对我提过好几次了,我 看这事就把它订下来怎么样?”母亲开门见山的问。“什么?你们倒是一厢情愿,订下来 ?订什么下来?”嘉媛大叫。“订什么?当然是订婚呀!”母亲说。 “订婚?哈,你怕我嫁不出去吗?我才刚过二十岁,我劝你少操这份心吧!”“话不 是这么说,景嵩那孩子,论人才,论仪表,论学问,都是难得的。何况你们是表兄妹,亲 上加亲,这事不是很好吗?你知道,你的婚事一直是我的一个心病,只要你的事定了,我 也安了心了!”“算了,别再说!我根本就讨厌景嵩,从他的头发尖到脚趾,就没有一个 地方我看得顺眼,这事是完全不可能的!” “贫嘴!”母亲生气了,“多少人夸他一表人才,只有你这鬼丫头挑鼻子挑眼睛,像 他这样的男孩子你还看不上,你到底想嫁什么样的人?”“老实说,妈,我宁可嫁给要饭 的、拉车的、踩三轮的,等天下男人都死绝了,还轮不到景嵩呢!” “你这是怎么了?景嵩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你了?让你恨得这样咬牙切齿!”“不是恨 ,而是看到他就讨厌,这是无可奈何的!……而且,妈,”嘉媛靠近母亲,挤挤眼睛说, “根据优生学,亲上加亲最要不得,血缘太近会生出白痴儿子的,你总不愿意有个白痴外 孙吧!”“胡说八道!”母亲说,“我的父母是一连三代中表联婚,我也不是白痴呀!何 况你和景嵩是表了又表,不知表了几千里了,还什么血缘太近!” “唉!”嘉媛叹口气说,“总之一句话,我不嫁给他!”说完,为了怕母亲继续噜苏 ,她一溜烟钻进了自己的卧房,同时倒在床上,拉开了被褥蒙头大睡。潮声17/50 这次谈话后的第二天,嘉媛从外面回家,一进客厅,就发现表姨坐在那儿。见到了嘉 媛,表姨就一个劲儿把嘉媛的生活情况兜著圈子问,弄得嘉媛一肚子的不耐烦,最后,表 姨总算问到主题了:“嘉媛,你年纪不小了,男朋友一定很多吧!” “哦,多得很,”嘉媛立即说,“让我算算看,李梦潭、王家驹、张立祥、赵文、杨 克强……”她背了一大串名字,跟著她的背诵,表姨的脸色越来越不对,母亲却气得在旁 边干瞪眼。嘉媛假装看不见,继续说:“这些都是跳过舞,看过电影的,至于进过咖啡馆 谈过亲热话的有张鹏,郑云岚、朱子明……”“哦,我的天,嘉媛,一个女孩儿家,怎么 这样交朋友的呀!”表姨皱著眉问。“表姨妈,”嘉媛慢吞吞的说,“你不知道,现在时 代不同了,父母做主的时代早已过去,现在要自由恋爱,您放心,我不会找不著婆家的! ”说完,她知道母亲和表姨的脸色一定都不对,为了免得挨骂起见,她故技重施,对著自 己的卧房溜去。一走进卧房,嘉媛不禁瞪大了眼睛,原来那个“讨厌鬼”罗景嵩正大模大 样的坐在她书桌前面。这还不说,他还捧著一本册子津津有味的读著,嘉媛立即认出是她 的日记本,那上面还记载了昨日和母亲谈话的内容!嘉媛不禁抽了一口凉气,在一阵惊诧 之后,愤怒立刻统治了她,她跳著脚大骂了起来:“不经别人许可,擅入别人房间已经不 对,乱翻别人东西更是可恶,偷看别人日记简直是罪大恶极!你这人根本就一点品德都没 有……”景嵩站了起来,抱著手静静的望著她,听任她一连串的骂下去,这种冷静而安闲 的态度使她更冒火,她搜尽枯肠把能够骂人的句子都找了出来,足足骂了一刻钟之久,最 后,当她看到他依然静静的站著,童年的口头语不禁冲口而出: “讨厌鬼!”骂完这一句,她安静了,觉得再也没有话可说。景嵩凝视了她一两分钟 ,才冷静的问: “骂完了吗?”然后说,“如果你骂完了,就听我说几句,擅入你的房间是想和你私 下谈几句,至于日记本,应该怪你自己不小心,它正摊开在桌子上,而内容又太吸引我, 使我不能不看下去。现在,我向你道歉,不过,我庆幸我看了你的日记,才知道我在你心 目中的地位。但,你也误会了我,我并没有意思要娶你,这完全是妈单方面的意思,我从 没有转过要和你结婚的念头!”“怎么?……”嘉媛呆呆的看著景嵩。景嵩紧紧的盯著她 ,两道浓眉微锁著,明澈的眼睛看起来深邃难测。 “嘉媛,”他缓缓的说,“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妹妹,并没有追求你的居心,但也没 有料到你会如此讨厌我!” 嘉媛不由自主的垂下了头,心里涌起了一阵难以描绘的情绪。景嵩走近了她,轻轻的 说: “嘉媛,从小到现在,你仔细的、好好的看过我吗?再看看,把我从发尖看到脚趾, 真的没有一个地方顺眼吗?真的吗?”嘉媛感到脸在发热,心里充塞著懊恼和不安,景嵩 那轻缓的、柔和的声音给了她一种压迫感,使她几乎无法抬起眼睛来。室内有一阵令人难 堪的沉默,然后,景嵩轻轻的叹了口气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如此讨厌我,这给了我 一个教训,我太疏忽,太忽略别人的感情。嘉媛,不要为这事烦恼,没有人会强迫你嫁给 我,我呀,”他耸耸肩,脸上浮起了一个近乎凄凉的表情,这表情对嘉媛是陌生的,这完 全不同于他往日的洒脱不羁。“我呢,我也再不会来麻烦你,从今天起,我不会来看你, 直到你结婚的时候。” 嘉媛张著嘴,觉得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心里莫名其妙的感到酸酸的,满不是滋味。景 嵩看了她一眼,突然说: “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哭的样子,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吗?还是——因为你有一点喜 欢我了吗?真的,我觉得很奇怪,我发现我是真正的在爱你了!” “见鬼!”嘉媛冲口而出的说。但是,立即,她发现自己被拉到了景嵩的身边,发现 景嵩有力的手揽住了她,更惊异的发现自己并没有反抗,而是近乎满意的顺从著他,似乎 早已忘记这是一个自己从小讨厌的人。 “怎样?嘉媛,让我们结婚吧,我教你怎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吗?”景嵩在她的 耳边问。 “啊,你——你这个讨厌鬼!”嘉媛大声喊,一面却满足的阖上了眼睛。潮声18/50尤 加利树·雨滴·梦 雨,把天和地连成了混混沌沌的一片。 梦槐坐在窗子前面,用手托著下巴,呆呆的望著外面被暮色和雨雾揉成一团的朦胧的 景物。那条两旁种植著高大的尤加利树的公路,在雨色里显得格外的寂静和苍凉。浴在雨 中的柏油路面无尽止地向前伸展著,带著股令人不解的诱惑味道,似乎在对梦槐说:“来 ,走走看。沿著我走,我带你到世界的尽头去!” 她歪歪头,斜睨著那条公路,好像必须考虑一下要不要接受这份“挑逗”。接著,她 蹙蹙眉,用手揉揉鼻子。傻气!不是吗?谁会愿意在这斜风细雨的天气出去漫无目的地闲 逛?给幼谦知道了,会说什么?发神经?她坐正了身子,好像幼谦的指责已经来了,四面 望望,空空的房子盛著浓浓的寂寞,幼谦还没有回来。向窗子更加贴近了一些,前额抵著 窗玻璃,手腕搁在窗台上,下巴放在手背上。雨滴正在玻璃上滑落,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 ,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聚,视线被封断了。她扬扬头,移开了身子,望著玻璃上 那一大片水气。下意识的,她用手指在那片水气上划著字,随意划出的,竟是尘封在脑子 里的一阕朱淑真的词:   “斜风细雨乍春寒,对樽前,忆前欢,曾把梨花寂寞泪阑干, 芳草断烟南浦路,和别泪,看青山。” 才写了上面半阕,一声门响使她陡的惊跳了一下,回过身子,房门已开,幼谦正大踏 步的跨进来。她站起身,感到面庞发热,好像自己是个正在犯错的孩子。下意识的,她趔 趄著用背脊遮住那写著字的玻璃窗,赧然的凝视著正摘下雨帽,脱下雨衣的幼谦。“回来 了?”她嗫嚅著从喉咙里逼出一句话来。 “嗯。”他哼了一声,抬头不经心的望了她一眼,就是这样,她会问出一些毫无意义 的话来。“回来了?”当然回来了,否则,站在这儿脱雨衣的是谁呢?他带著份模糊的不 满,自顾自的脱下那笨重的雨靴,然后把自己的身子沉沉的扔进沙发椅里,用手蒙住嘴, 打了个呵欠。 “累了?”她又问。累了?当然啦!一天八小时上班,从早忙到晚,那么多档案要处 理,那些女职员全笨得像猪,只知道搽胭脂抹粉,涂指甲油。他望望靠著窗子站著的梦槐 ,一张苍白的脸,嵌著对黑黑的,朦朦胧胧的眼睛,她就不喜欢化妆,与众不同!是的, 五年前,他也就看上她这份与众不同。可是,似乎是过分的与众不同了!“做了些什么? 这样一整天?”他问,懒懒的。一天不见面,回来总得找些话讲。“没做什么,”她轻轻 的回答,转过身子,玻璃上的字迹已经幻散了,窗外的暮色更重了些,尤加利树成了一幢 幢耸立的、模糊的影子。“只是看雨。” “看雨?”他望了她一眼,看雨,看雨!这就是她的生活。她从不想使自己活跃,例 如出去应酬应酬,打打小牌;只是把自己关在小斗室中,连带使他的生活也限制在这幢精 装的坟墓里。“雨很好看吗?”“嗯,”她哼了一声,又用手指在玻璃上无聊的乱划。雨 很好看吗?他何曾真的“看”过雨,透过了玻璃窗,她凝视著雨雾中的公路,那样长长的 平躺著,连尤加利树上都挂著雨,一丝丝、一点点、一滴滴,像个梦。 “今天公司里新来了个女职员。”他的话打破了一份宁静,似乎连雨意都被敲碎了。 “是总经理介绍进来的,有后台老板。对谁都是一副笑脸。”“嗯。”她又哼了声。新来 的女职员!他皱皱眉,吴珊珊那副样子又浮现在眼前,做得蓬松得像个大帽子似的鸡窝头 ,画得浓浓的两道黑眉毛,有一句诗说过,怎么说的?对了,“双眉入鬓长!”那才是真 真正正的双眉入鬓长,眉梢一直飞进了头发里,人工涂过的睫毛,和那张苏菲亚罗兰似的 嘴!见了人就笑,“咯咯咯,咯咯咯……”彷佛满屋子都被她的笑声充塞满了。笑起来, 连那胶水胶得牢牢的鸡窝头的发丝也颤动不已。从早上到下午,她的笑声就没有停过。 “喂,”他喊:“今晚吃什么?” “哦,”她把眼睛从雨雾深处调了回来,有一抹惶惑:“我不知道,让我去问问阿菊 。” 眼看著她走出房间,他对她的背影发愣。她不知道,一个妻子竟不知道晚餐吃什么。 但是,你就没办法对她苛求,这也是她与众不同的地方嘛!可是,她一定还有些地方不对 ,他愣愣的想著,接著,像灵光一闪,他想出来了,她竟然不会笑!一个不会笑的妻子, 这似乎比不会做任何事更糟糕,但她就是不会笑!晚餐过后,雨仍然在檐下滴滴答答的低 吟,单调得像支没有伴奏的歌。梦槐习惯性的倚著窗子,凝视著窗外的公路。尤加利树之 间的路灯亮了,一盏又一盏,耸立在阴黯的雨雾中。她几乎可以看到灯罩上所挂著的水珠 ,可以感觉到尤加利树的枝桠上所垂著的寂寞。路灯平行的伸展,像两串永远环绕不起来 的珠链。柏油路面的雨水迎著路灯闪烁,诱惑的味道更浓重了:“来吗?我带你到世界的 尽头去!” 世界的尽头?世界的尽头又在何方?她出神的凝望和凝想,鼻子在玻璃上压挤著。 “看什么?窗子外面有什么稀奇的东西?”幼谦的声音突然响了,她吓了一跳。“哦 ,没什么,”她怯怯的、犹豫的说:“只有雨。” 只有雨,那亲切而遥远的雨。仰起脸来,她几乎可以感到雨丝迎面扑来的那种凉丝丝 的味道。披上一件雨衣,把手插在雨衣的口袋里,沿著尤加利树夹道的公路,缓缓的向前 走,把路灯和树木一株株的抛下。望著两个人的影子从前面移到后面,又从后面移到前面 。是的,两个人的影子,还有一个他!那个他,是多少年前的事?记不清了,那个他已不 知跑向何方,留下的只是虚虚幻幻的一串影子。 “让我们这样走,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好不好?” 这是他说过的话,于是,他们一起走著,脚踩进水潭里,奏出的是最优美的乐章,尤 加利树的枝头,挂满了雨滴,每一滴雨里包著一个梦;像相士的水晶球,你可以从它看出 未来,每一滴雨包著一个梦,瑰丽神奇,而当它从枝头跌落,雨滴碎了,梦也碎了!就这 么短暂,他说过:“这是人生。” 这是人生?她从不想费神去了解人生,只因为这两个字太过虚幻繁复了,她也不相信 他能了解。他是个艺术家,落魄的艺术家是世界上最可悲的一种人,因为他们都有那么高 、那么多的不被赏识的才华!他们不能像世界漠视他们那样漠视自己,于是,你可以在他 们身上找到过多的苦闷的痕迹。他也一样,她还能记得他那件破破烂烂的、藏青色的外衣 ,晴天是他的工作服,雨天是他的雨衣,上面积满的是各种各样的油彩和各个季节的雨滴 。 “但愿我有一支笔,能画出你的眼睛!” 他说过,他给她画过那么多张像,却没有一张画的是她! “我太平凡,我画不出你!” 她还记得他眼中的沮丧。于是,有一天,他试著画雨、画尤加利树和雨滴。然后,他 凝视著她,猛的跳了起来,像新发现似的抓住她的胳膊说: “我知道你的眼睛像什么了,像两滴雨,每一滴里包著一个梦!”每一滴包著一个梦 ,只希望它永远不要从枝头跌落,让它悬在那儿,梦也悬在那儿。他,那个他!他画不出 她的眼睛,但他却找得到她的梦。 “如果你愿意,把它珍藏起来吧!” 她几乎脱口说出来了!喉咙里的一声模糊低吟,已使她自己惊跳,回过头去,还好, 幼谦正躺在沙发中,一张报纸掩著大半个脸。她感激上帝造人,把“思想”深锁在每个人 的脑海深处,不必担心别人发现,否则,这世界是不是还能如此安宁?报纸放下来了,幼 谦的视线射了过来,她有些惊惶,好像犯了什么过失被他抓到了。但,他只是瞪了她一眼 ,伸了个懒腰:“雨还没有停吗?”他不经心似的问。 “还没有。”她低低的回答。 废话!幼谦想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就只有废话可谈了。他努力想著他们有 没有谈过不是废话的话,几乎想不出来。除了他向她求婚的时候: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好。”她答应得那么干脆,那么爽快,使他连后悔都来不及。娶了她,恭喜之声, 纷至沓来,那么美的一个女孩子,你幼谦凭什么娶得到手?但是,她不会笑,她只会倚著 窗子看雨。如果雨停了,她不知道又会看些什么了。那对眼睛终日恍恍惚惚的,望著你也 像没有看你,你就无法明白她是个真的人还是个幽灵!枉她天生就那么白皙的皮肤和乌黑 的眼珠,却不会笑。他重新拿起报纸,遮住了脸,一面从报纸的边缘偷偷的注视她,她又 在窗前的位子上坐下来了,前额抵著窗户玻璃,他只能看到她那瀑布般披散下垂的长发。 他怔了一会儿,又想起今天新来的女职员,描得浓而黑的眉毛,唇膏搽得那么厚,但是她 会笑,“咯咯咯、咯咯咯……”如果把这样的女孩子揽在怀里,听她笑得花枝乱颤,不知 是一股什么滋味!他把报纸往脸上一蒙,闭上眼睛,专心专意的想起那个笑声来:“咯咯 咯,咯咯咯……”像只母鸡! 她继续注视著前面。尤加利树,那么粗的树干,那么茂密的枝叶,两旁伸出的树枝把 整条公路遮覆住,雨滴从叶子的隙缝中向下滴落。“这是什么树?”她问。 “梦槐树。”“梦槐树?”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槐树倒听说过,梦槐树却有些陌生, 转过头去,他的嘴边挂著一抹调皮的笑。噢!几乎忘了自己的名字叫梦槐!梦槐树?不像 !这树太高大,太结实,自己却太渺小,太柔软!她默默的摇著头,他的手揽在她的腰上 ,轻声说:“事实上,这树的学名叫大叶桉,又叫尤加利树,是常绿乔木,生长在亚热带 ,冬天也不落叶,希望你像它一样,终年常绿。”像它一样?终年常绿?听起来像梦话。 她望著那高大的树木,树下面有一块石头,石边长出一丛小草,她俯身触摸那株小草,这 倒更像她一些,柔弱、稚嫩,那石头呢?像他!不是吗?坚固、不移。她凝视著他,轻轻 的念出“孔雀东南飞”中的几个句子:  “君当如磐石,妾当如蒲草,蒲草韧如丝,磐 石无转移。”潮声19/50 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屋檐上滴下了一大滴雨珠,滴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碎 了。多少的雨珠都跌碎了,多少的梦也都跌碎了!“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这该是 多么遥远的事了。“啊!该睡了吧?”突然而来的声音又吓了她一跳,抬起头来,她茫然 失措的望望那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 “噢——该睡了。”拉长了声音,她轻轻的答了一句,空洞的声调像跌碎的雨滴。天 微微的有些亮了,雨,编织了一张大网,把天和地都织在一起。梦槐用手枕著头,听著那 雨声敲碎了夜,望著窗子由淡灰色变成鱼肚白,又是一天即将开始了。和每一天一样,充 塞著过多的寂寞。枕边的人发出了单调起伏的鼾声,她微侧过头,在清晨的光线下去辨识 那一张脸,宽额、厚唇、和浮肿的眼睛,他没有一分地方像那个他。他的求婚也那么平凡 :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好。”有什么不好?他,三十余岁,机关里一个小单位的主管,薄有积蓄,有什么 不好呢!反正,嫁给谁不是都一样?他和那许许多多的他,不全是一样吗?她从枕下抽出 手来,天亮了,应该起床了。蹑手蹑脚的下了床,走到窗子前面,首先对窗外的世界一番 巡视,雨仍然轻飘飘的在飞洒著,云和天是白茫茫的一片。尤加利树在雨和晨曦中,那条 伸展著的道路仍然在作出诱惑的低语。“来吗?我带你到世界的尽头去。” 世界的尽头,那是何方?那个他,现在是否正在世界的尽头?伴著他一起走的又是谁 ? “我不能和你结婚,”那个他说:“你看,你长得那样漂亮,那样柔弱,而我却穷得 租不起一间屋子,我怎能忍心让你为我洗衣煮饭,叠被铺床?所以,梦槐,忘掉我吧!你 长得那么美,一定可以嫁一个很年轻而有钱的丈夫,过一份安闲而舒服的生活。梦槐,你 是个聪明人,忘了我吧,我爱你,所以我不能害你。”“我爱你,所以我不能害你。”她 望著尤加利树,那上面挂著多少雨珠。“我爱你,”那个他说的:“所以你嫁给别人吧。 所以我不能娶你。”这是什么逻辑?什么道理?但是,千万别深究,“这是人生。”也是 那个他所说的:“我们如果结了婚,会有什么结果?想想看,在一间只能放一张床的斗室 里,啃干面包度日吗?前途呢?一切呢?我们所有的只是饥饿和悲惨!所以,你还是嫁给 别人吧,还是找一个年轻有钱的理想丈夫吧。”“几点钟了?”幼谦在床上翻了个身,坐 起身子。梦槐下意识的看看表。 “七点半。”他跨下了床,打著呵欠,睡裤的带子松松的系在凸起的肚子上,“年轻 有钱的理想丈夫”,他是吗?又是一个呵欠,他睁开了惺忪的睡眼,诧异的望望她,一清 早,又看雨吗?除了看雨,她竟找不出任何兴趣来吗?雨,那淅淅沥沥滴答不止的玩意儿 ,里面到底藏些什么伟大的东西,她竟如此热中于对它的注视。“还在下雨吗?”他懒懒 的问。 “嗯。”她也懒懒的答。 真无聊,全是废话。他想,走进盥洗室,刷牙、洗脸、准备上班。必须冒著雨去搭交 通车,这该死的雨,下到那一年才会停止?而她,居然会喜欢看雨!不过,今天应该早点 去上班,为什么?对了,今天有那位新上任的女职员,“咯咯咯,咯咯咯……”笑起来浑 身乱颤,像只母鸡!母鸡,应该是只大花母鸡呢。他微笑了起来,眼前又浮起那被脂粉夸 张了的眉眼和嘴唇,还有那些“笑”。 目送幼谦走出家门,她松了一口长气,好像解除了一份无形的束缚。在窗口前面,她 习惯性的坐了下来,把手腕放在窗台上,静静的凝视著雨雾里的尤加利树。 “我爱你,所以我不能害你。”那个他说,结果,他娶了一个百万富豪的小姐,婚后 第二个月,就带著新婚夫人远渡重洋,到世界的尽头去了。 “这是人生。”是吗?这就是人生?她把下巴放在手背上,玻璃又被她所呼出的热气 弥漫了。她抬起头,凝视著玻璃上那一大片白色的雾气,想起昨天没写完的一阕词,举起 手来,她机械的把那下半阕词填写了上去:   “昨宵徒得梦姻缘,水云间,悄无言,争余醒来愁恨又依然, 辗转衾绸空懊恼,天易见,见伊难!” 字迹在玻璃上停了几秒钟,只一会儿,就连雾气一起消失了。雨滴仍旧在尤加利树上 跌落,跌碎的雨滴是许许多多的梦。潮声20/50网 一开始,她就知道,她不该和他见面的。 虽然,他的名字对她已那么熟悉,熟悉得就好像这名字已成为她的一部分,可是,她 从没有想过要和他见面。是不敢想?是避免想?还是认为见面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她自己 也分析不出来。只是,这名字在她心灵深处一个隐密的角落里已生活得太久了,几乎每当 她一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他——属于那名字的一个模糊的影子——就会悄悄的出现,她 会和他共度一个神秘而宁静的晚上。这是她的秘密,永不为人知的一个秘密。许久以来, 他已成为她的幻想和她的一个幽邃的梦。她会很洒脱的批评任何一个她欣赏的作家: “你看过野地的作品吗?好极了!” “你知道鹿鹿吗?他对人物的刻划真入骨!” 但是,她从不敢说:“你晓得轫夫吗?他写感情能够抓住最纤细的地方,使你不得不 跟著主角的感情去走。他能撼动你,使你从内心发出共鸣和颤栗。”她从不会提的,这感 觉是她的秘密。轫夫两个字从没有从她嘴里吐出来过。一次,在一个文艺界的小集会里, 一个朋友对她说:“假若你听说过轫夫……” “哦,轫夫?”她的心脏收缩,紧张使她喘不过气来。她是那么迫切的想知道轫夫到 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可是,她逃避得比她内心的欲望更快:“轫夫?我好像没看过他的作 品。”她仓皇的走开,懊恼得想哭,因为,她竟然如此轻易的放过知道轫夫的机会。在她 的内心里,她一向把他塑造成两种完全不同的形状:一种是年约三十余岁,面貌清癯,眼 睛深沉,衣著随便,落拓不羁。另一种却是年约五十余岁,矮胖,淡眉细眼,形容猥琐, 驼背凸肚,举止油滑。每当她被前一种形象所困扰的时候,她就会对自己嗤之以鼻: “呸!谁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于是,后一种形象就浮了起来,代替了前者,而她,也随之产生一种解脱感。她沉溺 于这种“游戏”,乐此不疲。有时,她的思想陷得那么深,以致她那个嗅觉灵敏的猫似的 丈夫会突然问:“你在想什么?一篇小说?” “是的——一篇小说。”她轻轻说,迅速把心中那个影子驱逐到那隐密的角落里去, 并且武装起面部的表情来。她了解子欣——她的丈夫——虽然子欣是个政客,但他对感情 的观察力却异乎常人的敏锐。 子欣走过来,似笑非笑的望著她说: “你知道,你沉思的时候很美,好像在恋爱似的。” 她立即手脚发冷,内心颤栗。 她知道不该和他见面,可是,这次见面却在毫无准备中来临了。来得那么仓促和突然 ,使她在惊慌之中,几乎来不及遁形。那天,她和子欣去参加一个官场的应酬,在座的都 是子欣的朋友,子欣带她去,多少带一点炫耀的意味,他会对人介绍她说:“来,见见我 的作家太太,她就是杜蘅,你不会没看过杜蘅的作品吧?”每当这种时候,难堪和窘迫总 会让她面红耳赤,于是,她感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孤独而无助的小女孩,急于找地方逃避, 却无处可以容身。如果再碰到一两个附庸风雅的客人,对她的小说作一番外行的恭维,她 就更会张惶失措而无言以答了。 这晚,就是这样的一个场合——主人吴太太忽然带了一个男人到他们面前来。“我来 介绍一下,”吴太太微笑的说:“这是林子欣先生和林太太,林太太你一定知道,就是女 作家杜蘅。这位是李轫夫先生,李先生也是位大作家!” 轫夫!这名字一触到她的耳朵,她就浑身僵硬了。本能的,她打量著这个男人:他决 不是她想像中的第二种,却也不同于第一种。瘦长条的个子,鼻梁上架著一副近视眼镜, 整洁的衬衫敞著领子,露著那大粒的喉结。眼镜片后面的一对眼睛是若有所思的,却炙热 的燃烧著一小簇火焰,火焰的后面,还隐藏著一种深切的落寞。她紧张得近乎窒息,模糊 中听到子欣在说:“久仰久仰,我看过您的小说,好极了!” 她知道子欣从没有看过他的小说,这使她为子欣的话而脸红。他答了一句话,她竟没 有听清楚是什么。然后,他的目光接触到她的,就这一接触之间,她知道他们彼此间发生 了什么,她恐惧,却又觉得理所必然。她的心像是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而还在继续的 飘坠著,飘坠著……永不到底的飘坠著。一阵酸楚的感觉爬进了她的鼻子,她头脑昏沉, 而眼眶润湿了。他没有对她说什么,只热烈的望著她,微微的点了一个头,他不必说,她 已经了解了,她猜想,他也了解了。这一刹那间所发生的使她惶然,或者他也如此。她听 到他在和子欣说一些虚渺的应酬话,而子欣却反常的热烈,固执的说: “星期六请到我们家晚餐,一定要来,你可以和我太太谈谈小说和文坛趣事!请一定 来!” “哦!很抱歉……”他犹豫著。 “别拒绝!一定来!”子欣坚持的说。 他看了她一眼,她始终无法说话,甚至无法挤出一个微笑,她看到他颤栗了一下,立 刻掉开头,仓促的说: “林先生,我一定准时来!” 他走开了,去和别的客人谈话。她也卷入了太太集团,装著热心的去听那些关于孩子 ,关于打牌,关于衣料和化妆的谈话。她心中是一片渺渺茫茫的境地,容纳的东西太多又 太少,她不敢抬头,怕自己的眼睛泄露了秘密,更怕另一对眼睛似无意又似有意的搜索。 星期六,他准时来了,而子欣却迟迟未归。她在过度的紧张和昏乱中迎接他。他们坐 在客厅中,彼此默默注视,时间在两人的凝视中冻结。虽然谁也没有开口,他们却已交谈 了过多的言语。好一会儿之后,他轻轻的说: “你的小说一如你的人。” “是吗?”她慌乱的说。 “是的。”他注视著她:“只微微有一点不同。你的小说中总有三分无奈和七分哀愁 ,而你的人却有三分哀愁和七分无奈。”她悚然而惊,他的话刺进她的内心深处,一针见 血的把她分析得纤毫毕露,似乎比她自己分析得更清楚。没有人能了解她那镇定的外表后 面,藏著一颗多么怯弱畏羞的心,也没人能体会到她比一般人都细腻而容易受伤的感情。 她始终像一只把头藏在翅膀里的小鸟,深深的躲藏著,害怕别人会伤害了自己,却妄以为 自己那脆弱的小翅膀就能抵御住所有外界的力量。她生活在子欣的旁边,那夫妇之情早已 像一口干涸的井,但她无力于逃出这环境,只一任岁月从她的手中流过,无可奈何的、被 动的,让生命的浪潮推动著。 她给了他黯然的一瞥,他沉默了。看不到的情愫在他们身边流动,她知道,她再也逃 不出去了,她一直害怕被捕获,而现在,她还是被捕获了。她望著他,他的眼睛在清清楚 楚的对她说:“别害怕,别逃避。”她的眼睛立即答覆了: “我想要,但我不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去,他手上握著一个茶杯,杯里那橙色的液体迎著落日的光而闪 耀。她瘫软在椅子里,注视著杯上的反光,那绚丽多变的彩色,一如这繁杂虚幻的人生。 好一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你结过婚?”“是的。”“她?”“在美国。”“为什么?”“她喜欢那种热闹而 奢华的生活,那儿有她同类的朋友,她离不开跳舞和享受。”“你们结婚多久了?”“十 五年。——你呢?” “十年。”“都够长了,是不是?”他的眼睛闪著异样的光。 “足以让我们从一个孩子变成大人,足以让我们从幼稚变成成熟,可是,成熟往往来 得太晚。”她说,一瞬间,有些儿泫然欲涕。她知道他明白她的意思,她不需要多说什么 了,他了解得和她一样清楚。他们之间是永不可能的,该相遇的时候,他们没有相遇,而 现在,“相遇”似乎已经多余了,变成生命上的“外一章”。子欣及时归来,打破了室内 那种令人眩晕的沉寂,也打破了两心默默交融的私语。他大踏步跨进室内,故意大声而爽 朗的笑著说:“抱歉抱歉,一个会议耽误了时间,让客人久待了!不过,李先生和内人一 定很谈得来的!” 她不由自主的望望子欣,子欣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对,那份爽朗太近乎造作。随著她的 眼光,子欣给了她狡狯的一瞥,好像在说:“你别瞒我,我什么都知道。” 她顿时绯红了脸,好像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被抓住了把柄。她甚至不敢再去 看轫夫,整个晚上,她手足无措,神魂不定。吃饭的时候,她弄翻了酱油碟子,染污了衣 服,当她仓促间预备避到内室去换衣服的时候,她接触了轫夫的眼光,那眼光里跳动的小 火焰烧灼著她,使她心痛。她逃进房内,更换了衣服,又重新匀了脂粉,她延误了一大段 时间,以平定自己沸腾的情绪,当她再走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很稳定了,但是, 当轫夫的眼光和她轻轻一触,一切又是全盘的崩溃。客人终于走了,这段时间,真像比永 恒还漫长,却又像比一刹那还短暂,当她和子欣站在门口送客。轫夫伸出手来,和子欣握 了握手,说:“谢谢你,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的宴会!” 子欣笑著,笑得神秘而令人不安。然后,轫夫把手伸给她,她迟疑的伸出手去。他给 了她紧紧的一握,她下意识的觉得,她将永远被他这样握著的了。 “也谢谢你,你的盛情招待和其他的一切!” 他走了。她茫然若失,神魂如醉。 子欣拉了她一把,诡谲的笑著说: “走都走远了,你也该进来了吧!” 她一惊,于是,她明白,子欣已经知道一切了,他原有猫般的嗅觉和感应。所有的事 情不会逃过他的眼睛的。她不想解释,一来不知如何解释,二来不屑于解释。回进了卧房 ,她对镜卸装,慢慢的取下耳环,镜子里反映出子欣的脸,他仍然带著那诡谲的笑,好像 他有什么得意的事似的。忽然间,她发现子欣是那样猥琐庸俗,而又卑劣!她诧异自己在 十年前怎会看上了他?是的,觉悟是来得太晚了,撞进了网罟的鱼说:“早知道我不走这 一条路!”潮声21/50 但是,它已经走进去了。 子欣站在她的身后,正从镜子里凝视她的眼睛。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出于本能 的退缩了一下,他狞笑了,握紧著她的肩膀说:“你别躲我,你躲不掉!” 这是真的,她知道。她永远只是一个脆弱得像个玻璃人似的小女孩,稍稍加重一点力 量,她就会立即破碎。她从没有力量去反抗挣扎。两滴屈辱而又怅惘的泪水升进了她的眼 眶,子欣嘿然冷笑了。“你心里能容纳多少秘密?”子欣说:“你见他第一眼的时候,你 就向全世界宣布你的感情了,那晚和今晚,你表现得都像傻子!可是,你却美丽得出奇! 原来,你眼睛里的光是从不为我而放的!”他扭转她的头,冷酷的吻她,一面欣赏从她眼 中滚出的泪水。她阖上眼睛,木然若无所知。却一任泪泉迸放,畅流的泪洗不去屈辱,也 带不来安慰。 一个鸡尾酒会上,她再度碰到了他。 人那么多,那么喧嚣杂乱。可是,当她和他的眼光一接触,所有的人都不存在了,这 世界上只剩下了她和他。 她端著一杯酒,悄悄的避到阳台上,阳台上飘著几点细雨。斜风细雨,雾色苍茫,她 凝视著台北市的点点灯光,神思恍惚。一个脚步声来到了她的身后,凭那全身忽然而起的 紧张,她知道是谁来了。她没有回头,那人靠在栏杆上,也握著一个酒杯。“碰一下杯, 好吗?”他问。 她回过头来,两人有一段长时间的痴痴凝视。然后她举起杯子,两人轻轻的碰了一下 杯子。他说: “祝福你!”“也祝福你!”她说。干了杯里的酒,他们并立在栏杆边上,望著雨夜 里的城市。他说:“快走了。”“到那里?”她问,淡淡的,好像毫不关心。 “美国。”“去看你的太太?”“还有孩子。”她沉默了。又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我再去帮你倒一杯酒。” 他拿了酒过来,他们饮干了酒,这斟得满满的一杯,还不止是酒,还有许多其他东西 :包括哀愁、怅惘、迷茫、和无奈。然后,他说:“我要先走一步了。”他真的转身走了 。她继续凝视著黑夜,她知道他不会再走回来了,永远!他们只见过三次面,三个刹那加 起来,变成一个永恒。人生,有的是算不通的算术。 她想起前人的词:  “满斟绿醑留君住,莫匆匆归去!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 雨。花开花谢,都来几许,且高歌休诉。不知来岁牡丹时,再相逢何处?” “不知来岁牡丹时,再相逢何处?”她明白,她永不会和他再相逢了!永远不会!她 只能再把他的影子,藏在心灵隐密的角落,然后像只牛似的,一再反刍著存积的哀愁,咀 嚼那咀嚼不尽的余味。泪慢慢的滑下了面颊,和雨搅在一起。她苦笑了,终日,她写一些 空中楼阁的小说,而她自己,却用生命在谱一首无题诗。夜深风寒,点点灯光在冷雨里闪 烁,好像在嘲弄著什么。落魄 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著大地。那些青草,迎著风摇头晃脑,伸懒腰,一点儿冬的 气息都没有感觉出来,仍然自顾自欣然的茁长著。李梦真醒了,枕著头的手臂有些酸麻, 他睁开眼睛,凝视著眼前一片开旷的绿,绿的草,绿的田野,和绿的树。一瞬间,他有点 诧异,不知道自己正置身何处。但,马上他就想起来了,深呼吸了一下,他坐了起来,身 子底下的草都压得瘪瘪的。“唔,郊外,真好。”他喃喃的自语,环顾著四周,又抬头看 看身旁那棵高大的树,树叶稀稀疏疏的散布著,太阳从树叶的缝隙里钻进来。“冬天,原 野还是绿色的,这是亚热带的特色。”他想,背脊靠在树上,手环抱在胸前。注视著田里 种的卷心菜,卷心菜一棵棵铺在地上,像一朵朵睡莲,也像一朵朵女人用的珠花。他揉揉 眼睛,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旧西装被太阳晒得干干燥燥的,像一张被火烘焦了的纸,碰一 碰都可能碎掉。 站起身来,他拍拍身上的土,这是下意识的举动,事实上,他那件衣服上有许多拍不 掉的东西;油渍、汗渍,和说不出名堂的痕迹。“天蓝得真可爱,”他想,“不像冬天, 倒像故乡的春天。”这是好兆头,他但愿就这样在阳光下站一辈子。阳光,这是世界上最 美好的东西,想想看,有多久没有见阳光了?一年零西个月,唔,只是一眨眼的时间罢了 。但,对他而言,与一百零四个世纪也没多大分别。在那污秽的、潮湿的、充满恶臭的房 间里,和那一大群流氓关在一起,每天必须强迫的听阿土用那破锣嗓子嘶哑的唱:   “哇爱哇的妹妹呀,妹妹不爱哇!” 必须习惯那一连串惊人的下流咒骂声,必须随时看狱卒的脸色,必要时还必须卷卷袖 子,露出两条瘦津津的胳膊,向一两个咆哮的,像野兽般的“难友”挥两下。至今,他还 能感到肩窝上骨折般的疼痛,这是那个外号叫“虎仔”的小伙子的成绩,就那么轻轻的一 下,他就必须在发霉的地上躺它两天两夜。反正,这些都过去了,台北的冬天是雨季,但 他出狱却碰到这么好的一个大晴天,这不是好的预兆吗?但愿霉运从此而逝,但愿前面迎 接他的都是阳光。不是吗?命运对人有厚有薄,而恶运却总跟著他!想想入狱那天吧,在 那个小饭店喝得酩酊大醉的出来,歪歪倒倒的迈著步子,刚刚走进那条黑得没一点灯光的 小巷子,一个穿汗衫的人对他撞了过来: “取货吗?”那个人大概问了这么一句,他听都还没听清楚,一个小纸包就塞进了他 的口袋里。他正站著发愣,还没想清是怎么回事,两个警员从巷子两头跑了过来,两管枪 指著他,一副沉甸甸的手铐在他眼前乱晃。错就错在那两瓶高粱酒上,他不该对著那个警 员的鼻子挥拳头,可是,他挥了,而且挥了起码十下二十下。然后,他